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晚餐》(中篇小说 节选)-作者:陈蔚文
他主动说起自己,前两年从单位出来,办了家小广告公司,“混口饭吃”,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准备迁来省城。哦,为了方便见女儿,前妻和新男友在省城,不久前,前妻总算松口,同意女儿跟他,条件是他得来省城生活,以利于女儿的教育。
他说到女儿时,眼里有抹柔软的亮光。
他注意到她身边有本书,“能看看吗?”她递给他,是一本某公号推荐的小说,科幻加都市情感,薄薄一册。他翻了几页,说现在很少看书了,以前在学校时也爱好文艺,弹吉他、朗诵,如今既没时间也没闲情了,一睁眼就是房租税务工资客户。
像是为了佐证,他从手机里调出段音频,“几年前录的,”他把手机递给她,“见笑。”舒曼的《梦幻曲》
响起,熟悉的前奏如流水般淌出的瞬间,她的大学生活、黄昏的操场、宿舍窗前挂着的那面红色小镜,披着半湿头发对镜子涂口红第一次约会的紧张——全都随着旋律涌了回来。后来她和那个男生分手了,但这首曲子却留在了生命里,成了青春的注脚。她甚至想过,自己未来的葬礼上就用它,让这温柔的旋律送自己最后一程。
她举在耳边听着,桌上剥开的橘子散发出清冽的香,与车厢混杂气味形成对抗。车窗外低垂的云层、平原上闪烁的灯火成为聆听的绝好背景。他朗诵的是首短诗,她没读过,但挺动人——关于爱情,关于等待,关于“一对对桅杆,在风上相爱,或者分开”。伴着低沉而富有共鸣的朗诵声,她竟从对面那张突出的颧骨上看到点诗人气质,从那不大的眼睛和厚唇上捕捉到某种充沛与炽热。
她是个对声音格外敏感的人。四季交替对她首先体现在刮风下雪、虫吟鸟鸣的动静变化上。对不和谐的声音她也格外敏感,比如打骂争吵。快升初中时,有次深夜父亲喝酒回来,在客厅为莫须有的猜疑和母亲吵架。父亲的吼声像失控的兽的咆哮,把她从梦中吓醒。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像躺在一方寒冷雪地或一个深渊。家里是单位的宿舍楼,老旧房子,一式的平顶,楼和楼离得近,父亲的吼声想必从半开的窗户散播到了整幢楼。
那次父亲半夜的吼声给她留下后遗症,从此她认为世上最不堪的事物之一就是失控的分贝。有一阵她甚至有了幻听,夜半睡得迷糊时突然听到父母争吵,惊恐醒来,四下安静。她对异性的声音十分在意,她喜欢的第一个男性,她的实习老师,就有一副温和声音。柔和的,慢板的,低回的,大提琴的G弦。与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的声音,竟有那么一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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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是三线建设时从北方来的援建人员,光他们这批就来了三四千人。“我爸在这儿认识了我妈,她是本地人,厂里绘图员,后来我爸就留在这了。”
他说小时常随父亲坐火车回北方老家,得坐十几个小时,通常是春节前,那时天真冷啊!他眼睛望向窗外,像在回望隧道另一头的自己。车厢里人挤人,跟罐头似的。我爸总买上铺,便宜点,铁轨在身下震荡,甭管多吵,我一觉能睡到天亮。你坐过那时的夜火车吧?
她当然坐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车厢,卧铺有人扯着鼾,掠过的灯不时从车窗照进,照在酣睡者脸上,每个人都像在做着一个共同的梦。
他说现在即使有高铁,他出门也常选择晚上的卧铺,尤其父亲去世后,夜晚的火车带他通向童年,“哐当哐当”声中,恍然父亲会走过来喊他“快到站了”。
她更愿乘高铁,快、干净、高效,这次因为没买着合适时间的票才无奈改成了这趟夕发朝至的卧铺夜车,为此她准备了耳塞与眼罩。此刻,她庆幸没买着时间合适的高铁票,生活因此才有了些新鲜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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