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作者: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十三
金陵大学的入学考试在七月下旬举行,八月下旬放榜。放榜这天是处暑,有火炉之称的南京,天气依然炎热。一大早,程家齐来到白下路安徽中学,采访校长姚文采。这个中学是陶行知先生创办的,后因忙于晓庄师范工作,他卸任校长,让姚文采担任。1936年1月7日,该校师生曾经联合南京中学、钟英中学等十余所中学,集会中山陵,以“哭陵”悼念活动为名,声援北平学生“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影响巨大。其后,作为教育名人,姚校长经常宣扬抗日主张。采访完姚校长,来到金陵大学,时已近午。在招生处的红榜下,程家齐找到农学院农学专业榜,从最后一名向前看,越看心里越凉。招收35人,看过25名了,还没有他。他心里直打鼓,自己能不能录取?
“齐家先生,祝贺你,高中榜眼啊!”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家齐立刻回头,原来是侯静波:“你怎么在这里?”
“本老师不能在这里吗?”侯静波调皮地笑着,指了指左胸前的校徽。校徽是红色的,老师戴的那一种。程家齐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扑上前抱住了侯静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奔波颠沛中找工作、采访、写稿、背复习资料,看似每天都风风火火,夜深人静时,却觉得异常孤独。他渴望上大学,心里又常想,上大学又能怎么样?一种随波逐流的孤独,似乎没有根,不知将来会流向哪里。他时常会想到侯静波,黑暗中,小心地把猫叹气夹层中的那本《共产党宣言》拿出来,默念着里面的字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眼神,调皮,却隐含着执着,坚定,她是不是共产党呢?她现在在哪里呢?
侯静波用手轻拂着他的脸颊,抹去他的泪:“成为榜眼了,还不高兴吗?”
“你说……我?”
“你自己看。”她用手把他的脸转向红榜。这一下,程家齐从上往下看,第二名竟然就是自己,他不由得跳了起来。
中午,侯静波请程家齐吃饭。在中央大学旁边的一家西餐店,店面不大,很安静。
吃饭的过程中,程家齐才知道,侯静波来南京后,找到金陵大学的教授——自己的老师,在教授的推荐下,成了文学院的助教。
离开滁阳不过两个多月,回忆起卧轨等情形,程家齐恍若隔世。这两个多月,滁阳那边,他没有一点消息。因为二哥侯静义在南京有生意,侯静波和滁阳联系没断。她对他说了滁阳那边很多的事情。最令程家齐惊叹不已的,他在撒网打上来的那具尸体。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具尸体竟然是侯静波父亲侯长水。
程家齐清楚地记得,清明节前,侯长水在楠木棺材中入殓后,十六个举重的壮汉一口气抬到侯家坟山,然后打穴埋葬。未曾想,半个月后,寄居在皇甫山弥陀寺中的袁道友死了。他在临死前也没有忘记,自己这一生,栽在侯长水手上。要不是侯长水背后插刀,自己贩私盐也会发了,这会儿驾鹤西去,也会睡上楠木棺材。袁大头当即在父亲耳边发誓:“大,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睡上楠木棺材的。”
袁大头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把袁道友的尸体直接背进侯家坟山。当夜月光微明,袁大头指点着大伙,从楠木棺材的大头处挖开坟,将棺材大头錾开。侯长水被拖了出来。大家把侯长水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下来,穿到袁道友身上。袁道友被塞进楠木棺材。坟头又被复原。侯长水的腰上被拴了一根绳子,坠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西涧河中。若不是立夏节的洪水,侯长水可能就静静地沉在西涧河底,融化、散架,最后消解。
说到这里,程家齐忍不住问:“大头……现在?”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黄八妹。
“我大哥这个人,怎么能饶他?到处抓。听说他买了一条船,离开了滁阳,带着八妹,在长江里混日子了。”
程家齐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感叹道:“这个大头,这样的缺德事也能干出来!”
侯静波说:“要说缺德,还是当今的统治者,他们是这个社会的毒瘤。当然,我大他们逆行江湖,勾结官府,打着义字旗,干着不义事,也害了很多人。他们吸附在毒瘤上,也是这个社会的毒疮!”
“把脓挤掉,也许毒疮能好的。”程家齐自然指的是袁大头。
“光挤脓不行,一定要先挖毒瘤。不然,脓挤掉了,毒疮还会生。”侯静波举起咖啡杯,两人碰了一下。
“挖毒瘤,挤脓头。双管齐下!”
侯静波笑了,笑得很舒展:“真没看错你。”程家齐有些不明白,侯静波依然微笑着:“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愿意。跟着你,去哪里我都愿意。”程家齐有些兴奋。
“下地狱,你也愿意?”
程家齐怔了一下,盯着侯静波的眼睛,感觉里面波涛如海,蕴含深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愿意。”
“你要记住,在真理的门前,有时候也好比在地狱的入口处。”
从西餐厅出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成贤街。在一个巷口,她停下。程家齐看见巷口有一个牌子:沙塘园。巷子里是个小花园,长着玉兰、香樟、雪松等树,树木间知了急促地叫着,衬托着午后的寂静。侯静波走进花园,在一座平房前停下。平房的窗子后面拉着紫绒布窗帘,里面可能有人在午休。她静立了一会儿,随即就带着程家齐走出巷口。离开时,她目光复杂,对着“沙塘园”的牌子又看了一眼。
走出成贤街,来到了清凉山。在清凉山幽林中的一张长椅上,他们坐下来。侯静波语气沉重地说:“你知道吗,两年前,中共南京特别支部书记顾衡,就是在沙塘园的那间平房里被抓走的。万恶的国民党反动派对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顾衡坚贞不屈。4个月后,他们在雨花台杀害了他。”
程家齐似乎明白了:“那时候,你……”
“顾衡同志保护了我们。”侯静波眼里满是泪水,“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去日本留学,我现在告诉你,就是从顾衡同志牺牲那天起,我就决心留下来,和他们斗争!”
程家齐惊奇地说:“原来,你已经……是了?”
侯静波用眼睛回答了他。“敌人两年前的那次破坏,是南京地下党组织遭到的第八次破坏。从1927年4月到现在,八次破坏,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其中1930年7月到10月的第六次,一下就牺牲了22个同志。”
说到这里,侯静波擦掉眼泪:“敌人是穷凶极恶的!但共产党人永不畏惧!我们要第九次恢复组织,继续和他们斗争!”她用力握住程家齐的手:“你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吗?”
程家齐愣了一会,很快会心地笑了,庄重地点头:“我当然愿意!”
“前面已经有八批人流血牺牲了,你不怕吗?”
“为了挖毒瘤,挤脓头,不怕!我要跟随你们,第九次奋起,哪怕九死无生,也豁出去了!”
“说得好!明白旧的、看到新的,了解过去、推断将来。这是顾衡时常说的。眼下,是南京政治最黑暗的时刻,但我们九死无生地豁出去,新的将来,谁也阻挡不住!”
接下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来到下关码头。他们从下关坐上小火轮,来到江北浦口的江淮驿码头。江淮驿码头曾经是京京古道的起点,从这里向北,能够走到滁阳,走到他们出生的村落赤湖驿。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骑马送程家齐,就是从京京古道到达这里。在江淮驿码头,杨五哥送他上了一条运蔬菜的小船,悄悄到达下关码头。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江水照得绯红。两人手挽着手,情侣一般,走出江淮驿码头,溯江而上。江边芦苇连绵,苇丛中不时传来归巢水鸟的叫声。走过长长的芦苇丛,夕阳已经沉到西面的江水中,一片白色的沙滩出现在面前。
走上沙滩,他们转过身,只见滚滚长江奔涌向前。侯静波举起一根苇秆,在沙滩上画了一面旗帜。她指着旗帜说:“请你记住,这是我们的党旗,红色的,鲜血一样红。上面有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就像地上画的这样。”
暮色已经有些重了,程家齐蹲下身子,认真地把旗帜看了一遍,把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重重地刻在了心里。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南京的地下党组织遭遇第八次重大破坏后,南京一直处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市民买一块红布,都会被盘查、追问。第九次建立起的党组织,活动也更秘密、谨慎。无法用红布做党旗,就用手来画党旗。只要党旗飘扬在党员心中就行。所以,发展程家齐入党,党旗就画在了沙滩上。这样,敌人永远也无法搜查。
黄昏中,有一个男人走上了沙滩。侯静波拉着程家齐迎向他。
“这位就是程家齐?”男人问。
“是的。”侯静波回答着,指了一下男人,对程家齐说,“程家齐同志,这位是杨柳青同志。你入党的见证人。今天,我和他一起,吸收你入党。”
“杨五哥!”程家齐惊奇地叫出声,忙上前拉住杨柳青的手。杨柳青亲切地说:“我们是老朋友啦。”
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送程家齐到江淮驿码头,找的杨五哥,竟然就是眼前的杨柳青。听了程家齐的简述,侯静波也惊叹连连。程家齐想问:难道袁大头也是……
一声悠长的汽笛传来,一艘江轮踏浪而过。
“程家齐同志,请对着党旗,举起你的右手,跟我宣誓!”
侯静波说着,已经举起了右手。程家齐忙对着党旗,站直了身子,庄严地举起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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