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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着冰车去黄河》-小说-作者:张秉毅

waiboys8小时前摘要文章3

“等我哪天也有了……”

这是半句话,没说完,后边的话不能说,也不愿说,就是要说,当时怕也说不清。

那天,放学的铃声响过,我们七八个不回家,又跑到了校园后面的小水坝上。三九寒冬,天,冷得像块蓝玻璃,地,冻得如磨盘。这个小水坝,水早冻住了,像蓝天掉下来一块。我们个个穿得圆鼓鼓,口鼻上喷吐着团团白气,又开始玩,有冰车的玩冰车,没冰车的在冰上打滑滑。

冰车,班上只有三辆,我没有,平时我和另外一个同学韩山,跟着严明玩,我俩替严明值日 ,来换取玩他冰车的权利。

本来,严明划够了,韩山也划过了,我接过手,刚坐在冰车上,还没划动,就被严明一把从后面揪了下来,在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同学们大笑,严明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滚开,以后再也别碰我的冰车!”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严明,他凭什么对我这样?当时,我只是羞愧难当,挣扎着往起爬,却又连连摔倒,连头上的棉帽也摔出了两丈远,最后还是韩山把我从冰上扯起,给我扣上帽子,并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谁让你昨天考试不给他递纸条,还考了第一名!”

严明把冰车踢给另一个正在冰上打滑滑的同学,那个同学受宠若惊。严明大叫:“叫你划呢,还愣什么!”

我知道了自己得罪严明的原因,可我不是替他值日了么,他怎能这样?

我退到坝梁下的几棵亭亭的白杨树下,一时间,走也不是,在也不是,好不容易等严明又到了跟前,我一抬手,指住他的鼻子,说道:“等我哪天也有了……”

严明一怔,随即转圈儿指着众人,说:“都听见了吧?他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全往头上脸上涌,拳头捏紧。

同学们一下子都停下来,看着我,我甚至发现,连身边这几棵白杨树干上,也是眼睛。

我眼里涌着泪花,双脚打颤,在地上跺了一脚,猛地跑开。

自此,我每天放学后,就背起书包回家,韩山拉了我几次,也不能把我再拉到小水坝。

我知道,凭我家的境况,一没有做冰车的木头,二没有必需的铁条,哪怕是一根粗点儿的铁丝都没有,更没有请木匠的工钱。

我也曾上天入地,想寻觅到能够造一辆冰车的材料。先是在公社供销社大院外捡到一截二号铁丝,量了又量,根本不够。有一天,又发现了一个破木桌,是丢弃在村外荒山顶的一堆瓦砾堆上的,用来做一辆冰车绰绰有余。当时,我心跳如鼓。不管不顾,将这破木桌扛回家,还没进门,就被父亲一巴掌掴在头上,命令我:“从哪儿拿的赶快送到哪儿去!”

原来,这张破桌子,并非无主之物。我只好眼含泪水,气喘吁吁,再将这张破桌子乖乖地送回去。

爱冰车,想冰车,没办法,自己就在一些破纸片上画冰车,画了又画,也不知到底画过多少回,画了多少个。

一夏一秋,漫山遍野,处处有我挖中药材的身影,晾晒好后卖到供销社收购站,也仅仅攒下两块钱。

又一个冬天到来,严明他们又在每天放学后,吆五喝六,去小水坝玩冰车了。我仍记恨着严明,不肯随他们去玩。

但到了五年级这年冬天,我却意外得到了一辆冰车。

我的二叔,从地区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毕业回来,分配到了公社的农机综合修理站工作。二叔学的是车床和电焊,我亲眼看到他在车床上变魔术似的,做出一个什么零件来,更看到他一手举着护眼罩,一手持着焊枪,焊花闪烁。

一天晚上,二叔回家,带回了一辆他亲手为我制作的冰车。

这是一辆多么完美的冰车啊!木材是用什么机械的包装箱拆下来的,松木的,还散发着芳香。下边的两条滑轨,用了两条等长笔直的角钢。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在载人的木板上边,设计了座位,前头还有蹬脚的横档,这样,划冰时人不是盘腿坐在木板上,而是坐在座位上,两只冰锥用的是指头粗的铁棍,装了木柄,锥头尖锐。

我一遍又一遍坐上、下来,下来、坐上,更发现,冰车有了脚蹬,划动时,可以手脚一齐发力,冰车跑得更快。

二叔,你真了不起!

妈妈问二叔:“咋想起为你侄儿做冰车?”

二叔笑而不答。

那一夜,我高兴得睡不着,恨不得立马跑出去打起公鸡,叫天早点放亮。

天一亮,不等吃早饭,我就跑到家门前的小沟水井边,在那比炕头大不了多少的冰上试验冰车。

来挑水的二叔,站在井边看着,笑着。打好水后,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二叔小时候也爱冰车,爱得眼里滴血哩,现在我自己会做了,人也大了。之前看到你画的那么多冰车,二叔就想给你做一个。”

我说:“人长大了,就不爱划冰车啦?”

二叔叹口气:“二叔现在最想要的,是别的。不过,这些你现在还不懂。”

那天放学后,在学校后边的水坝上,当我突然亮出我的冰车(我故意装在一个破麻袋里),真的只能用那句山曲儿来形容——眼睛珠子能剜下一笸箩。韩山坐上去,试划了一回,下来,口里直吸气。连严明也刹住自己的冰车,在一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第二天,我玩累了,韩山和几个没有冰车的同学也都玩过了。严明没皮没脸,也抢过来玩了一圈,回来将冰锥亲自交在我手上,顺便在我肩上拍了拍,笑着说:“好,就是好!”

我扭过头去,不想理他,扛着冰车回了家。

拥有了一辆几乎完美的冰车,着实让我兴奋了好些天。

班里突然来了个插班生,叫杨眉,她父亲调到我们公社当领导,家属也搬来了。真的没有见过比她更好看更干净的女娃,当她走进教室时,连教室也一下子比从前明亮了许多。

同学们都愿意帮助她,比如,轮到她值日时,需扫地了,早有人把凳子摆到桌子上,要擦黑板,早有人替她擦干净了……尤其是那个严明,更像是一只炸毛公鸡,处处护着杨眉,好像杨眉是他的亲妹妹。

一次,杨眉在操场上摔倒了,恰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拉,杨眉却把手给了不知从哪儿冲过来的严明。

杨眉也没有冰车,我主动请她划我的冰车,她很高兴,跳上去,划了,还不止一回。谁知,这又惹下了严明。那天放学,严明拦住我,问:“那句话是咋说来着?”我不解:“哪句?”严明大笑说:“想起来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这么一句话,我与严明旧怨未消,又添新恨。

一天,上地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几”字,又写下了“黄河”两个大字。

老师讲:“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位于中国北方的大河,也是全国仅次于长江的第二大河,全长5464公里,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9个省区,最后注入渤海。”

我们谁也没见过黄河,对我们这些小山村的娃娃们来说,黄河好像远在天边。

老师又讲:“黄河,其实距我们这里并没多远,到底有多远呢?”

老师又拿起粉笔,在黄河最大的那个几字弯内侧靠东的地方,画了一条从西北向东南的短线,写下了“黄甫川

”三字。又在黄甫川那道线西边,画了一道更短的线,写下“虎石沟”三字。

虎石沟,不就是我们学校下边这条沟么;黄甫川,不就是我们东边的准格尔旗旗政府所在地——沙圪堵镇所在的那条大川道吗?从我们这儿出发,沿虎石沟到双山梁下,顶多二三十公里,就能到黄甫川,从双山梁下的黄甫川再往南走三四十公里,就能到黄河。

原来,黄河真的离我们不远。

放学后,再到学校后小水坝划冰车玩时,仅仅在冰面上转了3圈,我双手的冰锥突然杵在冰面上,一个急刹,差点把自己摔出去。

韩山跑过来吼:“你不玩了,让我来!”

我坐在冰车上,一动不动。

韩山弯腰看着我的脸:“咋……你咋啦?”

我跳下冰车,告诉韩山:“拿上冰车,跟我走。”

翻过小水坝坝梁,下了一道坡,就是虎石沟。

沟向天敞开着,沟底,是结了冰的河滩。冰面虽宽窄不同,却一直沿沟向东蜿蜒,这可比在学校后边的那个小水坝里打转转好玩得多。

这一回,我们沿着虎石沟一直向东划,划了一程又一程。不清楚到底划了多远,反正划回来时,天也快黑了。

这天夜里,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既然老师说黄河距我们这儿才不到100公里,虎石沟河滩有冰,黄甫川是大川,想来更有大冰,我有这么好的冰车,为什么不能划着去黄河呢,黄河的冰面一定更宽更大,要是能在黄河上划冰车,那才气派。

我激动得睡不着。第二天放学,我又拉着韩山去虎石沟划冰车,这天,又往东划了三四里。

第三天,再向东……我们发现,越往东,沟里的冰面更大更好。

我想起去年严明把我从他的冰车上拉下时,我对他说过的那半句话:“等我哪天也有了……”

现在既然有了冰车,那我……一个大胆的主意,在我的心里生成:我要划着冰车去看黄河!

好在,距放寒假已经不远了,我告诫自己:保密,绝对保密!

邻居任大叔是会缝皮衣的手艺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问他见过黄河没?他说:“咋没见,你问的是哪一段,南河畔,还是大后套?”我拿出我自己画的地图,用指甲点住黄甫川汇入黄河的地方。他脱口而出:“川口。”那地方叫川口。我标上了“川口”两字,又问:“离咱这儿有多远?”

任大叔想了想:“从咱这儿到古城,60里,那里已出了咱内蒙古,进入人家陕西府谷地界了,从古城到川口,也是六七十里,加起来,也就一百四五十里哇。”大叔说的是华里,按公里换算,也就和地理老师说的差不多。

韩山也终于有了一辆冰车,虽然远不能和我的相比,但勉强可以在后边追赶我。

这天,在虎石沟划完冰,回村时,我问韩山:“要是给你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要不要?”韩山头一歪,龇牙说:“到底什么好事啊!”

我先让他发誓绝对保密。韩山发誓后,我就将我的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韩山听了,瞅着我直眨眼睛,眨了又眨。

直到三天后,韩山才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校园一角,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边一笔一画地写着:我决定跟你走。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铅笔头,把纸条按在白杨树干上,写道:好。

韩山接过纸条,看了又看,随后将纸条折起,往口袋里装。

按我的计划,去程起码得两天,途中住一晚,回程也是,划着冰车肯定比步行要快得多。已经弄清,虎石沟、黄甫川每隔多少里就有车马大店。住店不用愁,我有钱,再就是吃,带些干粮,有两斤粮票,也足够。

寒假终于到了,日子也定下,临出发的前一天,我突然想到韩山的冰车,这可是百里多的长途,就他那冰车,到底能不能跟上我的冰车?与他碰头时,我百般挑剔他的冰车,韩山却一口咬定,他的冰车绝对没问题。

韩山有点不高兴,流露出若不带他,他就马上把事张扬出去,让我也走不成的架势。

我捅了他一拳,说:“你真不够意思,看不出来嘛,我这也是为了保证咱们能一路通顺呀。”

出发的那天,早晨起来,出门一看,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我吃了妈妈做的一大碗酸粥,说了句“跟韩山他们去玩”,就穿戴好,夹着冰车出了门,随后我还在窗台上留下一张纸条。

我去院子外的草垛,拿上早已预备好的装满干粮的书包,与韩山在大路上会合,两人就直奔南边的虎石沟。

虎石沟空空荡荡,在冬天苍黄的沟谷里,只看见几挂拉炭的牛车,载着油黑的大炭,走在白砂石路上。赶车人穿着白茬子老羊皮袄,戴着皮帽,抱着鞭子,斜倚在车辕上,咿咿呀呀,高一声低一声、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山歌野曲儿。

沟底河滩上的冰,干净得像刚刚擦过的玻璃。我们置冰车于冰面,开始了去看黄河的行程。

这天上午,我们像两支箭,向前,向前。

韩山的冰车,速度比不上我的,我不得不放慢一些,有时还得在前边停下,等他赶上来。

晌午时分,我们已划出了20多公里,到了一个叫榆树塔的地方。

口渴,肚子也有些饿了,我们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停下,准备捡点柴,拢堆火,歇一下,吃点干粮。

韩山捡了两根树枝,就返回来说:“我想起来了,我三姨家就在这个村子。”

我说:“是亲三姨吗?”

韩山答:“当然。”

韩山的三姨在家,看到我们很高兴,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做饭。

韩山也算机灵,当三姨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一口回答:“去沙圪堵镇。”

吃了顿好饭,韩山就靠着炕上的铺盖垛半躺下了。我在他伸长的腿上狠狠拧了一把,韩山夸张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说:“走!”

这里已距虎石沟汇入黄甫川处不远,双山梁就耸立在南边,出了沟口向北边,就去了沙圪堵镇,向南边,就入了陕西府谷地界。

虎石沟的冰面和黄甫川的冰面连接着,一下子变得又宽又大,我们稍作休息,重上冰车,甚至唱了起来:让我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也许是太得意了,马上就出了事。我在冰车上,忽然看到前边冰面上有一片颜色好像不太对,等近了,才知是水,是一片不知是没冻住还是消融开的水,我急忙举起手里的冰锥,猛地戳在前边的冰上,来了个急刹,冰车在冰面上翻了,我也被甩出了两三丈远。我挣扎着爬起来,一条胳膊疼得好像断了似的,我呸呸地吐着口水,站起来又跌倒,一下子弄不清东西南北。等终于清醒了些,确定胳膊没断,赶紧四下寻找韩山。韩山呢?

看到了,韩山连人带冰车在那一片水里。

韩山从水里爬出来,身上的棉衣、棉裤、鞋子都变了颜色,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韩山开口骂我:“那么大一片水,你眼瞎了?”

韩山认定,是我把他带进水里的。

现在不是怨谁的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韩山这样子,显然不能再往前走了,得赶快找个地方烤火,把他的衣裳烤干了。

我身上带着火柴,可以就地拾柴生火,可这冰封四野,棉衣也不能马上烤干,况且,他也没有可以替换的衣裳啊。

看太阳已离西边的双山梁顶不远,川里也起风了。韩山浑身颤抖,上下牙齿也在咯咯地打架。放眼黄甫川,东边的台地上,有个镇子,应该就是古城,那里一定有车马店,去那里吧。

提着冰车走了几步,韩山却不走了,说:“咱还是回我三姨家吧。”

从这儿到旁边小镇,顶多一二里地,可要返回榆树塔,至少20里。天这么冷,韩山浑身衣裳全湿,怎么行?可是,这小子执意要回他三姨家,我们在这空旷的川谷河滩上僵持了半天,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原路返回。

等到了三姨家,太阳落山了,韩山像穿了一身铠甲的古代将军,嘴唇发黑,双颊通红,冻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进屋后,韩山脱了个精光,拥着一床大红棉被,躺在热炕头上,双目紧闭。

我在地下的火炉边,替韩山烤棉裤棉衣。本来如果不出这事,这会儿我们应该在黄甫川里的哪个车马大店,按我估算,今天我们差不多就走了一半的路程。

韩山喝了三姨特意为他熬的姜汤,就又睡下了,很快打起了呼噜。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懊悔现在又返回榆树塔。

韩山的衣裳烤干了,人却被冻感冒了,接二连三打着喷嚏,鼻涕流得止不住,脸红得像鸡冠,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吃过早饭,我只好安顿韩山好好在这儿待着,等我返回时再来寻他。

刚出了门,三姨追出来,说韩山叫我。韩山将他那装有干粮的书包丢给我,我把几个馒头倒进我的书包。

韩山哑着嗓子说了声:“我真不走运。”

再到了河滩的冰上,坐上冰车,我有点替韩山可惜,更感到了孤单。

但我也绝不能半途而废,我想起了一句话:不到黄河心不死。

再进入黄甫川后,我比昨天小心了许多。先仔细观察了一番,与虎石沟相比,黄甫川谷阔大,河里的水量大,冰面也宽大,有的地方冻结实了,有的地方还不结实。近几天天气好,白天经太阳一照,冰面上就融化了一层,有冰融水。再加上河床上有石头,冰面不平,有的地方还有大的起伏。

天全阴了,云像脏了的抹布,川道的风,比刀子还锋利。

我坐在冰车上,放下头上棉帽的两只护耳,将下巴处的带子系紧,双手戴好羊毛手套,挥动双臂,一下一下地撑着冰锥,向前划动。

西北风吹来,从背后推我,省力是省力,可脊背如针扎,透心凉。活动着的两只手和胳膊还好,两条腿,尤其是两只脚,冻得好像不是我的了。

晌午,我停下冰车,到岸上一处背风的地方,拢起一堆枯枝黄叶,但是手抖着,怎么也点不着火,又去寻了几团沙蓬,抓了一把白茅草,划了七根火柴才点着,一高兴,火柴盒掉进了火堆,“哧”地冒了一股白烟,完了。

要烤馒头时,才发现背在身后的书包没有了,也不知到底丢在哪儿了。

没了同伴,又丢了干粮,连火柴也掉进了火堆,今天的行程还未过半,我一下子泄气了。

火焰噼噼啪啪,我哆哆嗦嗦。

我在这川谷徘徊,几欲掉头。

好不容易咬着牙,又拐过了一道河湾,我的冰车差点撞在一个什么东西上,急刹车,欠起身细看,天啊,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汉,有七八十岁了,身边有一根拐杖,显然是在过冰滩时滑倒的。我下去将老汉扶起。他看着我,喃喃地说:“油瓶……我的油瓶……”

我四下里一看,果然在前边不远的冰面上,躺着一只玻璃瓶。

我将油瓶捡回来,让老人看了,他才长吁一口气:“谢天谢地!”

我问:“大爷,您家在哪儿?”

大爷抬手指指川东边,说:“那面坡上。”

我打算扶他过冰面后,就让他自己回。谁知大爷一下子又坐在了冰上,说:“迈不开腿了,敢是跌坏了。”

我拼着全身力气,将他背起,咬着牙背上河滩东边的沙岸,再也背不动了。又不能丢下他不管,我站在那儿,等了半天,希望能等到一个路过的当地人,但是没有。我只好问老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好赶快去叫人。老人说:“你就去生产队队长白驹子家,他是我本家侄儿。”

在川东边一面坡下,我找到了队长家,队长却不在,他女人在,我把情况说了,这女人麻利地跑出门,不一会儿,就叫来一个赶着驴车的人,随我一起到了河滩。

老人直夸我,问我是谁家娃娃?哪个生产队的?

我只说我还有急事,就撒腿跑了。

已是半后晌,我算了一下行程,急了,今天怕是到不了川口,更看不到黄河了。

天上开始有了零星的雪花。

天黑下来时,右岸边又有一个小镇子,镇口写着“黄甫”两个大字,我只好背起冰车,挺着僵硬的腰,在漫天雪花中,走进镇子。

这是一个古老的小镇,北街口有一座大庙,街道两边还有好多古旧的院子、店铺,街道不算长,也就一里多,在一个好心人的指点下,我终于找到了位于前街口的一家车马大店。

这是一处没有大门的大院,院子里,停着几辆牲口拉的架子车,车辕扬起。东边一长排是牲口棚,有牛马驴骡在甩着尾巴吃草。

进了正房门,东西两排大炕,有人躺卧着,也有人坐着说闲话。

见只我一个人,店掌柜拧着眉毛反复盘问:“你是哪儿的?怎么没有大人?去哪里呀?”

我说我是北边沙圪堵镇的,到川口走亲戚的。

店掌柜不肯相信,问了又问,看了又看,就是不答应让我住店。

我一下子生气了,一头冲出去,钻进牲口棚里,挨着一头牛坐下,心想:真要冻死,就冻死算了。

最后,还是被店掌柜拉回屋里,他叹道:“哪来这么个娃娃,人不大,气性倒不小。”

我提前给了他住店的钱,说:“我又不是不付店钱。”

喝着店里的大碗砖茶,又花了半斤粮票,吃下店里的两个馒头一碗菜汤,我想起一句话:“在家靠娘,出门靠墙。”我就爬上东边大炕,找了个角落躺下。

睡前,从一个车夫口中得知,这里确实已距川口不远了,还有不到20里。

第二天,当我再入黄甫川冰道时,鹅毛大雪又飘了起来。我想:一定要在雪没完全覆盖冰面之前到达川口,看见黄河。

刚刚划了一段,就发现川道里有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在我后边。划了一段再回头,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

我有些害怕,把冰车划得飞快。

再往前走,雪下得大了。我猛划一阵,本以为把身后那个人甩掉了,抬头再看,前边,有人挡住了道。

我放慢速度,接近再接近,再细看:天啊,这个人居然是我爸!

我一个哆嗦,冰车头一歪,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我头也没敢抬,就坐在冰车上,嘴一扁,哭了。

听到父亲重重的脚步声,还有他的喘气声,我紧闭双眼缩着脖子,等待他的拳头或者巴掌,还有他的一顿臭骂……

但是,没有动静。

我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到父亲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了,手上捏着一支自卷的喇叭筒,正大口大口地抽。他口里鼻子里冒出的蓝烟,与飞舞的雪花搅在一起。

我叫了一声:“爸——”就又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厉害,越哭越伤心。

父亲抽完烟,“呼”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我,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掉头走向支在沙岸边的自行车。

我知道,我该跟着他回去了。

当我从冰上提起我的冰车时,一股不甘心涌上心头,哪怕被父亲结结实实打一顿,我也不怕了。

我冲着父亲的背影大喊:“爸——,到黄河就剩下十来里了!”

父亲一下子立住。他踢起自行车的支架,右手离开车把探在前大梁上,胳膊肘子在三脚架上一夹,将整个自行车一下提起,原地转了个360度,车轮落地,推着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看我的冰车,又伸出一只手,扶正我头上的帽子,说出了一句:“走啊!”

我一时没弄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扬起一只手,指了指川口方向,一骗腿,上了自行车,向南猛蹬。

我一下子收住眼泪,望着父亲的背影,泪水又如泉水一般涌出。

我抬手擦去泪水,重又将冰车摆到冰道上,跳上去,拼上全身力气,划动起来。

中途休息时,才知道,我和韩山的失踪,可把大人们吓坏了,两家都乱了,灯笼火把,大找了一夜,后来还是看到我留在窗台上的那个纸条,才知道我们的去向。两个当父亲的就借了一辆自行车,轮流蹬着,沿虎石沟一路追赶一路打问,韩山父亲在亲戚家见到儿子就留下了。

在大雪纷飞中,我和父亲走完了黄甫川里剩余的路,在接近晌午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川口。

老天好像有情,为了让我好好看看黄河,突然停止下雪。

黄河就横在我的面前。

啊!黄河,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穿梭在高山峡谷间,不见头,也看不到尾。

父亲说:“河对面就是山西省。”

我想起地理书上写的“晋陕大峡谷”,眼前应该就是。

黄河的冰面,根本不像镜面那般平,好像水流着流着就一下子冻住了,有水流的样子,有波浪的形状,还有的地方冰块拥挤起来,一层一层的。

我急不可耐地把冰车划过去。前天,我在虎石沟的冰上;昨天,我在黄甫川的冰上;现在,我已在黄河的冰上……

谁说水无色无味?这里的黄河不仅有色——蓝色、青色、绿色、白色、黄色,还有味道——一股浓重的土味儿,直钻我的鼻子,我甚至还闻到了羊粪味儿、鱼虾的腥味儿。

父亲突然又喊又叫,冲我直挥手。

我在黄河上划了一个大圆,才回到他的面前。

父亲说:“可不敢乱来,‘熟处怕鬼,生处怕水’,这可是黄河,这河面上有亮子呢!”

我问:“啥是亮子?”

父亲一把将我从冰车上扯下来,指着河里一个像是冒白气的地方,说:“看,那儿就是。黄河太大,就算数九寒天,也不全冻住,有好多亮子,就是气眼。”

再看冒气的地方,真的不止一处两处,原来,黄河即使被封冻了,也要呼吸。

突然,大峡谷里响起一阵震耳的“嘎巴嘎巴”声,这声音从远处响起,转眼就到了我们面前、脚下,是冰河要裂开了吗?

我缩着脖子连忙倒退几步,紧紧拉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说:“别怕,离开河还早。这黄河,是咱中国的大河,厉害着呢!”

我只好选靠岸近的一块冰面玩。

河畔上有两个人,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个相机,冲着黄河拍照。后来,他们过来说他们是西安的记者,想拍我在黄河上划冰车的照片,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任由他们拍吧。

当镜头真的对准我时,我突然有点紧张,又想起了对严明说过的那半句话:“等我哪天也有了……”现在我明白了,那后半句没有说出的,似乎就是今天,我终于做出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让人们从今以后不可再小看我。

当那两位记者知道我是划着冰车从内蒙古那边来的,直朝我竖大拇指,还给我、父亲和冰车拍了一张在黄河上的合影。最后,他们问父亲要了地址,说回去洗印后会把照片给我们寄来。

黄河,我恨不能变成你水里的一条鱼,随着你远去……

黄河,等我长大……

临离开时,我决意让父亲帮我从河边砸下一块比砖头还大的冰块,我要把它带回去,送给韩山,告诉他:这是黄河上的冰。

回去后,我就把这块“黄河冰”亲手送到韩山手上。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我划着冰车去黄河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据韩山说,严明开始根本不相信这事是真的,认为我在说谎、吹牛,还骂我俩没良心,说他在班上其实对我俩最好。

一天,严明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抹着脸说:“真没想到,你小子比我还会显能。”又说,“以前都算我不对,向你道歉。从今往后,咱们还是好同学好朋友。”这回,我对他的怨气就此烟消云散了。

之后,我们手挽手地来到了韩山家,看那块“黄河冰”。

冰块被韩山藏在他家院子西南角,一个照不到太阳的阴旮旯里的半截瓷瓮里。

严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冰块从瓮中取出,向着太阳举起。

“黄河冰”,晶莹透亮,光点闪烁……

我们正看着,杨眉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说:“你们真自私,怎么不叫我也来看看呀?”

新学期开学后的一天,我刚进教室,就看见同学们围成一堆,正在传看几张照片,有人递到我手上,原来是西安的记者把照片寄来了。

这事,我已不想再张扬。照片被我藏了起来,连妈妈想把那张合影放在家里墙上的相框里,我也没有答应。

那块“黄河冰”终于留不住,融化了,化成了瓮底的一瓢水。

那天,我和韩山趴在那半截瓷瓮边上,四目相对,怅然若失。

冰化成水,水蒸为气,气凝作云,云降下雨,水流成河,最后,也许又会在冬天结成一块“黄河冰”。

想着想着,我们终于相视而笑……

【作者简介:张秉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内蒙古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一级创作。著有短篇小说集《旧乡》《公社往事》,长篇小说《烽火美人》《五谷地》,自传体长篇小说《日近长安远》,长篇纪实《与天地共生》《装点此河山》等作品。创作有电影剧本《云往西》《牛女》《破天荒》等。曾获“十五”国家重点图书奖、冰心散文奖、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内蒙古自治区艺术“萨日纳”奖、内蒙古自治区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发起创办“鄂尔多斯影视馆”和“西口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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