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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晒黄泥塬上的太阳》-散文-陈年喜

waiboys2小时前摘要文章5

打春才过十天,天气就暖和起来了。

在老家,年前的这段时间基本没有事情做,文字也懒得码,每天耗费时间最多的就是晒太阳。自两年前开始吃抗肺纤维化的吡啡尼酮,说明书上说要避免太阳照射,否则有诱患皮肤癌之忌,就不敢再晒太阳了。这一段日子家里断了药,正好抓紧晒回来。

老家这里海拔1100米,仿佛一伸杆子就打着了云彩,确实除了云彩,再没有什么能遮挡太阳。早晨八点太阳出来,朝霞映照着大门,晚上七点太阳落山,夕阳还映照着大门,中午艳阳当空,自不必说,弄得大门和窗子每隔两年就要刷一次油漆。早上洗的衣服,挂在晾衣绳上,到中午就干了,一点不耽误穿;早上淘了麦子,中午就晒干了,下午去磨坊里磨成面,立马接上空了的缸底。记得大伯活着时说过一句话,人一辈子一无所有,只落得一身子太阳。

搬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太阳毯子一样铺盖在身上,不落下身体的每一处。开始时,还有点寒凉,一会儿,阳光就在衣服和皮肤上聚集起来,加深起来,灼热起来了,晒热了,再换个姿势。微闭着眼睛,也可以看见院子边上的山茱萸一朵一朵饱满起来,蠢蠢欲动起来,早上还是骨朵,下午就纷纷绽开了,黄灿灿的,明艳无比。从骨朵到花朵,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事实确实是一瞬间的事情。

已经有十年没有到过对面的武峰山了,这会儿晒着太阳,正好再神游一回。山顶上的松阵眼睛可见的规模更大了,它们中的某些树干也一定比十年前粗壮了许多,高耸了许多,有的合抱粗了,有的三五个人估计也抱不过来,那棵叫松灯的松树之王一定更加老当益壮。这些松树都是油松,解开来,纹理像腊肉一样红,树节是最好的松明子,可以像蜡烛一样点起来,经久不灭。它泛出的松脂,是辅助二胡演奏不可缺的好材料。半山腰的水井青苔覆盖,但只会比十年前更清冽,更溢满。挑水吃的人,敲响晨钟暮鼓的人,已经作了古,把身体托与了山阿和松涛。十年前,路过武峰山,曾在武峰山的台阶上晒过太阳,接受过住寺人的一碗水,一只粗粮馒头。因为山高日朗,山上的阳光比别处要明净得多,温暖得多,含着一种禅意。从寺院四看,向南,可以看到武关河蜿蜒东去,北看,可以看见老家黄泥塬上成片的房子新新旧旧,那个季节的黄泥塬上,正青麦无涯,地块儿凌乱又成片。

很多年里,一直有一个想法,把院子打造一下。生活让故乡走开,但并不提供新的阳光,旧房子确实老了,老得不敢相认,但还可以回来住一阵子,可以安安静静晒晒太阳。这个世界上,有哪里的太阳比老屋的太阳让人更自在,更放心呢。我打算修几间厦房,一间做卫生间,一间做洗衣房,一间留给来家的客人住。客房的窗户一定要朝西开,落日的余晖洒进房间,洒在家具上、书架上,会整夜余晖绕梁。让学工程造价的儿子算了算,他说需要五万到七万。我吓了一跳,现在的正房在1994年建造完工时,才花了两万。儿子说,不说原材料、人工涨价,问题是:您还干得动吗?

我确实干不动了,这些费用,希望可以用下一部书的版税解决。

整个冬天只下了两场雪,雪量又小,太阳一出来就没了。此时,地里的土疙瘩排兵布阵似的布满了边边沿沿,因为吸足了阳光,个个温乎乎的,坚硬如铁。把快要糠了的萝卜切成片,晒架就不用搭了,竹席直接铺在土块上,萝卜片白花花两三天就干了。土疙瘩一年年被太阳晒过,一年年被人敲碎,又一年年复原如初,除了一场雨,除了漫长的时光,谁也对它没有一点办法。

院子边上去年栽下的桃树,枝头已暗藏了小小骨朵,再有一个月,就要开了。再有两个月,漫山的杜鹃也要开了。杜鹃开时,山上所有的树叶就圆了。

要去街上把最后遗漏的年货补齐,发动起摩托车,饱浸阳光的车座比暖水袋还要舒服,软绵。

二十里山路,二十里风尘,阳光一路追打着车子,追打着奔跑者,也追打着永眠的人。

(封面图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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