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晚餐》(中篇小说 节选)-作者:陈蔚文
他们聊起他的家乡,那个小城,她说去过,她有个女同学就是当地人。多年前,她和女同学去爬过一次当地的云山,山岗多竹,苍翠欲滴,半山有座老庙青禅寺,墙皮斑驳,飞檐翘角,寺内有位据说早年从外地来此的老住持,她和女同学各抽了一签。山脚下的青皮甘蔗清甜多汁,她在心里管那个小城叫青城。对了,她记得青城毗邻江边有一条三四百米的煲街,窄窄的巷道两旁全是热气腾腾的煲仔店,牛蛙煲、杂鱼煲、乌鱼煲,最好吃的是鳝煲,热辣鲜香,她和女同学去了家“老张记”,点的就是鳝煲。从小店出来,她俩都撑坏了。女同学后来嫁人离开了小城,她再没去过青城。
她问那条煲街还在吗?他说在,只是萧条了几年,关了好几家,现在又逐渐热闹起来。他欢迎她找机会来。地方不大,风物不错,小城处于一条江的中下游,前几年江左岸五六公里处施工建湿地公园,挖出一批青花瓷,政府在湿地公园内建了个瓷博馆,颇值得一看。
“是吗,一定找机会去。”她喜欢瓷,喜欢它神奇的矛盾:轻脆易碎却又历久弥坚。她买过不少瓷杯,还有只生日买给自己的汝窑天青釉杯,那种透亮又润泽的颜色,像诗歌里的爱或死亡。
他们隔着一张简易小茶几,小声聊着。他笑容热忱,有种经世故的练达,同时又在一闪之间隐约流露出种疲惫。今夜的车厢出乎意料地有几分冷清,有个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他俩身边经过,女孩背只粉色毛绒小猪书包,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背影。
“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他说。
“你女儿一定很可爱。”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过一丝细微的失落。
“是的。”他一笑,那是种因为爱而无法掩饰的流露。
“你常来省城看女儿吗?”她问。
“不常来。”他脸上闪过和刚才的爱意同样明显的沮丧。她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紧转移话题,她说起当年毕业后的第一次旅行,在南方某城市刚下火车便被偷掉钱包,他则说起自己坐夜火车的经历。
“毕业后去了家小单位,有次坐火车去内蒙古出差,那天正好是我母亲去世后的‘五七’,我睡不着,索性爬起。那会儿凌晨两点多吧,往外一看,窗外竟有一轮红月!你见过红月没?真是没法形容,美得不像真的。我突然觉得是我妈来看我了,她就是想告诉我,她在天上呢,好好的,让我别惦记。我坐在窗边,坐了好久。”他看向窗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她没见过红月,可从他声音里想象出了一轮幻变的红月。他的声音低沉温厚,她为他说的感动,也再次想到当年的实习老师,心突然跳了下,似乎这一刻与之前的岁月产生了某种潜在的重叠。
高中时,她喜欢的那个实习老师普通话标准。上课时他说起自己的北方家乡,风里的荞麦田,成片的红高粱,说到母亲蒸的穇子糕。他说毕业后打算回老家,他有个妹妹,“和你们一样大”,老师笑着。那一霎,有什么降临,老师幻化成爱情的形象,像黄昏操场回荡的《梦幻曲》般美好的形象。
列车行进着,她感到隐隐的兴奋里的疲倦。窗外铅灰雾霭弥散,车轮压着铁轨的轰隆声从身下滚过。她想再说点什么,让交谈继续下去,让这个由动人声音构建的临时世界再延续片刻,车厢突然暗下,熄灯了。
下车前,他们加了微信。他说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有机会向她请教如何和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女生相处。她姓叶,他称她为“叶老师”。
“我比你大几岁,叫我老马吧,”他边哼唱了句,“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
她被逗笑了,“你这样子可不像可怜的老马。”
“那像什么?”
“像‘不待扬鞭自奋蹄’的马儿。”他俩都笑了,她在他的微信备注里填了“青城老马”。
下车后,她用余光打量他的离去——很平常的背影,暗红格子衬衫很快湮没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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