<?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rss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version="2.0"><channel><title>外博网+，一个收集原创作品的网站</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link><description>外博作品站waiboys.com</description><item><title>【视频】江西吉水：水口江景美 碧水入画来</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14.html</link><description>&lt;p&gt;10月18日，江西省吉安市吉水县水南镇水口村，一江碧水蜿蜒流淌。平静江面之上，小舟悠然，洲岛点缀其间，林木斑斓，与澄澈江水相映成趣。江风徐徐，山水相依，勾勒出清新秀美的水乡画卷。这里生态向好，水清岸绿，尽显赣江支流原生态的静谧之美，一幅灵动悠然的乡村生态图景徐徐铺展。&lt;/p&gt;&lt;p&gt;视觉江西&amp;nbsp;&amp;nbsp;李小明 孙立 何静&amp;nbsp; 谢天&amp;nbsp; 摄&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hu, 22 Oct 2026 10:04:12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湖北神农架：秋日猴趣</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13.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span id=&quot;detailContent&quot;&gt;&lt;p&gt;10月21日，一只金丝猴在神农架国家公园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树枝上休憩。&lt;/p&gt;&lt;p&gt;10月21日，湖北省神农架林区放晴，在神农架国家公园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金丝猴穿梭林间、嬉戏休憩，沐浴秋日暖阳。&lt;/p&gt;&lt;p&gt;  新华社记者 杜子璇 摄&lt;/p&gt;&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10/202610221792634191584451.png&quot; alt=&quot;202610211602157bf737426ca43e5b66d0ed647e_20261021878e6ff6d35d41d28f9755b6826b7b71.pn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10/202610221792634191120570.png&quot; alt=&quot;202610211602157bf737426ca43e5b66d0ed647e_202610213ab4c40f3e6e42da846a3e5a254c114d.pn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10/202610221792634191368130.png&quot; alt=&quot;202610211602157bf737426ca43e5b66d0ed647e_2026102195834f7669a948ba972ae12db57872bd.pn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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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煊楠</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12.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编者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作者旅居埃及，文字自带跨地域的观察视角。在小说《衔玉归山》中，祖母和孙女，一个时时面对死亡的逼近，一个则是不得不与新生命不期而遇，一个在养老院寸步难行，一个身处异国他乡，两代女性的命运纠缠，令人动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今日，我们推送青年作家陈煊楠《衔玉归山》小说全文，以飨读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脑袋里一直挂着那事，像个尚未成熟的仙人掌果，落不下地来，扎得自己汗毛倒竖。想要转移下神思，到厨房弄点饭菜吃，一锅油噼里啪啦溅到手臂上，才发觉自己又在想那事，臂上的鸡皮疙瘩比油泡还要密集。柏兰的脑袋快炸开了……油锅里便要摊满一堆惨白带血的脑浆糊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是要她去凿死人坟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门口一团拳头大的纸包拿塑料袋子缠了又缠，就放在进门的地垫上，柏兰绝不敢拿进来。中介给她时她看了一眼，灰白的碎骨渣滓，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的，腐肉味道还没消除，还有张鬼画符，叮嘱她跟这包骨殖一起用，看来全世界的巫术都差不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自她接下东西的那天起再也不敢睡个整觉，全屋的灯开得明晃晃的，半夜熬不住了就去客厅沙发上眯一会儿，那里窗户靠大街，阳气最重。或者是在楼下土耳其咖啡馆待到打烊，再换一家水烟店，直到看见东方鱼肚白才敢回家。可能挨过了五六天，心跳如同打锣，五感也放大好几倍，连窗外的车马声都刺得她打激灵，柏兰晓得，身体这样是扛不住了，况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最后一天，她觉得自己浮在一口大黑锅里，正午太阳高升，刺得她七窍俱痛。不能再拖下去了，她鼓起胸腔狠吸几口气，心一横，穿上罩袍，来到街角隐蔽处等待中介。藏在袍子底下，柏兰才觉得心头那口锣小声了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自然是不敢去开罗的“死人城”，虽然那里到处都是坟包，家族墓群建得像古代宫殿，但死人城里早就自成一体，外来者极容易暴露。中介叫马哈穆德，雇了两个黑黢黢的贝都因人，真正的沙漠民族，面容木愣愣的，干起活儿来是真不怕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事娜达说马哈穆德是很可靠的人。他搞了辆小巴，颠颠簸簸开到郊外，一个孤零零的公墓杵在沙漠中，砖石漆成橘色和白色，栅栏周围歪斜地冒出几簇梭梭草，远远从公路上的热浪里望过去，还以为眼睛走岔了道。几步之遥有个石头砌的小房子，屋里有人，马哈穆德带着烟和吃食下车去了。半个钟头多，他示意两个贝都因人，守墓的被麻药迷倒了，他们赶快抄起电锯、锤子跳下车。柏兰在那小巴士里憋闷得吐了几口胆汁，撑着腰杆慢慢下来，跟着贝都因人走，恍恍惚惚的，她一只手里捏着那包骨殖和符咒，两腿使不上力气。马哈穆德早盯上了这个偏僻的公墓，他在中午的电话里跟她说，还不清楚里面的情况，门是锁的还是水泥封上的，尸体是分屋还是堆在一起的。可以肯定的是“货”很多，本就是些孤魂野鬼，即便有点异样也没人追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此时柏兰脑壳里一团豆腐渣，只听得到自己隔着面纱在喘气。稍近一点，那个集体公墓像个干巴的巨型洋葱，她忍不住蹲下来干呕，胃里早没东西，泪腺挤了点水出来，贝都因人不耐烦她蹲在路边，把她架起来拖着走，这事可不能由着她慢慢来。柏兰拿袖子揩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哭嚷了几句，靠，老子看过那么多木乃伊……她捂着小腹跟了上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马哈穆德偷来钥匙开了两道门，里头就是两个石灰石砌的房间，分男女各码放了十几具尸体，白布裹着，撒了炭，那酸臭味悬停在半空，腐味从脚下匍匐过来，密密匝匝地咬人，挨着那团臭味站一会儿，似乎连这几个皮糙肉厚的男人都快要溃烂了。柏兰憋了一口气，紧紧揪着大腿上那块袍子，一脚栽进墓室快速做完巫师教她的仪式。她两手撑着小腹退出来，一个猛子扎进太阳底下，直到上了车才感觉自己牙床子咬得钝痛。三个汉子利索地收拾好大小工具，悄悄还了那守墓人的钥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开回市区，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往眼里扑，流浪狗在马路上乱窜，车子连着几下猛刹车才把柏兰的魂给拉回来。动物和车辆争先恐后霸占道路，此刻那些粗野的谩骂也不再刺耳，活生生的人世间啊。她一直绷着的腰杆这才软下来，贴到椅背上。马哈穆德见她脸上稍有点活气，絮絮叨叨，说自己也曾毕业于老牌大学中文系，奈何市场饱和找不到好工作，娶妻生子后更是什么零工都接，一家人才能糊口……她不计较了，多给了三个汉子一沓封口费，踉踉跄跄下了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找了家旅馆，柏兰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扔了烧了，但只是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清洁了腹部，才敢往家的方向回。到了家，打电话给娜达说事情已经办妥，改天请她吃饭，然后柏兰就在面朝街道的沙发上直挺挺地躺下了，那晚她就开始发烧，一连烧了好几天。坟里的尸体毕竟还是跟博物馆里的木乃伊不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额头上和心窝里的热度都退去了，柏兰一手插进积了几天汗垢的头发里，揪两把，脑壳清醒些了，下午的太阳溅得眼睛酸涩，都是些啥事哟……撑着眼皮往那窗子外面望，十五楼的位置几乎就到顶了，外头净是些遭风沙抽打得灰黄的矮楼，楼顶支着大大小小的卫星锅，一片灰平菇似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楼底下的人声车声在暑热里搅着，如同沸腾的汤水泡泡涌到她的窗边来，黏黏糊糊敲着玻璃，她在那样迫切混乱的生活中爬起来，捂着小腹查看下身，又试了试自己的嗓子，气顺了，才往国内拨一通电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头是晚上，护工刚刚推了一车没洗的餐盘到楼下，拿了长排拖把将这层楼的客厅和食堂都搞干净，匆匆洗把手和脸，赶上《抗日奇侠》里的一场大仗。风扇刮着所有椅子和地板，伴着电视里噼里啪啦的子弹和武功，护工回答柏兰，哎，哪个？哦，吃了的，吃得下，还可以，你莫担心嘛，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滴的一声，护工罗老师挂了电话。柏兰晓得她着急回到战场，一天当中就这段时间最宽松，三餐吃完，帮老人们擦身，热中药，换了尿布或是膏药，才可以坐下来看看斗地主和打鬼子。喊她罗老师，是柏兰刻意抬她，她干活麻利但没什么文化，讲话尖嗓门，字字带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好意。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来照顾一层八九十岁的老哥老姐，也是苦。阿婆的手机总忘在房间里，柏兰有时候就直接打给护工，问问阿婆这几天好不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随着她几天前在墓室里撒出的粉末，最后一件大事就这样落地了，那些白色骨殖似乎还泛着点点涟漪，给柏兰带来些许无措，她捏着电话杵着。这四十多天以来，每日几乎都像在油锅边沿上走道，煎着熬着，事情在肠肠肚肚里面藏好，总算是一件件地横下心去办完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着因果降临到自己身上。至少最挂心的阿婆能够安稳度日，让她感觉在飘摇的现实里抓着一枝生根的老树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也许真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相助，又或是她自己硬挺，如此煎熬中肚子居然稳稳当当，没有流产。去年西伯利亚的工厂出事，公司把她流放到非洲，那时她站在一片烧焦的废铁残垣里干号，想象不出比这更坏的情形了。哪里料到短短大半年间，她竟然带着腹中未成形的胎儿钻到坟场里去……回想至此，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还在前几天那小面包车里颠簸似的，脑中空荡地回旋着薄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七月开头，谢贤群成了棠心养老院四楼的风云人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起先是她摔了一跤，摔在餐厅那个半人高的不锈钢粥桶旁边，后脑勺着地，搪瓷碗里的南瓜粥洒出来像一身稀屎。但最恼火的是腰椎，谢贤群躺在地上只剩呼气，恍惚间看到几十年前家里那把高粱扫帚，用了太久之后只挂着些筋筋缕缕的干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伴随着那肿大的身躯撞地的声响，餐厅里泛起了一片筷子滑落、惊呼以及杂乱的脚步声，接下来她就记不清了……肺叶艰难地收缩，她心头只呼喊着一句话：柏老头，是你要我去了吗？莫让我受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医院回来，谢贤群各项检查都做了，没摔出啥大毛病，但毕竟八十五岁高龄，腰椎早就像高粱扫把一样朽，她卧床大半月都没能爬起来，每天要护工把屎把尿。健康人不懂得卧病的痛苦，端来水只知插根吸管在杯中，以为老人伸手到床边就能喝到，却不晓得几滴水能经吸管流得满嘴满脖子都是，照样呛死人。病人腰伤了，拉屎拉尿都需要发力，垫着尿不湿也不敢轻易尿，总是攒到膀胱胀痛才能办事，一泡尿还没屙完，腰尾那里就再也使不出力气……谢贤群嘴上翻了好几层白皮，嘴角绽着血口子，她不吃也不喝，生了求死的心，脑壳里费力翻找她从前在庙里听来的故事，咋样的死法才能不被阎王爷怪罪自裁……年轻时在生产队栽秧都没觉得这般苦，傍晚收工后两腿泥水，还能走十几里田埂路去看电影……那时候她是妇女主任……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记得躺了多久，某个下午孙女来电话了，谢贤群有点神志不清，也没听出柏兰的声儿，哼了几下，说活着没啥意思，就负气把老人机丢在地板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摔，把柏兰从国外猛地拽回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在棠心养老院住了三年，自理老人层418号房，后来同住的还有一个九十岁的黄大姐，很能吃，吃完就在门口的躺椅上摇扇子，嘴里挑挑拣拣说铺盖配得不舒服，伙食太差，谁进房间来又乱扔她的瓶瓶罐罐……谢贤群觉得她事多，看不惯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刚来时谢贤群还不用拄拐棍，总到客厅里转悠，或者在活动室看人打牌、唱歌。她不开口，等人来问她，你有几个子孙，干啥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张脸上皮肉松垮，经年冻疮留下的红斑积得已深，此刻绷着不动声色，然后压低嗓子生怕旁人听到似的：“两个儿，分别有一儿一女。”她四根手指头拢起来，遮在嘴边讲：“小儿子都要退休了，教育局的；小孙女在苏联的大学工作。”得到消息的人一般有两种反应，有人慌忙趔一下屁股：“真的呀？你的后人了不得，有福气有福气。”那趿着拖鞋乱甩鼻涕的糟老头子就会还她一句：“放屁，苏联早就没了，还苏联……”此时谢贤群也会敬他们一嘴：“看你没啥文化，我故意讲的苏联，你还晓得俄罗斯呀？”没多少人信她，但事事也让她三分，她那儿子常来，听风声看派头是个干部，还是养老院院长的同学，至于在国外大学教书的孙女，说是这三年没有机票卖没法回国。几个腿脚好常出去下馆子喝小酒的老人讲，怎么可能啥好事都让谢贤群占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孙女柏兰这一回来，谢贤群就像腰上撑了两块钢板，坐得起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七月头几天，距离她摔倒已经过去半月，谢贤群逐渐能够极缓地趔着两腿从房间走到餐厅，二十多米，然后满头大汗地在软椅上坐下吃饭，助步器现在是一刻也丢不脱了。外头蝉鸣聒噪，她望了望窗外不远处几块废弃菜地，还没有建高楼，她想怕是再不能拿着长竹竿粘蝉，在黄葛树枝丫间找蝉壳泡水喝。也许有二十几年没做过这样的事了，现今是再没得机会，过了八十岁，身体状况就像在跳崖，一年一道坎，一天一个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某天晚餐时分，谢贤群捏着筷子，瞧见对面几个老头猪拱碗那吃相，长呼几口气，更觉得胃里空落。汤不能喝，嘌呤高；鸡肉只能嚼几小口，消化不好；牛肉更是燥热……啥都吃不得，没甚意思了……餐厅对面的电梯门突然叮地开了，也不稀奇，常有子女来送家里的小灶饭食，她小儿子也常来。电梯里冲出一个人，还没看清楚脸，那个花蝴蝶样的女子就朝他们这桌跑来，一弯下腰来把谢贤群抱住。老人家心头打鼓，这是张三妹还是毛儿媳妇，记性更浑了，有时候脑壳里那些面孔搅在一起，嘴巴边蹦不出名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肾上有毛病，谢贤群的脸肿了好几年了，一直看起来木愣愣的，笑着也扯不动眼睛下面那两坨肉。她听到那声“阿婆”，脸仍然木着，眼睛里头又温温热热亮起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哎……哎……你咋回来了呢？好久回的？这是我孙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还未擦黑，似乎亮了很久，晚风将纠结在一起的稻谷和野草湿味悉数送至窗边，谢贤群好像闻到了久远的田埂上萦绕的那股淡淡烟熏……她让孙女舀了勺蜂蜜搅进保温杯里，好久没喝甜水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接下来的一周就热闹了，柏兰天天来养老院陪阿婆一起吃晚饭，还要交给护工二十块钱，说是不能够占这些老人的便宜。姑娘嘴巴甜，做事情也周周到到的，每天来都要带点葡萄、软糕饼、酸奶、烧腊一类的，餐厅每桌中央都摆一盘，没见过哪家的后人这样大方……吃完饭陪老人家看电视，也帮别屋的搬椅子、打开水，总要聊点闲话，姑娘钱夹子里一张张卢布叠着，手机照片翻出来看，里面都是高高大大、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这张在莫斯科红场，那张是列宁的棺材……谢贤群还是不露声色，老头老太婆来夸她后人，她嘴上挂着笑只是点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回来，日子就像街头蒸笼里的桐子粑那样软乎了，她身边缺个闺女，两个儿子儿媳，只有小儿顾她，但儿子的照顾是跟闺女不一样的。身上天天水肿着，就连半年前才买的内衣裤都勒得难受，告诉儿子她嫌丢脸，儿子也是快要六十岁的老头了，哪能注意到这些事？护工来帮忙洗澡擦身，谢贤群的手臂弯不到背后去，也不好开口说把屁股缝特别洗一下，打个喷嚏都能震出屎花子，多少天都积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虽然腰上还是像锥子钻骨那样痛，每顿饭后得吃的药丸有二十几颗，但这下好了，日子总算有点新鲜劲了。她憋了好几年的闲话，没法跟儿子聊的，翻箱倒柜统统摊出来给孙女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吃饭时坐我右上方的那个老姆，要一百岁了，你看她走路总是抓着裤裆，几个不要脸的老头跟在后面笑，子女也不来看一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婆，她怕是年轻时候生孩子遭的子宫脱垂，或者是有啥病，造孽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哦，我们老年大学同班的班长瘫了，上个星期同学才打电话给我说了，喊我去竞选。等我走路没得问题了，下学期我就去竞选班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肯定没得问题，到时候我们换个好点的手机，当了班长肯定要多联系同学，组织活动，方便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把我床下那些谱子拿出来，衣柜里还有几件以前演出的旗袍，你拿去穿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留着嘛，以后身上好些了还要回老年大学表演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电视坐在正前方那个，头发不生，没得几根，我们喊她“尼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又讲，有空了去超市买点桃片，那个软和，对面张阿婆前天给我拿水蜜桃来还没谢谢她，护工帮我洗衣服用的是她自己的洗衣液……点到为止，这姑娘心领神会。以前频频呛她的几个老头子，从银行退下来的那个七十九岁的妹子，最近似乎都对谢贤群另眼相看，拐进418号房的一双双腿脚也多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嘴上没有多的话，心头却笑得跟馒头开花一样。谢家在新中国成立前也是大族，但她这一支子孙本来就少，出一两个中用的就是菩萨照拂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个世纪了，不论是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家族里的“二姐”，还是老年大学的文艺委员，谢贤群做惯了“头头”，并深谙此道。硬挺了一辈子，也密密匝匝落下许多毛病，膝关节、肩关节、颈椎、腰椎、肾上、心脏都如朽木被虫蛀了，十几年一盅一盅中药不停地灌，才把气拖到现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把养老院的几个“硬茬”收服了，谢贤群又喊孙女去买香烛与纸钱，说这段时间梦见柏老头三回了，有一回还喊她去赶集，她都要跟着老头子走了，又想着柏兰还没回来，三年都没见到孙女了。谢贤群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腰很难再直起，两只蔫丝瓜一样的乳房悬在松垂的罗汉肚上，整个面貌垮得不像样，身体犹如被山洪冲毁的土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头子是哪年走的她想不起来了，恐怕都有二十年了，他倒是脚杆快，脑梗几天就咽了气，没遭多大罪。柏老头“七七”之后，她就到寺里大师父那儿找人“下阴”看过，说老头是个好人，死后被城隍爷收走，留在城隍庙里做了文书。她心下想，讲对了的，老头年轻时就是成都高师毕业的，要不是遇上解放战争当了兵，兴许这辈子还能做个教书先生，到老就是大学教授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也就是那时起，谢贤群起了成仙的心。老头子身后进了城隍庙，她自然想寻个好去处，尤其是近十年天天病痛缠身，愈发觉得做人受尽苦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是在去年底来到非洲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伯利亚的日子从十月开始枯萎，到了十二月，漫天漫地的大雪覆盖了这一方平原，在自然的伟力之中，人类的痕迹是如此微不足道，但一声叹息，一簇火苗又能轻易地划破每一个沉寂的早晨和傍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仓房一间，不过是广袤雪原上的微小斑点，就那么一块血红的斑点，将她三年瘟疫时期在“苏联”的艰辛打拼都付之东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苏联”是阿婆的叫法，她只认这说法，她一辈子记得。柏老头转业回乡结婚不久，组织想要派他到苏联学习。谢贤群刚怀上大儿，柏老头那时还是菟丝子，没有根基，名额很快被眼红的人夺了去。几十年后柏兰刚到西伯利亚的公司，就跟阿婆讲，到“苏联”工作去了，做了大学老师，教他们学习我们的技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制冰厂的两个值班工人在大雪淡季时买来一仓库的废旧家电改装焊接，倒卖出去挣点钱过圣诞节。酒精和火花引爆了存放的几十吨液态氨，睡着的白桦树应声倒下，雪原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焦坑，大张着嘴，就像销售经理柏兰的干号。她跪在郊外膝盖深的雪地里，北极圈漏下来的白夜被消防车灯浸染得鲜红，花了四五年时间一点点搭建的“贝加尔湖纯冰”项目，顷刻间化为乌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刚焐热的饭碗被踢翻，从凛凛雪国被踢到沙漠里，她心里的积郁无处可诉，只能暗中咬牙，要把这一局扳回来，回到贝加尔湖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七月的稻田十分富有，蛙声蝉鸣永不停歇，柏兰站在养老院的窗边远望，她错失了许多中国南方的风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一早先去了阿婆原先的住处，看看阿婆还有没有东西要拿。老城区一栋步行房的五楼，楼梯陡，阿婆还能坚持爬到八十岁那年，已是不易。客厅里那个小黄狗闹钟积了灰，柏兰把指针调到当下，“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机械的童声在空荡的老屋里撞来撞去，她呆呆地听了几十遍，再也包不住一腔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来到养老院，阿婆说大腿根上那个疮结硬了，可以擦洗了。柏兰反锁上房间门，从浴室打来热水端到床边。几天前就闻到老人身上有异味了，但阿婆自尊心强，她没开口的事不好提。阿婆说摔倒那天遭惊吓，热毒就冒出来了，大腿根上长个脓疮，翻身或走路裤子摩擦一直不见好，养老院的医生讲了她不能洗澡，护工恐怕也是巴不得松口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帮她脱下衣物，阿婆使劲兜着的脸面一下子就垮了，内裤上的屎沫已经变成棕绿，一条狭长板结的粪便被她藏了半个月。那腐坏的臭气一蹿出来，柏兰猛地一翻手把内裤中心那团捏住，藏到别的衣物下。阿婆问咋了，柏兰说水端重了，手有点抽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人家鼻子也失灵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给阿婆讲了好多工作的事，说那边人都很高大，阿婆瘪嘴一撇，我就晓得，当年你爷爷要是真去了那边学习，肯定算个小矮子。柏兰说，他们早上用大列巴泡红菜汤吃。阿婆问，列巴是啥？就是不加红糖的馒头，干一些，能放很久。阿婆问，那如果搞到五福街巷子口去卖，是不是会比红糖馒头生意还好呀？柏兰恍然大悟，哦，那生意肯定好，阿婆最聪明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婆笑得两颊油亮亮的，水肿的脸挤出更多精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医院小医院都认为八十五岁高龄的阿婆已是油尽灯枯，器官和骨头上哪里都有病，吃的药丸有些是相斥的，只能保命优先，熬不了多久了。阿婆痛得哎哟叫，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像个肿胀腐烂的大肚梨……柏兰不肯接受，她从不愿轻易低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在最老的那个车站后面，三十年了，旧城区早已被人遗弃，还保留着原样。汽车班次少，人们已经不再搭乘短途、长途汽车，站里依旧有扛着行李袋的中年人，蹲在檐下吃一碗凉面，或在塑料座椅里打着盹儿。柏兰她们这一代离开了，又短暂地回来了，但车站再也不复二三十年前人群熙攘的盛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爬上一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步行房，还是那扇水泥色的盼盼防盗门，门口的春联是一年换一副，她知道就是这里了，虽然很久很久没来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自从爷爷去世后，也许因为无事可做，阿婆开始学佛。倒不是听经读书，只是跟着一帮中年人、老年人到各个寺庙里烧香拜佛，卜事问卦，捐功德，办观音菩萨生日宴。起初几年她只是去庙里帮忙，渐渐地她带一些活儿回家做，纸扎鞋子、衣裳、被子、元宝，给菩萨做纸仆人，后来阿婆告诉全家，城隍爷爷收了她做干女儿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要去做城隍庙的干女儿，再也不想做人世间的老母亲了。这些纸扎堆在家里简直是易燃易爆的炸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十岁那年，医生说她腰椎和膝盖磨损太严重，若不想受痛就得静养。阿婆哪里能服这个软，儿子没来看她时她就偷溜出去，咬块手绢在嘴里，一步一步，膝盖里千万根针扎着疼，她扶着楼道生锈的栏杆滑下楼去。回程又多付十块钱给司机，让司机搀自己上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儿子说，一辈子都逞能。阿婆回敬他，你爹一出差就是几个月，生产队里工分怎么都挣不够，屋头两个混球儿子，你来试试？你上高中那阵开始好面子了，叫了十几个同学来把家里刚做的一坛皮蛋一顿全吃光，还记得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来车站后面找一个“师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进了门，报上阿婆的名字，任师父还记得这个孙女，脸上有和她阿婆一样的深眼窝子。谢贤群有五六年没来过了，偶尔也打过一两个电话，但任师父早已算到，是腿脚上的毛病出不来了，人也有点糊涂了，总把电话本弄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屋里供桌是铁皮的，一个长条抵到墙边，供桌摆了四个苹果和四个桃子，都有些蔫了，墙上钉了支架木板摆放着香案，香灰满溢出那个陶钵。柏兰把手里提着的两个火龙果、一串葡萄和一个哈密瓜摆上供桌，问了任师父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任师父请柏兰在香案下的桌前坐下。“今早窗沿上吊下一只老蜘蛛，我就晓得有客要来，你肯定是为你阿婆来的，阿婆还好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眼睛红了。师父也叹气，你阿婆是个多好的人，以前给我这里出钱出力，逢年过节也要带一大堆东西过来供佛，心好，心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任师父点燃一炷香，只问阿婆的生辰八字，然后进入了漫长的卜算仪式中。淡淡的蓝烟袅绕，柏兰悄声打量着客厅，地板砖已经开裂，剥落的墙皮堆积在裂缝里，一尊小弥勒佛坐在香案上笑，这样诡秘的氛围，似乎不慎踩到某块地砖就会陷入地狱中。师父头发花白，也许七十多岁，说话还中气十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师父摘下老花镜，摇头，大限已至，就是这几个月了，年逢癸卯，兔年木克土有灾，你阿婆怕是挺不过，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再也绷不住了，想到阿婆这几年受的痛，硬了一辈子，最后却要被困死，她在那淡蓝的烟雾中呜呜哭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师父眼睛也红了，姑娘，你莫哭，你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把柏兰领进里面的卧室，一间朝南的卧室里安置着大观音像，净瓶中的树枝还新鲜。师父让柏兰跪在蒲团上，把愿望给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讲讲。柏兰打了个激灵，眼泪滴到了蒲团上。“观音菩萨，不要让我阿婆那么痛，求菩萨保佑她病情好转，”她又微弱地念叨一句，“要是阿婆真的大限到了，那就让阿婆没有痛苦地走吧……”鼻腔酸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其实心里还有话没敢说出来，菩萨，要是你让我阿婆不痛，我来担这个代价都行。师父在一旁打卦，柏兰终究没有张口，她想到了打拼多年在冷锅冷灶间咽下的苦头……愧意涌起，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天柏兰又折返养老院，告诉阿婆去任师父那里捐了些功德，还带回一瓶“药水”，任师父说喝了这个药水就会好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师父叮嘱柏兰，前三口盯着你阿婆喝下，如果没有吐出来，这道坎就能挺过去，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些，柏兰没告诉阿婆。她看着阿婆咽了三口，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斗地主，安心回了家。走出养老院，晚风刮得世间空荡荡，柏兰蹲在一处无人的广场上放声哭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住进来头两年谢贤群还能走动，隔三差五就要去附近的公园和街道晃一晃，搭车上老年大学。今年出了个新政，八十岁以上老人必须由亲友陪同才能搭公交或出租车，个人自由全倚仗别人了，尚未失能的老人们只能对着窗外那车站骂：“狗日的，你也有老的一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儿子不想让老母亲上老年大学，地方在旧城区广场转盘边，以前保险公司大楼的二楼，没有电梯，外头路上网约车和外卖电驴到处窜。交通和楼梯对老人家来说都是刑具，踩错一步，要么掉进轮椅里，要么送进ICU里。直不起腰腿，手也使不上劲了，除了要上老年大学，老母亲还想悄悄溜到庙里去烧香拜佛，真是个活祖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孙女总算是回来了。光有儿子照料是不够的，儿子只晓得吃饱穿暖每个月交钱，话也唠不了几句，要论贴心，还得是孙女。儿负责面子，闺女照顾里子，里外兼顾，养老院的日子才能舒坦，大家都这样讲。可惜她该有的四个臂膀缺了三个，大儿不管不顾，两个儿媳妇跟她从来都不对付。谢贤群无论在生产队还是老年大学，一路被簇拥着过来，讲话不带脏，舌头底下却敲打人，几十年不吃亏不服软，临了了，再臭再硬的石头还是得服老，老天爷要来收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死亡是这里的常客，在冬春秋夏忙碌的晨间，寂灭的深夜或是慵懒的午后，随时可能到来。老人们将之化为家常，在午饭间，晚餐后聚集看电视时，互相试探着谈起，昨天晚上几号房的咽气了，保安来帮忙穿寿衣背出去了，得了好厚一个红包。然后便是一阵沉默。有与逝者相熟的出来给个台阶，李老头早该死了，喝酒肝都泡烂了，痛了恁久，这下可以让后人多烧点纸钱投个好胎咯。谁表现出对死亡的畏惧，是要被集体笑话的，老人们在刺向“怕死的软蛋”时，也觉得日子没那么寡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听到此种消息，心里总要咯噔一下，但她知道怎样摆出一副纹丝不动的面孔来。其实住进棠心养老院之前，儿子特意给院长打过招呼，要一间没死过人的“新房”，室友也需挑个“软”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养老院这些没法说的“苦”，谢贤群全看作是成仙的最后一道劫。唐僧师徒取经还遭了九九八十一难呢，她凡胎肉身的，是该受些凡人的磋磨。最终那一口气咽下的时候，谢贤群想着，城隍爷爷和娘娘定会派马车来接他们的干女儿，就像她老头子死的时候，庙里的师父都说菩萨派了童子引路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一遍遍郑重地跟儿子和护工讲，日后她落气的那一刻要在床头烧“落气钱”，纸钱、香烛就在衣柜里，卫生间有个铁桶可以点火。“落气钱”是黄泉路上用来打点鬼差的。寿衣已经准备好了两套，白的要穿在里面，黑的穿在外面，这样防止小鬼要她剥去衣服，小鬼是看不见白寿衣的，不至于脱得精光去喝孟婆汤。她脖子上戴的玉，也要取下来含在嘴里上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块玉其实是一面“令牌”。几年前她腿脚还能走动，把柏老头在1958年结婚时给她的那块老羊脂玉翻出来，拿到菜场旁边的加工铺子里雕了个太上老君，师傅喊高价，说背后刻“五雷号令”四个字要加八百块，谢贤群一咬牙，一分钱没讲价便答应了。后来羊脂玉又拿去给大雄宝殿的师父开了光，叮嘱她好好戴着，死的时候黑白无常见了这块令牌，也会把她往天上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勤勤恳恳在各大寺庙中耕耘十几年了，大节小节，哪里都有谢贤群，帮着做素食宴，帮着筹款塑金身，张罗着把散落在郊外的小菩萨搬迁进大庙里。有几年中日关系恶化，庙里师父还召集善男信女们一起来做艾粑，说是艾粑供奉到天上就会变成导弹，菩萨要帮咱们攻打小日本。谢贤群拉了数十个老头老太，春寒料峭时到郊外田间去找寻艾草和芭蕉叶，掐回来几十斤，捣烂，蒸糯米，再一粒一粒搓。五十斤糯米需要捣浆，她一左一右挑了两个桶到老菜市场去，找机器打完浆装进白布袋里，再挑回家。老菜市场水产、肉禽、粮食摊子全混在一处，地上的烂菜叶子、鸡毛、鹅毛、鱼鳞、内脏经脚步来来回回踩过，粘得满地黏糊糊，谢贤群两脚一滑，胳膊又只顾护好左右两边的糯米浆，东西没事，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缓了好久，才被人拉起来。没空上医院，她还要忙着给祖国做导弹，一刻不敢停。那时才七十岁出头，谢贤群开个电暖炉塞到饭桌底下，腰上缠几圈纱布勒得硬挺起来，还撑得住，就那样在开春的寒潮和淅沥不绝的小雨中，做完了四百多颗“导弹”。把艾粑交到庙里那一天，她觉得腰不疼不胀了，反倒是一身清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身上的毛病，那段日子肯定是积重了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在棠心养老院惊天动地的一摔，把谢家和柏家两边的亲戚晚辈都吓蒙了，最恼火那几天，一拨拨侄女侄孙到床前来看她，蜂蜜、枣糕、虫草，吃的和用的像坟包一样堆了两桌子。窗外七月的盆地热浪往屋里拱，谢贤群却觉得身上凉得受不住，脑壳里嗡嗡的，啥都没劲，一心念着要死就死快点，不要受活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菁菁来了。谢贤群两个眼珠子浑浑的，开始都没认出来是谁。菁菁坐在她床边，姨妈，看得清楚我不？我是菁菁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眼睛里活色多一点，张嘴想说话，感觉一股又热又重的气息从嘴巴里跑出去。谢贤群没法下床，吃过的饭菜卡在假牙和牙床子间，早就馊臭了，又不好意思专门让护工帮她洗一下假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菁菁闻到姨妈嘴里扑出来的一股腐臭味，头也没偏一下，姨妈，我妈妈想来看你的，但她出来不了，记性也不好了，可能看到你都不晓得是谁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啊？啊……床前这个闺女讲了许多话，都像虫子一样往她耳朵里扑，谢贤群一时抓不住，缓了好久，才想起来，阿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甲，好不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菁菁翻出来手机照片给谢贤群看。眼前像是红红黑黑的一团，谢贤群看不清楚，菁菁把那相片放大，一张跟自己一样水肿木愣的脸陡然跳到眼前，是她们谢家的深眼窝子、高颧骨，人还挺干净的，头发更密更黑些，眼屎也没有糊在眼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穿得那么花哟……谢贤群笑阿甲的花棉衣，枣红底子黑牡丹，傻乎乎的像根刚刚挖出土带泥的大红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甲是大姐的意思，喊了一辈子，从小时候院子的厢房里一声声喊到成年后玉米秆茂密的田野间，再到阿甲中年丧子的灵堂，最后一南一北，谢贤群在城南养老院，阿甲在城北安置房。城区南北几十公里，于她们，就是隔山隔海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们这支有姊妹四个，阿甲和她，还有三弟和四妹，弟和妹前几年得癌，都在医院咽了气，就剩她俩老不死的高寿。阿甲活得还松快些，这几年痴呆了，望着自己女儿女婿们喊爹喊娘，已到了“忘我”的真境。唯独谢贤群肩挑着所有，过往在脑中逐渐模糊，就像年轻时挑着水踩烂田埂，水在颠簸中洒出来，无法挽回，余下满心的可惜和自责；同时她病体的苦痛不减分毫……她才是几姊妹里最累的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解放前，他们的爹有个厂，生产红糖、白糖。从小嘴里嚼着糖碎，磕得牙齿咯嘣响，又常能吃肉，几个姊妹都长得好，大姐高个子最漂亮，谢贤群小个子最聪明。因此每逢赶场时，爹和娘最爱带上这俩。谢贤群跟孙女讲，她爹曾把两只熬蔗糖的砂锅交给老大老二清理，阿甲老老实实到河边涮锅，经年累月的污渍积着，砂纸都搓不动。谢贤群则带着糖锅子往街上走，钻到集市上最热闹处，众人新衣裳、旧褡裢一擦，没吃过糖的小孩和大人想方设法把糖垢剜下来，看了几场杂耍，谢贤群抱回来的锅干干净净……“姨婆是个傻的！”谢贤群每每给孙女讲这个故事，都下同一个结论，然后拍着大腿露出两排齐整的假牙大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话可不敢在菁菁面前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仍算个讲究人，叮嘱菁菁把老年大学发的保温杯擦一擦，特别是上面的字要看清楚，弄干净后要放在床头柜中央。又让菁菁帮忙拨电话给班主任，前两天老师打来过，怕是忘了什么要紧事。打开扬声器拨过去，班主任那头嗡嗡地，重复了几遍，谢阿婆，同学们等你回来选班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费力抽些精神出来，嘴巴微张着，脖子努力朝电话的方向伸去，跟老师道谢，又表现出一种不好意思的神色，让菁菁挂了电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五&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中国西南再往西，飞行十个小时，时空转换一般，由湿漉漉的绿变幻成干哑的昏黄，柏兰再次落地开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匆匆请假回国半月，她看到阿婆的状况终于放了心。柏兰晓得阿婆一直都不是“吃素的”，即便在养老院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刻，阿婆都要事事比别人强。晚辈亲戚来看望，阿婆讲话就像一口沸腾的蒸锅，用词和语气都变了，谁也不敢冒犯那烫人的威严，她以此昭告客厅里坐着的所有老人，她谢贤群还是那么硬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喊柏兰去看看姨婆，买点绿豆糕和芝麻饼去，再从街上切一碗凉粉。阿甲傻是傻了，儿女钱财都不记得，但爱吃的几口还是没忘掉。她两片嘴唇兜着假牙呵呵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想着等九月就好了，那个时候老年大学开学了，喊永久背她去上学，下学期就当班长了。过了一会儿又记起来，永久都死了几十年了，搞忘了。永久是阿甲的第几个儿子？也搞忘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她爸说，你阿婆和姨婆年轻时关键那一步气运不好，新中国成立后，家里宅院和糖厂交上去了，正是两个大姑娘该许人家的时候，因此耽误了。川东一带乱得很，阿婆她爹还藏了一些银元，那是全家最后的家底了，遇到土匪抢劫，一路跑了几十里地，当场心衰而死。多亏县长跟阿婆她家是旧相识，照顾着点，后来虽成分划得不好，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但别的苦头是吃过许多的，闺女一个漂亮一个聪明，爹娘曾想着要许配干部人家的，最终却许给了两个当兵转业回乡的，已算是幸运。大女婿比二女婿高大些，你阿婆心有不甘，常与你阿公吵。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最困难那几年，两家人屋里的孩子都还嗷嗷待哺，树皮、草根都吃遍，阿婆早已没有乳汁，是姨婆身体壮些，留着一口奶把阿婆的儿子喂活了，不然今天就没有我们。随后你阿婆做了妇女主任，帮忙把姨婆怀着二胎的女儿儿媳都藏起来，顺利生下几个孩子。你阿婆那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谢家庄后来人丁兴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诸事缠身，每天都在撵时间赶路，柏兰这趟终究是没去看姨婆一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回到开罗，她又投身到“战场”上来。半年了，柏兰逐渐发现这里的“路数”大相径庭，女经理在此寸步难行。出去谈项目，常遭受骚扰或者无视，有的厂家或者农庄主直接跳出来说，女人能干什么，派个男人来跟我们谈。日子从沙漠公路上一天天碾过去，只在沙特和阿曼销了三台大机器，离她的目标销售额差了整个撒哈拉沙漠，升职更是遥遥无期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周末，午后的热浪一口一口闷到心头的时刻，柏兰钻进咖啡馆里加班。法国咖啡店空调开得猛，足以对抗四十多摄氏度的秋气，猛灌下一口冷饮时，她突然想起些什么，赶快穿过街心回到家去，翻找出一个小盒子，又急急喝下一大瓶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多久没来月经了？心里慌得很，在等待身下那股热流来临前，看了表，大约是国内晚上七点半，阿婆和一众老人看完天气预报，应该在等着换台看剧了。柏兰往养老院去了一个电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头的声波干干净净，看来阿婆在房间里没有出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跟你说，姨婆死了。痴呆了这些年，傻归傻，身上没啥毛病，但咋突然就死了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句话硬邦邦地砸过来，柏兰不知所措，啊？啥时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是昨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脑壳里嗡嗡响，她一时间又说不出别的话来安慰阿婆，身下那股热流来了，她赶紧挂了电话冲到卫生间。很快结果就出来了，不相信，再测一根，还是两道深深的红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怀孕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已是下午三点钟，午饭没吃，肚子里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传达到喉头，变成两声撕裂的干呕。命运的锤打太重了，太频繁了。她在沙发上晕乎乎睡了一觉，梦醒时不知世上是何年，外头野蛮的车流鸣笛扎入十五楼窗户，柏兰才回过神来这里是开罗，洗手间里两根验孕棒上的红杠杠还在那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的生父，那只是出差途中的意外，远在地中海另一边，并不能就近帮上什么忙。柏兰给那个男人发去照片，打了通电话，需要他承担堕胎和疗养的费用。接着她查找通讯录里的本地人，哪些有背景的，哪些女性朋友思想比较开放的……锁定了几个目标，但心里拿不稳。摸摸索索到厨房煮了几个不新鲜的速冻饺子，吃了几口，又想到什么，马上到卧室抽屉里翻找美金和欧元，心头盘算着要办事还是它们好使，得多备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似乎预想到了各种情况，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做，时间已是凌晨了。柏兰住的地方望得见尼罗河第二繁华的一段，夜幕完全落下来，河面是揉皱的黑，只剩寥寥五六盏冷白的路灯和几艘单薄的游船，城中的尼罗河令人失望。未抵达过尼罗河的人，或许都存有一种更温柔的想象，想象着非洲生命之源的湛蓝和深沉，如果没有历史和言语赋予的意义，这里不过是淌着一条伴随着垃圾、尾气，以及无知的人类高声阔谈的河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脑中回荡着浪潮退去的声音，像是夏日脱水时刻的空白感，钝钝的。她在客厅窗前徘徊，楼下街上和公路上讨嫌的车声终于停息了，街区也是模糊的，白昼的昏黄和夜间的漆黑，扑灭了心里对这个古国的一切期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只壁虎趴在窗外吱吱叫，在离尼罗河八公里之外，夜晚如墓地一般死寂，壁虎提醒着柏兰，她可能是此地唯一还未睡去的生灵，不，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又心慌起来，多少事来得太快，如同这里的沙尘暴，突如其来席卷一切，不由人辩驳分毫。窝在沙发里，她翻开手机，三个月前父亲发来一张照片，他去看望了姨婆。姨婆二十多年前死了一个儿子，还剩三个女儿，她们租了一栋安置房的底楼，里面简单陈设着寝具、燃气灶，砌了个浴室，几姊妹来轮流陪住。听说最近一年，姨婆总对着女儿女婿喊爹喊娘，有时候又骂他们偷了自己，偷得精光；某些时刻姨婆恍惚认出了子女们，拉着他们唠家常，说这屋里好多人呐，她娘她外婆都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照片上是张肿胀的脸，跟阿婆一样，水肿遮盖了人的面目，除了颧骨以外的任何形状都改变了。那张照片令人看不透，老人家彼时是清醒的还是处于混沌状态，直愣愣地看着镜头，是否认出了镜头后面的血亲……柏兰感到心痛，还有一种遥远的恐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她突然记起了这个声音，猛地直起身子坐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六&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孙女又飞回工作地去了，留下两束干花，粉红的满天星和淡蓝的满天星。粉色的摆在谢贤群房间里，靠着墙上积了黄渍的墙纸，试图驱散一些屋内的病气。淡蓝的那束里面还缠了LED小灯泡，拿出去给了四楼前台，写上“祝阿公阿婆身体健康”的卡片，提醒着众人，谢阿婆的后人睁着眼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总坐在床尾的椅子里发呆，手里拿着个小黑盒子咿咿呀呀，那是孙女留给她的新款音箱，说是里面装了一百来首歌，按下按键就可以听。从前的声音汩汩涨起来，漫过418房，漫过走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大理三月好风光哎，&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蝴蝶泉边好梳妆，&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蝴蝶飞来采花蜜哟，&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阿妹梳头为哪桩？&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蝴蝶飞来采花蜜哟，&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阿妹梳头为哪桩？&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词听着熟，但不知道是什么歌，谢贤群脑袋里依稀浮出一些湿漉漉的片段，溽暑里下工，天还没黑，她跟阿甲还有众女工从各自家里拿两块玉米粑、高粱粑，一竹筒井水，拎着小板凳赶路到公社看电影。夜幕拢着热气和汗味，那脏兮兮的幕布上好像就是唱的这段词……女工之间挤眉弄眼，你捅我一下，我拧你一把，咯咯笑着……那样好的日子是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法过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儿子中午过来，手里没拿家中饭盒，捏着车钥匙，满脸汗涔涔。等谢贤群吃完养老院的饭，撑着助步器慢慢回房间坐定，他给老母端了杯开水，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姨妈突然不行了，拖了四天，在等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啊？啥子，阿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在椅子上木了一下，转头又说，那也不稀奇，她都痴呆了这么久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今天下午去看看姨妈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去不去，有啥好看的，我不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这几天眼屎有点多，刚擦干净，一会儿又从眼头汩汩流出来，她干脆就不管了。小儿子其实是个山耗子，力气不大，喊来楼下保安把谢贤群背上了家里那辆吉普车，保安背朝车门，小儿子在驾座上接应，谢贤群把着窗沿一点一点将屁股趔到座椅上，刚坐下就哎唷连天地叫，腰杆好痛，你怎么恁多事，硬要把我拉过去，不该把我拉过去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一路叫唤着晕车难受，嘀嘀咕咕发着火，但车程没她想的那么长，城北一带拆的拆，推的推，重建的楼宇早就不复从前的模样。很快车停了，小儿说到了，谢贤群脑壳转不动，只模模糊糊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垮得不像样，今天上午把孙女给她买的那条绿色丝巾系上了，更像一坨干牛粪上插了几片叶子似的。要以此模样去见阿甲和一众侄子侄孙，她有点慌，想把丝巾扯下来，哪晓得打的结已经歪到脖子后头，她的胳膊根本弯不过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儿扶她下车，她手臂搭在儿的肩膀上，才看到小儿的头发白了许多，但想不起小儿到底多少岁了，反正记得属龙的。自己属虎，两头猛兽总是斗。谢贤群在车门站了半分钟才缓过劲，安静下来，问，就是这里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底楼的门开了大半，楼栋外面的窄坝子里，凉粉摊子和烧腊摊子卖得正好，十几年没见的油果子，也有人挑出来卖，三四个孩子蹲着玩花坛里的泥巴。此情此景，勃勃生机之中，谁又能料到那扇门后面，行将就木的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指着那凉粉摊子说，打碗凉粉进去嘛，阿甲喜欢吃这个，莫放胡椒，燥人得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出来两个妇女，谢贤群觉得面熟，但坚持不要谁搀扶，自己撑着助步器慢慢挪进去。阿甲床边围了好些人，见她来，都喊“姨妈”“姨婆”“祖祖”，让出床边椅子给她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姊妹太久没见了，这几年闹瘟疫，一个动不得，一个傻了。阿甲眼睛是闭着的，盖了床红花毛巾被，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那手像晒干的苞谷棒芯子，蔫巴巴的。几十年前她们还在院坝里晒苞谷，坝子是兄弟自己挑水泥来糊的，苞谷收了，一箩兜一箩兜地抹下苞谷粒，摊到院坝里去晒。中间摊谷子和苞谷，边边角角晒点豇豆……苞谷棒子干了，堆到灶房柴堆里，弄饭拿来引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兄弟……哦……怎么没见兄弟？模模糊糊地，谢贤群记起兄弟也许是死了，是哪年，咋死的也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自己做的梦吧……让儿子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她说，快打个电话喊我们的弟弟来，还有个妹妹叫谢贤荣，也叫来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众人都沉默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一个人的声音在逼仄的底楼回荡，她撑着助步器两边的扶手，俯身道，阿甲，我来了，给你带了碗凉粉，吃点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又朦朦胧胧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对了，1998年大洪水，两个儿都去救灾，她爹娘坟边的树上突然生出好几枝新丫，挡在坟上头。她怕那树荫影响她家祖坟，两个儿出事，便搭个梯子爬上去砍树丫。树下的土被发泡了好久，梯子插进去是松的，谢贤群从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那一摔住了五十多天的院，不敢告诉儿子，是柏老头和阿甲轮流照顾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现在，世间就要只剩她一人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甲听见她来了，眼角两行泪慢慢流出来，菁菁上去摸脉，在腕上找了几处，慢慢跪了下来：“妈妈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小孩率先哇哇哭起来，然后是大人带着吸鼻涕的抽泣。谢贤群愣着，缓缓扶着助步器，往身后的椅子里坐下，又呆了一会儿，嘴巴微张，她不晓得嘴角的口水流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菁菁，快！”这一声比刚才喊阿甲那声更大，把屋里的哭泣都震住了，谢贤群喊菁菁把她脖颈上的玉剪下来，赶快给阿甲含在嘴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菁菁揩着眼泪，说，姨妈，我们准备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急了，嗓子里火势大，让菁菁必须用她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菁菁把玉令牌从那绿丝巾里掏出来，解开绳子，谢贤群摊在手里看了一下，眼屎糊着，模模糊糊见太上老君神态威严，又似乎含着笑意。她艰难地伸过胳膊把阿甲嘴巴掰开，插到牙齿中间。在阿甲耳边嘀咕几句，然后招呼女眷留下，给阿甲烧纸擦身，换寿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外头邻家孩子们在玩闹，听到男人们走出去，把人群分散开，门边铁钩子上挂一串长鞭炮给逝者送行。噼里啪啦爆了好久，那声音地动山摇，像丰收落籽的高粱一样，红了整条田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七&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甲的死，恍如做梦一般。谢贤群在她落气当天就回到了养老院，后头的斋饭和下葬她都没去。一觉又一觉醒来，有时候觉得忘了什么要事，以为还是那三年的样子，听说阿甲搬到了城北安置房，自己来了城南养老院。但窗子外头天气不对，身上衣服也不对，明明记得那时候是冬天，却还有蝉鸣，黄葛树枝繁叶茂，久远的栀子花香总会踏入清晨最后一个梦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孙女又打电话来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响，她坐在床尾的椅子里，费了很大劲撑起助步器走过去，膝盖里有钢针密密扎着那样疼，折腾到床头，手机却没电自动关机了。充电器在阳台飘窗上，那十几步简直是要她过雪山草地，谢贤群一把将手机砸到枕头边，滚你的哟……再慢慢撑着，负气在床边坐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晚上护工来帮忙给手机充了电，第二天才顺利接到了孙女的电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问起姨婆下葬在哪里，谢贤群愣神，意识到阿甲是真的死了。她答道，晓不得，应该是葬在谢家庄那片吧，我们谢家的坟都要占个山头了。然后谢贤群警觉地朝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捂住手机话筒，悄声告诉了孙女羊脂玉令牌的秘密，喊她莫担心，姨婆肯定是去城隍庙了，下次回来跟她一起去城隍庙烧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孙女呵呵笑，那是个好去处。阿婆，我记得姨婆属猪的是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甲比我大三岁，我属虎，你往前算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叮嘱阿婆不要感冒，想洗澡就叫护工，自己走的时候包了个大红包给罗老师呢。还说现在教的大学里有好多阿拉伯学生，中国和阿拉伯国家是好朋友，阿婆你晓得阿斯旺大坝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阿婆的脑子好比蒙眼的驴，轻易又被柏兰拐走了。哦……阿拉伯人是不是长得像新疆人呐，大胡子，眼眶子深，喜欢吃葡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挂了电话，柏兰呆呆站在开罗骇人的暑气里，八公里外那一段尼罗河竭尽全力反射着阳光，像条扎眼的银带。今年是癸卯年，虽然这儿没有中国人的生肖……处处摇曳的矮棕榈生机盎然，与河流相映成画，家乡的护城河上也一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盘子，豆角已经变焦发黑，白切鸡带着馊味。外卖是三天前点的，预估着三天的荤素搭配，点来一桌分成六盘，午餐晚餐各取出一盘加热就吃。看着盘中蔫巴的食物，她拨弄着筷子无法下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虎、猪、兔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瞥了一眼小腹，T恤笼罩下的那个部位没什么变化，将右手伸进衣服里摸，还是一片平原。已经验了血，结果不变，一个胚胎安安稳稳地扎在她身体里……柏兰突然就想起她六岁那年的暑假，跟几个孩子到池塘边钓青蛙，一只凉鞋落在了水中，几个孩子跑到池塘边姨婆家去借火钳，姨婆端着一碗豇豆饭，拿了一把新的钢火钳给她，又轻又巧，喊她小心些。结果那柄新火钳在柏兰手上滑脱了，也沉下了池塘。柏兰到姨婆家哭，姨婆说，莫哭，我属鱼儿，吃完饭就下去捞。柏兰揩一揩鼻涕，问姨婆，那我阿婆属老虎，她是不是大王？姨婆刮了下她的鼻子，哈哈笑，你阿婆一辈子都是大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几夜都做着纷乱的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发出去很多消息，也收到很多回复，柏兰脑壳里捣糨糊一样浑浑噩噩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约一星期后，她翻来覆去把一条消息戳烂了，终于作出决定，一颗心犹如飘荡已久的蒲公英种子落地一样安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母体在孕育生命大约六十天时，神会往每一个子宫里注入灵魂，也就是说，生命在那一天真正成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消息是同事娜达传来的。娜达是个信得过的人，获得博士学位后，教育界仍然苛刻，做大学老师只能兼顾体面和温饱，她便毅然辞职到了中企。娜达出生于有信仰的家庭，但她的姊妹们都十分前卫，大大方方追求美，露出一头秀发；她和丈夫选择丁克，酒肉穿肠过，所有魂灵与他们同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回答：我想了很久，决定留下孩子，留下这段缘分。如果我在开罗生产以及请菲佣带孩子，是可以负担的，幸好这里的物价不高。稳定一些的时候可以让我母亲来搭把手，一切平安后，我父母也会为这个孩子高兴。求你帮帮忙，我的姐姐，以后我会报答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请娜达吃饭，订在尼罗河步道的餐厅里，她们把两盘海鲜端到河边半开放的吧台上，入夜后，千里蜿蜒的尼罗河，只有零星的河段闪烁。游船来来往往，搅坏了金银色水面的宁静，音响拖着长长的怪腔怪调挑衅着岸边的缄默。&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跟娜达讲了老虎、猪和兔的故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娜达并没有惊愕，她说，人类何其渺小，连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都太多，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你真的有勇气再往前踏一步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总觉得和两位老人的缘分还没到尽头，会延续。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就是不相信她们会离开我，尽管一人的肉体已经消亡，另一人也日薄西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娜达叫了辆车，带着柏兰奔向本地的香料市场。车子很快驶离尼罗河岸，从那片灯影与水雾的幻境之中出来，进入同一片大地上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充斥着沙尘、困厄和愁容的世界，路灯渐息，听说某个部门又在卖电来填补亏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把车窗摇下来，只想透点自然风，再无心看窗外风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娜达说，你选了一条路，但其实你拥有的两个选择都是荆棘之路。不说你在哪里生活，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的女人，不论是成为单身母亲，还是独身无后，都太艰难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看我上次在电梯里打流氓那股劲儿，宁愿骨裂，也要把那个流氓死死揪住，出一口恶气。我和我的孩子都会有一身好筋骨来应对世上的坑坑洼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娜达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巴张开半天，才说，所以今晚你告诉我老虎、猪和兔子的故事时，我便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往北走，街巷越来越漆黑狭长，不知进入了哪个区，轮子底下开始趔起来，砖块和碎石太多，她们干脆下车来走。整个街区的味道都很冲，香料铺子多种，屋檐下码着瓶瓶罐罐，玻璃在白炽灯中透着冷冽的光芒，低吼着声声警告。屋檐外面则是麻袋盛着的叶片和粉末，柏兰认得的只有桂皮、藏红花、洛神花、八角……讲究些的店主不用麻袋，拿木头的大钵来装，里层刷了黑底的漆衬出香料的红黄灰白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娜达不断挨家挨户低声交谈，几个店主一听，脸色大变，像街边野狗群那样龇牙咧嘴。多种混合的香味刺入呼吸道，晚餐在胃里翻涌，柏兰拉着娜达走开，到稍空旷的地方透透气，问，你在跟店主谈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问他们有没有相思豆粉卖，你知道吗，相思豆很毒的，一般只有谢赫或者女巫才会大量购买。我想借这个线索来钓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娜达吸了一大口香烟，随手扔在路边垃圾堆里。那些臭男人，我知道他们打量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觉得女人来问这些事情就是不正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妆容有些出油，卷发随风往她脸上糊去，娜达看起来很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一晚的找寻无果，她们约定周末的白天再来。柏兰脑壳里一直绕着那些浓重的香料味，闷闷的，堵在心头散不掉。她又接连好几天夜里睡觉大汗淋漓，梦见任师父那尊大观音像从开罗的香料店里冒出来，又看到阿婆说她大姐去世的场景，姨婆把阿婆拉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白天上班，时有鸽子扑棱到空调外机上，柏兰也吓一大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照娜达的办法，终于在第四次去香料街时，有店主向她们透露了信息。老城区塔哈里尔大街119号二楼，文身室的老板是个通灵女巫，精通各种法事。柏兰买了一袋洛神花，拿五十美金给那个面善的大胡子作为感谢费，两人便匆匆离去。走出街区，两个老人拿大铁铲清理着巷口的生活垃圾，热浪裹着灰尘以及腐败的动植物尸身味道汹涌而来，柏兰忍不住呕吐，这几次来香料街她都受不了里里外外的味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没想到困局的解法就在塔哈里尔大街119号，跨过尼罗河洲心岛，柏兰从家中窗口就能看得到那一段河岸。多少次工作或者是闲逛，都到过那条街，附近有家蓝色咖啡馆，据说是百年老店，天花板上嵌着彩玻璃亮瓦，胡桃木色的门窗狭长，她在那儿呆坐过整个下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世间有多少事是万万没想到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八&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亲手做完那道仪式，坟墓里和香料店的两种浓味不时还蹿出来，冷不丁地，有时在办公室里坐着，望着窗子出神的瞬间，她好像又闻得到那些腐味，冲到洗手间去泼几捧水在脸上，似乎才管点用。有时是在浴室里洗澡时，香料店密实的甜味随着泡沫弥漫整个屋子，让人溺水一般窒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开始仓促学习做一个母亲。怀孕时有什么反应，饮食忌口，哪些时段要注意什么，该给婴儿添置什么……太繁多太复杂了，女人在世上，怎么要受那么多苦那么多累？同时又拜托朋友在菲佣和黑佣市场上寻人，菲佣比黑佣价贵一倍，但饮食口味和习惯是接近的……升职回贝加尔湖的事可能要再等几年了，全世界的就业市场都低迷，说不定她很快会被更廉价的新人取代，再也回不去了。柏兰说服着自己，即将降生的这个孩子是阿婆的姐姐，是替阿婆分忧解难一辈子的亲姐妹，这样心里便安稳一些，但有时也会觉得怪异，那感觉好比吃下熟了一半的柿子，又甜又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独居，此时肚子还没显出来，她必须重新排布生活。过去除工作以外，她几乎深居简出，现在每周她都邀请娜达和她的姐妹们来家里一次，有时带上各自的丈夫、兄弟，请他们在家吃饭，或者只是抱着电脑跟娜达一起做方案。她在无名指上戴了假钻戒，按电梯、取快递、跟房东打招呼时无意间伸出来，艰难地向街坊和门卫，以及在电梯里经常碰面的邻居们展示，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公司有外出任务，柏兰请司机把打着中国广告的车开到家门口，下车来等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之时，她变得怕风，一个人走在街上总觉得自己薄薄的，衣角、裤管飘起来像只宣纸糊的风筝，几颗沙粒便能穿透。开罗的秋风里有一股燥气，柏兰总要抓紧自己的衣领，微微屏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每周都要上网查查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刚开始，胚胎像一棵豆芽苗，自己竟无知无觉地带着一棵豆苗飞越了千万里，带她穿过大陆、山脉、海洋和高原上颠簸的气流，那些崩塌的日子里。她，一定是个女儿，只有女儿才能与母亲紧密相连，蜷在子宫里同自己一起跋山涉水，在骇人的坟墓外面给自己勇气踏进去。现在，小苗居然长出了蝌蚪般的手脚，胎心似落豆子那样跳着，超声影像中看起来像只活泼的河豚，翻来覆去，母亲的土壤竟蕴藏着如此神奇的力量。柏兰有时还会想起贝加尔湖边的那个焦坑，雪泥混合着爆炸物，那便是彻底失去了生机的废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大哭，窗外末日般的沙尘暴和血色夕阳惹她忧心忡忡，楼下邻居装修的电钻直直戳入眼睑，扑灯的飞蛾就是死去的姨婆越过万里山川来看她……这些瞬间都会让柏兰崩溃，恍恍惚惚中，竟觉得夏末的尼罗河水开始上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也时常感到两手空空，一眼望过去这些年的脚印，后悔自己没有看顾好西伯利亚那个雪夜。如果火苗没从仓房里冒出来烧毁那片雪原，至少，她不会在这座荒芜的沙漠之城中诞育新的生命。闲时打开聊天软件，点开好多个对话框，翻一翻两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或者是对着清空过的手机屏幕发会儿呆，又退出来。去国多年，国内有些朋友还有联系，如果突然倾吐出目前的状况，屏幕另一头会是何种神色和情形……英语讲得磕磕巴巴，跟脸书上世界各地的陌生人万语千言，她心里时而驶入隧道时而滑落云端的感觉只能表达出三分，另外几分讲述的欲望早就在那磕巴中熄灭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想象着七八个月后父亲母亲和阿婆知道孩子落地的情形，一定是又喜又忧的。妈妈会忍不住在好多个夜晚坐在客厅窗户旁，岸边高楼的灯影落进护城河以后，想象着柏兰一个人受的磋磨，泪水涟涟，也叹世间女人相同的苦楚……到时候柏兰会打电话告诉阿婆，这个曾孙女是姨婆投胎来的，举着手机让阿婆听听曾孙女的咿呀……那么流言或者谣言呢，也许会在今后的路途中依次排列，像沙尘暴一样跟随每个季节。想入了神的时候，她洗着澡便在那水汽朦胧中陷入忘我之境，直到电热水器上的指针飙向低温，冷水将她猛地拉出来……要么是做着饭就忘了步骤，肉和蘑菇谁先下的锅，盖上锅盖便什么都混淆了，直到厨房里焖出焦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锅底的油辣子烧成黑乎。酸儿辣女，她长吁一口气，确信无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一个灵魂在自己体内生长……每当她下班穿过闹市街区回家，细小的沙尘在阳光中滚滚涌来，连同那些浑圆的眼珠，毫无顾忌地注视着这个异国女人，柏兰感到如芒刺背，紧紧把公文包抱在腹前，含胸驼背地穿过车流和人群，她自少女时代始就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此刻才发现身上四处漏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现在要把老年大学发的杯子时时拿着，去餐厅吃饭她也带出去，两手还要扶着助步器，她就背个挎包，里面专放着保温杯和手机。还有学校曾经打印的歌谱、中医资料，她攒了厚厚一沓压在床尾，隔天就翻一遍，页边儿都毛了。她记性越来越坏，要是以前教的都忘记了，那怎么当班长？班长一定要记住每首歌的头句，起调带大家唱的。看天气预报是八月中旬了，开学的电话还不来，谢贤群估摸着，肯定是因为新闻上说痢疾又开始在夏天肆虐，全国人民都忙着冲马桶、擦蹲坑，今年开学晚点也正常，说不定要等到国庆节以后了，也好，也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的室友黄大姐也在闹肚子。昨天午睡醒来，谢贤群想小解，起身来，她一路扶着墙壁和柜门走到卫生间，到了门口才发现，黄大姐在里面拉稀，南瓜瓤一样黄液滴滴答答糊在马桶外面、地板上，她努力伸手去够莲蓬头，取下来放水冲地。那莲蓬头不晓得被谁随手挂到支架上，对两个老人而言，简直就是万米高空摘月亮。黄大姐见门口有人提着裤子，慌张低下头，哎呀对不起，一下子没稳住……谢贤群心头和膀胱都有些酸，缓缓出去喊了护工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状态好些的时候，她也叫着几个老姐妹坐电梯到一楼去，在大门口坐会儿，可以看到暑假放假在家的学生娃，许多人在路边滑旱冰。不晓得从哪里摘来的芦苇秆子，小孩觉得稀奇，举在手上做平衡杆、拐杖，像一支支火把。有一次谢贤群想问问街那边的小孩子，最近有没有到老城区广场去耍？那里老年大学的新学期招牌打出来没有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丹田一沉，她听见声音出来好比磨刀石上的老柴刀，沙哑粗粝，对面小孩也根本听不见。回应她的，只有腰椎的松垮，一根一截刺着的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拉了一星期的肚子，黄阿婆是眼看着不行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住进养老院的第二年，黄大姐才来，一个肚子鼓鼓的老太端着助步器“哐——哐——”走进418房，个头大，只是骨头老朽将她压弯了些。她像是个有福之人，得了糖尿病也不咋忌口，吃饭时一般是五六个老人一桌，一个厅里就属这糖尿病人吃得最欢，拿勺子认真刮不锈钢碗里的饭粒和汤水，连洋葱仔、姜丝一类配菜都夹来嚼干净，每个月喊她女儿给炖几回排骨猪肉来。谢贤群看不惯她那逍遥样，悄悄跟其他人说，像只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姐是吃了碗冰绿豆粥遭的病，一拉肚子，人的精神头就没了。开始那几天，谢贤群不敢坐屋里的马桶，怕沾上拉稀的病毒。于是跑到四楼的公共厕所去蹲坑，每次要端个药盅，装作去接开水，走到公共洗手间对面的水房，她环看一圈，没有人了才进厕所，但那一排都是蹲坑，她连扎马步都困难，试了几次都尿在了裤腿上。谢贤群只好作罢，心想，拉肚子拉死也比憋死好受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吃药加上短暂断食，是一般的腹泻治疗方法。经病一折腾，黄阿婆就真吃不下，然后再也无法进食了。她抵死顽抗不去医院，也不愿回女儿家，像尊大肚弥勒佛一样，倒在418房墙边的那张床上，息了声，吓得养老院紧急跟家属签了补充协议，叫医生每天来给黄阿婆补液，靠药水吊着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每张床头上方正中央都安了一盏小灯，白灯泡，这一星期黄大姐的那面墙都亮着，墙纸被灯烫掉了几块。蝉声蛙鸣早随着暑热褪去了，窗外头还剩几只麻雀扑棱，九月尾的日子平淡且照常疼痛。有天晚上谢贤群洗完脚，黄大姐按铃让护工来擦身，谢贤群问她，吃得下不？明天我儿子要来，让他买点吃的用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慢慢睁开眼，往右边肩膀那儿看，白胖重孙儿的满岁照片在床头。从一开始住进来，就知道谢二妹最得意的是她儿子和孙女，在养老院是个人物，唯独缺憾的是孙子辈都还没有后人……从此，她就把重孙儿的照片拿出来摆上。护工来之前，黄大姐张了张嘴，那声音微弱又小心翼翼，谢二妹，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儿孙都能干，福报在后头的。你莫怪我，你不要怕，我死了不会作怪，我感谢你，衣柜里有两套寿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阿婆是在午后落的气。那天谢贤群的胃口好些了，正用假牙慢慢磨几片炒猪肉，只见护工匆匆从走廊冲进电梯，很快保安上来了。有老头子就喊，哦豁，牺牲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贤群筷子停了，放下两手搓搓衣角，歇了会儿，对同桌吃饭的人大声讲，我去看一下呢。整个饭厅都听见了，有三四个老太也不吃了，跟谢贤群一起去。她们穿过漫长的蓝色走廊，就像年轻时走在水田间，走在生产队下工的路上一样，互相扶着搀着，望着同一方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她，黄大姐走了。谢贤群此刻格外冷静，她年轻时的领导才能又发挥出来了，她指导护工烧纸，七十多岁的几个妹妹为逝者擦身，麻利地穿衣。谢贤群抠出一条枣红色秋裤，1998年儿媳从百货商场买给她的，那时候的纯棉软乎得很，秋裤兜里缝死了两只金耳圈，她用剪刀挑出来，剪了一小截金子，让黄大姐含在嘴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阿婆的后人赶来，死死包住一泡泪，讲，苦了老太婆，不想给子孙添麻烦，怕死在我们儿女家里房子卖不出去……后人给一屋子的老人都磕了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九&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晓得过了三五天还是半个月，在谢贤群这儿，时间就像疮口边结的血痂，成为滞留在身体上的一道道疤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靠墙那张床一直空着，门口的躺椅也撤掉了，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秋风撞在四壁上，令屋子显得更空旷。谢贤群午睡到傍晚才迷迷糊糊醒来，如此种种都在提醒她，黄大姐已经走了。她又好几次把剩余的金耳圈摸出来看，想着金子少点就少点嘛，找个好师傅，一样能再打个太上老君像，金令牌也不错，从前那样细密温润的羊脂玉，是再也找不到了。等她腰杆和腿脚都好些了，就让柏兰推她去大雄宝殿，求大师开光，身后还能跟阿甲在城隍庙相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时谢贤群又担心起来，神仙肯定也像天上的公务员一样，本地城隍庙会不会没有位置了？总听小儿子说，近些年要当公务员越来越难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坐，连四楼餐厅开饭的声音也没听见，打算捋一捋脑壳里都想了些啥，转头就忘了，好像外头天也黑了很久了？谢贤群慢慢从椅子里撑起来，桌上手机叮铃铃响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简单收拾了干粮和水果，也帮司机准备了补给品，接到一个考察项目，一整天的出差行程，会谈两小时，另有十二个小时要在高速路上往返。孕程第十周，外表虽不显，但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她的枝丫间挂着一颗脆梨，嫩绿中带着橘红，小腹结实地往下坠去……她醒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是“两个人”了，不论做什么，仿佛都在另一种默默的注视之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倚在窗前发呆，天色是非常安宁的水蓝，金字塔的剪影在初秋的夕阳里模模糊糊，掺着那灰黄的沙尘，成群的云，远远近近的矮楼，它们的边界开始相融，这是开罗一天当中唯一的温柔时刻，太阳最终柔软下来，不似日出时那股高亢的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给阿婆打了一个电话。絮叨半天，无非是吃喝拉撒，南瓜糯米饭还不错，烧莴笋头咬不动……阿婆说日子松快呢，屋里少了一个人也好，不必天天听打呼噜，门边堵着的躺椅也撤了，下午就去看几个牌瘾大的打仗，老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柏兰顺口一句家长又来送礼了，她突然顿了一下，转而又讲现在的娃娃读大学父母也操碎了心，一箱一箱的蜜桃拉来，皮薄肉粉，水灵得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挂了电话，柏兰心头浮着的几片叶子不再胡乱飘荡，在沙发边稳稳地坐下来，她决定今晚早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早上六点半就出发，南行一个半小时后车子便驶出市区，开始进入了无生趣的郊外公路。零星几辆货车神出鬼没，沙漠里的生命残章是那些稀稀拉拉的梭梭树丛，路段甚至见不到一只飞鸟。两小时后，终于抵达法尤姆绿洲，可稍事修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和司机下车透口气，沙地之上并没有蓝天，日晕层层叠叠，十分骄傲，把一切都映照得惨淡。加油站附近散布着村落，棕榈树和麦田高举着点点绿意在微风里摇曳，汲尽土地的精髓之后，它们再不敢有所辜负，将枝枝叶叶都伸向天空，举到老，举到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说千万年前此地是海底，绿洲和沙漠中遍地是贝类化石和鲸鱼骨骼。柏兰感叹，造物主是因何惩罚了这片大陆千万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过了法尤姆绿洲，逐渐地，太阳更烈，地面只剩两种颜色，一种是人工的沥青色，另一种是土地的本色，它们都随着道路指向南方，仿佛汇聚着世上所有的孤独。柏兰将窗帘拉起来，隔着尼龙布，她想象着开罗市内的光影。凤凰花早已过季，道路边和院墙内随处可见的芒果树、棕榈树，仍是盛夏的浓绿，蒙尘的建筑在阳光里也涂上了金身……那是老城区最生机勃勃的样子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考察的厂商位于埃及南部最困难的省份，在首府逗留两个小时后，柏兰的项目谈得出奇顺利。厂家太想从两国关系的蜜月期中捞点汤水，抓住政策优惠，四十摄氏度的天气西装革履地接待了这位独自前来的中国女经理，汗把他花白的背头犁得根根分明，那头上恨不得长出一张张美元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下午两点开始回程，此刻沙漠南部的太阳，就像银白的锡纸烧起来。他们的车往北行，太阳便十分顽固地紧随其后，她在后视镜中看到那一团白色焰火，被远处的根根高架电缆穿心而过，便感到丝缕不安，下意识地盯着自己的小腹和裤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手机上显示高速路段的气温飙到五十三摄氏度，车内冷气疲软，只能打到三十摄氏度，司机也猫着背紧贴在套了凉席的椅背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天气预报，中国西南的雨却落得淋漓不尽。柏兰想象着此刻的养老院里，老人们就像墙根边抛下的脏鞋子，等待着太阳探头的下午，护工来帮忙脱衣擦背和淋浴。养老院的马路对面是工业园区的大草坪，这个季节的草只黄了草尖，绿色并未褪去，老人们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晴天里升起来的风筝和跑动的年轻人。不知道阿婆最近腰腿疼不疼，有什么新鲜事到眼前走一遭得个乐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儿的老人们永远在等待太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联系过贝加尔湖畔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找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走江湖的门路多，新疆、云南、中亚、东南亚产的都行。这个时节应当是西伯利亚的好日子，江河湖海都映了天色的湛蓝，云朵厚实，悬垂在低空中，伸手可得。草木懒洋洋，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吐了芽、抽了条、开了花，城里和郊外都是一片迟来的生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司机播放的阿拉伯曲子打断了她的一番游离，乌德琴和鼓点的声音状如藤蔓，一寸一寸妖娆地从车子底盘处攀爬上来，那里面藏了些不甘，越来越紧逼……柏兰觉得那音乐火烧火燎，稍稍扒开一溜窗缝，两只手掌搭在小腹上开始睡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像是做了梦。不然，窗外头的沥青路和沙漠怎么会变成了泛着湿木味的稻田？层层相间的梯田绕着丘陵蜿蜒，稻谷熟了，那满天满地的秋香色，空气里饱含着生命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依稀看见有两个打谷的人，一蓝一绿，一高一矮，人影却有些褪色。她在梦中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跨过了几条田埂，凑近看，打谷的两个女人长得相似，那深眼窝子和高颧骨也似曾相识……柏兰脑壳里还绕着沙漠的热气，一时想不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田埂上兜兜转转的劳作中，两个女人并不看她，她们与自己年龄相仿，脸晒得黑红，两人都是一件单衣在身上，洗得像丝瓜瓤一样干枯，裤腿挽起来，膝盖以下插在水田里。割完稻子打谷子，打了稻穗下来，一盆盆舀到箩筐里，踩着那些肠肠肚肚一样弯扭的田埂，挑到大队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高个子女人走得慢，前头矮个子的女人铆足了劲，一面深深浅浅地踩，一面把路上的石块踢开，杂草压弯。矮女人蹿了好长一截路，放下担子朝高女人走来，眯起眼，嘴巴抿着，腮帮子上挂两坨可爱的红肉。她没说甚，拿起大盆，从高女人的两个箩筐里各剜一个顶，得有十来斤的湿稻穗，小心地抖在自己的挑子里，压了又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高女人喊，你那膝头是铁打的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矮女人一声不发，兀自往前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风是热的，夹着两个女人湿漉漉的心事，太阳升到顶，又朝南走。天色往黄昏挨去，柏兰静静跟着她们翻了两个坡，村落就在坡下一点点展开了，打谷场上糠壳飞扬，泥墙竹篾盖的房子也在阳光里镀了金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高女人突然转过头，笑叹一句，你安心，是我欠你阿婆的，终于还上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声如铜磬，长久回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头一歪，脸颊撞在肩头，是梦里劳作的湿漉感。司机从后视镜中见她醒来，说着抱歉，空调已经崩坏了，外面全是热风不能开窗，现在只得拿扇子摇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司机嘴里的词汇盘旋在车厢内，就是不能抵达她的脑中，她尚在山头田野间，女人担子里稻穗的泥水腥味还在眼前飘着。梦中路过的那些老竹林，在九月的暑热里死去，变成一节节枯黄爆裂的尸身……酷烈如此刻，天地之间只剩她和司机两个活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发觉自己的后背和大腿下均已湿透，口中大旱。她试图从车子加速的逃亡中站起，突然感到下身有一块热漉漉的东西滑落，带着万语千言，凝着女人们生命的香气，温润如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柏兰双眼一热，右手捂腹，左臂环抱自己，她攒着劲撑住小腹，就像要把沙漠上空那恒久的太阳捂进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陈煊楠，青年作家，现旅居埃及开罗。已发表作品若干。】&lt;/span&gt;&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hu, 22 Oct 2026 09:44:43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划着冰车去黄河》-小说-作者：张秉毅</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11.html</link><description>&lt;div class=&quot;end_article&quot;&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等我哪天也有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半句话，没说完，后边的话不能说，也不愿说，就是要说，当时怕也说不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天，放学的铃声响过，我们七八个不回家，又跑到了校园后面的小水坝上。三九寒冬，天，冷得像块蓝玻璃，地，冻得如磨盘。这个小水坝，水早冻住了，像蓝天掉下来一块。我们个个穿得圆鼓鼓，口鼻上喷吐着团团白气，又开始玩，有冰车的玩冰车，没冰车的在冰上打滑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冰车，班上只有三辆，我没有，平时我和另外一个同学韩山，跟着严明玩，我俩替严明值日 ，来换取玩他冰车的权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本来，严明划够了，韩山也划过了，我接过手，刚坐在冰车上，还没划动，就被严明一把从后面揪了下来，在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大笑，严明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滚开，以后再也别碰我的冰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严明，他凭什么对我这样？当时，我只是羞愧难当，挣扎着往起爬，却又连连摔倒，连头上的棉帽也摔出了两丈远，最后还是韩山把我从冰上扯起，给我扣上帽子，并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谁让你昨天考试不给他递纸条，还考了第一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严明把冰车踢给另一个正在冰上打滑滑的同学，那个同学受宠若惊。严明大叫：“叫你划呢，还愣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知道了自己得罪严明的原因，可我不是替他值日了么，他怎能这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退到坝梁下的几棵亭亭的白杨树下，一时间，走也不是，在也不是，好不容易等严明又到了跟前，我一抬手，指住他的鼻子，说道：“等我哪天也有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严明一怔，随即转圈儿指着众人，说：“都听见了吧？他说什么……哈哈……哈哈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全往头上脸上涌，拳头捏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一下子都停下来，看着我，我甚至发现，连身边这几棵白杨树干上，也是眼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眼里涌着泪花，双脚打颤，在地上跺了一脚，猛地跑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自此，我每天放学后，就背起书包回家，韩山拉了我几次，也不能把我再拉到小水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知道，凭我家的境况，一没有做冰车的木头，二没有必需的铁条，哪怕是一根粗点儿的铁丝都没有，更没有请木匠的工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也曾上天入地，想寻觅到能够造一辆冰车的材料。先是在公社供销社大院外捡到一截二号铁丝，量了又量，根本不够。有一天，又发现了一个破木桌，是丢弃在村外荒山顶的一堆瓦砾堆上的，用来做一辆冰车绰绰有余。当时，我心跳如鼓。不管不顾，将这破木桌扛回家，还没进门，就被父亲一巴掌掴在头上，命令我：“从哪儿拿的赶快送到哪儿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原来，这张破桌子，并非无主之物。我只好眼含泪水，气喘吁吁，再将这张破桌子乖乖地送回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爱冰车，想冰车，没办法，自己就在一些破纸片上画冰车，画了又画，也不知到底画过多少回，画了多少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夏一秋，漫山遍野，处处有我挖中药材的身影，晾晒好后卖到供销社收购站，也仅仅攒下两块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又一个冬天到来，严明他们又在每天放学后，吆五喝六，去小水坝玩冰车了。我仍记恨着严明，不肯随他们去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到了五年级这年冬天，我却意外得到了一辆冰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的二叔，从地区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毕业回来，分配到了公社的农机综合修理站工作。二叔学的是车床和电焊，我亲眼看到他在车床上变魔术似的，做出一个什么零件来，更看到他一手举着护眼罩，一手持着焊枪，焊花闪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晚上，二叔回家，带回了一辆他亲手为我制作的冰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一辆多么完美的冰车啊！木材是用什么机械的包装箱拆下来的，松木的，还散发着芳香。下边的两条滑轨，用了两条等长笔直的角钢。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在载人的木板上边，设计了座位，前头还有蹬脚的横档，这样，划冰时人不是盘腿坐在木板上，而是坐在座位上，两只冰锥用的是指头粗的铁棍，装了木柄，锥头尖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一遍又一遍坐上、下来，下来、坐上，更发现，冰车有了脚蹬，划动时，可以手脚一齐发力，冰车跑得更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叔，你真了不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妈妈问二叔：“咋想起为你侄儿做冰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叔笑而不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一夜，我高兴得睡不着，恨不得立马跑出去打起公鸡，叫天早点放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一亮，不等吃早饭，我就跑到家门前的小沟水井边，在那比炕头大不了多少的冰上试验冰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来挑水的二叔，站在井边看着，笑着。打好水后，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二叔小时候也爱冰车，爱得眼里滴血哩，现在我自己会做了，人也大了。之前看到你画的那么多冰车，二叔就想给你做一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说：“人长大了，就不爱划冰车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叔叹口气：“二叔现在最想要的，是别的。不过，这些你现在还不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天放学后，在学校后边的水坝上，当我突然亮出我的冰车（我故意装在一个破麻袋里），真的只能用那句山曲儿来形容——眼睛珠子能剜下一笸箩。韩山坐上去，试划了一回，下来，口里直吸气。连严明也刹住自己的冰车，在一边歪着头看了半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天，我玩累了，韩山和几个没有冰车的同学也都玩过了。严明没皮没脸，也抢过来玩了一圈，回来将冰锥亲自交在我手上，顺便在我肩上拍了拍，笑着说：“好，就是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扭过头去，不想理他，扛着冰车回了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拥有了一辆几乎完美的冰车，着实让我兴奋了好些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班里突然来了个插班生，叫杨眉，她父亲调到我们公社当领导，家属也搬来了。真的没有见过比她更好看更干净的女娃，当她走进教室时，连教室也一下子比从前明亮了许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都愿意帮助她，比如，轮到她值日时，需扫地了，早有人把凳子摆到桌子上，要擦黑板，早有人替她擦干净了……尤其是那个严明，更像是一只炸毛公鸡，处处护着杨眉，好像杨眉是他的亲妹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次，杨眉在操场上摔倒了，恰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拉，杨眉却把手给了不知从哪儿冲过来的严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眉也没有冰车，我主动请她划我的冰车，她很高兴，跳上去，划了，还不止一回。谁知，这又惹下了严明。那天放学，严明拦住我，问：“那句话是咋说来着？”我不解：“哪句？”严明大笑说：“想起来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这么一句话，我与严明旧怨未消，又添新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上地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几”字，又写下了“黄河”两个大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师讲：“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位于中国北方的大河，也是全国仅次于长江的第二大河，全长5464公里，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9个省区，最后注入渤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谁也没见过黄河，对我们这些小山村的娃娃们来说，黄河好像远在天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师又讲：“黄河，其实距我们这里并没多远，到底有多远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师又拿起粉笔，在黄河最大的那个几字弯内侧靠东的地方，画了一条从西北向东南的短线，写下了“黄甫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字。又在黄甫川那道线西边，画了一道更短的线，写下“虎石沟”三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虎石沟，不就是我们学校下边这条沟么；黄甫川，不就是我们东边的准格尔旗旗政府所在地——沙圪堵镇所在的那条大川道吗？从我们这儿出发，沿虎石沟到双山梁下，顶多二三十公里，就能到黄甫川，从双山梁下的黄甫川再往南走三四十公里，就能到黄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原来，黄河真的离我们不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放学后，再到学校后小水坝划冰车玩时，仅仅在冰面上转了3圈，我双手的冰锥突然杵在冰面上，一个急刹，差点把自己摔出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跑过来吼：“你不玩了，让我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坐在冰车上，一动不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弯腰看着我的脸：“咋……你咋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跳下冰车，告诉韩山：“拿上冰车，跟我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翻过小水坝坝梁，下了一道坡，就是虎石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沟向天敞开着，沟底，是结了冰的河滩。冰面虽宽窄不同，却一直沿沟向东蜿蜒，这可比在学校后边的那个小水坝里打转转好玩得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回，我们沿着虎石沟一直向东划，划了一程又一程。不清楚到底划了多远，反正划回来时，天也快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天夜里，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既然老师说黄河距我们这儿才不到100公里，虎石沟河滩有冰，黄甫川是大川，想来更有大冰，我有这么好的冰车，为什么不能划着去黄河呢，黄河的冰面一定更宽更大，要是能在黄河上划冰车，那才气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激动得睡不着。第二天放学，我又拉着韩山去虎石沟划冰车，这天，又往东划了三四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三天，再向东……我们发现，越往东，沟里的冰面更大更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想起去年严明把我从他的冰车上拉下时，我对他说过的那半句话：“等我哪天也有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现在既然有了冰车，那我……一个大胆的主意，在我的心里生成：我要划着冰车去看黄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在，距放寒假已经不远了，我告诫自己：保密，绝对保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邻居任大叔是会缝皮衣的手艺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问他见过黄河没？他说：“咋没见，你问的是哪一段，南河畔，还是大后套？”我拿出我自己画的地图，用指甲点住黄甫川汇入黄河的地方。他脱口而出：“川口。”那地方叫川口。我标上了“川口”两字，又问：“离咱这儿有多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任大叔想了想：“从咱这儿到古城，60里，那里已出了咱内蒙古，进入人家陕西府谷地界了，从古城到川口，也是六七十里，加起来，也就一百四五十里哇。”大叔说的是华里，按公里换算，也就和地理老师说的差不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也终于有了一辆冰车，虽然远不能和我的相比，但勉强可以在后边追赶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天，在虎石沟划完冰，回村时，我问韩山：“要是给你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要不要？”韩山头一歪，龇牙说：“到底什么好事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先让他发誓绝对保密。韩山发誓后，我就将我的计划向他和盘托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听了，瞅着我直眨眼睛，眨了又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直到三天后，韩山才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校园一角，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边一笔一画地写着：我决定跟你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铅笔头，把纸条按在白杨树干上，写道：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接过纸条，看了又看，随后将纸条折起，往口袋里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我的计划，去程起码得两天，途中住一晚，回程也是，划着冰车肯定比步行要快得多。已经弄清，虎石沟、黄甫川每隔多少里就有车马大店。住店不用愁，我有钱，再就是吃，带些干粮，有两斤粮票，也足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寒假终于到了，日子也定下，临出发的前一天，我突然想到韩山的冰车，这可是百里多的长途，就他那冰车，到底能不能跟上我的冰车？与他碰头时，我百般挑剔他的冰车，韩山却一口咬定，他的冰车绝对没问题。&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有点不高兴，流露出若不带他，他就马上把事张扬出去，让我也走不成的架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捅了他一拳，说：“你真不够意思，看不出来嘛，我这也是为了保证咱们能一路通顺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出发的那天，早晨起来，出门一看，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我吃了妈妈做的一大碗酸粥，说了句“跟韩山他们去玩”，就穿戴好，夹着冰车出了门，随后我还在窗台上留下一张纸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去院子外的草垛，拿上早已预备好的装满干粮的书包，与韩山在大路上会合，两人就直奔南边的虎石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虎石沟空空荡荡，在冬天苍黄的沟谷里，只看见几挂拉炭的牛车，载着油黑的大炭，走在白砂石路上。赶车人穿着白茬子老羊皮袄，戴着皮帽，抱着鞭子，斜倚在车辕上，咿咿呀呀，高一声低一声、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山歌野曲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沟底河滩上的冰，干净得像刚刚擦过的玻璃。我们置冰车于冰面，开始了去看黄河的行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天上午，我们像两支箭，向前，向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的冰车，速度比不上我的，我不得不放慢一些，有时还得在前边停下，等他赶上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晌午时分，我们已划出了20多公里，到了一个叫榆树塔的地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口渴，肚子也有些饿了，我们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停下，准备捡点柴，拢堆火，歇一下，吃点干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捡了两根树枝，就返回来说：“我想起来了，我三姨家就在这个村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说：“是亲三姨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答：“当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的三姨在家，看到我们很高兴，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做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也算机灵，当三姨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一口回答：“去沙圪堵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吃了顿好饭，韩山就靠着炕上的铺盖垛半躺下了。我在他伸长的腿上狠狠拧了一把，韩山夸张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说：“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里已距虎石沟汇入黄甫川处不远，双山梁就耸立在南边，出了沟口向北边，就去了沙圪堵镇，向南边，就入了陕西府谷地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虎石沟的冰面和黄甫川的冰面连接着，一下子变得又宽又大，我们稍作休息，重上冰车，甚至唱了起来：让我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也许是太得意了，马上就出了事。我在冰车上，忽然看到前边冰面上有一片颜色好像不太对，等近了，才知是水，是一片不知是没冻住还是消融开的水，我急忙举起手里的冰锥，猛地戳在前边的冰上，来了个急刹，冰车在冰面上翻了，我也被甩出了两三丈远。我挣扎着爬起来，一条胳膊疼得好像断了似的，我呸呸地吐着口水，站起来又跌倒，一下子弄不清东西南北。等终于清醒了些，确定胳膊没断，赶紧四下寻找韩山。韩山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到了，韩山连人带冰车在那一片水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从水里爬出来，身上的棉衣、棉裤、鞋子都变了颜色，滴滴答答往下淌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开口骂我：“那么大一片水，你眼瞎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认定，是我把他带进水里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现在不是怨谁的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该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这样子，显然不能再往前走了，得赶快找个地方烤火，把他的衣裳烤干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身上带着火柴，可以就地拾柴生火，可这冰封四野，棉衣也不能马上烤干，况且，他也没有可以替换的衣裳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太阳已离西边的双山梁顶不远，川里也起风了。韩山浑身颤抖，上下牙齿也在咯咯地打架。放眼黄甫川，东边的台地上，有个镇子，应该就是古城，那里一定有车马店，去那里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提着冰车走了几步，韩山却不走了，说：“咱还是回我三姨家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这儿到旁边小镇，顶多一二里地，可要返回榆树塔，至少20里。天这么冷，韩山浑身衣裳全湿，怎么行？可是，这小子执意要回他三姨家，我们在这空旷的川谷河滩上僵持了半天，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原路返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等到了三姨家，太阳落山了，韩山像穿了一身铠甲的古代将军，嘴唇发黑，双颊通红，冻得连话也说不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进屋后，韩山脱了个精光，拥着一床大红棉被，躺在热炕头上，双目紧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在地下的火炉边，替韩山烤棉裤棉衣。本来如果不出这事，这会儿我们应该在黄甫川里的哪个车马大店，按我估算，今天我们差不多就走了一半的路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喝了三姨特意为他熬的姜汤，就又睡下了，很快打起了呼噜。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懊悔现在又返回榆树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的衣裳烤干了，人却被冻感冒了，接二连三打着喷嚏，鼻涕流得止不住，脸红得像鸡冠，一摸额头，烫得吓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吃过早饭，我只好安顿韩山好好在这儿待着，等我返回时再来寻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刚出了门，三姨追出来，说韩山叫我。韩山将他那装有干粮的书包丢给我，我把几个馒头倒进我的书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韩山哑着嗓子说了声：“我真不走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再到了河滩的冰上，坐上冰车，我有点替韩山可惜，更感到了孤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我也绝不能半途而废，我想起了一句话：不到黄河心不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再进入黄甫川后，我比昨天小心了许多。先仔细观察了一番，与虎石沟相比，黄甫川谷阔大，河里的水量大，冰面也宽大，有的地方冻结实了，有的地方还不结实。近几天天气好，白天经太阳一照，冰面上就融化了一层，有冰融水。再加上河床上有石头，冰面不平，有的地方还有大的起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全阴了，云像脏了的抹布，川道的风，比刀子还锋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坐在冰车上，放下头上棉帽的两只护耳，将下巴处的带子系紧，双手戴好羊毛手套，挥动双臂，一下一下地撑着冰锥，向前划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北风吹来，从背后推我，省力是省力，可脊背如针扎，透心凉。活动着的两只手和胳膊还好，两条腿，尤其是两只脚，冻得好像不是我的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晌午，我停下冰车，到岸上一处背风的地方，拢起一堆枯枝黄叶，但是手抖着，怎么也点不着火，又去寻了几团沙蓬，抓了一把白茅草，划了七根火柴才点着，一高兴，火柴盒掉进了火堆，“哧”地冒了一股白烟，完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烤馒头时，才发现背在身后的书包没有了，也不知到底丢在哪儿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没了同伴，又丢了干粮，连火柴也掉进了火堆，今天的行程还未过半，我一下子泄气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火焰噼噼啪啪，我哆哆嗦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在这川谷徘徊，几欲掉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不容易咬着牙，又拐过了一道河湾，我的冰车差点撞在一个什么东西上，急刹车，欠起身细看，天啊，冰上躺着一个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个老汉，有七八十岁了，身边有一根拐杖，显然是在过冰滩时滑倒的。我下去将老汉扶起。他看着我，喃喃地说：“油瓶……我的油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四下里一看，果然在前边不远的冰面上，躺着一只玻璃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将油瓶捡回来，让老人看了，他才长吁一口气：“谢天谢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问：“大爷，您家在哪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爷抬手指指川东边，说：“那面坡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打算扶他过冰面后，就让他自己回。谁知大爷一下子又坐在了冰上，说：“迈不开腿了，敢是跌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拼着全身力气，将他背起，咬着牙背上河滩东边的沙岸，再也背不动了。又不能丢下他不管，我站在那儿，等了半天，希望能等到一个路过的当地人，但是没有。我只好问老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好赶快去叫人。老人说：“你就去生产队队长白驹子家，他是我本家侄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川东边一面坡下，我找到了队长家，队长却不在，他女人在，我把情况说了，这女人麻利地跑出门，不一会儿，就叫来一个赶着驴车的人，随我一起到了河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人直夸我，问我是谁家娃娃？哪个生产队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只说我还有急事，就撒腿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已是半后晌，我算了一下行程，急了，今天怕是到不了川口，更看不到黄河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上开始有了零星的雪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黑下来时，右岸边又有一个小镇子，镇口写着“黄甫”两个大字，我只好背起冰车，挺着僵硬的腰，在漫天雪花中，走进镇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一个古老的小镇，北街口有一座大庙，街道两边还有好多古旧的院子、店铺，街道不算长，也就一里多，在一个好心人的指点下，我终于找到了位于前街口的一家车马大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一处没有大门的大院，院子里，停着几辆牲口拉的架子车，车辕扬起。东边一长排是牲口棚，有牛马驴骡在甩着尾巴吃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进了正房门，东西两排大炕，有人躺卧着，也有人坐着说闲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见只我一个人，店掌柜拧着眉毛反复盘问：“你是哪儿的？怎么没有大人？去哪里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说我是北边沙圪堵镇的，到川口走亲戚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店掌柜不肯相信，问了又问，看了又看，就是不答应让我住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一下子生气了，一头冲出去，钻进牲口棚里，挨着一头牛坐下，心想：真要冻死，就冻死算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最后，还是被店掌柜拉回屋里，他叹道：“哪来这么个娃娃，人不大，气性倒不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提前给了他住店的钱，说：“我又不是不付店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喝着店里的大碗砖茶，又花了半斤粮票，吃下店里的两个馒头一碗菜汤，我想起一句话：“在家靠娘，出门靠墙。”我就爬上东边大炕，找了个角落躺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睡前，从一个车夫口中得知，这里确实已距川口不远了，还有不到20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天，当我再入黄甫川冰道时，鹅毛大雪又飘了起来。我想：一定要在雪没完全覆盖冰面之前到达川口，看见黄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刚刚划了一段，就发现川道里有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在我后边。划了一段再回头，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有些害怕，把冰车划得飞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再往前走，雪下得大了。我猛划一阵，本以为把身后那个人甩掉了，抬头再看，前边，有人挡住了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放慢速度，接近再接近，再细看：天啊，这个人居然是我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一个哆嗦，冰车头一歪，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我头也没敢抬，就坐在冰车上，嘴一扁，哭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到父亲重重的脚步声，还有他的喘气声，我紧闭双眼缩着脖子，等待他的拳头或者巴掌，还有他的一顿臭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是，没有动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到父亲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了，手上捏着一支自卷的喇叭筒，正大口大口地抽。他口里鼻子里冒出的蓝烟，与飞舞的雪花搅在一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叫了一声：“爸——”就又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厉害，越哭越伤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抽完烟，“呼”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我，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掉头走向支在沙岸边的自行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知道，我该跟着他回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我从冰上提起我的冰车时，一股不甘心涌上心头，哪怕被父亲结结实实打一顿，我也不怕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冲着父亲的背影大喊：“爸——，到黄河就剩下十来里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一下子立住。他踢起自行车的支架，右手离开车把探在前大梁上，胳膊肘子在三脚架上一夹，将整个自行车一下提起，原地转了个360度，车轮落地，推着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看我的冰车，又伸出一只手，扶正我头上的帽子，说出了一句：“走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一时没弄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扬起一只手，指了指川口方向，一骗腿，上了自行车，向南猛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一下子收住眼泪，望着父亲的背影，泪水又如泉水一般涌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抬手擦去泪水，重又将冰车摆到冰道上，跳上去，拼上全身力气，划动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中途休息时，才知道，我和韩山的失踪，可把大人们吓坏了，两家都乱了，灯笼火把，大找了一夜，后来还是看到我留在窗台上的那个纸条，才知道我们的去向。两个当父亲的就借了一辆自行车，轮流蹬着，沿虎石沟一路追赶一路打问，韩山父亲在亲戚家见到儿子就留下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大雪纷飞中，我和父亲走完了黄甫川里剩余的路，在接近晌午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川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天好像有情，为了让我好好看看黄河，突然停止下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河就横在我的面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啊！黄河，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穿梭在高山峡谷间，不见头，也看不到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说：“河对面就是山西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想起地理书上写的“晋陕大峡谷”，眼前应该就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河的冰面，根本不像镜面那般平，好像水流着流着就一下子冻住了，有水流的样子，有波浪的形状，还有的地方冰块拥挤起来，一层一层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急不可耐地把冰车划过去。前天，我在虎石沟的冰上；昨天，我在黄甫川的冰上；现在，我已在黄河的冰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谁说水无色无味？这里的黄河不仅有色——蓝色、青色、绿色、白色、黄色，还有味道——一股浓重的土味儿，直钻我的鼻子，我甚至还闻到了羊粪味儿、鱼虾的腥味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突然又喊又叫，冲我直挥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在黄河上划了一个大圆，才回到他的面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说：“可不敢乱来，‘熟处怕鬼，生处怕水’，这可是黄河，这河面上有亮子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问：“啥是亮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一把将我从冰车上扯下来，指着河里一个像是冒白气的地方，说：“看，那儿就是。黄河太大，就算数九寒天，也不全冻住，有好多亮子，就是气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再看冒气的地方，真的不止一处两处，原来，黄河即使被封冻了，也要呼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突然，大峡谷里响起一阵震耳的“嘎巴嘎巴”声，这声音从远处响起，转眼就到了我们面前、脚下，是冰河要裂开了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缩着脖子连忙倒退几步，紧紧拉住父亲的胳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说：“别怕，离开河还早。这黄河，是咱中国的大河，厉害着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只好选靠岸近的一块冰面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河畔上有两个人，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个相机，冲着黄河拍照。后来，他们过来说他们是西安的记者，想拍我在黄河上划冰车的照片，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任由他们拍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镜头真的对准我时，我突然有点紧张，又想起了对严明说过的那半句话：“等我哪天也有了……”现在我明白了，那后半句没有说出的，似乎就是今天，我终于做出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让人们从今以后不可再小看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那两位记者知道我是划着冰车从内蒙古那边来的，直朝我竖大拇指，还给我、父亲和冰车拍了一张在黄河上的合影。最后，他们问父亲要了地址，说回去洗印后会把照片给我们寄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河，我恨不能变成你水里的一条鱼，随着你远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河，等我长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临离开时，我决意让父亲帮我从河边砸下一块比砖头还大的冰块，我要把它带回去，送给韩山，告诉他：这是黄河上的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回去后，我就把这块“黄河冰”亲手送到韩山手上。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划着冰车去黄河的事，很快就传开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据韩山说，严明开始根本不相信这事是真的，认为我在说谎、吹牛，还骂我俩没良心，说他在班上其实对我俩最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严明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抹着脸说：“真没想到，你小子比我还会显能。”又说，“以前都算我不对，向你道歉。从今往后，咱们还是好同学好朋友。”这回，我对他的怨气就此烟消云散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之后，我们手挽手地来到了韩山家，看那块“黄河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冰块被韩山藏在他家院子西南角，一个照不到太阳的阴旮旯里的半截瓷瓮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严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冰块从瓮中取出，向着太阳举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河冰”，晶莹透亮，光点闪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正看着，杨眉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说：“你们真自私，怎么不叫我也来看看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新学期开学后的一天，我刚进教室，就看见同学们围成一堆，正在传看几张照片，有人递到我手上，原来是西安的记者把照片寄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事，我已不想再张扬。照片被我藏了起来，连妈妈想把那张合影放在家里墙上的相框里，我也没有答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块“黄河冰”终于留不住，融化了，化成了瓮底的一瓢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天，我和韩山趴在那半截瓷瓮边上，四目相对，怅然若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冰化成水，水蒸为气，气凝作云，云降下雨，水流成河，最后，也许又会在冬天结成一块“黄河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想着想着，我们终于相视而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作者简介：张秉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内蒙古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一级创作。著有短篇小说集《旧乡》《公社往事》，长篇小说《烽火美人》《五谷地》，自传体长篇小说《日近长安远》，长篇纪实《与天地共生》《装点此河山》等作品。创作有电影剧本《云往西》《牛女》《破天荒》等。曾获“十五”国家重点图书奖、冰心散文奖、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内蒙古自治区艺术“萨日纳”奖、内蒙古自治区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发起创办“鄂尔多斯影视馆”和“西口书院”。】&lt;/span&gt;&lt;/p&gt;&lt;div class=&quot;zdfy clearfix&quot;&gt;&lt;/div&gt;&lt;center&gt;&lt;table align=&quot;center&quot; width=&quot;40%&quot;&gt;&lt;tbody&gt;&lt;tr class=&quot;firstRow&quot;&gt;&lt;/tr&gt;&lt;/tbody&gt;&lt;/table&gt;&lt;/cente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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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p&gt;&lt;div class=&quot;fenxiang&quot;&gt;&lt;br/&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hu, 22 Oct 2026 09:42:02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青城晚餐》（中篇小说 节选）-作者：陈蔚文</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10.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10/202610221792633122470781.png&quot; alt=&quo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陈蔚文，1974年7月生，小说及散文见于《人民文学》《十月》等刊，作品收录于多种年度选本。曾获百花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等。出版专集《从空无中变出鸽子》《新花一万枝》《若有光》等二十余本。&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导 读&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作家以舒缓的文字讲述了一场中年邂逅。晚霞笼罩的列车车厢中，叶老师遇见了相貌平平的老马，但投契的聊天让叶老师隐隐产生了美妙的期盼。分手后老马的邀约更让叶老师满怀期待前往赴约。然而，“双向奔赴”竟是拉拢人脉的搭桥之举，原来想象与现实如此遥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1&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看向窗外，邻铺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聊什么项目来钱，然后得出结论：现在啥项目来钱都不容易，岂止不易，太难了！他们几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一会儿，就像“难”已来到他们中间，堵得他们张不了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保温杯里的水已凉，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窗外那些一掠而过的树木、池塘、山坡、田垄，在降下的暮色里模糊成赭绿、土黄、锈红的色块。掠过的一株大树从树身的绿叶过渡到树顶的苍黄，仿佛人从青春走向暮年的完整隐喻。火车一头扎进隧道，窗子映出她的脸：暗红框眼镜，微扁鼻子，方下颏。一张普通平正，人近中年的脸。只有笑起来时，唇边那个小涡才会突然生动——像一首平淡歌曲里跳出的那句押韵副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列车正开往南方，她从省城去参加个培训。车停在一个地级市站台时，暮色愈深。对铺下车了，远处传来站台广播声。她放下手里的小说，从包里翻出盒泡面。端着面回到铺位时，她看见新来的对铺旅客正面朝车窗打电话，似乎在谈桩业务，举着的手机把他侧脸挡住。他看上去个不高，肩膀挺宽，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个充满南方口音的车厢显得突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许是因为饿了，泡面还挺好吃，面盒上写着“要的就是这个味儿”，此刻，对铺传来的声音莫名契合了她心里某种模糊的“味儿”——她忍不住猜想他转过脸的模样：一双温和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是棱角分明的下颌？她走到过道处扔掉面盒，回来时，他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有些粗糙的五官，颊上有痘印留下的坑，眼睛不大，嘴唇略厚。总之，这是与他的声音不形成对等关系的面容。她飞快收回目光，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声音和样子本无关，再说，他长什么样关她什么事呢？他似乎感觉到她的一瞥，冲她笑了下，一个表示礼貌的微笑。她也回以一笑，唇边的小涡一闪而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火车驶过一片开阔平原时，他递来一个橘子，他们聊了起来。窗外暮色变浓，他的脸半隐于阴影，这使他的声音更加凸显，像幽暗中另一种光源。他们隔着张小桌，车轮滚过铁轨时的“哐当”震动通过桌板传到她的手肘，带来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在她单身的这些年里，黄昏常是惆怅的——光线渐暗，万家灯火，她又要独自面对夜晚。但这个黄昏因为空间的转换，竟有了一丝愉悦，甚至隐隐的兴奋。他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懂得倾听，适时回应。加上他的声音，让他的其貌不扬多了些意味，像一块粗粝矿石透出点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问起她的职业，她说她在一所小学当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似乎愣了下，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你就像个老师，”顿了顿又说，“我猜，你教语文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的。”她一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老师挺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同意他说的“挺好”，她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在黑板写板书带领孩子朗读，喜欢批改作文时画上一圈圈红波浪。这是一种她能够把握的生活，学生们像把“社会”挡在了外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主动说起自己，前两年从单位出来，办了家小广告公司，“混口饭吃”，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准备迁来省城。哦，为了方便见女儿，前妻和新男友在省城，不久前，前妻总算松口，同意女儿跟他，条件是他得来省城生活，以利于女儿的教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说到女儿时，眼里有抹柔软的亮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注意到她身边有本书，“能看看吗？”她递给他，是一本某公号推荐的小说，科幻加都市情感，薄薄一册。他翻了几页，说现在很少看书了，以前在学校时也爱好文艺，弹吉他、朗诵，如今既没时间也没闲情了，一睁眼就是房租税务工资客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像是为了佐证，他从手机里调出段音频，“几年前录的，”他把手机递给她，“见笑。”舒曼的《梦幻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响起，熟悉的前奏如流水般淌出的瞬间，她的大学生活、黄昏的操场、宿舍窗前挂着的那面红色小镜，披着半湿头发对镜子涂口红第一次约会的紧张——全都随着旋律涌了回来。后来她和那个男生分手了，但这首曲子却留在了生命里，成了青春的注脚。她甚至想过，自己未来的葬礼上就用它，让这温柔的旋律送自己最后一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举在耳边听着，桌上剥开的橘子散发出清冽的香，与车厢混杂气味形成对抗。车窗外低垂的云层、平原上闪烁的灯火成为聆听的绝好背景。他朗诵的是首短诗，她没读过，但挺动人——关于爱情，关于等待，关于“一对对桅杆，在风上相爱，或者分开”。伴着低沉而富有共鸣的朗诵声，她竟从对面那张突出的颧骨上看到点诗人气质，从那不大的眼睛和厚唇上捕捉到某种充沛与炽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是个对声音格外敏感的人。四季交替对她首先体现在刮风下雪、虫吟鸟鸣的动静变化上。对不和谐的声音她也格外敏感，比如打骂争吵。快升初中时，有次深夜父亲喝酒回来，在客厅为莫须有的猜疑和母亲吵架。父亲的吼声像失控的兽的咆哮，把她从梦中吓醒。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像躺在一方寒冷雪地或一个深渊。家里是单位的宿舍楼，老旧房子，一式的平顶，楼和楼离得近，父亲的吼声想必从半开的窗户散播到了整幢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次父亲半夜的吼声给她留下后遗症，从此她认为世上最不堪的事物之一就是失控的分贝。有一阵她甚至有了幻听，夜半睡得迷糊时突然听到父母争吵，惊恐醒来，四下安静。她对异性的声音十分在意，她喜欢的第一个男性，她的实习老师，就有一副温和声音。柔和的，慢板的，低回的，大提琴的G弦。与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的声音，竟有那么一些相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2&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父亲是三线建设时从北方来的援建人员，光他们这批就来了三四千人。“我爸在这儿认识了我妈，她是本地人，厂里绘图员，后来我爸就留在这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说小时常随父亲坐火车回北方老家，得坐十几个小时，通常是春节前，那时天真冷啊！他眼睛望向窗外，像在回望隧道另一头的自己。车厢里人挤人，跟罐头似的。我爸总买上铺，便宜点，铁轨在身下震荡，甭管多吵，我一觉能睡到天亮。你坐过那时的夜火车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当然坐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车厢，卧铺有人扯着鼾，掠过的灯不时从车窗照进，照在酣睡者脸上，每个人都像在做着一个共同的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说现在即使有高铁，他出门也常选择晚上的卧铺，尤其父亲去世后，夜晚的火车带他通向童年，“哐当哐当”声中，恍然父亲会走过来喊他“快到站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更愿乘高铁，快、干净、高效，这次因为没买着合适时间的票才无奈改成了这趟夕发朝至的卧铺夜车，为此她准备了耳塞与眼罩。此刻，她庆幸没买着时间合适的高铁票，生活因此才有了些新鲜的迹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们聊起他的家乡，那个小城，她说去过，她有个女同学就是当地人。多年前，她和女同学去爬过一次当地的云山，山岗多竹，苍翠欲滴，半山有座老庙青禅寺，墙皮斑驳，飞檐翘角，寺内有位据说早年从外地来此的老住持，她和女同学各抽了一签。山脚下的青皮甘蔗清甜多汁，她在心里管那个小城叫青城。对了，她记得青城毗邻江边有一条三四百米的煲街，窄窄的巷道两旁全是热气腾腾的煲仔店，牛蛙煲、杂鱼煲、乌鱼煲，最好吃的是鳝煲，热辣鲜香，她和女同学去了家“老张记”，点的就是鳝煲。从小店出来，她俩都撑坏了。女同学后来嫁人离开了小城，她再没去过青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问那条煲街还在吗？他说在，只是萧条了几年，关了好几家，现在又逐渐热闹起来。他欢迎她找机会来。地方不大，风物不错，小城处于一条江的中下游，前几年江左岸五六公里处施工建湿地公园，挖出一批青花瓷，政府在湿地公园内建了个瓷博馆，颇值得一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吗，一定找机会去。”她喜欢瓷，喜欢它神奇的矛盾：轻脆易碎却又历久弥坚。她买过不少瓷杯，还有只生日买给自己的汝窑天青釉杯，那种透亮又润泽的颜色，像诗歌里的爱或死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们隔着一张简易小茶几，小声聊着。他笑容热忱，有种经世故的练达，同时又在一闪之间隐约流露出种疲惫。今夜的车厢出乎意料地有几分冷清，有个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他俩身边经过，女孩背只粉色毛绒小猪书包，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背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他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女儿一定很可爱。”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过一丝细微的失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的。”他一笑，那是种因为爱而无法掩饰的流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常来省城看女儿吗？”她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常来。”他脸上闪过和刚才的爱意同样明显的沮丧。她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紧转移话题，她说起当年毕业后的第一次旅行，在南方某城市刚下火车便被偷掉钱包，他则说起自己坐夜火车的经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毕业后去了家小单位，有次坐火车去内蒙古出差，那天正好是我母亲去世后的‘五七’，我睡不着，索性爬起。那会儿凌晨两点多吧，往外一看，窗外竟有一轮红月！你见过红月没？真是没法形容，美得不像真的。我突然觉得是我妈来看我了，她就是想告诉我，她在天上呢，好好的，让我别惦记。我坐在窗边，坐了好久。”他看向窗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没见过红月，可从他声音里想象出了一轮幻变的红月。他的声音低沉温厚，她为他说的感动，也再次想到当年的实习老师，心突然跳了下，似乎这一刻与之前的岁月产生了某种潜在的重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高中时，她喜欢的那个实习老师普通话标准。上课时他说起自己的北方家乡，风里的荞麦田，成片的红高粱，说到母亲蒸的穇子糕。他说毕业后打算回老家，他有个妹妹，“和你们一样大”，老师笑着。那一霎，有什么降临，老师幻化成爱情的形象，像黄昏操场回荡的《梦幻曲》般美好的形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列车行进着，她感到隐隐的兴奋里的疲倦。窗外铅灰雾霭弥散，车轮压着铁轨的轰隆声从身下滚过。她想再说点什么，让交谈继续下去，让这个由动人声音构建的临时世界再延续片刻，车厢突然暗下，熄灯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下车前，他们加了微信。他说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有机会向她请教如何和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女生相处。她姓叶，他称她为“叶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比你大几岁，叫我老马吧，”他边哼唱了句，“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被逗笑了，“你这样子可不像可怜的老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像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像‘不待扬鞭自奋蹄’的马儿。”他俩都笑了，她在他的微信备注里填了“青城老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下车后，她用余光打量他的离去——很平常的背影，暗红格子衬衫很快湮没在人群之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3&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培训回来后，她忙于工作，他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相互点赞过几次。有次他发来“生日快乐”的祝福表情，她吃了一惊——他记得她生日？她想起在火车上，他们聊过星座与性格之类，他问起她生日，说和他女儿生日只差三天。可这并不是他非要记住的理由。她心里涌起点热的东西，久违的、带着甜味的慌乱感，像某种事物来临的信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三十出头了，差点要结婚的对象因为对某条社会新闻的观点分歧而分手——她惊讶他居然会是这种观点，他对她“幼稚的愤世嫉俗”同样惊讶。“你们女人都这么不理性！”他的语气仿佛是对某个不可理喻物种的轻蔑，那轻蔑比观点本身更伤人。她突然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裂隙：不是观点差异，是尊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对择偶没有具体标准，她在乎感觉，一种难以用具体参数描述的东西。一个眼神，一句话的意会，某种气场的投契。黄昏的火车上，那段配乐诗朗诵和伤感温情的“红月”，属于她认同的“感觉”。老马发来的生日祝福让这感觉更清晰了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刻起，她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投身于一段亲密关系中，被注视，被倾听，被惦记。她以前觉得微信无聊，浪费时间，现在她为这偏见而惭愧。微信是种多么好的沟通工具！它秘密便捷，由浅及深，由慢到快，由表及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们的微信渐多起来，有时是分享一首歌——他发来一首民谣《米店》，她分享任素汐的《愿人生》，看他朋友圈成了她的睡前习惯。他朋友圈会转发些时评（观点普世，不激进），分享个人生活（周末骑行，本地市集，自己做的菜），他偶尔还会拍黄昏的云，清晨的鸟，小区某只猫，配一句说明。这样好，有那么点浪漫，并不脱离日常，不显得刻意或矫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兴许是年纪变化，她喜欢日常多过包装过的浪漫——前男友曾带她去家店吃饭，老院子改造的地方，颇有情调，老板自称“主理人”，餐具精致，一份小牛排点缀着比牛排还大的迷迭香，她只吃了个半饱。表姐听后哧笑，“主理人，不就以前个体户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和老马不觉聊了几个月，他体现出越来越多合乎她“感觉”的细节，他发来咽炎偏方，在她深夜发的朋友圈下留一个晚安表情，这些都促成着她心里影绰的一些期待。她觉得他们间模模糊糊地产生了点什么，像空气里的水蒸气凝结，慢慢生成雾。雾和云的不同在于，云生成于大气的高层，而雾接近地表——和那些网友不同，他们见过面，交谈过。她从他之前的朋友圈里找到几条配音，反复听了多次，深夜的静中，他的声音让她心里那点沉寂许久的心思，像被春风拂过的草芽，悄悄冒了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对她呢？她相信也是有那么些好感的吧？不然何来微信上这些交流？当然，也许他是为女儿而加的微信，多认识一名语文老师对一个即将把女儿接到身边的父亲来说，并无坏处。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些交流或许与那次车厢聊天的投契有关，甚至与他们各自的单身状态有关——或许他们都在人海中谨慎地寻找、试探与靠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次他发来一个链接，小城的青城瓷博馆本周六举办一个“青花瓷画展”，他邀她来看。她发了个雀跃的表情，说冲着鳝煲也要来。那条煲街她怀念多年，她没有扭捏——有什么必要扭捏呢？她想看展，也想再见到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正好我有位同乡回小城探亲，不过这位仁兄不喜在外就餐，一块儿来我这儿晚饭吧，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煲街差。”他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朋友圈看，他做饭手艺应不赖：糖色漂亮的红烧排骨，红绿相间的剁椒鱼，绿油油的炒时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方便吗？”她问了句。一点怅然掠过心头，她原本想他俩一块儿吃个饭，延续火车上的交谈。旋即她又释然了，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初次登门，有第三人在场，撇去了些私密色彩，多了些朋友相聚的自然。某种程度上，这也说明他的坦荡和周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方便啊，”他回了个笑脸，又补了句，“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为青城之行激动了几天，即便他不邀请，她也想找个机会去趟青城，那座记忆里被江水环绕的小城。她想更近距离地看看他生活的环境：他住什么样的小区，房间如何布置，厨房什么样。她想再听听他的声音——那个在朗诵中颇具氛围感、在微信语音里显得亲切的声音。她想确认，那令她心动的“感觉”，在现实空间里是否依然存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翻找衣橱。正装拘谨了，休闲太随意，她在镜前取舍不定，最后决定穿件黑色阔腿裤配玫红开衫，这种红润泽妩媚，握在手里像团霞光，缺点是显得她有些敦实，她仍决定穿它，她想晚餐正该是如云霞一般的氛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列车上，她刷到一个视频中的女人讲，“我不想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我想找一个看我时眼里有光，能和我喝酒聊人生的人”，这段话被加了字幕，配上抒情的音乐，获得了大量点赞——她想一定都是女人点的，包括她。老马看她眼里是不是有光，不知道，得往下处。喝酒聊人生，今晚就能实现，她有点酒量，不常喝，偶露峥嵘。&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为这次见面备了两瓶自泡的桑葚酒，托老家亲戚酿的谷酒加野桑葚、枸杞和冰糖，密封一年以上，入口微甘，会让人以为度数不高，实则后劲绵长。每年她都会泡上一大坛装瓶分赠亲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快到青城，表姐来电闲聊，她说自己在火车上，正去青城见一个火车上认识的男人。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姐在那头惊呼：“你可真是心大啊！这不是浪漫，是冒险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谁说冒险不是种浪漫呢？她承认她有点冒险，和一个见过一面的男人共进晚餐，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社会新闻警告并劝阻她的鲁莽，不过，她选择去，选择开拓生活。她同意那句话——“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她心里存有对“可能”的模糊期待。不管是夜火车上的交谈，还是微信聊天，她想她都没理由拒绝这邀请，没准他就是她要找的“那一个”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希望他们还有单独再见的机会，一块儿走街访巷，去青瓷博物馆，去江边转转，再去煲街吃个饭。她设想地上落叶如松软地毯，脚步踩在上面忽深忽浅，风刮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不远处，江面笼着青灰雾气，岸边芦荻摇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们都不再年轻，还有几个月她就要步入三十，这是道分水岭，是边界线，一旦跨过，人生会去向另个域地，正因如此，她告诉自己——寻找要更为主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列车离青城越来越近，秋天的窗外，南方的水田大多已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那些掠过的树木：樟树、杉木、乌桕……葱茏、沉着，即便是黄叶也展示着生命轮回中某种亘古的希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生活向她递来了一根新的枝条，这根枝条能插进土中，生根发芽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尝试浇灌第一瓢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4&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打了个车去瓷博馆，秋日阳光煦暖，小城景物令她亲切，这亲切因为多年前和女同学的青春同游，也因为即将见到的老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瓷博馆坐落在湿地公园一侧，仿古的灰瓦白墙建筑，馆不大，回廊相连，几许清幽。展厅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参观者。她慢慢看去，那些青花像一首首流动的诗，火焰中的静寂，不，是静寂中的火焰。她在一幅瓷画前良久伫立，瓷画上青花如星云闪烁，似暗夜波涛，似方生方死。她把画拍了下来，换作了微信头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瓷博馆出来，她去了老马的小区。青城东面临江的一个小区，打车十分钟便到。天色已有点暗下，漫天鳞片状的黛灰云层上隐约一层即将消退的乌金，仿佛云层上另有一个城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正是小城晚饭时，空气中飘来家常菜味道，这气味缓解了一些她的紧张，是的，对这顿晚餐，她还是感到了点因期待而生的紧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老马发来的提示，进小区直走，右拐进一条安静窄路。路旁有樟桂，还有几棵银杏，地上落了不少银杏叶。她踏着落叶走向那顿正等待她的晚餐，走向那只热气腾腾、在想象中已香味四溢的砂锅鳝煲——老马说他一早去农贸市集买了野鳝，他没让摊主剖，因为用盐水养几个钟头能让鳝鱼把泥吐得更干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仿佛听到锅铲翻动声，油烟机的轰隆声，仿佛闻见食物热腾腾的家常香气，她多渴望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声响香气能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突然想到，老马的那位朋友，有没有可能是来见见她，替他掌掌眼？旋即，她笑自己未免有点想多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快到单元楼，她瞥见路边靠近草丛的地方，有条细长的东西在扭动。走近些——是条比她中指略粗一点的黄鳝！正在地上缓慢地蜿蜒。是老马今天买的黄鳝中逃脱的一条吧？路两旁是冬青灌木丛和杂草。乘着暮色，这条狡猾的黄鳝钻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第一反应是拾起它，野鳝不便宜，别浪费了。她想着老马看到这条黄鳝惊讶的样子，觉得好笑。她从包里摸出个装口罩的塑料袋，俯身去捉那条蟮鱼。她的手隔着薄薄的塑料袋触到它，黏滑的感觉让她刹那有点恶心。她没松手，突然，她食指的指背上一阵刺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松手，袋子掉在地上，黄鳝身子一扭，“哧溜”钻进了旁边的冬青丛深处，只留下草叶微微颤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有些蒙。她听一个乡村的亲戚说过，黄鳝平时温顺，逼急时也是会咬人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准备把这个小意外当作一个笑话讲给老马听。上楼时，她犹豫几秒，发了个定位给表姐，告诉她自己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切如她想象，热情的欢迎声，饭菜香味，餐桌正中摆着个砂煲，不用说，一定是鳝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告诉她，朋友很快就到。她把酒递给老马，笑着和他说了刚才的事。“可惜没抓着，那条黄鳝肯定是从你袋子里逃跑的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会吧？袋子是扎着的，你确定那是黄鳝吗？”老马有些惊讶，“没准，是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蛇？怎么会是蛇？她吓一跳，以她有限的动物知识，蛇不是夏季最活跃吗？现在可是秋天。再说它怎么会出现在小区路面呢？她可从没在小区里碰过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举起手，灯光下，食指的指背破了点皮，沁出齿痕，对称的两排血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附近就是山，”他说，“前天还有邻居说在小区碰见条小蛇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方才在路边遇上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逃跑的狡猾黄鳝，是蛇！没准就是小区邻居遇上的那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让她在水龙头下冲洗食指破处，边查了下，网上说无毒蛇咬痕多为一排细小牙印，疼痛较轻，局部症状不明显，与她情况近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应当没事，叶老师，你胆子够大的。”老马笑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松了口气，心里仍有忐忑，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脸热。唉，她有多少次对生活充满误会的时刻啊！她曾把一种野草当艾叶采回，兴冲冲蒸了锅发涩的“艾果”，兴好没中毒。她有次带表姐的小女儿去动物园，在朋友圈发图配文，“看，可爱的海狮顶球！”有个以前的学生家长评论：“叶老师，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海豹呢？”把她闹了个大红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犯的常识错误不限于自然领域，她借钱给网友，被导游忽悠买“玉”，美容师一叫她“姐”她就不好意思拒绝推销，她充值过的店不下二十家，有若干家跑路。她方向感差，有几次回家她甚至走错单元。她还脸盲，有位新任副校长来了一两周，有回超市碰见，副校长冲她微笑，她却一脸茫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年轻同事说她“天然”，表姐叹她“缺心眼”——不然何以三十未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门铃响，一个理短平头的壮实男人出现在门口，四十上下，黑色立领夹克，领口有条银线绣的小而精细的龙。老马笑着和他握手，边向她介绍：“这位是章总，我喊他章哥。”又向章哥介绍她，“这位是火车上认识的叶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来他和男人说了与她的相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好，”章哥冲她一点头，她感觉他的目光飞快瞟过她，包含着打量、审视、判断……难道是替老马打量？她心里又冒出这个念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礼貌地微笑点头，章哥进屋，肩膀摇摆，步伐高低不平。跛足？她一霎愕然，目光扫过他的脚——只见章哥的左脚微微内扣，脚上是双鞋底加厚的黑色皮鞋，定制矫形鞋？她迅速移开目光，像窥见不该看之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可是我们小城出去的能人，白手起家，相当励志！”老马笑着，似为她方才的一扫做出及时补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替章哥搬开椅子，章哥在桌边坐下，“励志啥，全是血泪！这腿，早年打工时，交通意外。”章哥口气中有几分淡漠，仿佛那是与己无关的往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有阵子没见，今儿咱哥俩可得好好喝几杯！”老马取出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搁在桌上。章哥的目光落在桑葚酒上，“喝这个吧。”他指了指，露出腕上一挂沉香手串，珠子油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着不错，换换口味。”章哥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行！叶老师带来的私房好酒，看这色儿，就知道差不了。”老马应道。灯光下，她带来的那两瓶酒泛出浆果发酵后的饱满色泽。老马给章哥和自己的杯里满上，她推辞自己不大会喝，只倒了小半杯，她有点想提醒他们这酒后劲大，想想不必，瞧他俩的样子酒量不会小，由他们自行把握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面上现出“励志”的老成霜色。老马提起她刚才把蛇误为黄鳝的事，章哥哈哈一笑，“叶老师在城市长大的吧，蛇和黄鳝可不一样！我们小时常在雷雨后去稻田抓黄鳝，滑溜得很，没点手上功夫抓不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的笑让他严肃的面孔随和不少，她也不好意思地笑，带点自嘲，“我还真是五谷不分。”她的生活轨迹主要围绕校园，今天把那条小蛇和黄鳝搅到一块儿，对她来说并不奇怪，属于她向来的“天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热腾腾一桌菜，看得出老马花了心思，食材多为本地特色。砂煲揭开，蟮煲面上铺着红绿的小米椒和葱蒜，看去诱人极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开吃前，她拍了张照发给表姐，“我得馋馋我表姐，她可是个吃货”——其实是表姐要求她拍的，“得让那俩男人知道我关注着你的动态”，表姐无论如何觉得她有点冒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气氛逐渐松弛，章哥说：“如今家宴可是最高规格！有阵子没吃到家乡味道了。”他的筷子落在一盘笋干烧肉上，“外头可吃不着这味儿，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常饭而已。”老马举杯，提议为今晚的相聚碰一下，玻璃杯轻碰，发出悦耳细响。他以东道主的热情招呼他们吃菜，边说起，“章哥真是我最佩服的人，叶老师，我看你朋友圈那些小感想写得很优美，哪天可以采访采访章哥，素材够你写本厚书！”老马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对“写本厚书”没兴趣，对老马口中的“相当励志”与那条跛腿，倒确实生出几分好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5&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和章哥几杯酒下肚，席间的空气似乎因酒精的浸润而变得更加松快而易于倾吐。从他俩时而追忆、时而感慨的交谈中，她渐渐听出一些脉络：章哥大老马一些，四十出头，他做物流起家，在省城张罗着几家公司。他母亲去世后，父亲不肯随他去省城生活，所以章哥隔阵子会回来一趟，这次回来就是探望老父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布菜，劝酒，牵起各种话头，从国际形势到本地见闻，从同行到同乡，几口酒下肚，她感受着胃里的暖意和脸上微微的发热，老马的声音像那晚火车上一样，带点胸腔共鸣的悦耳，令她忍不住回想那个轮辐奔驰的夜晚，在火车靠窗的狭小空间里，他们隔着桌子像相识多年的老友般聊着，空气中有橘子的香气，有《梦幻曲》的旋律，还有窗外掠过的模糊风景所构成的梦一般的静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参与着两个男人关于行业前景、地方经济、个人发展的对话，捕捉着在酒杯相碰间流淌的某种关系。老马和章哥前几年在一次同乡会上认识，老马朗诵了一首诗，将聚会气氛推向高潮。章哥对老马的朗诵很是赞赏，走动渐多，两人还有业务合作，准确说，章哥是老马的广告客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说到章哥的高瞻远瞩，当年成立了物流公司，这个眼光，这等气魄！正是顺时代之势，应民生所需，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章哥学，老马端杯，“哥，敬你个！感谢支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乡老弟，不说这话。”章哥一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坐在主位上的章哥沉着，表情隐在黧黑肤色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参与着两个男人关于事业发展的对饮，老马今晚的重点看来是陪好章哥。她是以何身份坐在此呢？一个老马在旅途中结识的、可以增加聚会多样性的朋友？一个负责倾听、适时微笑的“氛围组”成员？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对这顿晚餐的种种想象——她以为这会是一场略带霞光色彩的重逢，一如她今晚穿着的这件开衫。可现在，这顿晚餐渐显现出一种指向：主要人物是章哥，核心话题是创业、发展、人脉、机遇，还有章哥那条跛腿所代表的“励志”的过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的声音在她听来也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那晚车厢里的声音带着一种类似《梦幻曲》的质感，而此刻这个声音，现实、活泛、热络与……她不知如何选择一个恰当的词，巴结，取悦？不大合适，老马显然也在小心避开这种感觉，可她的确又从他对章哥的态度里感觉出了某种抱有期待的意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杯盏之间，她有那么点恍惚，那夜火车哐当的节奏把她带至这张桌前，那晚照进她和老马之间的柔光是否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微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很快对自己说，换个角度去感受这顿晚餐吧！她理解老马准备去省城发展的决心，省城有可爱女儿的召唤，有更广阔的市场和机会。一个想把女儿接回身边的父亲，一个想要在省城发展事业的男人，需要章哥这样成功的同乡引路扶持。无可厚非，老马邀她来，至少说明他不把她当外人，愿意让她进入他更真实的社会关系，见到他生活中重要的朋友。这不正是她更全面了解他的机会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能感觉到五十度谷酒泡的桑葚酒液正在老马体内发生作用，他兴致颇高地和她讲青城的风土人事——她上次和女同学到的那座山上，那座老庙青禅寺，你猜哪年建的？毁了三次又建了三次；本地的江，立冬后会有一种刺少肉嫩的小鱼出现，别地儿没有，烧豆腐最好；青城博物馆那片，明年会建个陶瓷民宿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在她和章哥间连缀切换着话题，不让餐桌上的任何一人感到冷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哎，章哥，你和叶老师介绍下你的创业呗，绝对比电视剧精彩！”老马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硬撅撅的头发里闪动着白发，表情隐在黧黑肤色下，“精彩啥，都是被逼出来的。”章哥说当年南下务工，送货兼学跑销售。有个雨夜，厂里临时派单，让他送车货去外地。途中，对面有辆中型货车突然撞掉隔离栏，直直地朝着他的车道冲来。车灯刺眼，巨大的黑影瞬间占据整个视野。他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拼命打死方向盘，猛踩刹车……车子避开中型货车，但撞上路边护栏。玻璃碎裂的锐响，金属扭曲的尖啸，然后是黑暗和黏稠的不断涌出的血，瞬间席卷的剧痛，再后来是麻木，警车和救护车鸣笛声，有人把卡在座位里的他弄出……出院后，两条腿变成一高一低。所有人都说他命大，对面驶来的那辆货车，疲劳驾驶的司机才二十二岁，被他避过后，又和他后面的一辆车相撞，当场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相较章哥的淡然，老马不时插进的讲述充满朗诵般的浓厚色彩，不，简直像模范事迹宣讲报告——那年章哥带着笔工伤补偿回到老家，经一位在省城的堂兄老三介绍，进了家快递点。章哥干得卖力，快递点的卷帘门每天第一个被他拉开，最后一个被他合上。铺天盖地的包裹，他埋头分拣拆包扫码上架……几个月后，他成了快递点出活最多的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起初也难，别人干一天的活儿，我得干两三天。敲字慢，分拣慢，搬货更慢，没啥诀窍，玩命干呗！”章哥补充着老马的讲述，仍是淡然口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又承包了更多快递点，再后来，章哥想成立物流公司，做更专业的干线运输和仓储，但资金有缺口，他看中一个合伙人，就是那个介绍他进快递点的堂兄老三，他在省城做装修起步，后来赶上城市扩张，做拆迁工程发了家，实力厚，人脉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三起初没答应，说对这行业不了解，观望观望，其实是对章哥不放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最终打动老三的是——和老三生活在一块儿的父亲不久中风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老头儿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风前蹬个三轮到处跑，车上挂一牌——“1979，参战老兵”。中风了，脾气不改，还躁得跟炮仗似的，骂跑几个保姆。老三两口子生意忙，应酬多，根本无暇也无耐心对付。&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那时常去老三家走动，有回去陪老爷子聊了半天老家旧事，又同保姆推老爷子到楼下转悠。他走时，老爷子眼巴巴问他，你啥时再来？这之后，章哥只要没外出，周末都来陪老爷子，推他出去转悠，把老爷子哄得甭提多安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有点本事啊，老头这臭脾性，能把人折腾疯！”有次老三对他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用啥本事，顺毛捋嘛，他爱听啥聊啥嘛！”章哥说。当然没这么简单，这当中，老爷子发脾气掀过棋盘，年三十为和老三一点口角，老爷子电话他，让他立马来开车送自己回老家。那夜章哥在老爷子房间打的地铺。还有次，老爷子在外没憋住，屎尿拉一身，那天保姆正好不在，章哥回去后替老爷子收拾干净，眉都没皱一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整整两年，章哥不知陪了老爷子多少个周末，直到老爷子去世，丧事也是章哥跑前跑后，操持妥当。丧事办完，老三对章哥说：“要投多少，说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爷子后来谁都不认，就认章哥！那暴脾气，嘿，也就章哥受得住。换我三天就得跑！”老马感叹着，像讲述一个胸怀大业天道酬勤的神话，语气里混杂着佩服和一丝咋舌，“章哥这毅力，这心性，真是做大事的人！不服不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端杯，抿了口，“老爷子瞧得起，说来也算没出五服的长辈，应当的。”有什么是应当的呢？又非亲爹亲娘，没有对老爷子的陪伴，不会有章哥后来风生水起的物流公司。老三的加入，对物流公司的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章哥淡淡的，把自己滴水穿石的付出说成对长辈该尽的一点责任，章哥的成功果然有其必然。她不由得得多打量了一眼这个身上透着某种粗粝力量的男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桌上，那瓶酒下去了一多半，老马脸愈红了，章哥面色不改，“我那点创业没啥说的，比我能的太多了，倒是叶老师的工作，我觉得很有意义，”章哥把话题转到她身上，颇感兴趣地问道，“叶老师，你当初怎么选择当老师的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6&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当初选择师范是因为分数刚好够上师大，还是父母觉得女孩子当老师稳定，或是和那位实习老师有关？他在讲台上和悦的形象和嗓音于她不仅是爱情启蒙，也是种职业启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可能，因为遇上过一位好老师吧。”她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哦，说来听听。”章哥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倒不知如何说了，难道吐露当年少女的暗恋？“就是，挺和气负责的一位老师。”她含糊带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位好老师对人的影响可太大了！”章哥靠向椅背，目光仿佛穿过时空。“我在乡中读书时，也遇到过一位特别好的老师。姓杨，叫杨小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时他每周带次菜，不外乎咸菜丝土豆腌辣椒，配校食堂的米饭，每天不到中午就饥肠辘辘。比家贫更糟的是他父母的不睦，常闹得邻里皆知。那时的他自卑孤僻，总在教室角落迅速扒掉简陋中饭，有次被新来的杨老师看见，此后，杨老师常喊他到她宿舍一块儿吃，说让几个同学帮她批改作业。后来他发现，那几个同学是班上家庭条件最差的几个。除了食堂打的一份饭菜，杨老师还会另炒个菜，白菜肉丝、小葱炒蛋……肉丝切得很细，蛋煎得金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老师是外地人，住校，教语文和音乐。她中等个，戴眼镜，短发，朴素整洁，上扬的嘴角总带笑，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她老说自己饭量小，笑着替他们分菜，说谢谢他们帮改作业。饭后，她会和他们讲讲她喜欢的书，让他们几个轮流念上一段——那些他和同学磕磕巴巴读过的片段都和励志有关，这是他后来回过味来的。主人公通常有着苦难身世，却都没在苦难中沉沦，走向了光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老师有个卡式小录音机，常放歌边哼唱着教他们，杨老师的歌声在那时的他听来不啻天籁……那些中午的时光，把一个穷小子从自卑深渊中拉了出来。那些饭菜补给了身体，更重要的是补给了他对人生、对未来的一点信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老师做的菜真好吃啊！”章哥停顿一下，吸口气，像闻见当年饭菜香，“杨老师的房间有张靠窗小桌，我们围着那张桌子吃，心里都明白，杨老师是给我们几个加餐呢……我当时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课文里那个词‘圣洁’，就像为杨老师造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从乡中考去了一个技校，只读了一年便休学去南方打工。他等不及，他想尽快挣钱，改变一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打工第二年，南方遭遇罕见雪灾，铁路瘫痪，他没回成。等到端午假回来时，他带着一点礼物去乡中看杨老师，不料乡中大门紧锁——因为生源不足，乡中寒假前撤销并入县中了。他翻出杨老师的号，没打通。又赶去县中，说不知道这个人。他找到一位乡中老师打听，说杨老师属于计划外民办教师，本可以考“民转公”去县中，可杨老师没考。她去年秋上查出个病，肺上的，听说不轻。她去南方治病了，她有个弟弟在那儿。联系方式？没有，并校前杨老师就辞了职，后面没人见过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老师对谁都和气，可也没和谁走得更近。她一直没成家，他曾听其他老师开她玩笑：“小杨，赶紧成个家呦，好男人都要挑光了！”杨老师笑着回：“缘分没到，急不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老师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杨老师弟弟在“南方”哪个城市？就算知道在哪个城市又如何？除了“杨小茹”这名字外，他一无所知，他举着无法接通的手机，蒙掉，他以为乡中是艘不变的船，永远会在。乡中在，杨老师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回报她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确定找不到杨老师那一刻，他似一脚踩空，直往山崖下掉……“真的，一点不夸张，那种感觉，空落得可怕！”章哥喝口酒，像要为当年那个一脚坠入山崖的自己壮壮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唯一留下的是张与她的合影，是暑期的一位支教老师替杨老师和学生拍的。杨老师请对方给每位学生冲洗了一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老师，她是我的恩人，有恩不报还算人吗？“章哥盯住某处，“没有杨老师，我挨不过那几年，在乡中最痛苦时，我想过在后山树上拴根绳子……不止一次想……后面杨老师喊我去她宿舍吃饭，我一点点缓过来了，看见了点往下活的希望……我哪里想到会再也找不着她了。我还没请她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说一句正式的谢谢。我上哪儿报恩去？！”章哥仰脖，一口喝掉了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年我去西藏，拉萨郊区有个山，将近四千米，有个寺庙在半山，台阶很高。刚开始爬时，天还阴着，等爬到台阶最上头，我喘着气一抬头，有道光透过老厚的云层，笔直照在那个庙的尖顶上，那亮光，真跟金子似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说那一刻，他当即想到在杨老师宿舍的那些中午，也同样像有光穿过黑暗，笔直照在他头顶的感觉。他的泪唰一下涌出，在庙前台阶他一屁股坐下，捂脸号啕了好一会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往章哥杯中添满了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们信吗？那年出车祸，痛得发抖时我都没掉一滴泪，可那会儿在庙门前，怎么都没忍住，我想到那些中午，杨老师把饭菜分给我们几个，她只吃一点，想到我们念得再磕巴，唱得再跑调，她总那么微笑着……有次她还表扬我作文写得好。”那挂沉香手串被章哥用力拨弄捏握着——她瞧见他手背有道暗紫色凸起的疤痕，衬着那串温润珠子愈发明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听得认真，但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听，章哥应不止一次讲述过这段往事。章哥是讲给她听的，也是又一次讲给自己听的，他一次次提醒自己杨老师的恩情。这恩情因无以回报更加铭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电视上有寻人节目可以试试？”她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摇头，“这么多年过去，还不知道她病有没有好……还在不在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灯光下，章哥面部线条有刀削般粗硬的凿痕，在那凿痕里又藏着一种真心实意，属于遥远过去的柔软痛楚——对章哥来说，那是个重大失去。她突然以女性的敏感捕捉到一个信息：章哥，他爱过或说一直爱着杨老师吧？那个贫穷自卑的乡村少年，当年对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杨老师的感恩中，可能早悄然化入了最初的爱情。又因杨老师的消失，这被悬置、永不可能完成之爱从此定格、放大与圣化，令章哥一生追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章哥，您爱人肯定像杨老师一样善良。”她脱口而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早离了。”章哥答得干脆，他说后面处过几个，都因为“不纯粹”没成。有个护士本来还行，可提出要安排自己的弟弟在章哥公司任职，还是重要部门，章哥没同意，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她不提，我可能会安排。一提，不就成了买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马喟叹，如今的人啊，越来越“现实”了——她想，他难道不也是“现实”的吗？每个现实的人都以为别人更现实，每个世故的人也都以为别人更世故。当然，“现实”或“世故”有时并非贬义词，譬如这顿晚餐老马表现出的“现实”，她理解，理解他的“现实”中包裹着一个父亲的软肋。她不现实吗，她不也希望老马能来省城发展吗？他们见面与往来更方便，至少到此刻为止，她对与他未来的可能性，仍怀着一份不愿轻易掐灭的希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9期&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hu, 22 Oct 2026 09:36:18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09.html</link><description>&lt;div class=&quot;end_article&quot;&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936年立夏节这天，从凌晨开始，雨就滂沱不止。下午放学时分，雨停。走出滁王庙小学校门，程家齐上了广惠桥，西涧河水早已经爆满。水声轰轰，水势如发飙的马群，奔突着，推搡着，跌跌撞撞向前。急雨冲刷后的鼓楼街，青石板泛着蓝光，残存的积水白晃晃，低洼处有些厚。程家齐踮着脚尖，三颠两跳地走近小西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西城墙有两座门。小西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观德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西门，城楼上的字是“永丰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若桥。西涧河水从桥洞中流过，自古称为上水关。之所以称关，是因为桥与城墙连为一体，上面装有巨石墩架起的三座辘轳，每个辘轳上垂着一条厚重铁链，吊在河面桥洞上方，连着下面的铁栅门。铁栅门卡在桥洞中间的砖槽中，平时都是静静地立在水中，防止船只和游水者出入。如果遇到重要的船只从城内驶出，或者是从西城外驶入，守城门的警察就会让人摇动辘轳，提起铁栅门，启关，让船出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出小西门，迎面碰上袁大头，他骑在雪青马上，左屁股边吊着一只鱼篓，右手里拎着一张撒网，问他：“二姨哥，你回赤湖驿吗？”程家齐边点头边说：“是的。我妈带信来，让我一定要回去过立夏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跳下雪青马，袁大头把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正好，我去撒两网。你带几条鱼回去，晚上加个菜。”说着就拉着程家齐往河边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比程家齐小三个月。他的母亲黄二姑，程家齐的母亲黄三姑，两人是堂姊妹，先后从清流关西面珠龙桥嫁到赤湖驿。黄二姑活着时，八面玲珑，对堂妹像亲妹妹一样好，两家又是邻居，走得近。程家齐和袁大头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吃，睡。入西涧书院开蒙读书时，老师给大头起的学名叫袁明举。因为他头大，人们见了，总是喜欢寻开心：“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加上银元中有“袁大头”，所以，除了老师，没有人叫他学名。三年后，黄二姑得肝病去世。不久，其父袁道友帮着侯长水贩私盐，从十二圩押船回滁阳，在乌衣码头被缉私局抓获，投入大牢。袁大头只好辍学，早早到外面闯生活。跟着马帮，沿京京古道，西出清流关，跨皇甫山，抵淮河；有时跟船，东出西涧，入清流河，经滁河，进长江。做脚夫、跑单帮、狩猎、打鱼、倒私盐，北到蚌埠，南到南京，他什么事都敢做，但什么事都做不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姨夫身体怎么样？”程家齐问的是袁大头的父亲。袁大头母亲黄二姑早已去世，一个姐姐嫁在滁阳南乌衣镇的十八迈。赤湖驿的家中，只有他和父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愣怔一下，随即说：“他还不是老样子，病歪歪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我妈说，他一直在皇甫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病歪歪的，我又不能照顾。他喜欢念佛，我多给一些香火钱。弥陀寺住持见有钱，愿意留他吃斋念佛，还专门派一个小沙弥照料。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老人家很高兴，病好多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说：“你这样安排，真周到。二姨夫不愁没有人照顾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也就是尽我所能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着，两人来到河边。河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捞到一些浮财，脸上挂着喜气，说话声音不由高八分。人声和水声交织，耳朵里嗡嗡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涧河从清流山西麓山间流出，平时细水悠悠，浅而狭。唐代韦应物任滁阳刺史时，曾作《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说了沿河景幽鹂美，说了春雨急至后春潮拍舟，却没说夏季暴雨骤倾，洪水滔滔的情景。山上洪水下来时，每年都会裹挟不少东西。合抱的大树，带根的竹子，落汤鸡，死猪，死狗等，有时还会有棺材板，散架的房梁。这些浮财顺水而下，到了上水关前，被铁栅栏拦住，在河面上翻滚。很多人来到这里捞，有时也抢。除了这些浮财，还有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捞浮财的很多，打鱼的也很多。袁大头每年都来，认识很多人。打了一圈招呼，他取下鱼篓，交给程家齐，将网理了一遍，拎起，“嗖”地撒向河面。网抛得很高，落到水面，呈一个漂亮的圆圈。拉上来，里面有十几条鲫鱼、白鱼、鳊鱼，大小不等，竟然还有一只三斤多重的大老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看着在篓里蹦跳的鱼，程家齐心里痒痒的：“大头，我也想撒一网试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把网理好，把网纲递到程家齐的左手，理好的网递到他的右手：“像我一样，攥紧，提起，用力往前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一直跟在后面看，说：“我明白。”他提着网，身子往后力倾，右手猛一用力，网撒出去。河面上现出一个长长的椭圆。袁大头说：“第一次撒，很不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停了停，程家齐往回拉网。渐渐地，他觉得网有些沉重，似乎拉不动了。“怎么回事？”他转脸看着袁大头，“是不是挂到石头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忙接过网纲，用力上提下抖：“没有挂到石头，可能是网到什么了。”他把程家齐往旁边拨拉一下，“你让开，我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旁边不少人好奇，有的走近来看。随着袁大头的拉动，网很快到了岸边。先是见一条手腕粗的大白鳝在网里动了一下，“大家伙！”有人叫着。接着，众人就齐声“啊”了。原来网里是一具尸体。透过网眼，能看到尸体光着，没有衣服，腰上好像有一根绳子，是具男尸。因为水的浸泡，尸体有些发泡，还有轻微的臭味弥漫开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呆了，双手搓着，额头上全是汗：“这……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握着网纲的手开始也有些抖，嘴里“啧”了两下，很快镇定，笑着说：“怎么是这个大家伙……太大了。”他拍了拍程家齐的肩，安抚道：“山里发大水，淹死人顺水淌下来，以前也不是没有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发洪水从上游漂下死尸，在上水关前回旋，以前的确也有过。不过，那些尸体上多少都有些衣服，基本上是在水上漂着，像这样从河底下被撒网捞上来，赤裸裸的，还是第一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会是什么人呢？”程家齐嘀咕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不是活人。”说着袁大头弯下腰，靠岸边摘下兜在尸体上的网坠子，将网坠子往靠水的那面放，整个尸体就露出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尸体仰面浮在水边，面孔烂糟糟的，有几分恐怖，难以辨认。程家齐有些惊慌地看向袁大头，用眼神问他：怎么办？袁大头嘴角抖出一丝怪笑，下决心似的冲尸体点点头：“对不住了！”他扯起网，抖了抖，另一面压在尸体下的网被抽出，尸体滚了滚，连同那条大白鳝，一起滚回水中。大白鳝尾巴甩了甩，没入水中不见了。尸体顺着水流到了上水关门前，撞到铁栅栏上，扬起，跌入水中。好一会又扬起，又跌入，一直在关前回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旁边人说：“还是报警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朝那人阴阴一笑：“我俩一起去，有赏钱一起分！”那人好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头一缩，转到旁边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也觉得要报警，毕竟人命关天。即使是淹死的，也要搞清他是谁，通知他家人，拉回去安葬啊。若是牵涉到命案，还需要侦破呢。他想到侯静礼。这个大姨哥就是县公安局长，是直接管这事的。发现死人，不告诉他，不好说。他想劝袁大头，又想到两个姨夫间的恩怨，没开口。袁大头却对他开口了：“三姨不是还等着你回家过立夏节吗？”说着从河边柳树上撅了两根柳条，一根穿上四条大鲫鱼，一根穿过老鳖的裙边，提起来试了试，递给程家齐：“红烧老鳖，清炖鲫鱼，能加两个大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摆摆手：“这大菜就不吃了。”他嗫嚅道，“还……还是报警，等警察来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真是迂腐！我是打鱼的，你是拎鱼篓的。打鱼的不急，拎鱼篓的急什么？”袁大头笑着，半真半假地指责，推了推程家齐，“快走你的，我在这等警察了。”然后小声地说：“这年头，多事有事。当心过不了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心里一热，没提侯静礼，提提裤脚，从河边跳到岸上，关切地问：“你不回赤湖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等一会儿去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拎着鱼和鳖，又递上：“二姨哥，我挑的都是大家伙，带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干到了那个大家伙，这些大家伙谁还敢吃呢？”程家齐扭头笑着，连连摆手，往赤湖驿走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目送程家齐走远，转身回鱼篓边，将系起来的柳条解开，把鳖和鲫鱼又放回了鱼篓。提起网，拎起鱼篓，走到雪青马旁，挂到鞍鞯上。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尸体，他迅速解开缰绳，跃上马，扬鞭。雪青马在众人复杂的眼光中奔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来到小西门外的小西关街中，晚霞正艳，晚集熙攘。袁大头把鱼篓放到街边，高叫道：“卖鱼了！刚从西涧河打上来的，新鲜鱼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京京古道始建于南唐，从长江边浦口的江淮驿通达淮河边的濠州。明代两京并立后，道路又过淮河向前延伸至北京，成为明代最高等级国道。清代时，依然是南北通衢。赤湖驿位于清流山东麓，是滁阳西部古道上最重要的驿站。出驿站向西，沿青石条筑就的山路，至清流山巅，就是号称“金陵锁钥”的清流关，为江淮间守卫南京的门户。一千多年间，古道上马铃叮当，官吏邮差文报络绎，商旅贩夫毂击肩摩。无论上关或下关，都需在此打尖休憩，驿站热闹得像一个繁庶村居。因而落户人家多，养马者多，赶马替客人驮货翻山过关者多。进入民国，津浦铁路通车，官吏邮差不传，商旅贩夫渐少。加上清流关西面陡峭，无法通行汽车，官道改道至城北拱极门外，经龙亭口过清流山，至珠龙桥，再与原古道会合。滁阳至清流关古道，日渐萧条。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赤湖驿村落散在古道两边，五六百户人家，绵延四五里，依然是滁阳城西的第一大村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涧河在赤湖驿村外这一段是自南向北流的，河上有一座两丈多宽的石桥，叫野渡桥。桥东还有一野渡庵。“野渡”这名字，自然都是源于韦应物的诗。野渡桥西，林木森森，沿古道出林，村东头靠路北面一座大宅院坐北朝南，三进，是侯家大屋。大屋的老夫人官称黄大姑。她和黄二姑、黄三姑一样，也是从清流山西面珠龙桥嫁过来的。她们都属于清流山西黄家，叙起来都是堂姊妹。赤湖驿和黄家代代开亲，两边都是亲戚窝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的男人侯长水是青帮三番子，在“大通悟觉”几辈人物中，系“通”字辈人物，青帮滁阳老大。靠着帮会的关系，他从仪征十二圩贩私盐，销往滁阳、定远、肥东、全椒四县交界处，赚了第一桶金。赤湖驿老家这地方，原本是三间低矮草房，后翻盖成前后三进的大屋，养了很多马、骡，驮盐在山间行走更快捷。其后，他开山门收徒，徒子徒孙南到南京，北到蚌埠，人数众多。他在滁阳城街上咳嗽一声，六座城门都要抖一抖的。就这样，他垄断了江淮之间的私盐买卖，甚至卖官盐的设点，都要和他商量。盐的销量越来越大，钱自然越赚越多。他不但在清流山东西两面买下大片田地，还在滁阳城西后街，比邻建起东西两座公馆。又娶了一房十八岁的鲁夫人，养在西公馆。东公馆原来是要让黄大姑去住的，黄大姑不愿意和鲁夫人毗邻，一直住在侯家大屋。后来东公馆是她大儿子侯静礼和女儿侯静波住。侯静礼早年从北京警官高等学校毕业，又去日本留学两年，回来后，做了警察，经过父亲运作，几年间就当上了县公安局局长。侯静波去年从金陵大学毕业，原先也要去日本留学的，后来不知为何却回到滁阳，在滁阳中学做了国文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江湖上都知道，侯长水是一个笑面虎，见人不笑不开口。而要收拾人，每每刀子不见血。据传，很多年前，连襟袁道友给他押运私盐船，自己捎带点私货，赚些小钱。他知道后，通报十八迈缉私局，在乌衣码头将盐船截住，宁愿让整船盐全被没收，也坚持说盐都是袁道友的。结果，袁道友被投入大牢，十年后才放出来。原先牯牛一样强壮的身体，变得走路都要扶拐杖。这件事，他后来对人说：“我拿袁道友当亲兄弟，给他的钱不少。他后来学坏了，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夹带私货，越带越多。这就是在我碗里搛肉啊，一块一块地搛不过瘾，还要整碗整碗地端。我当然要废他！”原先滁阳的公安局长，也是被他抓住通匪的把柄，赶回安庆，让他儿子侯静礼上位当局长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可惜天不假年，今年清明前，未到六十岁的侯长水，夜里睡下，早晨就没起来。因为是大姨夫，他下葬时，程家齐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送他上山入土。那天人很多，程家齐觉得，差不多从南京到蚌埠的人都来了。侯静礼高举着丈八长的灵幡在前领着，灵幡是白绸子做的，在风中摇曳。滁阳地界，称抬棺材为“举重”。普通人去世，举重者为八人，而抬侯长水的黑漆楠木棺材，举重者多达十六个壮汉。负责敲定地穴的地理先生喊了一声“起”，十六条壮汉低声拉着长吼，健步走向侯家坟山。喇叭呜咽，哀号震天。程家齐等一众亲戚戴着孝帽和众多徒子徒孙跟在后面。袁大头也拎着一刀纸，在灵前烧了，表情复杂。不少人议论楠木棺材的阔气，大多数人则是感叹侯老太爷有运无命，这么大的家业，又有这么多的徒子徒孙孝敬，说走就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古道南面第一家是袁道友家，他和儿子大头经常都不在家，立夏节也是铁将军把门。程家齐父母住在袁家西面，门前是一片竹林。程家齐经过侯家大屋时，已经暮色四合。侯家大屋门开着，穿着警察制服的侯静礼从里面出来，一个小警察牵着大白马，跟在后面。见了程家齐，他热情地跨前一步，握了一下手：“表弟回来过节？”程家齐忙说：“是的，大姨哥！”看着侯静礼要上马，随口问：“过节了，还要去哪？”侯静礼在马上转身对他一笑：“人在江湖，没办法。过个节都过不安。上水关那里发现一具尸体。”程家齐心里一颤，想，要不要对他说一下尸体发现时的情形。愣怔间，侯静礼已经打马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正要拐进巷道回家，侯家大屋又走出来一个人，程家齐不禁眼睛一亮。“二姨哥，你回来了。”一阵馨风拂面，侯静波站到了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着，“你怎么才回来？我下午去滁王庙小学找你，他们说你回赤湖驿了。我骑着车一路追，也没有追到你。刚才去到三姨那边，说你还没有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骑着自行车是从大西门出城的，跑到程家齐前面去了。程家齐打小就喜欢这个靓丽而大胆的姨表妹。见到她，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慌乱。他很多时候在心里敲打自己，你见到她就不能从容些？她小时候的恶作剧，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如西涧河底的卵石，沉在水底，一旦有记忆之流撞上，依然会波澜暗起。自从她去南京读大学后，他就觉得她是津浦线上呼啸的蓝钢皮火车，渐行渐远。而自己则是京京古道上的独轮车，一直还陷在历史辙痕中蜗行摸索。没想到，她毕业后竟然回到滁阳，和自己一样当了老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去年秋天开学不久，两校教师聚餐交流。短暂的接触，他觉得，她靓丽依旧，人却彻底变了。她对时局非常关注，当局向日本人妥协令她痛心疾首。她父亲侯长水下葬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从侯家坟山回来，看到两个小女孩采桑，讲到蚕，联想到蚕食，她的思绪一下子就跳到华北。“日本人狼子野心，蚕食华北！”侯静波扯烂一片桑叶，程家齐也扯烂一片桑叶。“华北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她对他说起去年冬天，北平发生的“一二·九”运动。她问他，愿不愿意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后面和滁阳中学的师生联合，组成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响应北平学生号召，宣传抗日。对于“一二·九”运动，程家齐读《申报》，了解很多，也很敬佩北平的学生们。遗憾自己没有在那里读大学，若是自己在，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发出怒吼。日本人侵占了东北，又在渗透华北，显然是想吞并全中国。抗日是必须的。他有时候不免慨叹，自己蛰居滁阳小城，报国无门。没想到，这个表妹竟然巾帼不让须眉，敢于在滁阳发动爱国抗日运动。两人越聊越深，都觉得政府“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大错特错，滁阳应该发出自己的吼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更令程家齐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学校后，侯静波借了一本书给他——《八一宣言》。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收入了三篇宣言。《八一宣言》是《中国苏维埃政府、中国共产党中央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的简称，是中国共产党驻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团1935年8月1日草拟，10月1日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名义，在法国巴黎出版的《救国报》上发表的。宣言指出，中华民族已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日救国是全体中国人面临的首要任务。“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抗日救国，已成为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停止内战，抗日救国，组织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八一宣言》还提出了抗日救国十条具体方针。另外两篇宣言是《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和《抗日救国宣言》。前一篇是1935年11月13日，刚刚长征到达陕北的中共中央发布，后一篇是11月28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的。《抗日救国宣言》指出：不论任何政治派别，任何武装队伍，任何社会团体，任何个人类别，只要他们愿意抗日反蒋，我们不但愿意同他们订立抗日反蒋作战协定，而且愿意更进一步地同他们组织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在遵循《八一宣言》的原则上，提出了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的十大纲领。这三篇宣言，从政治上催生了“一二·九”运动的爆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读了《八一宣言》以后，夜不能寐。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烈火在他心中燃烧，他进一步认识到，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主张是何等的荒谬。眼下在西北坚守的红色群体，是播火者，也是伟大的践行者。那绚烂的红色，才是中国的希望之光。他把《八一宣言》传给了另一位谈得来的同事，同事看了也是热血沸腾。他们两人在高小六年级的毕业生中，发动了九名十六岁以上同学，准备加入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屋里谈吧。”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侯家大屋第二进后面的西厢房。这是她一直居住的闺房。在这里，程家齐说了自己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的情形。侯静波则告诉他，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很快就要举行成立大会，同时有重大行动。分别时，程家齐问：“有新书吗？借我一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说：“还真有。我刚看完。”她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书，递给程家齐。程家齐接过，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到家门口，月亮已经出来了。院子里似水流银。一个身影提着一桶猪食，走向猪圈。不是小妹程家菊，背影又有些熟悉。程家齐一下没有认出来。待她把猪食倒进猪槽，他才不解地问：“八妹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八妹没搭理他，只是冲他笑着点了下头，满脸羞涩地跑进了厨房。程家齐觉得，这位原先有些虎气的表妹，比两年前长高了很多，亭亭玉立，像棵香樟，也多了几分腼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旁的嫂子焦本芝有些戏谑地笑着：“看八妹，都快是一家人了，还不好意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听了，有些纳闷，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进到厨房，厨房里蒸气氤氲，肉、鱼香味弥漫。朦胧中看见母亲黄三姑在切菜，他叫了一声“妈”。母亲脆脆地答应着，说：“你不要进来。到堂屋去，油烟大。”桌子上摆着不少已经烧好的菜，他张望一下，拈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母亲嗔怒地骂道：“饿死鬼托生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堂屋里已经上灯，父亲程济棠还在忙着编竹器。看手里的器形，是猫叹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不要忙了。明天再编吧。”程家齐说着却上前，拿起篾刀，想帮着削几根篾片。他小时候在家常给父亲打下手，一些篾匠活也会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个马上就好。你妈明天要和八妹回门，珠龙桥逢集，正好卖猫叹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劈竹为丝，编为用具，细密而坚，最称适用。乘津浦过滁者，于站旁购买，多争先恐后焉。”这是民国初期《滁阳乡土志》中关于猫叹气的记载。猫叹气为一种竹篮，球形圆屉，盖上盖子，严丝合缝，可防止猫偷吃篮子里的食物。猫在一旁蹲着观望叹息，故称“猫叹气”。程济棠号称滁阳篾匠第一刀，编的猫叹气、舟篮等都是精品。程家齐到黄麓师范读书时，他别出心裁，根据猫叹气的原理，对舟篮进行改造，编了一只舟形的竹笼。竹笼选用老竹劈厚篾做成，里外溜光，带有夹层，轻便结实，用桐油油过，防水防霉。程家齐很珍惜这独特的猫叹气，每年都会上一遍桐油。师范三年读完，直到在滁王庙小学教书，还在使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晚餐很丰盛，不但有鱼肉鸡鸭，还有野兔和野鸡。桌子上，母亲不停地给程家齐夹菜。“你平时也不回来，今天要多吃一些。”她指着桌上的菜，一个一个说叨，哪些是八妹的手艺。让程家齐惊奇的是，野鸡、野兔竟然是八妹上午扛着兔子枪在门前山上打的。大舅黄新德小时候就打猎，家里有好几杆兔子枪。不觉间，他把女儿也教会了。八妹会打枪后，到哪里都背着兔子枪，看到猎物就放枪。说到后来，母亲得意地说：“我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大儿媳能干孝顺，这以后二儿媳也不差。我就等着享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愣住了：“二儿媳？”他此时正在啃野兔腿，“咔嚓”一下，一阵疼痛，咬到铁砂子了。他趁机下桌，大哥程家正跟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月光把山川田野照得如同白昼。“黄八妹是怎么回事？”站在竹林旁的稻场边，程家齐气呼呼地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正拉着弟弟的手：“你用不着生气。”两人在稻场边的石磙子上坐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在滁阳城滁王庙小学当老师，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薪水，对于祖祖辈辈种田、编篮子的程家来说，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程济棠、黄三姑出门，比以往更受尊敬。黄新德是黄三姑的家门兄长，程家齐一直是叫他大舅的。见这个外甥这么出息，就请黄大姑出面，把自家的女儿黄八妹许配给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是清流山西黄家同辈兄弟里的老大，是黄大姑家门弟弟，黄二姑以下，则都要称他为兄。他自小耿直，爱打抱不平，在珠龙桥一带，很有影响力。因为这个原因，二十多岁时，侯长水就让这个家门小舅子做了珠龙桥的庄头，替侯家管理清流山西面一带的田地。由于江淮分水岭气候独特，每年雨水或多或少，山间冲田收成不稳定，佃农交租方式多是活租，收割前看租。也就是庄头和佃户到田地现场，根据稻谷长势，估算每亩的收成，按照原定的三七或是四六比例，确定交租量。当然，收租时，稻谷是否晒干扬净，瘪稻占比多少，都靠庄头一句话。黄新德自从当了庄头，看租、收租都能秉持公心，能让田主、佃户双方满意。所以，侯长水很看重他，把他介绍给了青帮师父。拜了师，黄新德也成了“通”字辈三番子，而且还是侯长水的同门师弟，在滁阳城内外，虽不准他开门收徒，像侯长水那样黑白通吃，但办起事情来，黑白两道还是要给他些面子的。
 &amp;nbsp;&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八妹这一年十五岁，比其他同龄女孩子显得高挑壮实，活脱脱就是大半个女劳力了。她平时在家里什么活都能干，还能上山打猎，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听黄大姑说黄新德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程家齐，黄三姑和程济棠都十分高兴。黄新德还承诺，他不要彩礼，等举行婚礼时，还陪嫁全套青冈栎木家具。程济棠家只有5亩地，因为竹编手艺好，一家人才基本解决温饱。而黄新德是侯家庄头，一般人高攀不起。现在主动下嫁女儿，这是应了那句古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打灯笼都难找的事，赶紧要定下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家长辈都欢喜，好事就趁早。他们也不跟程家齐说，昨天用一顶花轿子把黄八妹抬回家来，打算将生米煮成熟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荒唐，真是荒唐！”程家齐气得牙齿打哆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拳砸在石磙子上，疼得跳了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齐，你息息火！你不同意，就跟大和妈说。反正生米也没有煮成熟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风透过对面的竹园吹来，凉凉的。程家齐忽然泪流满面：“哥，我知道家里困难，大、妈和你们都不容易。所以，我去读了黄麓师范，就是想早一点出来，谋个职业，减轻家庭负担。我想等攒些钱，还要去南京读大学呢，我不能一辈子就当个小学老师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正有些诧异，不解地问：“一辈子当小学老师，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这还不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夫当志存高远……”程家齐摇摇头，“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书读多了，想得多，我的确不明白。不过，你听大和妈的，先成家，然后再去干别的，也两不耽误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哼了一声：“现在，华北连一张平静的书桌都放不下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说了。哥，你跟大、妈说，这事情绝对没有可能！”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借着月光数了数，递给程家正：“这是二十块法币，我这两个月攒下的。你交给大、妈。请他们送八妹回家。若是八妹不走，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完，程家齐走进巷道。程家正问：“家齐，你要去哪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要回学校。”程家齐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程家正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明天再走吧，现在路上不安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用力甩，甩不掉。他太瘦弱，比哥哥差不多矮一个头。只好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哥哥的手：“你放开吧，这路我熟。你放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放心，大和妈他们不放心啊！你这一走，让他们跟大舅怎么交代？八妹又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站住了，瞪着眼说：“哥，他们都不好交代，都不好办，我就好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程家正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哥，你要是我的亲哥就放手。不然，我跟你拼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正放手了。程家齐走上京京古道，回过头说：“告诉大、妈，送八妹回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齐，这么晚了，城门早关了。你进不了城。”程家正追上来，又拉住程家齐，“还是先回家，明天再走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程家正的手：“不行。八妹在，我就不能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眼看着就半夜了，不安全。上个月，袁大头夜里从清流关下来，在侯家坟山遇到一群狼，你知道吧？前几天，西小关外，还有劫道杀人的。现在世道不太平，容易出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怕出事，就怕八妹！”说完，程家齐奔跑着，走上野渡桥，往滁阳城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一会儿，程家齐走近野渡庵。回头看看，月光把古道青石板照得水汪汪的。他慢下脚步，心里渐渐忐忑起来。这会儿回城，城门关闭，肯定是进不了城的。这一夜，宿在哪里呢？过了野渡庵，庵东老香樟树投下的巨大阴影，让树下道路变得黢黑。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袁大头、侯静波等伙伴一起躲猫猫，那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爬到了这棵香樟树上，他们一晚上也没有找到。后来，自己睡着了。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树下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感到阵阵恐惧，泪水止不住地流。顺着树干爬下，他不敢哭出声，像个被追赶的小兔子，跌跌爬爬地跑回家中。想到这，他走近香樟树，双手抱定树干，纵身上跃，很快攀到了树上。浓密的树叶丛中，树杈间有一处很宽大，他骑在上面，双腿夹着树杈，背靠在树干上，稳稳的。他闭上眼睛，觉得可以放心地睡去。这一下，来再多的狼也不怕了。劫道的，也不会想到树上有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微风吹动着香樟叶，声响如琴。程家齐正要睡去，不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透过香樟叶的缝隙，他看见两个人从野渡桥上下来。渐近了，他看出来，是大和哥。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大和哥跑过香樟树，没有停留，又向前奔去。显然，他们是来追他的。他又想到母亲，她此时一定伤心透顶，家里一定乱成一锅粥了。他想叫住大和哥，却没有张开嘴。不能跟他们回去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睡意早没有了。程家齐紧闭上眼，侯静波却跳了进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姨表妹，比他小一岁。小时候，白嫩嫩的脸如同瓷做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山泉一般澄澈，谁见了都喜欢。她喜欢搞恶作剧，两个眼皮一挤就是一个点子。程家齐比她大，小时候却被她捉弄得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岁那年的一天清早，程家齐在侯家大屋门口玩，侯静波端着一碗白米稀饭出来，让程家齐尝了一口，问：“甜吗？”程家齐啧着嘴里的余味：“真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前一天，侯静波的父亲侯长水从南京回来，带了一袋子白砂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家稀饭怎么会这么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挤了一下眼，得意地说：“我家有法宝！”她带着程家齐来到西厢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罐，瓷罐里有大半罐糯米粉一样的东西，她用手指捏了一点，塞到程家齐嘴里。甜味立刻在他嘴里化开。侯静波告诉他，罐里的白粉是从野渡庵的白墙上偷刮下来的，装在罐子里，藏到被窝里焐，念十遍“阿弥陀佛”。第二天早晨，就可以拌稀饭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心要诚。心越诚，饭越甜！”临走时，侯静波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一开始要是不甜，你也不要怕。一直吃下去，就会甜了。记住，不能跟任何人说，一说就不灵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天下午，程家齐走过野渡桥，悄悄走进桥东的野渡庵，趁着庵里的净澄师太不注意，掏出一片破碗茬从墙上刮下半碗白石灰。晚上，他把白石灰焐在被窝里，一会儿默念一遍“阿弥陀佛”。念够十遍，嘴里竟然有甜味了，他在甜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他顾不上洗脸，把稀饭端到院中，把刮来的白粉全部倒入其中，搅拌一番，就大口吃起来。一点也不甜，但是侯静波端着白糖罐的影子老在他眼前晃悠，他觉得是自己心不诚，不再去管甜不甜，还是努力地吃。吃了大半碗，肚里闹将起来，他忍不住，稀里哗啦呕吐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吐完了，肚子还是疼痛难忍。黄三姑抱着他，伤心地说：“家齐啊，你真傻，石灰粉怎能当白糖呀。想吃白糖稀饭，你跟妈说呀。”黄大姑听说了，赶紧让侯长水派人骑快马，带程家齐进城，请鼓楼诊所老中医救治。由于肠胃受伤，程家齐一连两天吃不下饭，汤药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城里来家，黄大姑带着侯静波来了。听说程家齐喝石灰粉烧坏了肠胃，侯静波吓得一天没敢出门。此刻见到瘦得皮包骨头的程家齐，她眼泪哗哗，双手捧着糖罐递上：“二姨哥，这里还有些白糖，都给你了。我妈说，让你补身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眼转向别处，不接。侯静波打开罐盖，捏了一撮白糖，塞到程家齐嘴里。那透心的甜让程家齐马上笑了。侯静波乘机把糖罐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傻呢？刮白石灰当白糖，我是逗你玩的，你就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说的，还说要念十遍阿弥陀佛，我当然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也不明白，他对侯静波一点也不恨，心里反而和她更亲近了。这种亲近，一直延续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野渡庵的净澄师太也来了。黄三姑信佛，儿子去偷刮野渡庵墙上的石灰拌稀饭喝，她认为是惹恼了佛。那几天，黄三姑每天都去庵里烧香，求佛祖保佑儿子，还抓香灰回来，冲水给儿子喝。净澄师太听了程家齐的事，认为事不因我，事却由我，所以要来看看。她带来了一本佛经手册，薄薄的《心经》，说：“我看这孩子有慧根，我教他念经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谢谢师太！”黄三姑忙让程家齐起身跪拜净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似乎真的有慧根，《心经》他听了三遍，就全记下了。念佛经，让他神情专注，忘掉肠胃的疼痛。不觉间，吃饭正常了。后来，翻阅佛经成为他消遣的一种方式，还记下了《金刚经》《坛经》等经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五&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这一天没有课，不急着回滁阳中学。早晨她起来得有些迟。吃完早饭，她推出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她在金陵女子学院上大一时买的，德国宝马，轻便快捷。毕业后回滁阳，她把它带回来了。整个滁阳城原先只有六辆自行车，她这是第七辆。骑车的女人，只有她一个，开始骑在街上，时常会有人驻足观看。她和车，成为一道风景。其实，她小时候就会骑马，上大学前，往返滁阳城都是骑马的。而现在，从滁阳城往返赤湖驿，她都是骑自行车。她觉得，自行车是先进生产力的标志，代表着进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出门时，黄三姑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姐，家齐昨天晚上跑了！”黄三姑哽咽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听了，有些气愤地说：“家齐这孩子，真不懂事。我们老黄家下面这一辈里，就数八妹最能干，长得也俊。嫁过来，也不要彩礼，还不是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了三姨和母亲的对话，侯静波不走了：“你们是说要把八妹嫁给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三姑说：“是的。我们家和你新德大舅都觉得好！请你妈做的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门亲事，亲上加亲，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黄大姑叹息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爽声笑了：“你们真有意思，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乱点鸳鸯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这个丫头，这门亲事，先是双方父母有命，又规规矩矩有人说媒，到拜堂成亲时再找人证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全，哪里乱了？”黄大姑气愤地怼女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能干啊！”黄三姑说，“前天才进门，昨天一早就下田栽秧，从秧田回来顺便还打了野鸡和野兔。中午、晚上都忙着喂猪、烧火，不怕脏，不怕累，是过日子的好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过日子的好手，那也看跟谁过。程家齐这辈子，不可能栽秧、喂猪，这个时代，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呢。”黄大姑气得又要怼她，侯静波却不容母亲说话：“我知道，八妹是个好妹子，漂亮能干，就像是善于垒窝的花喜鹊，能把自己家收拾得漂漂亮亮。程家齐是什么，是白天鹅，与蓝天为伴，四海为家！白天鹅和花喜鹊是不可能配到一起的，你们要强行把他们按到一个屋里，还不是乱点鸳鸯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了侯静波的话，黄大姑、黄三姑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少顷，黄三姑大哭起来：“昨天夜里，他大和他哥没有追回家齐，我就知道，这门亲事不可能了。只是……八妹怎么办呢？轿子抬来了，怎么让她回去？他……新德大舅脸往哪放？他那个脾气，说不定真会用兔子枪轰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明白了，黄三姑来，是想请她送黄八妹回家。这的确是个难题，虽然家齐和八妹没有成婚，但谁都知道她是程家的儿媳妇了，这么退回去，黄家太丢人了，开不了口啊。而且，八妹要是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又该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见黄大姑半天没开口，黄三姑陪着小心说：“大姐，你得给想想办法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叹息一声：“老头子要是不死，你们家在同兴楼摆一桌，让老头子出面吃一顿讲茶，济棠出面给新德道个歉，新德会给这个面子的。可惜的是，老头子……”黄大姑泪流满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三姑掏出一卷钞票：“这是家齐昨天晚上留下的钱，请新德吃讲茶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大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能主讲这碗茶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三姑磨叽一下：“就是侯老太爷不在了，新德还是你们家的庄头。让他大姨哥静礼出面，他又是公安局长，这个面子，新德不会不给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天没有说话的侯静波说：“简单的问题，你们非要搞复杂。八妹又没有成亲，直接送回家不就行了。我来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自从程家齐用石灰粉拌稀饭后，黄三姑一直觉得，侯静波这个鬼精一样的丫头不靠谱，她问：“你能送掉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现在在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我家哭呢。你本芝姨嫂在陪着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们不要管了。让本芝姨嫂跟我一起去。”说着，她让马夫从马棚里牵出两匹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黄三姑家，她带着黄八妹骑一匹马，另一匹给了焦本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六&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清流关始建于南唐，扼守在清流山山巅通北方的官道上，是拱圈城门式的歇山重檐建筑。关门高大，深近三丈，马蹄踏入其中，回声悠远。后周显德三年（956），赵匡胤攻下此关，奇袭滁阳，斩南塘大将皇甫晖。此战凸显出赵匡胤在后周军中地位，为其四年后掌握禁军、发动陈桥兵变提供了重要政治资本。关门的西北高坡是一片开阔地，上面有一座关帝庙。侯静波小时候跟着母亲和家里佣人去外婆家，经常路过这里，给骡马饮水，也找道士讨茶喝。庙门前有一副对联，侯静波最是感兴趣：“关山西望心怀蜀，滁水东流恨入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昨天的雨，把山色洗得越发青翠，举目都是养眼的绿。到了关门前，照例是要停下来歇歇脚的，马匹也需要饮饮水。侯静波捐了一块钱，老道士见了，忙让小道士献上茶，也给两匹马饮了水。老道士捧出三炷香，递给侯静波。侯静波摇摇头。这些人都不知道，她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烧香了。八妹却悄悄上前，把香接过，在关公面前点了。跪拜间，她心里祷告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上了香，喝完茶，骑上马，正要走，却听见来的方向传来一阵马铃声，只见袁大头牵着他的雪青马，驮着两只驮筐上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姨嫂，你们怎么在这？”袁大头和焦本芝熟悉。焦本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侯静波忙笑着说：“是大头姨哥，真是巧。”她看了看坐在她身前的黄八妹，“我们跟着八妹，去珠龙桥赶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八妹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叫袁大头表哥，只是冲他挤出一个笑。袁大头觉得，这笑比哭还难看。他有些奇怪，八妹怎么啦？见她们要走，他没有再问。他要和老道士结账，不便让她们知道，她们走了最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昨天傍晚在小西关把鱼和鳖卖完后，踏上京京古道，往南折，从滁阳城南门外来到乌衣镇的十八迈。在姐姐袁大毛家吃过晚饭，睡了一觉。午夜，月光明亮，他牵着已经架上驮筐的雪青马，和姐夫刘猛子向十八迈以南行进。十八迈是一处高岗，和江苏毗邻，原先是京京古道上的一个烟墩，晚清起，建了一个查私盐的缉私局。津浦铁路从它西边穿过，东面是缓缓流淌的清流河。此时，一条双桅船泊在江苏地界的岸边。袁大头和刘猛子走上前。袁大头把马交给刘猛子，捡起一块小石头，抛到河面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船上有人问道：“谁，搞什么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从容答：“赶香会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香多少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支抱头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报一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敬天地君亲师，二学仁义礼智信，三观金木水火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前殿挂的什么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佛法无边通四海，莲花有意度苍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殿前悬的什么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佛如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船上的人爽朗地笑了。接着，伸下一块长木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双手抱拳，冲船上作了一揖，踏着木板登上船，掏出一卷钞票，交给船上人。那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借着月光，数了数。随即挥一下手，袁大头搬起船舱里的一个口袋。口袋很重，船上人忙搭了一把手，袁大头将口袋扛到肩上，转身踏上木板，晃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刘猛子忙上前接着，两人一起把口袋在雪青马身边放下。打开口袋，是雪白的盐。袁大头抓了一把，搓搓。刘猛子也抓了一把，搓搓。两人相互点点头。接着，刘猛子从马背上的驮筐中拿出一条白口袋，两人把盐倒了一半在白口袋里，分别放入马背两边的驮筐。忙完这一切，他们才转身看向清流河河面。河面空荡荡的，双桅船早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清朝同治十二年（1873），两淮盐务总栈移至仪征十二圩。很快，十二圩成为全国最大盐运枢纽，年堆盐量达十亿斤，占全国盐运量的三分之一。至民国，依然是全国最大的盐都。这晚的双桅船就从那里驶出的。早年，侯长水的私盐船，也是从那里出发，沿长江上行一段，在大河口驶入滁河。从滁河上行至汊河，再进入清流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私盐交易，一本万利。没有黑道势力护着，根本是行不通的。侯长水当年是先入青帮，后开山门，招收徒弟，势力庞大。从十二圩到京京古道这一带的私盐贩子，大多成为了他的马仔，一些不愿意被他收服保护的，都没有逃脱被官家拘捕，进牢房的命运。对于侯长水这样的黑道头子，袁大头是非常憎恨的。当然，侯长水也不可能让他“入门槛”，拜老头子。不过，行走江湖，尤其是贩私盐，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没有一方势力罩着，没有道上兄弟护着，不可能做下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在青帮有“许充不许赖”的规矩。就是说，非帮中人可以冒充，入过帮的不许抵赖。入过帮的叫“入门槛”，否则叫“空子”。有的空子熟知帮内的黑话与帮规，叫“玲珑空子”，也可畅通无阻地行走江湖。黄新德在帮中辈分高，熟知帮内的帮规与黑话。袁大头时常到珠龙桥去拜访他这个大舅，送些礼品，陪他喝酒。待黄新德酒喝高了，袁大头乘机恭维他在青帮中的辈分，套他讲帮规与黑话。一来二去，袁大头烂熟于心，就敢“充”了，成了“玲珑空子”。道上行走，难免遇到较真的，问他师父是谁，他会小心地说：“挂印封。这你知道吧？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挂印封”是指“侯”，取自马上封侯。帮内的人自然知道。侯长水活着的时候，袁大头冒充时有所顾忌。侯长水死后，他对外大肆张扬，说自己就是侯长水的徒弟。死无对证，他当然无所顾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关帝庙的老道，已经成为袁大头的固定客户。他每次来，在老道这里放一二十斤盐。下一次来，十斤按九斤收钱。收完再投放。生意不大，细水长流，每个月都有可观的效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七&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京京古道过清流关关门后下行的西坡，悬崖般险峻。于是道路便呈“之”字形辗转蜿蜒，逶迤至清流河边。清流河发源于滁阳县西北界的皇甫山，水势远超西涧河。它自西南向东北流过清流山北麓，折而向南，从滁阳城东浩荡而去。西涧河流出滁阳城，汇入的就是清流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这里，京京古道拐了个弯，变作向北延伸，跨越清流河，得通过一座木桥。因中间桥墩两边各雕一颗硕大的石珠，压住两条蛟龙，木桥被称为珠龙桥。桥旁的村庄，多为黄姓人家，原名西黄家畈子，南来北往客人因桥名村，村名也就称为珠龙桥。珠龙桥东望清流山，西枕清流河，山清水秀，因官道和河流交汇，自古就是一个物资交汇的集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珠龙桥的逢集日是“一、四、七”。这一天是闰三月十七，正是逢集日。因为前一天立夏节的滂沱大雨，清流河面变得宽阔，汹涌的河水把桥面冲击得隐隐有些晃。钓鱼的人很多。他们站在桥面上，把长长的鱼竿伸进河水中，一边甩大白鲦，一边看有没有大树等浮财顺流而下。甩大白鲦这个活，是黄新德拿手的。他看着汪洋恣肆的河水，心里痒痒的，却没有去碰鱼竿。此日是女儿八妹许配到程家第三天，按规矩，程家齐要带着八妹小回门，敬拜老丈人的。当初讲这门亲事时，黄三姑就有言在先，家齐在官家学校干事，不敢耽误。小回门由黄三姑带着八妹回，待圆房后，正式大回门，家齐才带着八妹回来。黄新德是个见多识广的场面人士，做事讲规矩，人也通透，当即答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住在村子东面的高岗上，面对青山，前后两进六间土墙瓦房，中间是个大院子。天刚麻麻亮，他就起床，在村前村后收回昨天傍晚丢下的黄鳝笼子。他有三十节笼子，是程济棠编好，送他的。这种竹器不值钱，作为第一刀，程济棠平时是不编的，因为他喜欢下黄鳝，才特意抽空编出送他。对于这个厚道的亲家，他是一百个满意的。收完笼子，赶集的人已经在村街上吵吵嚷嚷了。他顺便走入集市，将收到的七斤黄鳝卖了九毛钱，买了三斤五花肉，拎回来，交给老婆炖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鸡罩里罩着一只大公鸡，是昨天晚上就逮好的。老婆不敢杀鸡，黄新德从锅屋拿出一只大海碗，挑了一撮盐，放入半碗清水，将鸡逮出，把鸡脖子下面的毛拔掉，拿起刀，说：“小鸡小鸡你莫怪，本是娘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一刀下去，鲜血滴入大海碗，里面的清水很快变得鲜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和焦本芝来到门前，黄新德正在收拾鸡肠子，准备晚上下黄鳝。见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前，他停下手中的活，忙迎出来。看到侯静波，他惊诧道：“我的天哪，大小姐！你怎么来了……”随即，他脸上的肌肉就僵住了。他看见了女儿黄八妹。她眼睛红肿，眼神躲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舅，你叫我大小姐，就见外了。我是你外甥女。”侯静波嗔怪着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笑道：“你能认我这个大舅，我很高兴。但我毕竟还是你家的庄头。这里面的规矩，不能乱！”他转向焦本芝：“这是她大嫂吧？你婆婆黄三姑怎么没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舅，我妈她头疼，不能走路。让我问候大舅、大舅妈！”说着从马鞍上解下猫叹气和舟篮，里面装了母鸡、鸡蛋、馓子、挂面四色礼，“这是我大、我妈让带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轻轻叹息一声：“都进来吧。先吃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顿饭吃得很沉闷。饭后，摆上茶，黄新德捧着茶杯嚼着茶叶，不发声。侯静波冲焦本芝使了个眼色，焦本芝说：“八妹，你带我去方便一下。”黄新德扬扬手，高声说：“你们两个不要走。大小姐，有什么话，你当面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侯静波说，“大舅不愧是场面上人，快人快语！”她停顿一下，“我呢，是代表我妈来的。她说，她这次做媒人，是作孽了。要我代她向大舅、大舅妈道歉！八妹和程家齐的婚事，程家齐坚决不同意。他昨天晚上已经离家，明确说，只要八妹在家，他永远不会回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边说，边注视着黄新德。黄新德阴沉着脸，没有插话。侯静波又说：“这个事情，我也数落我妈了，是乱点鸳鸯谱造成的。程家齐和八妹都是无辜的。我们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把八妹送回来。今后，他们还是表兄妹，不存在婚姻关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新德冷笑一声：“怎么乱点啦？程家齐未婚，黄八妹未嫁，两家父母都认同，又有媒人，而且花轿也把人抬去了。合法合规！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事情，是他程家齐往我老黄家头上扣屎盆子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舅，讲扣屎盆子，你就冤枉程家齐了。《中华民国民法典》已经颁布好几年了，上面明确规定：婚约应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程家齐都不知道，你们就把八妹送去了。这是违法！民法典还规定，女子需年满十八岁方可结婚。八妹才多大？童养媳也是违法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小姐，”黄新德冲侯静波一拱手，“我不知道什么国法民法，我只知道家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家法也不能大于国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啪！”黄新德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大小姐，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八妹你们怎么带来的，还怎么带回去！”他瞪了八妹一眼：“花轿抬你到程家，你就是程家人了。死也要死在他家。他程家齐不要你，我倒要看看他敢要谁？”说着，他站起身，对着锅屋喊道：“八妹妈，送客！”他双手抱拳，对侯静波晃了晃：“对不住了，大小姐，我要睡午觉了！”说完推开旁边卧室的门，走进，狠狠地将门关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泪眼婆娑的八妹妈出来，抱住八妹。母女俩泪水纷纷，却都不敢哭出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大这脾气，你是知道的。”母亲在八妹耳边小声说，“你先跟她们回赤湖驿，我劝劝你大。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后面让你三姑家来道个歉，让他消气。再接你回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再也忍不住：“妈，这是我家……你们让我去哪里？”她放开母亲，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突然跑出门去。侯静波愣了一会，忙拉着焦本芝一同追出。出了门，她们看见八妹已经往河边跑去。看着宽阔的河面，侯静波大叫“不好”。她拼命追了上去。八妹发疯一般，风一样卷到河边，一头扎进了水中。水面溅起一个硕大的水花，很快又平复，水流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八——妹——”侯静波鞋子跑掉了，摔倒在地。跟在后面的焦本芝止不住脚步，被绊倒在她的前面。两人哭得泪花乱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突然，一匹奔马跃过她们。奔马在水边还没有停稳，马上的男人就纵身下马，快速扑进水中，向前奋力划去。焦本芝止住哭，激动地说：“是大头……袁大头！”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盯着看一会儿，兴奋地跳起来：“真的是袁大头！”侯静波也站起来，看着奋力划水的男人。他的脑袋不时露出水面。风浪中，大脑袋离前面的小黑点越来越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从清流关下来，又转了其他一些联络点，把驮筐里的盐差不多送完了，才转到新德大舅家。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也不在乎，有剩饭能吃饱就行。到了门口，见大舅妈在痛哭，三言两语问清事由，他忙掀掉马背上的驮筐，跨上马，就追向河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初夏时节的河水依然很凉，袁大头身体开始被河水刺得有些激灵。伸开四肢拼命划水，游了一阵子才适应。八妹在水里起起伏伏，有时能看见她的脑袋，有时水上茫茫一片。他边划水，边寻找着，生怕八妹沉到水底去。顺水而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追上了八妹：“你个傻丫头，水凉不凉啊？”八妹牙齿打颤：“我不要你管！”袁大头抓住八妹一只胳膊，八妹用力一甩，挣脱，随即猛地钻入水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笑了。他发现，八妹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投水，除非是精疲力竭，不然，难以死掉。被水呛死，太难受了。果然，等了一会儿，八妹又从水下浮上来，连连喘着粗气。他快速划动，追到她身边，从后面抓住她的长发，用力一带。水流的冲击，使八妹身子翻转着，仰躺在水面上。一棵大树从旁边漂过，袁大头抓住，一只胳膊架在上面，把八妹的长发在树干上打了个结。大树带着仰躺的她，和流水一起向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趴在大树上嘿嘿地笑着，对着仰面朝天的八妹说：“干吗要死呢？你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叹息一声，又流泪了：“你不要救我……真的不要救我！程家齐不要我，大也不要我，我到哪里去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脱口而出：“程家齐不要你，你大不要你，我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仰头望天的八妹眼珠转向袁大头，说不出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要，真的要你！”袁大头身子在水里移动一下，换着踩水的姿势，抄住八妹的脖子，看着她：“你愿意跟我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伸手揽住袁大头的腰，手掌攥着他的肚皮，恶狠狠地说：“你要不嫌弃，我就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哎哟”一声，双手抱住八妹，在她脸上不停地吻。八妹想挣脱，头发系在树干上，挣不脱。她拍着他的大头：“你个坏大头，快把我头发解下。”袁大头忙把树干夹在右胳膊下，小心地把八妹头发解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双手抱住了袁大头：“大头哥，你真要我，就带我走。离开珠龙桥！也离开赤湖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去哪里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好，我们就顺着这河水往下漂，漂过清流山，漂过滁阳城，漂到十八迈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树已经漂到前面去了。两人一起奋力划水，追上大树，双双趴在上面，顺水而去。 &amp;nbsp;&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八&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星期天早晨，程家齐正要出门，大哥程家正带着母亲来了。母亲拉住程家齐，痛哭不止，一定要带他去珠龙桥，去给黄新德大舅磕头赔礼。否则，黄新德就要到赤湖驿，强行带他大程济棠到滁阳城来，让他的家门兄弟、滁阳商会会长主持吃讲茶，让程家赔八妹一条命。程家齐自然不愿意理会黄新德的无理取闹，但母亲实在太痛苦，她总觉得是自己家悖理。她的痛苦让他心痛。他不停劝母亲放心，八妹活得好好的，不存在赔命。自己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办。母亲却不愿意放手，硬要拉他去珠龙桥。他连连给大哥使眼色，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劝走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城的南城门楼上嵌有四字：江淮保障。南城门因而叫江淮保障门，意义崇高，却冗长，平时没人叫。说到此门，滁人概称南门，简单明了。京京古道从滁阳首镇乌衣北延，在南门外呈东南至西北走向，绕过护城河，到达小西门外的西小关，折向正西，过丰山西麓往清流山而去。光绪三十四年（1908）修建津浦铁路，负责南段施工的英国人，发现丰山西麓的花岗岩质地优良，可作为道砟石，遂炸山取石。为运输道砟石，英国人从石料厂修了一条两公里的铁路，通达津浦铁路主线。为区别津浦铁路，滁阳人称之为小铁路。小铁路与京京古道交会处，修了一个道口，两边各竖着一个长杆，火车通过时，长杆放下，阻挡两边行人车马。火车驶过，长杆抬起，两边行人车马通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津浦铁路工程完工后，石料厂一直没有停歇，道砟石依然源源不断外运。小铁路和津浦铁路交会处，形成一个大大的货场。不仅仅是道砟石，其他无数的滁阳货也从这里运出，也有无数的外地货从这里卸下，走进滁阳千家万户。货场中间有块空地，星期天上午8点，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就在这里举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货场位于小铁路道口的东面，程家齐以前进出南城门，从道口这里走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走进货场，程家齐眼前一片壮阔。三百多个戴着校徽的中小学生，整齐站成十排，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十多个青年教师举着一些白布横幅站在前面。白布上写着黑字：“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大人救国，小孩也要救国”等。更令他惊奇的是，除了他联络的那位同事，滁王庙小学另外两位教师也来了。学生也多了十几个。侯静波看见他，忙招手：“你怎么才来？快过来！”她掏出一叠传单递给他，指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发给他们！”她自己则站到师生队伍前，开始发表演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同胞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日本帝国主义加紧对我进攻，南京卖国政府步步投降，我北方各省又继东北四省之后而实际沦亡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觉得这些文字很熟悉，他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八一宣言》中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数千年文化历史的平津，就是我们身边这条津浦铁路通达的地方，无限富饶的冀、鲁、晋、豫各省，有最重要战略意义的察、绥区域，有全国政治经济命脉的北宁、平汉、平绥等铁路，实际上都完全在日寇军力控制之下。关东贼军司令部正在实行成立所谓“蒙古国”和“华北国”的计划。自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以来，由东三省而热河，由热河而长城要塞，由长城而“滦东非战区”，由非战区而实际占领冀、察、绥和北方各省，不到四年，差不多半壁山河，已经被日寇占领和侵袭了。田中奏折所预定的完全灭亡我国的毒计，正着着实行；长此下去，眼看长江和珠江流域及其他各地，均将逐渐被日寇所吞蚀。我五千年古国即将变成被征服地，四万万同胞将变成亡国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这里，侯静波热泪滚滚，声音哽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倍受振奋的程家齐，忙走上前，拿过侯静波手中的喇叭，高声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领土一省又一省地被人侵占，人民千万又千万被人奴役，城村一处又一处被人血洗，侨胞一批又一批地被人驱逐，一切内政外交处处被人干涉，这还算什么国家？这还算什么民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学们！同胞们！中国是我们的祖国！中华民族就是我们全体同胞！我们能坐视国亡族灭而不起来救国自救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此时，师生和围观的群众都群情激奋。在侯静波的带领下，大家振臂高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不能成为亡国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抗日是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停止内战，一致对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声汽笛长鸣，从北平开往浦口的蓝钢皮列车远远驶来了。这趟车是高等级快车，前一天下午3点从北平站驶出，中间只停靠天津、济南、徐州等大站，每天下行经过滁阳的时间是9点20分左右。侯静波马上带领大家，冲上津浦铁路。她挺直身躯，头枕着一条钢轨，腿搭住另一条钢轨，横卧在铁道上。在她的带动下，许多人横卧在了铁道上。蓝钢皮恼怒地鸣着汽笛，车轮擦着火花，到了侯静波面前，喘息着停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站的警察、铁路员工来了很多人。他们先是和示威的师生对峙：“你们不要胡闹，拦火车是犯法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只是想乘上这个车，到南京，去总统府，请愿！抗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待侯静礼带着滁阳县的警察来到后，警察人数倍增。他们沿火车头两边散开，将示威的师生团团围住，像是一道乌黑的铁箍。侯静礼挥了一下手，警察开始上前拉扯卧在火车前面的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一个警察来到侯静波面前，正要拉她，忽然愣住：“大小姐，怎么是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一脸自豪：“怎么不能是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走了过来，踢了侯静波一脚：“爬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抓起一块道砟石，狠狠地砸向哥哥：“你个狗腿子！有种踢日本人去！”侯静礼猛一闪身，道砟石砸在他身后一个警察脸上，鲜血唰地流出来。侯静波不禁一阵慌乱，她从铁道上起身，想去给警察止血。侯静礼一挥手：“把这个疯丫头铐起来！”两个警察正要上前，程家齐却抢在前面，高呼：“抗日无罪，不准抓人！”他拉起侯静波，跑进了师生群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时，滁阳中学的校长带着一大群家长来了，并劝大家：“同学们，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学习，抗日的事情，政府自会有安排。大家都回去！不然，你们会坐牢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些家长冲进人群，拉扯自己家的孩子。现场混乱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快跑吧，南京的警察乘坐铁甲车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抓到南京去，就要枪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抗日无罪！枪毙也是民族英雄……”侯静波的呼声被嘈杂声淹没。一些家长大声劝说、训斥自己的孩子。一些人离开铁路，冲过货场，向南城门跑去。动摇者逐渐多起来。侯静波、程家齐等人忙拦着那些要离开的示威者，却拦不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正在犹豫间，一只手扯住了程家齐的胳膊：“二姨哥，你真不怕被抓到南京去？”是袁大头。程家齐正要慷慨陈词，袁大头已经把他拽到铁路路基之下：“你不能跟侯静波比。她是大小姐，你是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九&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掐着时间来到滁王庙小学，程家齐不在。他是来找程家齐借钱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天袁大头带着黄八妹顺水漂流，漂到滁阳城东门外，看到西涧河汇入清流河，没有停留。他们抱着那树干，借着更大的水势，继续漂，一直漂过乌衣镇，在接近十八迈的西岸边才上岸。傍晚，他们走进姐姐袁大毛家。袁大毛对于二十多岁的弟弟没有成家一直耿耿于怀。黄八妹她小时候见过，没想到现在出落得如此楚楚动人。八妹愿意跟袁大头，这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悬着的心，一下掉到了蜜罐里。她和刘猛子赶到乌衣老街，给八妹买了两套新衣，两双新鞋。又买了一瓶酒，一块五花肉，一只烤鹅，杀了唯一的报晓公鸡，加上刘猛子逮的鱼，一家人敬着八妹，海吃海喝。饭后，袁大毛把自己和刘猛子睡的床腾出，让给弟弟和八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前一天晚上程家齐出走，到第二天回到珠龙桥，投河后在水里漂流大半天，八妹的心一直冷冰冰的。见袁大毛这样对待自己，心里早发烫了。她抱着袁大毛：“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妈！”说完，走到里屋，钻进被窝。一列火车驶过，震得土地有些发颤。&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天，袁大头带着八妹在乌衣老街转。八妹穿着新衣，脸上漾着新娘子的喜气，乌衣老街这个地方她以前听说过，却没有来过，一切都新鲜。在清流河码头，看那些进出的船，单桅，双桅，还有三桅，八妹的心落在了船上。前一天在水上漂流，她体会到了从未感受到的水的美妙。只要在水上漂着，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向远方。她问了船上的船娘，船娘说了以船为家的生活。八妹对袁大头说：“我想，如果我们有一条船，以船为家。这样，就真的能离开赤湖驿和珠龙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说：“我们买一条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大家都很热心给他打听。很快，一条单桅船驶到他们面前，七成新，上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能装三吨货。袁大头悄悄来到珠龙镇，要找回他的雪青马。那天，马被侯静波和焦本芝牵到黄新德家拴着了。黄新德不在家，他到佃户家看麦了——麦收即将开始，要定租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八妹妈见到袁大头，泪水哗哗：“八妹在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乌衣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说着将红糖、绿豆糕、桂圆、蜜枣等四样礼品放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毛小时候常来这边的外婆家，八妹妈认识她，是个靠谱的人。她心里踏实不少：“她好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好着呢。”袁大头翻身上马，冲八妹妈拱手一揖，“妈，得罪您老人家了。八妹已经是我的老婆了。您告诉我老丈人，你们就等着抱外孙吧。”说完，打马而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回到赤湖驿，他想把父亲留给他的老房子卖掉。老房子东倒西歪，没有人愿意买。前些日子贩私盐，有些账到期了。他走了一圈，有人见他没有带新的私盐来，结账很不情愿，找各种理由拖着。忙活好几天，只筹集到45块钱。那条单桅船要55块。他想先付45块，其余的赊账，后面连本带利付。船主坚决不同意，但看在道上朋友的面子，同意再等三天，不然就卖给别人。袁大头想了半天，瞒着黄八妹，硬着头皮来找程家齐，暂借10块。找来找去，找到了铁路货场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对于黄八妹，程家齐心里一直充满愧疚，“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袁大头救了八妹，成了夫妻，程家齐很为她高兴，却又若有所失。袁大头一说借钱，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城只有一家银行，位于四牌楼北面的中心街，坐东朝西，门上有“滁阳交通银行”的招牌。程家齐在那里存有55块钱。两人骑在雪青马上，从货场出来，快到南门口时，发现那里已经警戒起来，几个警察正在盘查进出的行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看看，他们开始抓人了。”袁大头告诉程家齐，他在火车站，听道上的朋友说，这次活动是共产党发动的。他们截断津浦铁路大动脉，南京的老蒋都被惊动了，已经下令抓人。袁大头拨转马头，回到京京古道上，两人绕道小西门进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姨哥，你是共产党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是。”程家齐想到了在黄麓师范读书时，班主任张老师曾经借给他的那本《共产党宣言》，他如饥似渴地读了一夜，觉得共产党太伟大了，共产主义无限美好。可惜，第二天，班主任张老师却消失了。有人说国民党巢湖县党部要抓他，他逃跑了。县党部的人的确要抓张老师，下午，他们和警察也到学生宿舍搜查，程家齐把《共产党宣言》藏在了猫叹气的夹层里，他们没有搜到。从那以后，这本《共产党宣言》一直被他珍藏着。他心中一直渴望能够接触到共产党。“我真想加入共产党！跟共产党干，抗击日本帝国主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日本帝国主义在哪里，你去抗？真是吃饱了撑的，好好教书不就行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真是不知天下事。日本人已经侵占了东北四省，成立了伪满洲国。又在染指华北。不抗击，很快会侵占到我们这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侵占我们这里干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抢夺金银财宝，大米小麦，猪马牛羊，让你出苦力，给他们干活，强奸你的女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不行！这要抗！拼了命也要抗！”袁大头把八妹当宝一样，岂容日本人欺负，他必须要拼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西门这边一如往常。两人迅速进城，走过古马路，跨过广惠桥，通过滁王庙小学门前，程家齐说：“你稍等一下。”说着，进入校门。不一会，他拎着猫叹气走了出来。袁大头好奇地问：“拎这个干什么？”程家齐说：“有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人从四牌楼拐到中心街。银行里面人不多。程家齐把55块钱全取了，交给袁大头20块。大头忙说：“你多给了10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将雪青马5块钱贱卖给别人？”前面从南门经京京古道进小西门时，雪青马一路狂奔，程家齐夸赞马好，袁大头依依不舍地说了这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说，我这马要是从容卖，10块钱，稳稳的。现在割血卖肉，只好卖5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多给你的10块钱，你抵上5块，雪青马就不要卖了。说不定，你有机会还会用它跑单帮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不已。“二姨哥，我这是秦琼卖马，遇到了义薄云天单雄信，解我于水火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忙拉起袁大头：“我就是一个穷书生，哪里能跟单雄信比？”小时候，他们常常一起听大鼓书，《隋唐演义》是他们都喜欢的。他指着袁大头手中的钱：“还余下的5块钱，你千万不能去赌。船拿到手，要开张运营的。万事开头难。5块钱，可以帮你和八妹应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姨哥，你放一万个心。只是叫我怎么感谢你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要你感谢。我下一步就去南京了。”程家齐晃了晃手中的猫叹气，袁大头明白了，猫叹气中装的是程家齐的随身行李。他当然不知道，里面的夹层中，还有程家齐视为生命一般的《共产党宣言》呢。“我要一边打工，一边考大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真的不教书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教了。人各有志，就像秦叔宝和单雄信。其他的不说，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大头，你要记着，一定要……对八妹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愣住了，半天才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对八妹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哔哔……”急促的哨音响起，一队警察从远处纵马而来。“戒严啦……戒严啦……”“全城搜捕共产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愣住了。袁大头忙拉住他，牵着马，走进西面的金刚巷。&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地下党人策划这次卧轨行动，意在唤起民众，引发舆论关注，逼迫南京国民政府抗日。滁阳城的民众，原先对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严峻形势不了解，听了师生们的演说，一传十，十传百，才知道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危机感，沿着津浦铁路向南北蔓延，许多人渴望南京政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蓝钢皮列车被拦停后，车上的中外人士极为震惊，很多人被滁阳民众的抗日热情所感染，在车厢内议论不停。行动的目的圆满达成。据传，当时乘车南行的恰巧有北平《华北日报》、天津《大公报》的俩记者，他们硬要下车采访，但列车长坚决不开车门，致使这一历史事件没有留下照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警察包围了师生，一些家长前来拉走自己的孩子，货场上的装卸工人和一些围观群众也进入人群。他们一边呼喊“抗日无罪”，一边阻挡警察抓人。一些警察受到感染，并不真心想对师生们动手。趁着这个机会，师生们全身而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列车开行为要。”滁阳站站长焦头烂额。他一边庆幸师生们走掉，一边担心他们突然再回来，把铁路又堵上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对！”侯静礼附和着站长，让警察在铁路两边列队，十来米一个人，保护着列车驶出。有惊无险，列车在晚了一个半小时后，停靠在了浦口车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滁阳县县长魏三畏这几天牙疼，到南京鼓楼医院看医生。这会儿，他急匆匆赶到现场。看着列车消失在视线中，忙问：“人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什么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卧轨的那些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都被驱散了。不然，列车开不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都驱散了？领头的没有抓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旁边的车站站长说话了：“我的县长大人，关键是让列车开起来。现场抓人，要是打起来，砸了列车，你我都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不是便宜那些共产党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站长掏出一包哈德门，敬了县长一支，也给了侯静礼一支。他趁点火时，凑近县长说：“便宜？秋后算账，有多少羊赶不上山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搜捕共产党人的命令是省府主席紧急下达的。魏三畏责令侯静礼立刻行动，全城戒严，能抓的都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接到戒严令，侯静礼不敢怠慢，传令各警队和派出所全部就位。派出所按片包干搜查，巡警队负责在几条大街巡逻，刑警队配合派出所，见到能抓的都抓。做完这一切，侯静礼急忙赶回东公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已经回到位于西大街的东公馆，正在收拾东西。她已经接到组织的指令，准备撤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父亲在世时，对她特别宠爱。她漂亮，聪明，顽皮，侯静礼也从心底喜欢她。没想到，到南京读大学，开始说绝不会回来的，毕业时却不声不响回来了。回来后，她依然顽皮，甚至大胆，一有机会，就抨击南京政府。说到时事，常常把他这个哥哥怼得喉咙发噎。他早就怀疑她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被哥哥堵在屋里，说：“干什么，要拿我去请赏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不是什么共产党。我就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县长说了，你发的那些传单，上面都是共产党的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上面，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的话。魏县长那么说，证明共产党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而你们不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们要是，为什么不说人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直跺脚：“小姑奶奶，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当然想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想活就听我的。”侯静礼掏出一把大剪刀，抓住侯静波的长发，“咔嚓”剪掉了一大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你想干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修理修理你，让你女扮男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理着自己被剪了一半的长发，泪雨纷纷：“我不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留发不留命，留命不留发。你说留什么？”侯静礼把剪刀放到侯静波面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僵持了一会，侯静波只好拿起剪刀，递给了侯静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礼无奈地“哼”一声，很快把妹妹的头剪成一个男孩头。他让她换上一个小伙计的衣服，给了她两把钥匙。一把是公安局后院小门的，一把是后院储藏室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储藏室里放的都是收缴来的涉案物品。除了我，别人打不开。另外，立夏节那天，在上水关外发现的那具尸体，在最里面屋子里。一个长木箱，用福尔马林泡着呢。一般人害怕，不敢去。你怕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吃惊地瞪了一下眼睛，随即说：“不就一个死人吗，还能比你们更可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这个死丫头！”侯静礼气得咬牙切齿，“这一次送你走后，你再也不要回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回来就不回来，谁还稀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福尔马林有毒，你要当心。不要乱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厨房送来了一只舟篮，里面有馓子、馒头、熟鸡蛋，还有一壶水。侯静波站起身，双手抱拳，冲哥哥作揖：“大恩不言谢！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但愿我们再见时，日本帝国主义者已经被赶出中国的土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出了后门，走过半条巷，沿西后街走一段，就是公安局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绕到后门，迅速打开，进入，将门关好。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不少杂物，独轮车、犁头、马鞍等，看来都是赃物。经过两间房，最后一间房门紧关着。她用了些力才推开。福尔马林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果然，这里有一个长长的木箱。她小心地打开箱盖，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冲出来，熏得她眼泪直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合上箱盖，侯静波想退出去。到了门口，她又回来了，重新打开箱盖。她要看看，这个尸体到底是什么样子。福尔马林的味道不那么浓烈了，端详了一会尸体，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虽然他的面部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脸的轮廓还是熟悉的。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脑子“轰”了一下，这人是大啊，自己的大侯长水啊。这怎么可能？她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脸的轮廓，是的，就是大侯长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蛾眉月落下，滁阳城开始沉睡，只有西涧河的蛙声此起彼伏。整个侯家公馆黢黑一片。西公馆中，侯静义打着电筒，带着程家齐，悄悄来到后门。程家齐轻轻拍了三掌，外面跟着回了三掌。侯静义打开门闩，将门半开。程家齐挤出身，回头冲黑暗中点了一下头，快速将门带上。一个人影迎上来，正是袁大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彼此在黑暗中握住手，用力摇一下。“跟着我。”袁大头在前，程家齐在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黑黢黢的巷子。很快，程家齐听到了流水声，他知道，不远处就是西涧河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傍晚，两人从交通银行门口拐进金刚巷后，袁大头说：“你现在必须找一个安全地点躲起来。夜里，我保证能接你出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西公馆。我找侯静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是侯家公馆，靠得住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静义是鲁夫人生的，我们是高小同学。应该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个人，一匹马，很快来到西公馆后门。程家齐叫门的时候，袁大头与他约定：蛾眉月落下时，他在这里等候，听他击掌。接到程家齐，就会带他出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要先出城，把马放到朋友家。”跨上马，袁大头不无担心地说，“我能不能接到你，就看你的造化啦！”临走时，他带走了程家齐的猫叹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差点接不到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三畏听人说，侯家大小姐是这次事件的头。他带了县政府的守卫，快速赶到东公馆。侯静礼告诉他，小妹没有来家。问家里的下人，大家都说没看见。侯静礼让人打开所有的房间，连茅房都看了，的确没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听说魏三畏进了东公馆，正在书房陪程家齐喝茶的侯静义迅速行动，忙找出一套下人的衣服，带程家齐走进后院。后院里有一片菜地，角落里有一担粪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担起粪桶，去茅房挑了粪水。待魏三畏带人来到，他正挑起粪桶，走到后院，拿起粪舀子舀粪水，淋在割过的韭菜茬上。魏三畏是找侯静波的，带着守卫进来，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下人在浇菜，大粪味有些重，就走了。他没想到，这人会是他们要抓的程家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涧河从上水关流进滁阳城，流过广惠桥，拐个弯，穿过城中心，流至东城墙，穿下水关出城。下水关的格局基本同上水关，位于两座城门间。小东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环漪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东门，城楼上的字是“化日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也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辘轳，铁链，铁栅门，关启功能与上水关皆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带着程家齐很快来到下水关前。他拉着程家齐，小心地下到水中，游到靠近大东门这边的拱圈下。他手扶住铁栅栏站着，待程家齐手扶铁栅栏站定，随即潜入水底。不一会儿，他钻出水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下面有一个宽口子，潜下去，能钻出。”他把铁棍交给程家齐，又潜入水中，不一会儿，人从栅栏外冒出来。隔着栅栏，袁大头小心地接过铁棍：“你摸着栅栏潜下去，摸到宽口子就钻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潜到水下，摸了一会儿，果然有一个宽口子，是铁栅栏中的一根铁棍被拿掉了。侧着身子，他钻了出来。“大头，你真神通广大。”程家齐忍不住地赞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嘘了一下，小声说：“不是我，是道上的朋友。早锯断了。夜里应急出城，就靠这。”说着，袁大头又潜入水中，把那根铁棍绑了回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了岸，很快来到大东门外的遵阳街。袁大头从朋友家马棚拉出雪青马，两人骑上马，走上京京古道，往南奔去。拂晓时分，他们走过乌衣老街，继续南行，很快到了十八迈。袁大头指着村子说：“十八迈。我姐袁大毛家就在这里。要不要在这里歇歇脚，吃个早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十八迈，程家齐就想到黄八妹。他摇摇头说：“这里不能停留。县里的那些人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停留过，会给你姐他们带来麻烦的。”袁大头觉得有道理。两人继续打马向前，走到南青山店，才停下喂马，吃早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里是江苏省的地盘，不归滁阳县管辖。程家齐悬着的心放下七八分。他让店家打来两碗酒，两人就着油条、锅贴和烧麦，爽快吃喝一通。吃完，程家齐说：“大头，谢谢你救我出滁阳。余下的路，我自己行了。你快快回去买船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擦着嘴：“买船也不在乎这半天。鲁智深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我索性骑马再送你一程，到浦口江淮驿码头。去年，道上朋友曾经介绍我认识码头上的杨五哥。码头工人都听他的。有他罩着，你坐船过江，就省事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样当然好，程家齐就上了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回到十八迈时，已经是半下午了。此时滁阳城解除了戒严。女扮男装的侯静波走出县公安局后院。二哥侯静义接上她，坐上运盐的马车，从城东下水关北的化日门出城，至清流河码头，乘一艘运稻谷的三桅船，经水路去南京。临别时静波说：“二哥，我跟你说，也请你转告大哥，县公安局储藏室里，那具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是我大！”&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到了南京，在鼓楼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鼓楼一带有不少大学，打听招生消息方便。小旅馆一天住宿费4角钱，看似不贵，他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住宿就要12元。再加上吃饭开销，到时候，就是考上大学，身上的钱可能也不够交学费了。所以，必须尽快找到事情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天，程家齐拿着黄麓师范学校的毕业证，跑了很多小学，一天下来，所有学校老师都是满员的。他想当校工，更是没有空缺。他觉得自己能吃苦，也找了两处建筑工地，想给人家搬砖，工头看了他一副书生模样，都拒绝了。出了工地，他才发现，街上游荡着找事情的人很多，有不少人就是在街边的树荫下露宿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三天，程家齐早早地又出去了。一直向南，走到中华门外，能问的单位他都问，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找到可做的事情。往东绕到光华门入城，从明故宫机场旁边一路打听，还是没有找到事情。傍晚，他来到了保泰街，想从这里返回鼓楼的小旅馆。突然，天空乌云翻滚，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四下观望，见路旁有一寺庙，一个和尚，举着油布伞，正在收一幌子，幌子上有“鸡鸣寺”三个大字。刚收下，一阵风来，幌子一下被吹走了。程家齐顾不得雨，追了一阵，抓住了幌子，回到庙门前，交给了和尚。和尚连声道谢，推着他：“快进去躲躲吧。”程家齐也不客气，飞身跨入庙门，穿过雨幕，在一庙廊下停住。此时，雨下得更大了。风也更大了，雨在院子里横着飞。程家齐浑身直打哆嗦。和尚关了庙门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会儿，让他进入一间僧寮。他身子立刻暖和许多。僧寮里面有三个僧人，桌上放了四碗粥，一碟咸菜。程家齐明白，这是僧人们要用晚斋了。透过灯光，能看到屋里桌椅破烂，装咸菜的碟子还豁了一个口子。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庙舍，也是一派凋零相。想着幌子上的“鸡鸣寺”，这应该是千古名刹啊，怎么如此寒碜？想着街上那些游走找事情的人，还有许多的乞丐，他觉得，这国都的气象有些云迷雾锁啊。程家齐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搅了。”随即退出僧寮，站回庙廊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关门的和尚跟出来：“施主进来，用我的斋饭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连连摆手：“谢谢师父！不可。我待雨停后到街上买点就行了。您用斋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和尚转身进屋，拿了油布伞出来：“施主，天晚了，这伞你打着回去，明天再送回来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心里一热，忙问：“请教师父法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贫僧二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噢！二空，”程家齐好奇地问，“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还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二空微微一笑：“二者皆有。”顿了一下，又道，“没想到施主还通佛法？”&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敢说通，只是略知佛经一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施主请等一下。”二空说着返回僧寮，拿着一个纸包出来：“这是今天一位施主施舍的桃子，给你两个，先垫垫肚子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打着伞，拿着桃子，快步走着，回到小旅馆，人差不多要瘫倒了。坐在床边，他一口气把两个桃子全吃了。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缓过了劲。雨还在下，他懒得出去，见包桃子的是一张报纸，随手拿过，在灯下读起来。这是一个月前的《南京人报》，上面有几则南京的大学、中学开展抗日活动的消息。还有一篇小说连载，是张恨水的《角鼓声中》，也是写抗日的。程家齐很快就读完了。可惜，小说前面的情节和后面的故事，
 都断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放下报纸，外面又响起一串串雷声。雨声依然急促。他又拿起报纸随意浏览，突然，在中缝里，他看到一则招聘启事，《南京人报》编辑部在招聘采编人员。考试是指定一个现场，就发生的事情写一篇通讯。可惜，考试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遗憾之余，程家齐想，反正没有事情，索性铺纸提笔，把前几天亲历津浦铁路上卧轨请愿的事件，写了一篇通讯：《津浦路上吼起来，枪口请对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照报上的地址，程家齐天刚亮就赶往中正路的报社。总编辑张友鸾看了他稿子，击节称赞：“好！好！”拿着稿子和程家齐黄麓师范的毕业证，张友鸾带着他见了张恨水，程家齐就被《南京人报》录用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一年八月，应成舍我的邀请，张恨水来到上海，担任《立报》“花果山”副刊主编。年底，“花果山”副刊走上正轨，张恨水准备返回北平。此时，家中拍来两个加急电报，叮嘱他缓归。几天后，他打听到，因为宣传抗日，他的名字已被冀北伪政权列入黑名单。北归未成，张恨水于翌年初到了南京。他原本想在城郊置办些田地，著书课子，颐养天年。报界翘楚、皖籍老友张友鸾却鼓动他，办报纸。他拿出积蓄四千元，在中正路租下了两幢小洋楼，先后买了四部平版印刷机，在《立报》铸了几副铅字，1936年4月8日，报社开张了，报名是《南京人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创刊的第一天，《南京人报》销出15000份，开门巨红。此时南京市的总人口刚过100万，一般报纸，也就销售几千份。这张报纸主张抗日，重视社会新闻，版面新颖，栏目众多，还连载张恨水呼吁抗日的小说《角鼓声中》，走的是通俗化小报的路子。这些特色，让它出报两个月就在南京站稳了脚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刚刚开办两个月的小报，薪酬不高，但提供住处，作为记者还能全城到处跑。这个职业，程家齐很喜欢。他发稿用的笔名是齐家。一个月下来，他发出六十多篇新闻、通讯，“齐家”这个名字，引起不少人的关注。写稿之余，程家齐还在关注各大学招生的信息。他要选择的学业，首先要有实用性，其次是学费低廉。农学院的农学专业很实用，而且学费低廉。在南京招生的有中央大学农学院、金陵大学农学院。相比较，金陵大学农学院学费更低，且入学后，在栖霞山实训基地干活，学校还会发生活费。程家齐权衡几天，决定报考金陵大学农学院。为了确保能够考上，他晚上和星期天，常常去金陵大学旁听——里面有应对各学科考试办的培训班。&lt;strong&gt;[nextpage]&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十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金陵大学的入学考试在七月下旬举行，八月下旬放榜。放榜这天是处暑，有火炉之称的南京，天气依然炎热。一大早，程家齐来到白下路安徽中学，采访校长姚文采。这个中学是陶行知先生创办的，后因忙于晓庄师范工作，他卸任校长，让姚文采担任。1936年1月7日，该校师生曾经联合南京中学、钟英中学等十余所中学，集会中山陵，以“哭陵”悼念活动为名，声援北平学生“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影响巨大。其后，作为教育名人，姚校长经常宣扬抗日主张。采访完姚校长，来到金陵大学，时已近午。在招生处的红榜下，程家齐找到农学院农学专业榜，从最后一名向前看，越看心里越凉。招收35人，看过25名了，还没有他。他心里直打鼓，自己能不能录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家先生，祝贺你，高中榜眼啊！”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家齐立刻回头，原来是侯静波：“你怎么在这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本老师不能在这里吗？”侯静波调皮地笑着，指了指左胸前的校徽。校徽是红色的，老师戴的那一种。程家齐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扑上前抱住了侯静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奔波颠沛中找工作、采访、写稿、背复习资料，看似每天都风风火火，夜深人静时，却觉得异常孤独。他渴望上大学，心里又常想，上大学又能怎么样？一种随波逐流的孤独，似乎没有根，不知将来会流向哪里。他时常会想到侯静波，黑暗中，小心地把猫叹气夹层中的那本《共产党宣言》拿出来，默念着里面的字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眼神，调皮，却隐含着执着，坚定，她是不是共产党呢？她现在在哪里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用手轻拂着他的脸颊，抹去他的泪：“成为榜眼了，还不高兴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说……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自己看。”她用手把他的脸转向红榜。这一下，程家齐从上往下看，第二名竟然就是自己，他不由得跳了起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中午，侯静波请程家齐吃饭。在中央大学旁边的一家西餐店，店面不大，很安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吃饭的过程中，程家齐才知道，侯静波来南京后，找到金陵大学的教授——自己的老师，在教授的推荐下，成了文学院的助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离开滁阳不过两个多月，回忆起卧轨等情形，程家齐恍若隔世。这两个多月，滁阳那边，他没有一点消息。因为二哥侯静义在南京有生意，侯静波和滁阳联系没断。她对他说了滁阳那边很多的事情。最令程家齐惊叹不已的，他在撒网打上来的那具尸体。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具尸体竟然是侯静波父亲侯长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清楚地记得，清明节前，侯长水在楠木棺材中入殓后，十六个举重的壮汉一口气抬到侯家坟山，然后打穴埋葬。未曾想，半个月后，寄居在皇甫山弥陀寺中的袁道友死了。他在临死前也没有忘记，自己这一生，栽在侯长水手上。要不是侯长水背后插刀，自己贩私盐也会发了，这会儿驾鹤西去，也会睡上楠木棺材。袁大头当即在父亲耳边发誓：“大，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睡上楠木棺材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袁大头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把袁道友的尸体直接背进侯家坟山。当夜月光微明，袁大头指点着大伙，从楠木棺材的大头处挖开坟，将棺材大头錾开。侯长水被拖了出来。大家把侯长水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下来，穿到袁道友身上。袁道友被塞进楠木棺材。坟头又被复原。侯长水的腰上被拴了一根绳子，坠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西涧河中。若不是立夏节的洪水，侯长水可能就静静地沉在西涧河底，融化、散架，最后消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这里，程家齐忍不住问：“大头……现在？”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黄八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大哥这个人，怎么能饶他？到处抓。听说他买了一条船，离开了滁阳，带着八妹，在长江里混日子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感叹道：“这个大头，这样的缺德事也能干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说：“要说缺德，还是当今的统治者，他们是这个社会的毒瘤。当然，我大他们逆行江湖，勾结官府，打着义字旗，干着不义事，也害了很多人。他们吸附在毒瘤上，也是这个社会的毒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把脓挤掉，也许毒疮能好的。”程家齐自然指的是袁大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光挤脓不行，一定要先挖毒瘤。不然，脓挤掉了，毒疮还会生。”侯静波举起咖啡杯，两人碰了一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挖毒瘤，挤脓头。双管齐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笑了，笑得很舒展：“真没看错你。”程家齐有些不明白，侯静波依然微笑着：“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愿意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愿意。跟着你，去哪里我都愿意。”程家齐有些兴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下地狱，你也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怔了一下，盯着侯静波的眼睛，感觉里面波涛如海，蕴含深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要记住，在真理的门前，有时候也好比在地狱的入口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西餐厅出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成贤街。在一个巷口，她停下。程家齐看见巷口有一个牌子：沙塘园。巷子里是个小花园，长着玉兰、香樟、雪松等树，树木间知了急促地叫着，衬托着午后的寂静。侯静波走进花园，在一座平房前停下。平房的窗子后面拉着紫绒布窗帘，里面可能有人在午休。她静立了一会儿，随即就带着程家齐走出巷口。离开时，她目光复杂，对着“沙塘园”的牌子又看了一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出成贤街，来到了清凉山。在清凉山幽林中的一张长椅上，他们坐下来。侯静波语气沉重地说：“你知道吗，两年前，中共南京特别支部书记顾衡，就是在沙塘园的那间平房里被抓走的。万恶的国民党反动派对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顾衡坚贞不屈。4个月后，他们在雨花台杀害了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似乎明白了：“那时候，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顾衡同志保护了我们。”侯静波眼里满是泪水，“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去日本留学，我现在告诉你，就是从顾衡同志牺牲那天起，我就决心留下来，和他们斗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惊奇地说：“原来，你已经……是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用眼睛回答了他。“敌人两年前的那次破坏，是南京地下党组织遭到的第八次破坏。从1927年4月到现在，八次破坏，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其中1930年7月到10月的第六次，一下就牺牲了22个同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到这里，侯静波擦掉眼泪：“敌人是穷凶极恶的！但共产党人永不畏惧！我们要第九次恢复组织，继续和他们斗争！”她用力握住程家齐的手：“你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愣了一会，很快会心地笑了，庄重地点头：“我当然愿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前面已经有八批人流血牺牲了，你不怕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为了挖毒瘤，挤脓头，不怕！我要跟随你们，第九次奋起，哪怕九死无生，也豁出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得好！明白旧的、看到新的，了解过去、推断将来。这是顾衡时常说的。眼下，是南京政治最黑暗的时刻，但我们九死无生地豁出去，新的将来，谁也阻挡不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接下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来到下关码头。他们从下关坐上小火轮，来到江北浦口的江淮驿码头。江淮驿码头曾经是京京古道的起点，从这里向北，能够走到滁阳，走到他们出生的村落赤湖驿。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骑马送程家齐，就是从京京古道到达这里。在江淮驿码头，杨五哥送他上了一条运蔬菜的小船，悄悄到达下关码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江水照得绯红。两人手挽着手，情侣一般，走出江淮驿码头，溯江而上。江边芦苇连绵，苇丛中不时传来归巢水鸟的叫声。走过长长的芦苇丛，夕阳已经沉到西面的江水中，一片白色的沙滩出现在面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走上沙滩，他们转过身，只见滚滚长江奔涌向前。侯静波举起一根苇秆，在沙滩上画了一面旗帜。她指着旗帜说：“请你记住，这是我们的党旗，红色的，鲜血一样红。上面有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就像地上画的这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暮色已经有些重了，程家齐蹲下身子，认真地把旗帜看了一遍，把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重重地刻在了心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记住了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记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南京的地下党组织遭遇第八次重大破坏后，南京一直处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市民买一块红布，都会被盘查、追问。第九次建立起的党组织，活动也更秘密、谨慎。无法用红布做党旗，就用手来画党旗。只要党旗飘扬在党员心中就行。所以，发展程家齐入党，党旗就画在了沙滩上。这样，敌人永远也无法搜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昏中，有一个男人走上了沙滩。侯静波拉着程家齐迎向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位就是程家齐？”男人问。&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是的。”侯静波回答着，指了一下男人，对程家齐说，“程家齐同志，这位是杨柳青同志。你入党的见证人。今天，我和他一起，吸收你入党。”&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杨五哥！”程家齐惊奇地叫出声，忙上前拉住杨柳青的手。杨柳青亲切地说：“我们是老朋友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送程家齐到江淮驿码头，找的杨五哥，竟然就是眼前的杨柳青。听了程家齐的简述，侯静波也惊叹连连。程家齐想问：难道袁大头也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声悠长的汽笛传来，一艘江轮踏浪而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程家齐同志，请对着党旗，举起你的右手，跟我宣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侯静波说着，已经举起了右手。程家齐忙对着党旗，站直了身子，庄严地举起了右手……&lt;/p&gt;&lt;/div&gt;</description><pubDate>Mon, 07 Sep 2026 09:14:41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08.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9/202609071788743540590711.png&quot; alt=&quo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冯骥才，祖籍浙江宁波，1942年生于天津，中国当代作家、画家和文化学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他是“伤痕文学”代表作家，其“文化反思小说”在当今文坛影响深远。作品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已出版各种作品集二百余种。代表作《啊！》《雕花烟斗》《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珍珠鸟》《一百个人的十年》《俗世奇人》《单筒望远镜》《艺术家们》等。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日、俄、西、阿拉伯等近二十种文字。多次在海内外获奖。他倡导与主持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传统村落保护等文化行为对当代人文中国产生巨大影响。&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导读&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文坛健将冯骥才先生短篇小说《俗世奇人》系列的最新力作。《俗世奇人》系列不论在地域文学、津味文学还是短篇小说领域，都已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品牌之作，而在《俗世奇人》（丙午新篇）中，作者仍着墨于清末民初天津老城各界人物，源源不断地刻画“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以更加令人称奇的笔触，呈现老天津城市文化的绮丽图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俗世奇人（丙午新篇）&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冯骥才&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篇首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奇人挥手去，缘何又相逢，&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乍看似老友，细瞅皆新朋；&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俊丑无须辨，善恶自分明，&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烟火一城事，都入我笔中。&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right;&quot;&gt;丙午四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1.会吃&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家三爷爱吃、懂吃、会吃。人称三吃，并把他吕三爷改称吕三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爱吃嘴馋，懂吃事多，会吃更不简单；会吃是一种能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个人爱吃、懂吃又会吃，嘴就刁起来。干饭馆最怵这种人。他比你懂，比你能，比你讲究，他又挑嘴，你能把他伺候好吗？所以，吕三吃走进哪个馆，哪个馆就像进来一个克星，不知给他弄点嘛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东北城角挨着河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名叫望帆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专做天津菜。天津人迎河临海，好吃鱼，望帆楼的鱼菜最拿手，什么罾蹦鲤鱼、松鼠鳜鱼、官烧目鱼、家烧平鱼、红烧黄鱼、油泼鲙鱼、干炸带鱼、砂锅酥鱼等等，都是天津卫名菜；不单菜样多，还样样味正味厚味鲜。望帆楼请来的几位大厨，手艺过人，泥饼子能烧成肉饼子，所以一开门就火了，里里外外挤满人，一少半人坐着吃，一多半人站着等着吃，翻台都忙过不来，更别提后厨的师傅们拉屎尿尿都找不着空儿。一连好几天午餐都快连上晚餐了，叫望帆楼上上下下忙得昏天黑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望帆楼的老板姓翟，名得春，浙江舟山人，自小随爹迁居天津。一口天津话，天津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家中排行最小——老六，人称翟老六。翟家人全做买卖，兄弟几个有卖布的，有贩烟的，有折腾茶叶的，有倒卖洋钟洋表的。老六喜欢开饭馆，干饭馆不亏嘴，随时都有现钱花。天津卫是大码头，做嘛买卖都赚钱。就看赚多赚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在南门里有个面馆，生意不错。望帆楼是第二家。他有心把望帆楼干过登瀛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饭店开门大吉，他胖胖脸上一双小眼笑成一对桃花。虽然里外忙乎，应接不暇，小眼珠子却不时瞅着饭店的大门口，好赛等嘛人。可是这人一直没露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个月后，饭店开张的热乎劲儿过去了。一天晌午，他去饭店门口，想站一会儿透透气儿。这时眼睛忽然一亮，他等的那人来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望帆楼在河边。那人沿着河堤上走过来，两边垂着长长的柳条。那人穿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没戴帽翅，清清爽爽，模样五十开外，不胖不瘦，清眉秀眼，只是嘴巴像菱角，两边嘴角有点尖，透着一点不厚道的样子，下巴一撮山羊小胡，胡须根根见肉，从中看得出他活得讲究。跟在他左右两边走的两个人，一个虚胖，一个精瘦，穿得都挺阔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赶紧迎上去，拱拱手笑吟吟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几天我可是天天在门口候着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都说体和殿也比不过望帆楼，好吃的不请自来。”那人不冷不热地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瞧您说的，您吕三爷不点头，谁说好也不算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果然是吕三吃。谁都知道，哪个大门面的饭店开张，他一准去。他吃了，不点头，饭店不算过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着，翟老六把吕三吃和陪客请进门。望帆楼上下两层，雅座在楼上。翟老六把吕三吃引到楼上朝东窗前的一桌坐下。这儿正好能看见三岔河口的黑炮台和往来帆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经吕三爷一说，翟老六才知道随来吃饭的一胖一瘦，胖的称仇二爷，瘦的叫贾大金。翟老六一听名字，心里小鼓“噔”地一敲。他知道，这二位都不是凡人，都是本地有名气的吃客。看这架势，他们不是吃饭来的，是挑嘴来的。说话间，跑堂的小伙计已经把碟子筷子酒盏酒壶摆上，还有四种漂漂亮亮下酒的小凉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问：“吕三爷想吃什么菜，您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说：“今儿你请客，我掏钱。您给嘛我吃嘛。”说着拿起筷子伸向一碟小鲫鱼，可是筷子头一碰鱼肚子，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跟手往桌子上“咔嚓”一撂说：“你们望帆楼烧鱼用死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一听傻了。他说：“怎么会是死鱼？全是活蹦乱跳的呵！我去问问。”说着端起这盘小鲫鱼去到后厨一问，没错，是死鱼！厨子说昨天晚上剩下的多半盆鲫鱼全活着，只死了两条。今天做酒菜时没舍得扔，放在锅里一起熬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厨子说：“就两条死鱼怎么叫他赶上了。再说这鱼已经烧熟了，他怎么用筷子头一碰就知道是死的？也太会吃了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六知道这事弄不好砸饭店的牌子，尤其撞上吕三吃。买卖人脑子快，坏事快结，不容迟疑，转身跑回二楼，低头哈腰赔着笑对吕三吃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确实后厨出了点岔子，就一条刚断气的小鱼，偏叫您赶上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么说是我的不是了？还是进错店了？”吕三吃说，脸上的笑中偏冷。&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摇着双手说：“不，不！一万个不是也是我的！您来，叫敝店蓬荜生辉！您叫我好好赔个不是——今天这桌饭我请了，刚才您说您掏钱、我请客，现在改成我请客、我掏钱！”不等吕三吃答话，他抢着说，“我给您做望帆楼的招牌菜——罾蹦鲤鱼，您们䞍好吧！我去后厨盯着做去。”说完摆摆手跑下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会儿，至少有二斤沉的金黄大鲤鱼，带鳞油炸，撅头翘尾，鳞开如花，再加上姜黄辣红蒜白葱绿，冒着热气和扑鼻子香味端上来，往桌子正中一放。要是一般人，准傻了眼。翟老六盯着吕三吃，看他的表情。可是吕三吃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动筷子。直到一胖一瘦两位陪客看得嘴馋，忍不住下了筷子，他也还没拿起筷子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只好下楼，一边嘴里嘀咕着：“拿嘛劲儿呢，吃过这么好的罾蹦鲤鱼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在下边等吕三吃他们罾蹦鲤鱼吃得差不多，又端一盘鱼上去。这盘鱼特别，长圆碟子，两条俊长的鱼银白雪亮，上边几根细细的葱姜丝，葱绿姜黄，看着就新鲜透亮。翟老板端着这盘鱼站在桌前，对吕三吃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这盘鱼才是真正向您赔不是的。天津人说‘一平二鲙三鳎目’，这就是鲙鱼，广东人叫曹白鱼。我们舟山叫鳓鱼。天津人吃鲙鱼喜欢油泼，我们舟山人一是腌制，一是清蒸。今天吃罾蹦油大，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一盘清蒸鳓鱼，一边尝鲜一边清口。您吃过见过，一准听说过我们舟山这道名菜。”&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这一席话，把几层意思都放进去了。一是我用活鲙鱼顶了刚才的死鲫鱼，把事了结；二是向吕三吃卖弄了一通鳓鱼的“学问”；三是我们舟山的菜你们天津人未必吃过。看你还神气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一句：“天津人也吃清蒸，不过要放火腿和玉兰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笑道：“那和我们舟山人的口味不一样。”说完便笑吟吟下了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半个时辰后，吕三吃酒足饭饱下了楼。翟老板门前送客，还问了一句：“我们舟山和天津——哪里的清蒸鲙鱼好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说：“各有各的味道，都好。”可他就是不说翟老板的鱼做得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说：“您要是爱吃我们舟山菜，下次给您做三抱鳓鱼。”&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吕三吃笑了笑，摆摆手扬长而去，没说还来不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扭头进店，心里想，今天为了一条死鱼，叫这三个吃货白吃一顿。可是那个姓吕的是怎么知道那小鲫鱼是死鱼？鱼肉都没进他的口，只是筷子头碰了一下鱼肚子就知道了？人人说他会吃，到底是真是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时伙计跑过来，把他请上楼，手往吕三吃刚刚吃饭那边一指。翟老板一看，没什么新鲜的；再看，窗框上边垂着一件东西，白晃晃，轻飘飘，像一只纸折的小鸟，用根细绳挂着。过去细瞧，不是纸折的，好似牙雕骨雕；风一吹，鸟似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伙计说：“我刚才瞧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拿鱼骨头插的，鱼骨头还能插成鸟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翟老板怔住，心里暗暗说：“听家里人说，舟山人吃完鳓鱼，能用一整条鱼的鱼骨插成一只鸟。我都不会，他怎么会？他这不是故意跟我显摆，寒碜我吗？这家伙真是吃遍天下了！不但会吃，连吃完怎么玩都会！”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家伙居然用筷子头一碰鱼肚子，就知道下锅前的鱼是死是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2.金脸猴&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事开头有点离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狗儿一生下来，吓他娘一大跳，我怎么生下一条狗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活活一团肉在炕上，瘪脑门，塌鼻子，撇嘴，没睁开的小眼像蚂蚁洞，秃顶上奓着几根黄黄的软毛，他还没出声，他娘担心张嘴出声是狗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一出声，是娃娃的哭声。他娘情不自禁叫一声：“哎哎，狗儿。”把他搂在怀里。狗儿便成了他的小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长大了，还是狗样。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爹一双亮亮的大眼，娘长着一个俊俏的下巴。他怎么会像狗？打他生下来，街坊四邻各种猜疑和难听的话就围着他家转。一说他的爹是后街的大菜狗。这条大菜狗和他长得一样，都是窄脑门、凹眼、撇嘴、垂着下巴，而且愈看愈像。这比骂人还难听。&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生下来就给他爹娘藏在家里。他爹在宫南开纸店，买卖不错，家里有个小院。小院的门天天锁着，他出不去，他也不出去。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在地上画个棋盘，拿几个砖块和石子玩“老虎吃人”，红砖块是老虎，黑石子是人，自己又当老虎又当人，一玩就是一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娘常常为他掉泪、着急，狗儿长大了怎么办？爹娘将来死了怎么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狗儿的爹姓范，打他上一辈就在宫南大街上开纸店，店名永兴纸行，挺有名气。老范自小和纸打交道，对纸很在行，所以店里各类纸货色齐全。别的纸店里找不到的纸，他这里全能找到。甭说稀罕的洋纸，连补书修画用的各朝各代的老纸全能找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常来店里买纸的老客户不少。有个大个子，粗胳膊长腿，膀厚腰圆，大脸盘，大嗓门，亮堂能干，名叫魏七。在北大关干彩扎铺。他的铺子不光为白事糊纸人纸马，也扎灯笼，绑风筝，甚至做纸扇、油伞、小孩玩的花脸。别人以为魏七在彩扎铺里跑腿打杂，其实彩扎铺就他一个人。他是老板，但不像老板。自家的铺子，既当家又干活。他嘛活都能干，扎框、糊纸、染色、画花，全能干出头等货色。虽然认字不多，人极聪明，手艺上的活一学就会。他干的活样多，用的纸杂，但永兴纸行这里全有，他用纸全从永兴进货，与老范混得很熟。老范喜欢魏七。喜欢他直来直去，热心肠，粗粗拉拉不计较。不计较的人才好交往。他亲热地称呼魏七“大个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狗儿的故事应该从这里才开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天魏七去永兴纸行找老范，他有个客人想买一批纸扇，点名要用文美斋张和庵的水印花卉《二十四番花信风》&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做扇面。他和文美斋不熟。他知道老范熟，还专为文美斋代销各种彩印的花笺，便来求老范帮忙。他到了永兴，老范不在，伙计说老范刚回家糊窗户去了，顺口还说了一句：“掌柜的真忙糊涂了，人回去糊窗户，纸却忘了拿着。”他指着柜台上厚厚一卷毛头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说：“我现在回北大关，拐个弯给他送去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伙计说：“他家从来不叫人去，我们都没去过，只知道是鼓楼北沈家栅栏那条街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笑道：“这好办，到那儿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也不进他家，敲敲门把纸给他我就走，别的事哪天来再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的大胳膊夹起这卷纸，大步流星，从宫北往西拐，进了东门一直往前，很快来到沈家栅栏。老范是这里的老住户，谁都知道，他找到大门敲了敲，没人开门，喊老范也没回应，看来老范家里没人。他便隔墙把纸卷扔进院里，心想老范回来准会看到。可是，他回北大关的路上，边走边寻思，自己不知道老范家的院子嘛样，万一把纸扔进水井或水缸里呢？愈寻思愈不放心，不行，得回去看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回到老范家门前，看看院墙不高，脚一蹬翻身上墙，往下一看，多亏这一看——刚才把纸卷扔在了藤萝架上，藤萝叶密密实实，在下边根本看不见。他赶紧往下一跳，跳到院内，过去把纸卷从藤萝架上拿下来，正要找个明显的地方放好，忽见不远有个男孩儿在玩。他叫那男孩儿，那男孩儿一回头，竟是一只狗！他吓住了，可是这狗却赛一个人跑进屋去，他看着发怔。&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不知这是个嘛东西，是狗还是人，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纸卷放在当院一个小凳子上，翻墙出去，快步离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转天一早，魏七起来刚卸门板，老范就找上门来。不等魏七开口，便说：“我找你来，就是要把事全告诉你。你记着，除去你谁都不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是信得过的人。老范把他拉到运河边，把狗儿——自己这个苦命儿子的身世，自己的为难之处，眼下的境况，没着落的将来，全说了。这话他憋了十年，总算吐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说：“你也不能把他一直锁在家里。一直锁到老，老了谁管他？一辈子不出门，没见过世面，出门怎么走、见人说嘛都不知道，这怎么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范说：“你说我怎么办。我想过，不如一家三口跳海河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天后一早，魏七找老范，没去店里，直接去范家。进门就对老范说：“我要带狗儿出去转转，再到我家看看。你也一起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范还没说，狗儿却说：“我不去，哪儿也不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听了，笑道：“孩子，先看看你魏叔给你带个嘛玩意儿来了，你戴上它，保准别人看不见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说着从手提的包里拿出一个花脸。狗儿从没见过花脸。花脸画的是个猴儿。金毛，红面，尖嘴，眼睛是一对窟窿。狗儿不知道这好玩的花脸是孙悟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叫他戴在脸上，去照照镜子。狗儿拿去戴上，照了镜子，跑回来。单从花脸上两个窟窿里狗儿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看出他的高兴。魏七说：“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你，只看到一个调皮的猴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样，狗儿就同意和魏七出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们一走出沈家栅栏，街上的人看到戴猴脸的狗儿，都觉得新鲜好玩；一些孩子，羡慕他，和他说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带着他逛了娘娘宫，然后穿过大胡同，到了北大关魏七的彩扎铺。各种彩绘的纸人纸马、灯笼风筝、竹笔纸卷、画笔色罐堆满一屋，不单叫狗儿看傻，叫老范也看花了眼。魏七从旁边一家面铺买了三碗炸酱面，还有一大盆拌面的菜码，花花绿绿，有荤有素。魏七给狗儿拌好一碗面，叫他背过身，摘下花脸吃面，吃完戴上花脸再转过身来。魏七这份细心，让老范好感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这天起，狗儿好赛换一个人。开始有说有笑，尤其戴上金光闪闪的猴脸，谁也不怕了。几次老范早晨上班，他还送爹走出大门。他很想出头露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晚上，他戴着花脸睡着了。他娘给他摘下花脸时，对老范掉着泪说：“咱狗儿真遇着贵人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个子魏七人粗心细，善解人意，他看出狗儿的心思。隔三岔五有空就接狗儿出去玩。他半点不图老范卖给他纸时打点折，他喜欢狗儿跟他说话，喜欢看到狗儿开心时连蹦带跳。隔着花脸他看不见狗儿的表情，但他从狗儿说话的声音里，知道他心里多高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过年的时候，魏七在娘娘宫前院摆一个年货摊。花灯、空竹、香烛、窗花、全神、大刀、花脸、绒花、干果、皮糖等等应有尽有。他把狗儿接去。他想叫狗儿看看热闹，没想到狗儿反倒带来热闹。逛庙的孩子看到狗儿戴着的猴脸好玩，都闹着叫大人买。这就使魏七的花脸热卖。不单这金脸猴卖光，连红脸关公、蓝脸窦尔敦、绿脸程咬金等等也都卖火了。魏七美得拢不住嘴，天天收摊回到铺子不睡觉，连夜赶着画猴脸。&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魏七对老范说：“年前这些天，你叫狗儿帮帮我忙吧，他在摊前一站，我的花脸抢着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范巴不得狗儿对他有点用处，他叫狗儿天天去娘娘宫帮着魏七卖货，没料到狗儿居然知道怎么做生意。魏七曾经带他去广和楼戏园看过猴戏，他把演猴的几个动作拿来活灵灵一耍，真赛活猴；魏七还给他做了一根金箍棒，这就更招人注目，讨人喜欢，货卖得更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不光卖货是个好帮手，干活也帮得上忙，扎骨架，染色画花，也是一学就会，魏七对老范说他将来比我强。老范笑道你收他做徒弟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后来城北彩扎行就有了“金脸猴”这一号。不过，金脸猴出名是在魏七老了之后。人都说“金脸猴”的活好，人实在，买卖规矩，只是一直戴着花脸，却没人觉得怪。&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3.十八街麻花&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别小瞧小吃。一顿大鱼大肉吃完未必记着，一种小吃往往“过嘴不忘”。山珍海味是摆给人看的，特别解馋的东西是留给自己的。比如它绵而酥、甜不腻、嘎嘣脆、又甜又香，没吃过的人一碰到它，准叫它勾馋虫子，这东西是十八街大麻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吃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可是说这麻花，不能不说到几个人的姓名。长嘛模样说不好，这些事却挺有意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头一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叫田嫂，在家做面食时，忽然冒出一个小主意，把剩下的一点面，加点油、糖、碎果仁揉成一团，搓成几根筷子粗、手指长的小面条，放在热油锅一炸，再撒上点糖渣，端在饭桌上，没想到一家人吃得又香又美又快活。连这女人自己也觉得好吃。于是，隔三岔五做面食时，都留一点面，加点佐料，有时是碎果仁，没果仁时滚点芝麻，炸一碟，叫一家人过过嘴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田嫂是那种会做饭、爱做饭的女人。几根菜叶子也能炒得特有滋味。一次她把面条搓出来时，忽然想起麻绳的样子，就把两根面条一拧，拧成放在锅里一炸，炸出来的样子叫自己都喜欢极了，再叫家人一吃，更香更美更快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田嫂的丈夫是修木活的木匠。天天在东门外河边摆摊，修理木桶木盆木凳，生意一般般。田木匠对老婆说：“你炸的那东西这么好吃，人人都会喜欢。你炸点儿，我拿到摊上卖，准能换点钱回来。”转天田木匠就带一小盆去卖，谁买谁吃谁说好。&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这东西叫嘛呢？”有人问田木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田木匠想起老婆说过“麻绳”，顺口说：“小麻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麻花就“问世”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小吃多半都是这么出现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人们都爱吃小麻花，都学着做，也都拿出来卖，很快就有人摆摊炸小麻花，还有人开专卖麻花的小铺子。田木匠看到也没辙。这东西虽是田嫂想出来的，可是也拦不住人家学呀。你种萝卜，就不叫别人种吗？别人兴许比你种出来的萝卜更脆、更顺溜、水头更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个叫刘老八的人，在东楼十八街开个铺子卖麻花。刘老八能干志向大，想把麻花从街头小吃向上提一截，就改用上好的精油白面。据说，他揉面时，整条十八街都有香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真正叫他改头换面的是他儿子。他儿子好踢毽子，玩饿了就回家要吃的。他儿子最爱吃稻香村糕点店的核桃酥。这天儿子踢过毽儿回到铺子就喊饿。但家里没有核桃酥了，刘老八打发伙计去买，稻香村也卖光了。刘老八见点心盒里还有一些核桃酥的渣子。灵机一动就和在面里炸成麻花。儿子平时不大吃麻花，这次觉得分外好吃，甚至比核桃酥还好吃。原先麻花发艮，现在酥脆可口。这一来刘老八的麻花可就非同一般了，变得远近闻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然而，手艺是拦不住别人学的，很快刘老八就成了当年的田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刘老八麻花铺里有两个伙计，是兄弟俩，都姓范。兄弟俩在刘老八的铺子里干了十年。师傅教，用心学，师傅不教，用心瞧；从选料、发肥、和面、搓条、做馅、劈条、对条到油炸，所有做法、讲究、程序、诀窍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十年后范氏兄弟忽然对刘老八说，要辞工不干了，刘老八死活留不住，加倍给工钱也不行，只好放他们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三个月后，这范氏兄弟在紫竹林海大道沿街开了麻花店。而且不是一家，是两家，范兄一家，范弟一家，铺面一般大，中间隔着一个路口三条胡同。为嘛兄弟不合干一家，要分成两家，那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了。兄弟俩没闹不和，关系一直极好，常在外边一起喝酒。兄弟俩的媳妇亲如姐妹，孩子们更是常来常往。可是兄弟俩说话从来不提麻花，干活却暗自使劲，各展其能；你在馅里放桃仁瓜子桂花闽姜，我另做一根裹着黑白芝麻粒的酥条，拧在白条中间；你用油烫，我外加冰糖瓜条青红丝；你把麻花做得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我做得肥大威武，七八条麻条拧在一起，焦黄锃亮放在一个腰圆的盘子里，往桌上一摆，好赛一条五色鲤鱼，成了宴席的主角。兄弟俩彼此一较劲，共同一折腾，反使麻花在城里城外老城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吃，无不称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刘老八也不闲着。但他不跟范氏兄弟较劲，而是另想高招。一天，他听说山西有个专做油炸面食的师傅有一手绝技叫“看天和面”。这师傅每天早晨和面时，先要看看天气。阴晴不同，冷暖不一，用水加料不同，揉面的手法不同，醒面用时多少也不同。炸出的东西却一样，都是又黄又亮、又酥又脆，而且久放了不会疲软。刘老八听了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爷又帮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花大价钱把这位师傅请来。这位师傅姓耿，胖乎乎，老蔫，人挺憨厚。“师傅一上手，便知有没有”。刘老八心里早有一个“夹馅大麻花”的念头，这种麻花要用二十四根白条和酥条拧在一起，比胳膊还粗；长短二尺，大到顶天。麻花中间还要夹上二十四种果馅。有甜有酸有软有脆，把天下所有好吃的果馅都夹在里边。还有红有绿有白有黄，好吃又好看。这想法虽好但不好做。没想到他一说，耿师傅立马做了出来。耿师傅先在拧麻花上下了功夫。这么多的白条酥条怎么拧在一起？松了就散，紧了掰不动。他用了一招——三分推，七分拧，麻花不紧不松。而且把麻花的两头做得分外讲究，头如石榴嘴，底如托宝瓶，威武华丽，精致好看；刘老八一看一咬一吃，正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满眼金黄亮，一咬香脆甜，花条夹百味，谁吃谁神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夹馅大麻花”往柜上一摆，十八街的麻花店挤破了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刘老八笑了，他说他的麻花不怕人学，只怕学不去，不信你也来一手“看天和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4.传家宝&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九代在饭局中喝高了，说漏了嘴，他得意扬扬地说：“我家有件传家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同桌的朋友听了，半天没说出话，可是齐九代说完这句傻话就烂醉如泥歪在那儿了，转天醒来对那句话不认账。他笑道：“醉话你们也信？醉话全是鬼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傻话、醉话、鬼话混在一起，哪句话是真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九代向来实在，没虚的；何况人家又有钱，有钱的人都有宝贝。他若说他有宝贝，没人不信；他要说没宝贝，没人信。&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过，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宝贝，是传家宝，嘛宝贝才能传家？聚宝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九代是做鬼工球顶流的高手，这种手艺听起来不可思议。先要在一个象牙球上雕满了花，有故事、人物、花卉、山水；然后将刻刀从这雕花中间镂空的地方伸进去，横着切开，让这雕花的表面变成一层皮，里边的象牙又成了球；跟着在里边的象牙球上再刻，刻完再切开。这样层层隔开，层层能转，层层有花，花不一样。别人刻这种象牙球最多十二层，齐家的人能刻出二十层。每一层都刀法纯熟、精美、好看、讲究。如果想看到里边一层层的花纹，就得转动着球，从镂空的洞眼往里瞧。可是要刻出这里边一层层花纹，还能转动，那就比登天还难！只用眼睛看不进去，完全要靠着盲刻，那就得凭仗手上的感觉，还要用耳朵去听雕刻时的声音，由这声音精准地判断刻刀的走向，才能刻好。所以人称这种象牙球是“鬼工球”。鬼工，就是鬼斧神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鬼工球是心灵手巧的广东人先干出来的。齐家在当地名气大，代代相传。家族技艺向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连闺女都不传；奇怪的是齐家人从来不生女孩子，每一代还都是独子，“千顷地，一根苗”，而且个个都是天生干这门手艺的人才。齐家人最看重的是这独门绝技的世代传承，所以每代人都以代数为名。齐九代是齐家第九代，他爹是齐八代，他爷爷是齐七代。他儿子还小，学艺未成，不能有代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七代把鬼工球干到顶天，刻到二十四层，每层都薄如羊皮，花样变幻无穷，手艺变成绝活，一时冠绝南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据说日本人从南边学到了这门手艺，自称后来居上。一天，一个日本人站在齐家门口，这人穿一件暗红色麻布狩衣，头扣立乌帽，连鬓胡子，短下巴，尖鼻子，一对乌黑小眼，赛只鹌鹑，神气很傲慢，自称名叫高桥。他朝着齐家老爷子一伸胳膊，掌心托着一个象牙球。高桥说他这个象牙球刻到二十六层，今天来要和齐家比试比试。这时，围上一群人看热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家老爷子好像看也没看高桥手里的破球，叫人在门前放一张桌子，上边铺一块厚厚的蓝布，抬手请那日本人高桥把象牙球放在桌上；随即拿出自己的鬼工球，并排一放。两件东西放一块儿，就是比一比。自己的华美温润，高桥的粗粝崚嶒，立见高下。这些都看在众人眼里，齐师傅却任嘛没说，再叫人抬来一口大铁锅架好，里边倒满水，煮得冒泡儿，把桌上的两个象牙球放进去，不一会儿，啪啪两声，众人一看，高桥的象牙球竟然裂开，原来是拿几块雕好的象牙片粘起来的。再看齐老爷子的鬼工球，在开水里滚来滚去，依旧原样，一丝没变。待捞出来，一直没开口的齐老爷子只说了一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洗个热水澡，变白了一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众人笑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下，齐家的名气加倍大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样的手艺哪能不挣钱，这样绝世的象牙球哪个富贵人家不想弄一个？慈禧老佛爷屋里就摆着一个，大臣们能不争着摆？好东西愈争价愈高，齐家的钱能不多？等到天津开埠，租界开发，有钱有势的人都往天津扎；齐九代的父亲齐八代跑到天津来求发展。齐家的鬼工球立马成了大户人家摆阔炫富的物件。连租界里的洋人也求上门来。齐家有钱是明摆着的，他亲口说的传家宝肯定没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闭得上的嘴。没多长时候，街头巷尾、饭铺酒馆、各色闲人中都听到了。至于这传家宝是嘛，就任人猜想。五花八门，愈说愈玄。有人说是一盒佛舍利，有人说是一件宋代皇上的龙袍。市井瞎胡猜，愈猜愈离谱。还有人说他院子里埋着一个金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一次齐九代要在院里打口井，取水浇花。几个水井匠打到三尺的地方，戳子就下不去了，用了牛劲也打不动，好像碰到土地爷的天灵盖，可是换到院子另一边几下就打出水来。这不是金窖还会是嘛？炮台？&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住在鼓楼北的“木雕刘”说：“人家老齐家世世代代是鬼工球顶天的高手，传家宝自然是祖上的鬼工球，他爷爷一辈刻到二十四层，后来就没人再刻到二十四层。齐九代也差着点，要我说——这二十四层的鬼工球就是他家传家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话沾边。可是那二十四层的鬼工球谁也没见过。一直藏在他家里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于是，人们就绕着弯儿向齐师傅打听这鬼工球了。齐师傅听了一笑。一句话叫他说了无数遍：“那是哪辈子的事了，那个二十四层的球儿我都没见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惦着他这个传家宝。猜他、探他、盯着他，等着他哪天再说漏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家人自广州来天津，一直住在北门东，房子不大，人口很少。齐家人身怀绝技，象牙昂贵，很怕人多手杂，一怕乱，二怕偷。而且鬼工球是细活，干活专心致志，不能走神；尤其盲刻，全凭耳朵的听觉，揣摩着刻刀的走向。所以，齐家向来静得像小庙，树上有个知了叫，都得用竿子轰走。当初齐八代来天津，就夫妇俩，一个儿子，还有从广东那边带来的一个家人，叫黄忠。到了齐九代，老婆死得早，儿子小，没有再娶。黄忠老了，从老家又把黄忠的儿子找来，老家的人才信得过。多少年来，一直他们三个人一起过。孩子紧随身边，七岁开始学艺，按照祖上的规矩，必须把一百多把各式各样的刻刀——每把怎么使，每招怎么用，都实实在在教到他手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叫他没想到的是，儿子有出奇的禀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儿子平日少言寡语，他一度担心儿子笨。儿子十四那年，他偶然看到儿子桌上有个很小的象牙球，是儿子用废料自己刻着玩的。再看，竟然刻了六七层，每层都薄如纸，花纹很特别。他没言语，照旧教他学艺。他发现自己用手教，儿子用心学。他还发现儿子不单手灵，听力奇好，甚至比自己好。渐渐不单赶上自己，还胜过自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民国十七年天津举办第一次国货博览会，展厅里有一张大漆条案，乌黑锃亮，案子中间摆着一个鬼工球，通体雕花，玲珑剔透，精美绝伦，夺人眼球。条案后边站着两人，都是中等个子，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开外，藏青长袍，挺拔苍劲；少的三十来岁，银灰长衫，文气俊秀。老的自称是广东那边的齐家，以雕制鬼工球称雄当代，他就是齐九代。他介绍身边的年轻人，称是“犬子”，大名齐十代，案上摆着的鬼工球出自这位年轻人的手，青出于蓝，三十二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句话石破天惊。连京城乃至南边的手艺行的高手们，也纷纷来看，看过既惊奇又佩服。此前没人知道齐十代，此时没人不知道齐十代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人问九代：“这个鬼工球就是你说的传家宝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齐师傅说：“你们总以为宝贝是贵重的物件，其实能耐才是宝。当初，我就是看到这孩子天资过人，有出息，不小心把‘传家宝’三个字说了出来。”&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5.四虎把门&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南市北口路西朝东之地，有一家复姓上官。上官庆以行医为业，专治疑难杂症，有回春之术，治好不少怪病，名气比陆观虎和赵小包有过之而无不及。屋里挂满了被治好病的人家送来的大匾，上边都是“扁鹊再世”“悬壶济世”一类的歌功颂德的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本事的人就有钱。他家的房多院大，吃穿不愁，活得带劲。上官庆是个大孝子，老人在不成家，全力尽孝。直到二老过世，才娶了北门里六合寿材铺的吴家大小姐为妻；吴小姐白白胖胖，能吃能睡。转年肚子大了，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立马有了后嗣，叫上官庆高兴得整天咧着嘴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有了儿子，想再来个闺女，一儿一女，全须全尾。于是，夫人很快肚子又大了，可生下来又是一个小子。上官庆不缺钱，再要，居然还是小子。他赌上气了，不信命里没有“小棉袄”，下决心接着要。这次夫人怀上后，跟前三次不一样，肚子分外圆，脸蛋像朵花，嘴巴红扑扑，都说一准是个闺女。上官庆偷偷给夫人号脉，右脉偏沉，像是闺女。可是生下来一看——居然大腿中间撅着个小鸡儿——活生生还是一个小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生气、泄气、丧气，说出句狠话：“我不要闺女了，记住，从我这儿开始，上官家只生男的，不生女的！”话虽这么说，气一直憋在心里。&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一位在东北那边做茶叶生意的老朋友姜金龙来天津，请他吃饭。当年姜金龙得了梅核气，嗓子眼像卡了一只小蛤蟆，咽不下去咳不出来，久医不治，难受起来撞墙的念头都有。经人介绍找到上官庆，三服汤药下去，那小蛤蟆跳到云彩上去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姜金龙对上官庆说：“听说您这些年顺风顺水，旺得很，娶了好人家的女人，一连生了几个宝贝，几儿几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听他这么一问，表情忽然变得挺怪，说：“四个，全是小子。”好像自己犯了嘛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谁料姜金龙大叫道：“好啊，四虎把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嘛，嘛叫四虎把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姜金龙笑道：“闺女能把门吗？当然是小子。大户人家大门口，都摆一对石狮子石虎，双虎把门。你是四虎把门。四个大小子在门口一站。多大胆儿也不敢闯进你家！你气好壮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几句话把上官庆说得脸上顿生笑容，说：“我喜欢你这四虎把门。”说着举杯敬酒。&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您家的四虎！”姜金龙说，“谁能一连生四个儿子？我两个都是丫头，养大了，还得送到别人家去，给人家养孩子，姓人家的姓。我还得预备两大份彩礼陪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现在才明白，四个小子，四虎把门，乃上天所赐。自己原先怎么不明白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打这天起上官庆就把四个儿子当作四只小老虎养，雇人伺候，天天喂肉；还用各种草药给他们调理身子。眼瞅着，这四个小子愈长愈结实，个个都生龙活虎。每天一顿饭要吃下一筐热馒头。四个小子是挨年生的，等到老大二十岁那年，四个小子站成一排，好赛四大金刚，上官庆看着高兴。叫人换了一扇通黑的大漆大门，黄铜铺首。大门装好后，从租界那边请来一位大胡子的外国照相师，自己和夫人站在中央，四个儿子一边两个，拍了一张银盐照片。照相时，引来不少人围着观看，这阵势生生把杂乱无章的南市全镇住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这四个儿子有大名没小名，叫惯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给四个儿子请来两个老师，一个教文，念书写字；一个授武，练拳练脚。南市人头杂，市面乱，身上有功夫，不受人欺侮。可是这四个儿子重武轻文，没一个把书念好，字写得全都歪歪扭扭，个个拳脚练得虎虎生风。上官庆怕他们在外边招灾惹事，很少叫他们到街上闲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黑漆大门一关，四虎守家，没人敢惹，上官庆的日子过得平稳踏实。天无风，水无浪，家无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事情变化的那天是全家一起吃午饭。上官庆坐正中，老大坐对面；夫人和最小的儿子老四在上官庆右边，老二老三在左边。上官家规矩大，上官庆不动筷子，谁也不准动筷子，好吃的东西都让上官庆吃，上官庆吃不了，别人再吃。桌上有碟扒鸭，两个鸭腿又肥又嫩，上官庆吃一个，不再想吃，顺口说一句：“我不吃了，你们吃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是家里头一个孩子，霸道惯了，伸出筷子去夹鸭腿，在他筷子还没碰到鸭腿的当儿，从左边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嗒”地把老大的筷子架住。老大扭头看是老二。老二笑眯眯。老二一直是和老大争宠夺爱，但老二表面决不犯横，总带着笑。谁也不知道他笑的后边是什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气上来，手里的筷子往下使劲，但老二手里的筷子更有劲。老二和老大一起习武，两人都有功夫，四支筷子紧绷绷架在一起，咯吱咯吱直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三性情憨直，不喜欢老二心眼多，平时总跟着老大，此时把筷子伸过来帮老大。这就变成六支筷子一起较劲。老四是爹妈的老疙瘩，更是娇横，伸过筷子往上使劲一挑，嘴里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要吃也得给妈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只听咔嚓一响，筷子是牛骨的，牛骨有劲，但虎儿们的劲更大，顿时四双筷子全断了，断筷子四下飞去，场面吓人。一截断筷擦着上官庆的脸边飞去，差半寸就插在上官庆的脸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怔住了，嘛话没说，推开桌子走了。自打这天，不再到厅里吃饭，三顿饭都由用人端到他的屋中。他整天阴沉着脸，不骂人，不发火，却比发火骂人还叫人肝颤。好赛一大块黑云，不下雨，不打雷，压在全家人的脑袋上透不过气。他独坐屋中，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们平时一起玩玩闹闹，看上去相处挺好，可是今天这么一闹，怎么赛有挺深的过节？是不是自己天天忙着“望闻问切”，忽略了儿子们的相处。现在留神细看，四虎之间，并不简单。至少分成两拨，老大和老三一伙，老二和老四一拨，想要他们四个一条心——难了。上官夫人说：“你操这么多心干吗，你总以为他们是孩子，一转眼就全成人了。小时候在一起玩，大了就各玩各的。等他们都娶了媳妇，想不分开也得分开。”这话叫上官庆听了也觉在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他天天给人看病，现在看来人间的病比人身上的病还不好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两年后老大成婚，住进家中东边一个套院，有花有树，挺格局，三间屋子；娶来的女人比玉兰花还白还漂亮。老大一家日子单过，媳妇能干，炒一手好菜，这一来老大这边安静多了。可是给老二出了难题。老二个矮，小眼睛，肩膀一边高一边矮，太像样的女人找不到，这便招来许多贬损的话。&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大过得愈好，老二就愈气，老大是不知道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天，老大上街买东西，迎面走过四五个混混儿。南市人杂，但他从没见过这几个混混儿，不知是谁。混混儿上来就找碴打架，老大身强力壮，练过功夫，谁也不怕，一伸手都能把迎头的混混儿扔出去。可这群混混儿都是死千，一拥而上把他紧紧抱住，有一个混混儿最横，袒胸秃头，左眼是疤瘌眼，手拿一块石头，手一挥狠砸在老大的膝盖上，老大人仰马翻，疼得抱成一团，满地打滚哇哇叫。混混儿们一哄而散。&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闻讯赶到，马上用胶皮把老大送到租界小白楼，找苏七块。天津卫正骨拿环苏七块排第一。苏七块看过病后对上官庆说：“您放心，大少爷的骨头全接上了，只是这一下砸得太狠，有一处碎成渣子。好了后，虽不会瘸，可走起路来不舒服，会留点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发誓要找到那个疤瘌眼，报了官，还花钱雇人，城里城外问遍了，也没人认识。有人悄悄告诉上官庆，他家老三认识这个疤瘌眼。上官庆叫来老三一问，老三说前些天他在广东会馆听戏，有个疤瘌眼要他把老大约出来吃顿饭，还说事成后给他十个银圆。他问嘛事，疤瘌眼不说，只说是好事。老三不好管闲事，看这人相貌挺恶，不像好人，就没理他。上官庆再往下问就嘛也问不出来了。老二在一边说：“你就实话实说吧，大哥也不能白白叫他们打废了！”这话是火上浇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三憨直，他急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朝老二大叫：“我嘛也不知道，叫我说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二冷笑：“你差点拿了那家伙钱，还说不知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已是火冒三丈，转身从瓶子里抽出鸡毛掸子，朝老三后背抽下去。上官庆手劲大，抽打在老三后背上的声音大得吓人。老三从小挨打不哭不叫也不躲，任父亲泄火。上官庆一下一下抽下去，眼瞅着衣破衫飞、皮开肉绽，老二站在一边也不去拦，只说“父亲息怒、息怒”这些没用的话。上官庆一连抽了三十下，心里的火气反而愈打愈盛，只听他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忽然身子一挺，仰面朝天倒下去。屋里的人全惊呆了。老二扑过去，喊了两声，大叫：“爹没气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屋里屋外的人急得连喊带叫。老三猛地站起来，跑出屋，跨过院子，夺门而出，谁也叫不住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其实，这天上官庆没有气憋过去，只是一时气火相冲，昏倒在地。缓过来后，两条腿就赛棉花做的，一连多日下不了床。后来，知道老三离家出走后，没有音讯，更是无心起来做事，有人患病找上门来，也都推了。家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总得有人操持。上官夫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主不了事。老大婚后一直单过，现在腿又不行，只好先由老二操持。老二精，心眼多，心计也多，很快就把家捏在手里。用人们全听他的，不敢多嘴。比方做饭的厨子在外边买菜时，听说金钢桥捞上一个人来，泡了多天，背上的衣衫是破的，像是被打的，厨子说：“别是咱家老三吧。”老二听了，嘛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厨子吓得没敢再跟第二个人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躺在屋里，天天吃补药，也补不过来这口气。转年春暖花开，应该缓上来了，反而更不行。他悄悄照一照镜子，看到自己瘦得有点脱形；悄悄给自己把脉，明显沉弱乏力。他闭目躺了三天，只进点水，不再进食，然后把夫人叫到身边，把手伸出被子，伸着四个枯细的手指举向她，夫人开始不明用意，问他要什么，他举着四个手指一直不放下，夫人忽然明白了，掉着眼泪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你还想着那个‘四虎把门’吧。那只是个说法。其实真把住咱家的，还不都靠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摇摇手，把三个儿子找来。只说两件事。一是叫三个儿子代他照顾好“你们的妈”；二是家里的事，还是照老规矩——由老大管这个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话在别人心里全是顺理成章，在老二心里却赛扎了一刀。原来父亲躺在床上的一年，还是看破了他。&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上官庆走后，老二说自己在租界那边洋行里找到一个差事，搬走了。走后只是过年时回来过一趟。转年上官夫人也走了。老二回来要分家。老大说，东西可以分，房子可以住，但不能分。房子是父亲置下的家业，不能这么快就拆散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老二拗不过老大，回租界去了。过半年，上官家忽然失火。火势不小，幸亏水会来得快，救下一半房子，但也全是七零八落、破败不堪了。事后，家里人都暗暗寻思，怎么好好的会起火呢？火是打老大的套院烧起来的。起火在东厢房。可是老大家在西厢房做饭，东边堆东西，火是怎么起的呢？这事真有点蹊跷，可是有些事只能心里猜，不能嘴上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顶奇怪的事是，房子烧了，大门两边的墙都烧了，但大门没事。带着铜铺首的黑漆大门好端端还立在那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人说，上官家是四虎把门，谁动得了？但四虎把得了门，却把不住家。由古至今，家不是由外边打垮的，都是打里边败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9期&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07 Sep 2026 09:11:39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雨花》-李郁葱：大风卷地我欲狂（外一篇）</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07.html</link><description>&lt;div class=&quot;end_article&quot;&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left;&quot;&gt;石为箕，不可以簸扬。箕盛水，瓢饮足滥觞。一漱一咽洗髓肠，载援斗柄挹天浆。半夜箕犯月，大风卷地我欲狂。起骑箕尾跨石梁，长啸应答惊下方。张皇醉降黄姑房，哆然大笑箕口张，水流月明天苍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right;&quot;&gt;——《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大风卷地我欲狂&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1&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为元代张雨所写，写给他的好友黄公望，诗中的气息很让人着迷，荡漾着一种道家辽阔的气息。黄公望因为《富春山居图》而为今天的公众熟知，和黄公望相比，张雨声名不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杭州浴鹄湾慧因高丽寺周边，也就是杨公堤的南端，是西湖景区中闹中取静的秘地。两人都在此留下过旧痕，黄公望当年筑有大痴庵，张雨则筑黄篾楼以藏书，此后又筑水轩于浴鹄湾，将所系玉带出售构筑玉钩桥，在桥南数十步处筑藏书石室。&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些今天早已湮没，我们在浴鹄湾边看到的黄篾楼是当代修筑的，但人们往往会把它和黄公望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张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赵孟頫、黄公望、倪瓒、杨维桢……今天我们把这些名字罗列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现它们是何等的灿烂！他们足以构筑起中国书画史上一片璀璨的星空。而这些人，都曾在杭州和张雨这个人有过交集，在他们的艺术生涯中，友人间的相互支持和启发必不可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出生于1283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原名张泽之，字伯雨，后改名张雨，道号贞居子，又号句曲外史。他出身官宦世家，是理学家宋崇国公张九成之后裔，自幼聪慧，勤奋好学，年少时就以诗文闻名。元四家之一的倪瓒（1301—1374）赞张雨：“诗、文、字、画皆为本朝道品第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今天去读张雨的故事，会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如个人和所处时代的关系，如个人是如何一步步完成他自己的……张雨在杭州度过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杭州的许多地方都留有他的足迹和身影，但都像是风中的蝴蝶，风吹过时我们会有所感，风吹过后蝴蝶也如风一样不见踪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2&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江村烟树晚离离，渐近人家路渐歧。野老船头眠未起，不知春涨已平溪。”&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的这首《题画》，描绘了一幅宁静优美的江村晚景图：暮色四起，江边的树木显得朦胧而疏落，而路也逐渐分开，去往不同的人家。老船工在船头沉睡未起，梦中不知江水已经涨满了溪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张雨全集中，类似这样的诗能够找出不少，是对画作的文字阐述。看到这幅画时，张雨可能想到了熟谙的生活环境，这是对江南某种渡口的真实描写，可能就是他当时所看到的，也可能是他记忆里江南水乡的一个片段：春潮涨满了他的梦。衣食无忧的张雨，很早就显露出自己的聪慧，而他出生后，社会进入了一个相对的稳定期，战争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唐代诗人韦庄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中的诗句，对张雨而言或许是真实的写照。&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元朝立国之初，为了平衡民族矛盾，加上全真教丘处机个人对成吉思汗施加的影响，在元朝廷的引导下，道教得到了蓬勃发展，并且深入到了民间生活中，无论是节日祭祀（如春节贴门神、端午驱邪）、人生礼仪（如出生祈福、丧葬超度），还是日常信仰（如财神、灶神崇拜），都能看到道教的影子。全真道的《太上感应篇》等典籍传播广泛，或许会让少年时的张雨沉浸于其中，对仙风道骨的生活充满了向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熟知的元曲中，就引用了大量的道教典故和意象，如在马致远的《汉宫秋》《黄粱梦》等曲目中，全真道“人生如梦”的思想比比皆是、触手可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张雨和黄公望的著述中，关于道家炼丹的专业论文也有不少，但很多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已经不太能够找到具体内容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少年总是有梦的，二十岁左右，生活优渥的张雨离家出走，先是游历了天台、括苍诸名山，之后前往茅山，拜当时有名的道士周大静为师，受大洞经箓。&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3&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05年，二十二岁的张雨回到了杭州，春衫依然薄，但此时的张雨，是道号“贞居子”的道士了，师从杭州开元宫玄教道士王寿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杭州开元宫今天已经消失，但印痕犹在，开元路这名字是它的余韵。杭州开元宫的位置在南宋时期的泰和坊内，也就是今天的后市街南端，开元路一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开元宫的历史可一直追溯到唐开元年间，当时由杭州刺史陆彦恭奉诏书所建，之后屡毁屡建，它似乎特别容易遭到火侵，就像某种易感体质。张雨在此修道的开元宫，是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在大宗正司故址重新建造的，它的前身毁于火灾，这很像是脱壳的蝉，或者螃蟹的成长，新的躯体装着旧的魂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皇庆元年（1312年），在临近而立之年的时候，对张雨书画技艺来说有着标志性突破的相遇到来了。当时，赵孟頫（生于1254年，卒于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等，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元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被誉为“元人冠冕”）回吴兴为先人立碑，途经杭州，张雨得以拜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按照时间可以推断的是，张雨和黄公望的相识也是在这一时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时候，张雨、黄公望、倪昭奎等人静心聆听着赵孟頫对于书画的见解，于字一途，赵孟頫十分看好张雨，他说：“小友之性格跳脱无碍，又峭拔孤高，可学李邕。”张雨在赵孟頫的指导下，学李邕《云麾将军碑》，得上疏汉密字形，笔法渐渐趋向猛峭劲利，所书《台仙阁记卷》可见其踪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张雨又是修道之人，他的书法中，慢慢去掉了赵孟頫的雍容、平和的烟火气息，而添之以神峻、清遒，洋溢着宽舒高古、清癯出尘气息。从字看人，这个是不会错的，这也是赵孟頫让张雨去学李邕的缘由，那个时候，黄公望还挣扎于仕途，书画对他来说仅仅是一种爱好。与赵孟頫在杭州的相遇，是张雨一生中的一个节点，也使得他成为元代书法领域的重要人物之一。不得不说的是赵孟頫因材施教的能力，他能够根据张雨的性格，让他去学习李邕，这才能事半功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13年，三十而立的张雨随师傅王寿衍入京，居崇真万寿宫，与杨载、袁桷、虞集等一时俊彦交游，元仁宗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1285—1320年）也听到了他的声名，他召见张雨，一番问答后，颇爱惜张雨的才华，想给他授予官职，但张雨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种拒绝除了对当官的确没有兴趣之外，还需要非常的勇气，毕竟，张雨所面对的是喜怒无常的龙，尽管传说中他是仁慈的。元仁宗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对元朝的政治、文化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被视为元朝中期较有作为的君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第二年，谢绝了皇帝招揽的张雨又回到杭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4&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西湖断桥之左，靠近孤山，在张雨的时代，有一座非常知名的道观，叫作福真观。1314年春天，回到杭州的张雨已经名满天下，张雨不愿意出仕，但接受了元仁宗玺书，赐号“清容玄一文度法师”，担任了福真观的主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主持福真观期间，张雨和众多文人雅士交往密切，比如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曾经担任杭州路儒学学正、江浙儒学提举、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等职的邓文原等人。凭借张雨自身的才名和朝廷赐予的名号，福真观吸引了更多的文人墨客及信众，在杭州乃至江南地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迅速扩大，成为当时道教活动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青年时就与赵孟頫定交，被赵孟頫称为“畏友”的邓文原写过《杭州福神观记》一文，从文中可以看出，福神观原来在孤山，在南宋时是赵氏故宅，后成为道观。元至元年间，从孤山迁徙到这里，学道修真之士纷纷汇聚，但观内空间狭窄，无法容纳众多信徒。大德丁未年（1307年），全德教张惟一重建福神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邓文原笔下的福神观是否是张雨主持的福真观，如今已不可考，有一些资料把两者混淆在一起，我觉得未必，时间总是弄乱相似的事物，不过邓文原与张雨交往比较密切这件事是确凿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像虞允文五世孙元四家之一的虞集到杭州时，曾向虞集学习诗词写作的张雨，邀请了邓文原、袁桷、杨载等人在河坊街为虞集洗尘。张雨曾评价邓文原的书法：“素履斋书此，早年大合作，中岁以往，爵位日高，而书学益废，与之交笔研者，始以余言为不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相关研究资料显示，大约在元延祐六年（1319年），张雨三十六岁时，除了福真观之外，张雨开始主持杭州开元宫，他从曾经的学生，成为了开元宫的主持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人身兼两职，可以看出张雨的能力和他在道家的影响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年的冬日，寒风凛冽，张雨独自前往杭州龙井方圆庵。僧人邀请他至茶室品茶，之后又引领他参观楼上的七幅画像，画像中的人物都和杭州有关，分别是北宋时期的五位贤士苏轼、赵抃、胡则、苏辙、秦观，以及两位高僧开士释参寥子与释辩才。张雨被这些画像深深震撼，归返居所后，他以诗为媒，写下《游龙井方圆庵题五贤二开士像诗》，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慨：&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独寻招提游，果得世外欢。昔贤所栖集，画像藏屋端。山僧启锁鱼，不待啜茗乾。修广各异制，精采俱生完。堂堂大苏公，英气邈难干。筇枝紫道服，天风吹袖宽。清献薄须眉，呈露铁肺肝。尚余所施物，拳石如卧羱。侍郎金华胡，高插侍中冠。眉间可容掌，手版出中单。颖滨与淮海，秋色亚曾峦。参寥独缁衣，颔髭茁茅菅。最后辩才师，文裀高座安。空山一室内，举目皆龙鸾。再拜倾挈壶，喜极重悲酸。去之三百载，归路何漫漫。斯人为列星，下视虫沙繁。宁不念学子，道术救凋残。抵舍亟模貌，微哉难控抟。梦中倘未遇，展诗时一观。&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在他的时代里，在江南一地自带流量，像在茅家埠南侧的龙泓涧景区，传说他曾在此卖文。龙泓涧环境清幽，景色宜人，但说张雨卖文为生这个说法多少和他的人生轨迹不合，除非当时出于游戏人间的心理，这也没有太多的史料可以佐证。&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21年，张雨三十八岁。这一年的张雨遭遇了两重打击：开元宫再次被毁于火（后又同以前一样重建）；祸不单行的是，他父亲去世，张雨欲回家守庐三年尽孝，便辞去了福真观主持之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此后张雨并未在家守庐三年，具体原因未知，而是随着茅山四十五代宗师刘大彬至茅山学道，并主持崇寿观及镇江崇禧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史料显示，直到至正二年（1342年），张雨仍提点开元宫。&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5&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今天西湖边与张雨有直接关系的遗迹便是黄篾楼水轩，位于浴鹄湾附近，是近年重建的，现在是个茶楼，供游人歇脚闲坐，并能够让他们感受往昔的意境。但游人往往会喧宾夺主，脑海中只有黄公望而没有张雨，甚至在景区对黄篾楼的描述中，关于张雨生平描述的最后一句都是错的，说他晚年才学道，和他的真实人生不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当时我联系了相关人士，建议他们把介绍中的这句去掉。这也多少证明张雨在今天是何等的冷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浴鹄湾有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再早一点的时候，浴鹄湾又称赤山水曲，因清澈的溪水从赤山潺潺流下注入湾流而形成。这里水清澈见底，水草丰美，曾是天鹅沐浴和栖息的地方，故而得名“浴鹄湾”，在它北面相连的就是杭州人称为“乌龟潭”的地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南宋嘉定七年（1214年），浴鹄湾一带出了武状元刘必万，人们在赤山为其立武状元坊，以表彰他的功绩，这也成为了浴鹄湾的一个标志性建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值得一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浴鹄湾逐渐湮塞成陆地，相关的水轩、草堂等建筑也逐渐荒废，这一地名曾经一度消失。2003年以后，西湖实施了湖西综合保护工程，浴鹄湾水面得以恢复，并重建了黄篾楼、武状元牌坊、子久草堂、霁虹桥、先贤堂等故迹，浴鹄湾这一地名又重获新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洑流乱石幽栖地，子美诗中萧史家。白发羽衣元自称，风流异代不须嗟。竹缘迮径篱编笋，丛碍低垣雨卧花。岂少烟霞闲艇子，一枝聊赠老生涯。&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张雨的《浴鹄湾题壁》一诗，描绘出清幽的环境以及他的一些思绪，在诗中也有隐居终老于此的念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这里，张雨和黄公望的交往，或许是他一生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事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公望曾因受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牵连入狱，出狱后生活拮据，好友曹知白举荐他为慧因高丽寺的七祖堂画壁，时间大概是在1329年之前。画壁结束后，黄公望在慧因寺的筲箕泉边，结庐筑室“大痴庵”，与张雨的居所相邻，往来方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慧因高丽寺为北宋杭州知州蒲宗孟捐金所建，《慧因寺志》卷四中这样记载：“蒲宗孟，以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出镇钱塘，率僚属敦请晋水法师住持慧因教院，施金建七祖堂。”该堂供奉马鸣大士，及龙树、帝心、云华、贤首、清凉、圭峰七祖。而筲箕泉的所谓筲箕，即饭筲、簸箕的合称，是江南因地取材的竹器的一种：饭筲，口开，后圆，在乡村有用饭筲淘洗或过滤煮过的半生熟的米饭，以便得到浓稠的米汤，再用竹箴子蒸过滤后的米饭；箕，乃簸箕，口方底合，是农家用来簸去五谷粮食中的土尘草屑的工具。早在汉代王充的《论衡·定贤》篇里就有“家贫无斗筲之储者”之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公望的大痴庵在筲箕泉之侧，泉水依庵逶迤，哗哗的水声，在静夜里让人有枕泉而眠的感觉，而此地和张雨的黄篾楼和浴鹄湾水轩相邻，往来方便，与友人谈诗论画极其方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推想一下，月色皎洁，两个相知的朋友彻夜长谈，水轩背后的山上有鸟鸣之音，更增岑寂之感。在这里，隐居数年的黄公望专修画事，反复追摹唐代李思训等人之作。张雨的诗书画水平在与友人的磨合中也不断提升。&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为《雪中梅竹图卷》所写的“柳梢青”和韵或许是这种心境的描述：“笑揖梅花，还哦好句，何限清佳。忆昔巡檐，共挥吟袖，低度春纱。此番携酒重来。花未老、依前好怀。书掩西窗，月沈南浦，雪冷天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出于生计等原因，黄公望此后加入道教，张雨正是介绍人。让人诧异的是，二十岁出家为道的张雨，在六十岁时却像青年时一样任性，回到了世俗生活之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6&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最终会回到世俗生活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1336年他五十三岁，这个时候他体弱多病，便辞去主观事之职，每天与友人饮酒赋诗以自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1343年，六十岁的张雨终于决定脱去道袍，埋葬冠剑，恢复其儒身，从出生地杭州回到了隐居地杭州，就像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长卷中所表达出的哲学思想，人的一生会形成一个自洽的循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时候的张雨，犹如一只飞鸟往来于江南各地，与杨维桢、倪瓒、黄公望、顾瑛等流连觞咏。在铁笛道人杨维桢（1296—1370年）狂放不羁、及时行乐思想的影响下，张雨生活方式有所改变，晚年的诗风、书风也有朝放纵、恣肆发展的倾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可能是，张雨晚年多病，身体的不适使他对清修生活产生了怀疑和动摇，转而寻求世俗生活中的一些慰藉和便利。&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时候的张雨，筑庐于散花滩。散花滩位于杭州城北青莎镇，又名仓基上。运河杭州段在张雨的年代尚未拓宽，南过江涨桥后随即一分为二，围绕散花滩东西侧向南汇流于东西向子塘河河尾而成岛，散花滩在当时是一座小岛，今天在运河边修建有“青莎古镇”的牌坊。&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浮家泛宅意何如，玉室金堂计未疏。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澹然到处自凿井，玄晏闭关方著书。但得草堂赀便足，人间何地不樵渔。”这是张雨写的《马塍新居》，是他在散花滩上筑楼而居的生活情景的再现，体现了其淡泊闲适的心境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晚年的另外一些诗中，也提及过散花滩，如“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直到1350年春夏之交，六十七岁的张雨驾鹤西去之时，还俗后的这些年成为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期，此时他的创作是面向自己的，他更关注内心的感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的墓今天已经找不到了，记载中他葬于钱塘县灵石山玉钩桥，即如今的杭州西湖灵石山一带，西湖灵石山位于杭州西湖区双峰村后，在南山栖真院之上，旧名积庆山，西面临湖处有座小山名为丁家山。&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时间让一切变得模糊，就像张雨本身，我们可以从诗书画中去读他，比如说他的诗清逸自然、空灵洒脱，而且题材广泛，有写景抒情、赠友送别、谈玄论道等；比如说他的书法技艺高超，风格独特，在元代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又比如说他的山水画笔墨简洁，意境深远，富有文人画的气息……&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trong&gt;7&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一切都只是雾里看花，我们看到的是张雨的碎片和侧面，关于他这个人和他的故事，如果从一个艺术家的人生去看，他的出世和入世，仿佛是一种返回，回到了自身的那种本真和圆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让人想起他的老师赵孟頫，作为前朝的皇室成员，在新朝被重用，那么他真的快乐吗？我们无从知道。读张雨的全集时，读到《太常引·题李仁仲画舫》时，我读到了他心底的哀伤和那种无可奈何，也读到了他当年拒绝出仕的内在逻辑：“莫将西子比西湖，千古一丘墟。南宋旧都无。但一片，吴烟越芜。豪华尽去，几人重到，旧隐有谁居？回首问樵渔。更长得，花开花落无。”&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二十岁出家为道士，六十岁还俗，这四十年的光阴几乎是平静的，甚至让人缺乏去思考的动力，或者去改变的勇气，也许正是这种平静，让声名鹊起的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种厌倦：每个人都是孤岛。&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好友杨维桢的影响下，他变得焦灼和尖锐起来，朋友可能是另一个隐形的自己。他开始放浪形骸，耽于世俗的享受，尽管那也是转瞬即逝的，但愉悦却是本能中可以依赖和吮吸的，它的体验并不会太坏。&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张雨生命的最后七年，隐居于散花滩，我相信有另外一个张雨在生活。许多天前，写过一首关于这段往事的诗《散花滩上》，我们都是自己的迷宫，有些人走了出来，有些人沉溺其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早已经变迁，就像有人曾经筑庐于此/这个挖出自己身体里河道的人：
 
/逶迤、隐约，倒映着浮云千万里//并没有结束，花开花谢/时间里的骑士？或者飘零于水面之上/惊诧，偷出蜗牛那一对触角的间隙//他是个返回的人：走回头路/走别人走得熟悉的路/对于他，声色犬马多么别具一格//因为是他所不曾体验的，/束缚在自己的肉体里，一个舞台？/于无声处惊起一滩鸥鹭？//他已经听到寂静中的滂沱/于是他决定改变，从此不同的生活/从此不再枯守于丹田中的心猿意马//让它们驰骋和放纵，让一枚针/打消它的尖锐：磨钝了吧，磨钝/那些听力：沉溺中和眼前的沆瀣一气&lt;/span&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一个春衫薄的昂扬青年终究会日薄西山，带着他的哀婉和对世事的疑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center;&quot;&gt;&lt;strong&gt;隐居地：山水的密匙&lt;/strong&gt;&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概是在1345年前后，此时黄公望虽未至耄耋之年，但在当时也已算是高龄了。可能是在这一年之前，也可能是在这一年之后，黄公望归隐于富春江边庙山坞的“小洞天”。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归隐时的年龄，只能依据于现在的线索去推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至正十年（1350年），在松江夏氏知止堂中，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已完成部分的空白处题跋：“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逐旋填剳，阅三四载，未得完备。盖因留在山中，而云游在外故尔，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当为着笔。无用过虑，有巧取豪夺者，俾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十年，青龙在庚寅，歜节前一日，大痴学人书于云间夏氏知止堂。印：黄氏子久一峰道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至少在至正七年（1347年），庙山坞的“小洞天”已经有了主人。这“小洞天”也是黄公望对自身隐居地的自诩。前辈道友唐人杜光庭在《洞天福地记》中列出了道家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名称，当然没有包括此地，但在黄公望看来，自己居于山水之间的小洞天绝不逊色于三十六小洞天中的哪一处，这就像苏东坡所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黄公望自己这样说这一命名的由来：“此富春山之别径也，予向构一堂于其间，每当春秋时焚香煮茗，游焉息焉。当晨岚夕照，月户雨窗，或登眺，或凭栏，不知身世在尘寰矣。额曰小洞天。”（《秋山招隐图》题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实际上，抵达小洞天的黄公望，无论是皮囊还是精神层面上，都已历经沧桑，在相对于时人显得漫长的生命中，他遭受过饥荒、困顿、牢狱……如果说曾经神童的光环使他免于在乱世成为破碎的泡沫，他的一生，按照通常我们所认为的，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随波逐流，但黄公望显然不是，到他抵达富春江边庙山坞时，他像是一只倦鸟般回到了自己的巢穴。&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个时候，已过古稀之年的他拥有两张面具：蜚声海内的画家（尽管我们后世所熟知的他的名画多数都还未画出）；道家全真教李志常的再传弟子，金志扬金蓬头的嫡传弟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理解了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或许我们才能够理解隐居地对于黄公望的意义，才能够读出《富春山居图》中所隐藏着的哲学秘密。这就像《富春山居图》最初的拥有者、黄公望漫游时的伴随者，基本可以确定为黄公望道家师弟的无用禅师，我们通常叫他为郑无用，本名樗，而樗就是臭椿的意思，香椿树的嫩芽很多人喜欢吃，臭椿却不能，与柞树一样，臭椿也是无用之材，长在荒僻之处，哪怕是拿去当柴火都遭人嫌弃。但对于道家来说，唯无用才得自在，那些成材的无不被砍伐殆尽，唯有无用之材得以悠游于岁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种人生态度，是我们理解黄公望会选择庙山坞隐居的草蛇灰线。&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选择小洞天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他俗世之家所在地虞山外，他隐居在杭州浴鹄湾高丽慧因寺附近的大痴庵，甚至在筑庐庙山坞后，大痴庵依然可能是他出游的一个中转站。如前所述，大痴庵边上就是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黄公望之后选择庙山坞，也有两处隐居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比如筲箕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道家占卜术中，手相术指纹图形中有“箩”“箕”之分，“箩”的指纹是圆团状，“箕”则形如簸箕，与山坞山谷的等高线神似。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星之一也是“箕”，本意是“万物之根棋也”，相应的道教诸神体系中也有“二十八星君”及“东方七星君”。黄公望擅卜卦之术，自然知道以物赋形，以其形状来命名的地名，也是堪舆学说的“喝形”传统（以“筲箕”冠地名者甚多，舟山有筲箕湾（渔村），湖南有沅陵县筲箕湾镇，香港、重庆均有类似地名，收口而腹大、形如筲箕的山坞、港湾、水域均可以此命名。&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大痴庵边上有筲箕泉，当黄公望归隐富春山居时，巧合的是，他日常绘画的南楼之侧，也有着形似筲箕的溪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归隐庙山坞“小洞天”，除了富春江的风光旖旎之外，一个最为现实的考量应该和大痴庵所在地一样，有着交通上的便利，小洞天不远处，富春江与钱塘江交汇（钱塘江原称浙江，又名之江，源出安徽、江西两省交界的怀玉山，全长605公里。富春江为钱塘江上游，新安江与兰江汇合后始称富春江，下起富阳，上至淳安。其中桐庐县境河段称桐江），这让黄公望在此后可以通过水路、山路四处游走，某种意义上说，庙山坞是一扇门，让黄公望踏入到了富春山水的佳境中。&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推断黄公望当时的行程：出城后，经六和塔、徐村一带，便到了富阳境内，一路有白鹤桥、春茗浦等场景。去庙山坞的江边山路险峻但风光绮丽，庙山坞当时所处的位置，可以参考《咸淳临安志》卷二十七“胡鼻山”条中记载：“胡鼻山，在（富阳）县东五里，山峭峻，下瞰大江，路狭而险，行者患之。乾道中，令陆楠因邑士谢安颐之请，凿路栏石以护，自此往来者以为便。嘉定癸酉，令程珌修。嘉定丙子，令曾治凤重修，尉陈震为记。宝庆乙酉，令赵汝捍补甓，易石栏为石壁，置庵业，名惠民庵。淳祐戊申，令陈梦炎因祷旱，立麻源真君祠于山之巅，又请拨延寿寺旧额，改惠民庵为惠山延寿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江风徐来，视野浩荡，在大岭山上俯瞰江流，天地间有飞鸟掠过，转瞬无踪。东边的风景犹如虎爪，赤松与钱塘洄洑吞吐，日月为之薄蚀；西边的江水有裹挟万钧的气势，龟山鹿山像是这江水的护法。远远处，能依稀看到富阳城里的烟火，而风中隐约有鸡犬之声；南望龙门阳平隐隐跃跃，有龙翔凤翥之势，江中诸洲也有人烟出没；向下看，则断崖百尺，波涛汹涌，变幻顷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富春山居图》中，开卷和卷尾有两座桥，有两个在桥上拄杖而行的老者，两人相向而行，仿佛即将邂逅于这山水途中的某一刻。我相信这是黄公望的刻意之笔，构图体现了属于他的元世界：一种无尽的循环和沧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这种山水的渲染和呈现，都起始于黄公望对隐居地的选择，只有懂得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中所想表达的意涵。&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像今天去读这画卷时，河沙、草木、水村、人形，当它们一一呈现时，山峰数十，一峰一状，杂树数百，一树一态，而远云淡淡，雄浑苍茫，画卷整体却在静谧中逸出萧瑟之意，像是一种微凉的心绪。或许，是黄公望多年来或泛舟，或徒步，富春江和富春江两岸的群山、沙渚、水岸等，都印在了黄公望的脑海中，最终，东梓关、桐洲岛等地的景色，都化作他笔下的峰峦、沙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以桐洲岛为例，这江中孤岛，与两岸青山的水中倒影融合在一起，宛如世外桃源。这岛，是在时间中，由水里的沙点点滴滴汇聚而成，这是天地之造化，据说遥远年代黄帝时期的药圣桐君老人，便是在这洲上种草药。而这种兼济天下的心怀，想来黄公望对此并不陌生，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仿佛是一个旧梦的残痕而已。&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公望的人生所有的游历和阅历让他打开了一道门，一道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门。对风景的沉溺是人生的一次次投影，就像高高矗立的山峰，它们倒映在江水之中，而山峰，就像消逝日月中的郁结和欢愉，起起落落，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你花尽余力，攀爬上陡峭的高山，此时如果从高处去俯瞰这人世，会看见世间种种的斑驳和澄明，但高处栖息一会，终究还要下来，藏身在草木之间。这些如高山流水，需要知音的弹奏和倾听的耳朵，需要用心领受。&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但最初归结为一个起点：隐居地。这就像一把钥匙，可以让我们进入画幅里饱满的哲学空间。从史料的记载来看，黄公望时代的富春江和今天的江道虽不完全叠印，但基本的面目是无大不同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归于庙山坞，命名小洞天，这是一种对自己修真身份的认同。无论是童年时的陆坚，还是后来更名为黄公望的这个人，他生活在14世纪，正是在这种百年大变局下度过他的人生，从险成饿殍的泥淖中逃脱，又承载着亲近之人的厚望。那个世纪前后的大多数时候，元定鼎中原，将社会人士明确划分为四个阶层：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蒙古人不用多说，处于金字塔的最高层；色目人指西北、西域和欧洲各族人，他们往往被重用，在中原的色目人非显即贵，社会地位较高；汉人指的是原来金朝统治下的汉人；而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便是原来南宋管辖下的汉人，被称为南人。&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处于底层的南人想要取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往往需要更多的付出和努力，黄公望曾经无限接近于他的艺术导师赵孟頫的那种人生，虽然是一种浓缩版的，他不可能在世俗生活中达到赵孟頫的高度，终究在可以望见的那一刻希望破碎。在短暂的苦闷之后，出于生计和精神的依赖，黄公望听从了好友张雨的劝告，加入了全真教，并很快成为教中的高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下黄公望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道教的历史：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前，全真道士丘处机曾率领弟子西游中亚三万五千里，成吉思汗对其颇为礼遇，而丘处机认为治国安邦要以敬天爱民为本，长生久视要以清心寡欲为要，讲述了“止杀保民”“以孝治国”等治国之术。成吉思汗请其掌管天下道教，诏免道门赋役，后经尹志平、李志长掌教后道教进入了鼎盛期。随着元朝的大一统，全真道也南下传教。道教对人生持积极的、正面的态度，“顺成人，逆成仙，全在阴阳颠倒颠”。同样，“道曰今生，佛说来世”，认为人的生命由元气构成，肉体是精神的住宅，要长生不死，须形神并养……&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就全真教的传承而言，黄公望的师傅金蓬头有正宗的地位，在后来所写的《金蓬头先生像赞》中，黄公望表达了自己对师父的这种敬仰之情：“师之道大，此特其迹。普愿学者，惟师是式。大痴道仆黄公望稽首拜赞。”&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不能因为黄公望在绘画上的成就而忽略了他对自身身份的认同，正是在小洞天，当富春江的滔滔潮水汹涌到黄公望的耳朵里，他落笔，传之于世的作品有《抱一函三秘诀》《抱一子三峰老人丹诀》《纸舟先生全真直指》等，主要均是阐述内丹之法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这种道法自然的说法，和山水画中的某些技法也许相似，能够有触类旁通的豁然。&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道家身份的自我认知应该是黄公望归隐庙山坞的一大动力，庙山坞周边的群山中，如庙山、赤亭山、大岭山、小隐山等，留有很多道家的典故。&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比如赤松山，便是道教的圣地之一，山高一百五十丈，周围四十里一百步。相传赤松子驾鹤云游时，飞过此地，见山水在壮阔中又秀丽无俦，便憩于此。赤松山形孤圆，望之如华盖，所以民间也叫华盖山。孤圆耸秀，江流其下，群峰环拱，抵若盖然，赤松子之后便筑庐修炼于此。&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亦不顾。”明代戏曲家李日华这样描述黄公望这一段时间的踪迹，而在当时，关于他是汉代隐士黄石公转世的说法也不胫而走：“尝于月夜棹孤舟，出西郭门，循山而行，山尽抵湖桥，以长绳系酒瓶于船尾，返舟行于齐女墓下，率绳取瓶，绳断，抚掌大笑，声震山谷，人望之以为神仙云。”&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这是黄公望选择归隐之地的源头之一，更何况富春江的山水恰好寄托了他的桃源之梦。&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早在觅得隐居地之前，黄公望在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就对富春山水情有独钟，这也是后世一段公案的来源：&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1338年秋天的一日，黄公望的友人子明隐君将归钱塘，向黄公望索画，黄公望遥想富春山水，泼墨《富春山居图》“子明卷”。图上款识：“子明隐君将归钱唐，需画山居景，此赠别。大痴道人公望。至元戊寅（1338年）秋。”&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子明卷”后来被清乾隆所得，并被认定是“黄公望真迹”，爱不释手。每观赏一次就题诗一首，先后题了四十八年、五十多处，仍然意犹未尽，最后在前隔水题有“以后展玩亦不复题识矣”的识款。此“子明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我们可以回到一直以来黄公望研究中的话题之一：黄公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绘画的？&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后世有黄公望过天命之年后才开始学习绘画的说法，也有他三十岁左右就开始绘画的说法，而后者无疑是对的，但当时他并不勤奋，也不够专注，他还守着兼济天下的理想。&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有资料可以查到的是1301年黄公望三十三岁时，作《设色山水》；1302年作《深山曲邬卷》；1304年作《游骑图》；1309年临李思训《员峤秋云图》……&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黄公望归隐庙山坞后，在1347年8月所画的《秋山招隐图》中，黄公望题跋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就是本文开始时我们所引述的。这张归隐富春之初所画的画，构图繁密，山头多置矾石，敷以浅绎色彩。此时黄公望对于山水的表达已到笔随心转，信手拈来，无不恰到好处的境界，犹如线条的舞蹈。&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而《秋山招隐图》的诗跋更能看出黄公望选择庙山坞的初衷：“结茅离市廛，幽心幸有托。开门尽松桧，到枕皆邱壑。山色晴阴好，林光早晚各。景固四时佳，于秋更勿略。坐纶磻石竿，意岂在鱼跃。行忘溪桥远，奚顾穿草履。兹癖吾侪久，入来当不约。莫似桃源渔，重寻路即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从另外一幅即黄公望给邵亨贞画的《富春大岭图》中，可窥见黄公望对于这处所的心绪：山峰林立间，危峰连绵直入苍穹。而大岭山的主峰巍峨高耸，岭上危崖石壁，卵石如巨人，在山腰间岚气弥漫，仿佛不见其底。山顶高处裸露，山坳处杂木丛生。&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在画幅之右，半片高峰壁立千仞，如天生裂缝与主峰相隔，有阁道两峰相连，既遥迢，又近在咫尺。画面的近处，山脚下是树木和坡石，江水般向远方逸去，而远处依稀是屋宇、房舍，半现半隐，并不能一窥全貌。画幅的底部，有长桥横亘于溪水之上。隔溪，可见林壑村落。而沿江石路随岩石盘旋而上，达画幅中间，祠堂、栈道、栏杆……寂寂于画页之中，弥漫着一种苍茫的心境。&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到了《富春山居图》中，画笔下所绵延出的丘陵起伏，峰回路转，江流沃土，沙汀平畴，亭台小桥，都是客观的存在，而云烟掩映村舍，水波出没渔舟，近树苍苍，远山淡淡，这些，正是黄公望内心风景的流露……而这种视山水为知音的心态让黄公望画作里的山水有了自己的灵魂。&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展读《富春山居图》，犹如俯瞰着富春江，山色沙洲隐约可辨，江水之中，桐洲、长山沙、中沙、月亮岛、新沙、悬空沙、东洲岛、长安沙等点缀其间，山水开阔、空旷，让人心生疏朗、空灵之感，江阔而流缓，水碧而波平，山不高而坡长，峰不奇而圆浑，像是历尽沧桑后的淡定从容。&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富春江周边的山水，对于黄公望来说应该是一种慰藉，那个时候，他早已荣辱不惊、惯看春花秋月了，但越是这样，大概更需要孤独和寂寥之怀抱，需要安抚和慰藉。&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那么，在庙山坞小洞天，我们已经拿到了那把钥匙。&lt;/p&gt;&lt;p style=&quot;text-indent: 2em;&quot;&gt;&lt;span style=&quot;font-family: 楷体;&quot;&gt;【李郁葱，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童年的月亮》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奖项。】&lt;/span&gt;&lt;/p&gt;&lt;/div&gt;</description><pubDate>Mon, 07 Sep 2026 09:03:14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菜园子》- 网络文学 - 作者：赵文军</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06.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菜园子的文章，这事儿，是我从小便在观察、琢磨的。&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我的姨爹姨妈住在镇上西关，确切地说，他们家是这座千年古镇的西关菜园子队。他们的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菜农”——这身份，介于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之间，是城乡夹缝里特殊的一群人。&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亩菜地，和城里居民零星开荒种菜截然不同。菜农的地，是成片、宽阔、平整的正经菜地，他们认认真真侍弄，靠卖菜换钱，再买回粮油度日。&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data-aiimageid=&quot;41764830956552193&quot; data-aiimagesource=&quot;1&quot; data-ratio=&quot;1&quot; data-type=&quot;png&quot; data-w=&quot;1024&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92681826575.png&quot; style=&quot;height: auto !importan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小时候，我总爱对比菜农和我们村地道农民的差别。我们村离镇不过三四公里，出村口往河滩走一公里，那片荒芜草甸子旁，便是一片梨树林、苹果林，河滩之上，春夏之交，粉白花瓣漫天飞舞，铺满河滩。&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果树林里养着几只恶狗，我们路过时总要绕着走，不然就得舍近求远——走果树林，到镇上菜园子本是近路。穿过果树林，再钻过一片榆树林，便到了菜园子地界。我们村虽离镇近，却是实打实的农业村，家家户户种水稻、麦子，十来亩田地，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我们家也种菜，却只有区区几分地，不过是母亲随手种些日常菜蔬，够自家吃就行，从没种出什么花样，连大棚都从未搭过。可姨妈家的菜园子不一样，有大棚，菜品种多、个头大，多到根本吃不完。&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每次去镇上，必经过姨妈家。客厅一角，永远堆着大个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胖嘟嘟的紫茄子，还有拳头大小、红黄绿三色的辣椒，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欢喜。&lt;/p&gt;&lt;p&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data-aiimageid=&quot;41764852057554944&quot; data-aiimagesource=&quot;1&quot; data-ratio=&quot;1&quot; data-type=&quot;png&quot; data-w=&quot;1024&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92681736719.png&quot; style=&quot;height: auto !importan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祖居河南，解放前，一家人逃难到镇上，他在西关出生，是土生土长的菜农子弟。菜园子种菜的历史，自古有之，是城郊村落延续千年的生计传统——《诗经》有“采葑采菲”，先秦便有城郊专事种菜的菜户；唐宋以来，都城、州府近郊皆设“菜圃”，菜农是城市蔬菜供给的根基，半农半市，游离于城乡之间，却不可或缺。菜园子也出过不少人才，《水浒传》里的菜园子张青，便是市井豪杰；古往今来，亦有菜农出身、凭勤劳与见识闯出天地者，他们生于泥土，却不囿于泥土。&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半工半农，和纯粹农民不同。他们大多在镇上有份工作，下班便扎进菜园忙碌。姨爹便是如此，当兵复员后，在镇上苎麻厂当保安，每天扎着武装带，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西关青石板老街，去不远处的苎麻厂上班。&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有个习惯，我印象极深——说话爱喷口水，说到高兴处，白沫飞溅，模样憨厚又可爱。每次走路赶集，必经姨妈家，除非骑车或搭拖拉机，不然总要拐进去坐坐。到了饭点，姨妈总留饭：“添双筷子的事。”姨爹说着，便去筷子篓拿筷子，偏偏篓里只剩一支。&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格外调皮。姨爹姨妈上班忙，下班又要忙菜地，家里顾不过来，翻来翻去找不到筷子。姨爹怒睁圆眼，一边责问孩子，一边四处翻找，桌上摸一支，厨房架子上捡一支，凑成一双，筷子上还沾着油，光溜溜、滑叽叽的。&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家住土坯房，两大间，一间客厅、一间饭堂，另有两间卧房、一间厨房。如今回想，写这些往事，绝非嫌弃，只觉满是烟火气，亲切又温暖。&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的日子，格外忙碌，几乎无农闲。一年四季皆可种菜，种好的菜，要挑到集镇叫卖，收益微薄，勉强够换一家人的口粮。因此，他们大多要打份零工，收入不高，却守着菜农身份，菜地一刻不敢荒。&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农和种粮农民不一样：农民种粮，自给自足；菜农不种粮食，粮油全靠买，不能自给。农民只管种收，不用操心销售；菜农既要种、要收，还要自己挑担赶集叫卖，一身兼三职：农民、工人、小商贩。也正因如此，菜农比普通农民脑子活络，更有商业头脑，人情世故也更通透。&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小时候，总觉得菜农是个神奇群体：住在城市边缘，是农民，又不全是；像城里人，又不完全是；是小商贩，又不同于码头那些生意人。他们在城乡格局里，是“夹心层”，地位微妙——既被城里人视作“乡下人”，又被纯农民看作“半城里人”，却默默撑起城市的菜篮子，是城乡之间的纽带。&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园子的人，有头脑、有见识。读《水浒传》时，菜园子张青给我留下极深印象——市井出身，却讲义气、有胆识。从历史来看，城郊菜农常年穿梭城乡，见多识广，有力气、有胆量、有脑子，总能练就一身独特本事。&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lt;img data-aiimageid=&quot;41764887181672448&quot; data-aiimagesource=&quot;1&quot; data-ratio=&quot;1&quot; data-type=&quot;png&quot; data-w=&quot;1024&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92681660537.png&quot; style=&quot;height: auto !important;&quot; data-catchresult=&quot;img_catchSuccess&quot;/&gt;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gt;&lt;br/&gt;&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小时候，表哥常游过蛮河，和我们村调皮小子打架。我们村在蛮河南边，菜园子在蛮河北边，隔河相望，中间隔着一片草甸子。有一次，表哥被我们村一个混小子用军刺划伤锁骨，伤了肺，往后每逢天气变化，便咳嗽不止。&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表哥总说：“你们村代表乡土，我们代表城镇，乡里娃子想打过我们，不可能！”表哥在西关混，常在街上晃悠，却极少去镇东关和正街，一去就被人围着打：“菜园子小子来了，狠狠捶！”&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菜园子夹在城乡之间，家家户户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挑粪去菜地浇肥。菜园子几乎不种粮食，什么菜都种。记得有一年，姨妈家竟种了甘蔗，我们去玩，甘蔗随便啃，甜到心里。&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妈总说：“菜太多，吃不完也卖不掉，让你妈带些回去。”可我们种田农户，家里几亩水稻，水土好，大米出油，一碗饭就能下肚，吃菜不多，几分地足够，便很少拿姨妈家的菜。&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奶奶住在镇上正街，属古镇中心，我们喊她“街上奶奶”，是城镇户口，和姨妈的菜农身份，截然不同。姨奶奶和爷爷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家附近有条老巷子，摆满小人书摊。我常跑去看书，看得入迷，忘了吃饭，姨妈便从西关菜园子队，走近两公里路，喊我回家。&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回去的路很长，我总觉得，能从菜园子走回自己家。路上，我问姨妈：“你们是城里人吗？”她笑着说：“是，也不是。我们只种菜，不种粮，国家不分粮食给我们。”&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几年前，在西关十字路口卖菜时，突发脑溢血走了。他种了一辈子菜，伺候了一辈子菜园子，最后倒在卖菜的路上。可以说，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片菜园，勤劳、朴实，一辈子守着土地。&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总上夜班，清晨六点下班，不回家补觉，先挑粪桶去厕所装满大粪，快步赶到菜地。他对菜园子，有种执拗的热爱，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十八岁当兵去过河南，六十大寿去县城大儿子家，便再没离开过小镇。亲戚都在县城，他从没去玩；小儿子、女儿在市区安家，他也从没去过。我们家搬去宜昌多年，每次回老家邀他来玩，他总说：“地里忙，没空。”&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一次，姨爹跟我说：“天下房子都一样，高的矮的，和西关没区别，不如守着我菜地里这些五颜六色的‘宝贝疙瘩’。”&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姨爹走后，姨妈也不再种菜。不久，菜园子被征收，姨妈搬进楼房，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后来在宜昌工作，每次下班经过花艳前坪蔬菜基地、共谊大棚蔬菜基地，总会想起姨妈一家人，想起老家的菜园子。&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说起宜昌的蔬菜基地，不同年代各有模样：解放初期，宜昌城区蔬菜主要靠西坝、葛洲坝、点军近郊菜农供应，菜地零散，靠人力挑担进城；六七十年代，葛洲坝岛是宜昌核心蔬菜基地，大片菜地连片，白菜、萝卜是市民餐桌常客，菜农摇船运菜进城，再挑粪回地，循环往复；八九十年代，花艳、前坪、共谊等近郊大棚基地兴起，种植技术升级，蔬菜四季供应，菜农依旧是城市菜篮子的守护者。&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如今，葛洲坝岛上早已建起大坝，昔日菜地变了模样，但那段岁月、那群菜农、那片菜园，永远刻在我记忆里。&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说到底，菜园子从来不是一块简单的菜地，它是城乡夹缝里的人间烟火，是泥土与市井的交汇，是一代人一辈子的命运与执念。菜农们半生躬耕、亦工亦商，一辈子守着方寸菜地，守着朴素的生计与执念。菜园会变、身份会改，但那份扎根土地、勤劳通透、不卑不亢的本色，永远是岁月里最珍贵的底色。&lt;/p&gt;&lt;p style=&quot;line-height: 2em;&quot;&gt;来源公众号：&lt;a href=&quot;https://mp.weixin.qq.com/s/4_YGgzA6_xdGkD9qrnK5aQ&quot; target=&quot;_blank&quot;&gt;赵文军的写作小屋&lt;/a&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25 May 2026 14:57:45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山西夏县：涑水河畔绘就田园盛景</title><link>https://www.waiboys.com/post/105.html</link><description>&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514209.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713C9F6TV9YH0.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458438.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865YF2S17RU70.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783222.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5481T4D1XO1ADH.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2183401.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5501LF0U4CGOAJ.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3888974.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6879CJ0F5A8TN.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3737275.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47490CS0O27KLE.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center&quot;&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waiboys.com/zb_users/upload/2026/05/202605251779684593172572.jpg&quot; alt=&quot;MAIN177967083545448G2B5THQD.jpg&quot; style=&quot;&quot;/&gt;&lt;/p&gt;&lt;p&gt;夏日时节，俯瞰山西运城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夏县支线（涑水河夏县段），原野辽阔，生机勃勃。公路如墨线，涑水似碧带，两条银龙在沃野间蜿蜒相伴、交织盘绕，将沿线的村庄、斑斓的农田与湿地景观串联成线，勾勒出“路在景中、景在路边、人在画中”的田园画卷。杨建峰摄（人民图片网）&lt;/p&gt;</description><pubDate>Mon, 25 May 2026 12:48:52 +0800</pubDate></item></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