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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香》-连载(2)- 中篇小说--作者:花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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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十四章 谎言   “公主殿下,见到我……

  一个时辰前。

  楼兰城内雾雨连绵。裴世矩站在客馆檐下,看雨水汇成水流从檐角落下,砸到台基上的散水中,水珠四分五裂,溅散到四周。

  他叹了口气,心知这样的天气,那位负责接应的楼兰主簿怕是不会赶来了,正准备转身回到屋内,客馆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方才送香露的碧眼胡儿去而复返。侍卫根本拦不下他,裴世矩只看到那少年抬了抬手,三名侍卫便被击昏倒地。

  隔着厚重的雨幕,那名少年面上的表情早已不是方才的悠然戏谑。裴世矩只觉得他身上似乎有种阴沉古怪的威压,似乎骤然失去了对什么重要事情的控制,又生生压抑住了一股充满悔恨的痛楚。

  即便衣衫褴褛,他却绝非寻常之人。

  裴世矩伸手挥退了意欲冲上来帮忙的侍卫,踏出檐下,丝毫无畏地冒雨向他走去。

  异族少年站在他面前。大雨如注,将他的金发淋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衬得那双潋滟的碧色眼眸中透出一股决绝的狠意。

  “你心中所想那人,”异族少年看向他,“此刻就在楼兰王宫中。若是想要救她,便立刻进宫,阻止和亲。”

  裴世矩心中大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应允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但深知此事重大,在心中仍有一丝警惕:“为何你方才不肯告知我?眼下又如何让我信任你?”

  那少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随你信还是不信。”

  他欲要转身离去,似是又想起什么一般,顿住了脚步:“你若是决定进宫去救她,一言一行须要仔细斟酌,莫要给我添麻烦。不如想想为何她分明活在世上,沙漠中却会出现她的尸体。”

  说罢,他未曾留给裴世矩任何询问的时间,便转身离去,只消片刻就消失在了裴世矩的视线之中。

  -

  中宫大殿之外,裴世矩拾阶而上,俊秀的眉微微颦起,神色凝重。他身边替他撑伞的贴身侍从见了他这副模样,便是知道自家侯爷有心事压在心头,也不敢多半句嘴。

  眼前的石阶即将行至尽头,大殿前的左右厢列着身着华氅的刀手戟兵。裴世矩抬起头来,殿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顿,而后一步一步走入大殿之中。

  -

  燕檀本来抱着杯子站在殿上,听见来人的脚步声,连忙转头向殿门看去。

  裴世矩抬眸与她遥遥对望,见那雪肤花貌的少女一双眼中分明是一股他所熟悉的灵动,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表面上却只是忍不住牵了牵唇角。

  他在金京听到使团失踪的消息时,即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使团凶多吉少,他也不愿相信父亲和燕檀会死。

  老侯爷失踪,西疆无人撑得住场面,匈奴人屡屡趁机南下劫掠,裴世矩不得已赶往瓜州暂时代替父亲主持西疆事务。

  为了裴家世代承袭侯位的责任,也为了亲自派人去沙漠中搜寻使团的下落。

  后来,楼兰人从沙漠中掘出使团四十二人的尸体,将老安西侯的尸体送回瓜州侯府,他同母亲、府中管家一起验过尸身,浑浑噩噩地将父亲葬入祖陵,被众人推上了安西侯之位。

  方及弱冠的少年接连遭遇父亲遽然身死、恋慕已久的小公主横死异乡重重打击,一时之间五内俱焚,大病一场。

  许是病中几乎绝望,捱过那场大病之后,他竟渐渐接受了自己眼下的境况。

  但从未曾想到,有一天会失而复得。

  也许在他人眼中,他是臣子,而燕檀是和亲公主,即便是如此重逢,也远远谈不上什么“复得”。若无意外,终此一生,他将再也无法走到她身边。

  但只有裴世矩自己知道,在心死沉寂之时得知她仍活在世上,已是莫大的幸事。

  -

  裴世矩躬身向前来迎他的元孟行揖礼,元孟将右手搭在左肩,回以楼兰礼节。

  燕檀将玛瑙杯放回案上,听到元孟斯文地微微笑道:“未能备好佳宴迎接安西侯,令国之贵客冒雨前来,还请恕罪。”

  一旁的侍女依命要带她去侧殿沐浴更衣,燕檀却向她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挪向那两人身旁。

  元孟复又行了一礼:“赵国使团在白龙堆外的遭遇实在令我痛心疾首,亦令父王震怒。自得知此事之日起,楼兰便派遣精干士兵四处搜查,力求抓出真凶,还赵国一个交代。万幸如今寻回了华阳公主,实是上天垂怜。我已拜问过父王,还请安西侯回禀贵国皇帝陛下,令和亲事宜一切如故,我愿择吉日重新迎娶华阳公主。”

  说罢,他牵过燕檀,对她温柔一笑。

  裴世矩抬眼看了看一旁的燕檀,心中百味杂陈,忽而又想起了那异族少年的话。

  若是想要救她,便立刻进宫,阻止和亲。

  为何她分明活在世上,沙漠中却会出现她的尸体……

  怀中的尚温热的瓷瓶提醒着他,眼前的燕檀是真的。那么那具尸体是否是他人伪装而成?那少年究竟是何意?难道是他此刻应允和亲,燕檀便会再次像那具尸体那般惨遭贼人毒手么?

  他暗暗攥紧了双手,冷然道:“还请殿下恕世矩无法应下这番好意。依世矩之见,和亲之事商需重议。我此次奉我国皇帝陛下之命前来,是为了查清使团遇刺之事的真相。唯有此案告结,再议和亲方才合宜。”

  元孟脸色微变,似是有些未曾预料到裴世矩竟会出言拒绝。

  燕檀更是惊讶万分,在心中暗叫不妙。元孟是她意欲拉拢之人,裴世矩这句话却同他划清了关系。

  她拖着剧痛的脚踝上前,欲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殿门外的侍卫跪地行礼。

  “拜见二王子殿下。”

  -

  殿中三人均是一愣,向殿门外看去。

  从殿门外逆着日光走进的异族青年那名身形颀长,身着一身白色华服,以金石为佩,金色的长发微卷,垂落肩头,面容俊美,唇边笑容带着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眨了眨眼睛,一双潋滟动人的碧眸扫过殿中三人,悠然地向元孟、裴世矩一一见过礼,没有错过燕檀不可置信的目光。

  少女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惊痛。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没有再下意识地伪装自己的声音,出声低沉悦耳,却残忍异常:“公主殿下,见到我,很吃惊么?”

 

 

第二十五章 扑朔(入v三合一)   ……

  燕檀像是被攫住了呼吸一般, 脑中一片昏沉。她逃避地向后退了几步,牵动了脚踝上的伤,不由得将嘴唇咬得发白。

  她就那样看着他的脸, 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 令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即使心中再不愿相信也无法否认, 眼前这位俊美无俦的异族青年, 就是她曾出于可怜从一群无赖手中救下的、曾与她一起挤在破庙屋檐下避雪的安归。

  他的身量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要颀长挺拔,也许是伪装时用了缩骨之术, 令她误以为他是个孱弱年幼的少年,从而心生怜悯, 放下警惕。

  但那双潋滟无双的碧色眸子, 还有几乎未曾伪装过的熟悉容貌,令燕檀根本无法欺骗自己。

  终于知道为何除夕夜她将狐狸面具覆在他脸上时, 会有那种合宜的错觉。

  因为根本便不是错觉, 那双眼睛本来便该如此狡黠阴沉,像一只狡诈的狐狸, 只不过现在才在她面前卸下伪装而已。

  可是……那也是她做好事情失败便身死异国深宫的准备后,依然放心不下的少年。

  多么可笑, 她在自投罗网之前, 还替他留好了后路。若是他向裴世矩报上她的名字, 裴世矩就会明白他是她托付给自己的人,带他去赵国,令他衣食无忧, 再也不用因为一双天生碧眸受别人欺侮。

  她还曾为食言丢下他而感到内疚。

  “安归,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那傻兮兮的红了眼圈的少女犹在眼前。她是怕他发现自己被丢下时不堪痛苦才说了那样的话,此刻看来, 多么像一场笑话。

  她以为的异国他乡相依为命,她以为的驯顺温暖的少年,其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燕檀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袖,理智将脑海中的无数碎片串联起来。

  她一路来到楼兰,将所有与华阳公主这一身份有关的东西都已销毁,沙漠中亦掘出了华阳公主的尸身。若非是这般费尽心机潜伏在自己身边,二王子怎会知道华阳公主仍活在世上?

  若非是她将玉牌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向他亲口说出,二王子又怎会知道那是指认匈奴真凶最重要的证据?

  若非她与他相依为命共度了数月,所有行踪皆被他了如指掌,二王子又怎会知道她已经渐渐触及真相,乃至于需要将她囚禁起来甚至灭口……

  而在提及身世时,安归也曾说,年幼的时候父母把他卖给了匈奴人做奴仆。她从来都未曾将此与楼兰二王子曾在匈奴为质子的事情联系起来。

  事情早就露出了端倪,可她一直一厢情愿地相信,这才把自己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她从无赖手中救下那个外表如小鹿一般纯净的少年时,就已经走入了最大的圈套之中。

  布下圈套的人一直在身侧,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越陷越深。

  -

  安归站在几步之外,看那小公主脸色血色尽失,满目痛楚的模样,只觉得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般。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即便是十年前失去一切,在匈奴受尽屈辱时也没有体会过。他一向不以良善之人自居,于这世间万事万物总是冷眼旁观,虽总是面带笑意的模样,却没有任何柔软的心肠。

  莫说是他人,哪怕是自己遭受非常人所能想象的痛楚,他内心也绝无哀戚。

  在此之前,他犹如一头困兽,若是在绝境中露出半点驯顺和软弱,都是为了藏匿凶恶的獠牙,以期致命一击。

  可是,看到燕檀这般模样,她甚至没有流泪,就让安归体会到了哀戚的滋味。

  他开始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有了柔软的心。

  -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安归攥紧了袖中的手,而后又倏尔松开。

  仿佛是为了克制自己坦露真相、上前去拥抱那单薄少女的冲动一般,他在松开攥紧的手时,眼中的情绪重新变得难以捉摸、无懈可击。

  他不能这样做。

  还是为了那个卑劣至极的理由,他想她活下去,即使她会与他反目成仇、痛苦万分。

  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事情,可却没想过要改变自己的目的。

  所以,现下也只能一直错下去。

  -

  燕檀深吸几口气,慢慢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绪。

  元孟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身来,关切地将她扶住,揽在怀中:“枕枕,你怎么了?”

  燕檀的心绪已被逼入绝境,不由得怒极反笑,扬起嫣然的笑脸:“二殿下说笑了。我与二殿下素昧平生,怎会吃惊于见到您呢?”

  她转头看向裴世矩道:“世矩,我倒觉得,和亲一事可以同查清案情同时进行。我与大殿下成婚,应也更有益于赵国与楼兰精诚合作,一同抓住真凶。”

  元孟的唇边染上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回望裴世矩。

  裴世矩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连他自己都尚未清楚原因,便出言反对道:“公主殿下,此事是否有些不妥?”

  两个时辰前去客馆向自己进献香露的衣衫褴褛的少年竟是楼兰国小王子伪装,这件事本就足够匪夷所思。而他太过了解燕檀,只消看到她一个眼神,就知道她曾与这位小王子有过接触,并且恐怕是在不明对方身份的情况下。

  他骗了她么?

  裴世矩皱了皱眉头。

  那少年去而复返、在大雨中的决绝模样令裴世矩有些不能释怀。裴世矩一时间无法辨明他的目的,但却直觉若是少年想要害人,绝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

  “自然不妥。”

  殿中忽而响起安归戏谑嘲讽的声音。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上前几步,逼近燕檀,勾了勾唇角:“难道王兄和安西侯都忘了么?早在一月之前,我楼兰的士兵就在白龙堆外掘出了华阳公主的尸体。”

  “那尸体被送还赵国国都,经由检验后葬入了皇陵,便说明那才是真正的华阳公主。”他微微弯下身来,眯着眼睛看向燕檀,“那她是什么人?”

  燕檀只觉得气血上涌,满腹的委屈和悔恨就要击溃自己的理智。

  他在她身边伪装那么久,若非知道她便是真正的华阳公主,又何必那样委曲求全?明知她是真正的华阳,却又在此陷害她是不明身份的伪装者,当真是智谋过人,难道是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燕檀攥紧了拳头,朝安归笑了笑:“那尸体自然是他人伪装。我听闻西域便有种散乐艺人精通幻术,精通易容伪装之人亦多如牛毛,能够易容成华阳公主的样子,有什么稀奇?”

  安归不依不饶,眼中带着嘲讽之意:“扮成尸体?这番说辞着实新鲜有趣。且不论费尽心机扮成一具尸体有何意义,你既自称是真正的华阳公主,可拿得出什么证据来么?”

  此一问正中燕檀下怀,她转头看向了裴世矩。

  好在她提前送出了那支名叫刹那的檀香香露,为的便是裴世矩能出面替她证明她的身份。本是想作和亲之用,却没想到这时更为恰到好处。

  然而令她未曾想到的是,裴世矩避开了她的目光,向元孟点头道:“此女的确来历可疑,如今我们尚无证据证明她即是真正的公主……也无证据证明她是伪装。冒然再议和亲尚有不妥之处,还请大王子殿下斟酌再三。”

  燕檀的心蓦然一坠。

  她怎就忘了,那瓶香露,是她托安归送去裴世矩那里的。

  -

  宫殿内的炉火燃烧得旺盛,火焰跳动着,木柴发出哔剥声,分明温暖如春,燕檀却只觉得如坠冰窟。

  她没有想到他这样狠心,要步步紧逼,连她最后一丝希望都要抹灭,图谋她的国家。

  燕檀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但又想到自己当初决心前来王宫时的心境,竟奇迹般地将心底的委屈压了下去,重新理顺了纷乱的思绪。

  她向来是个不容易认命的人,当即向裴世矩道:“我愿以任何方式证明我的身份。”

  裴世矩看向她的目光中毫无温度,冷漠得令人心惊:“即便如此,恐怕我也需禀报我国皇帝陛下,请宫中派人去再次查验那具尸体。”

  言下之意,即便她说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眼下他也不会立即承认她。

  可是,燕檀从小长在宫外,唯一贴身伺候的侍女早就死在大漠,即便是宫中人,在那尸体同她的容貌这般相像的情况下,也无法真正判别那具尸体是否真正是华阳公主。

  想来赵国草草认下尸体收葬,也是因为如此。

  如今她在赵国唯一的亲故就是裴世矩,可他也不相信她了。

  元孟垂眸略一沉吟:“安西侯与王弟言之有理。”

  他转过头来,朝燕檀温柔一笑:“你莫要害怕,我自然是愿意相信你的。但如今恐怕唯有此案了结,才能够替你证明身份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挡住了安归看向燕檀的视线,将她护在身后:“既然如今也并无证据证明这位姑娘不是华阳公主,那么便将她暂时留在王宫中,我会派人好生照顾。待到使团遇刺水落石出后,再请诸位来商议如何处置,这样可好?”

  裴世矩不易察觉地、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燕檀,后者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安归却眸色深沉,与元孟对视道:“王兄,这名女子来历可疑、目的不明,若就这样放在你身边,实在是令人担忧她是否会对你不利。近来父王身体有恙,楼兰一应政务全赖王兄主持,若是王兄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好?”

  他越过元孟,看向他身后那眼圈发红的小公主,悠然道:“王宫北面有一处废弃的别苑,虽不如中宫奢华,但也不算亏待。不如就将她安置在那里,派人好生把守。这样我便不必时时忧心王兄的安全了。”

  一股恐惧袭上燕檀的心头。

  尚且在王宫大殿之中,他就如此针对于她,生怕赵国与楼兰又议和亲,令自己的算计落空。谁知到了那偏僻废弃的别苑,她会不会立即惨遭他的杀手。

  若是元孟一时松动,同意了将她安置在那里,恐怕她根本不会有再见元孟和裴世矩、为自己辩驳的机会,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眼下是唯一的机会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拽住元孟的衣袖,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哀求道:“我不要去废弃别苑,求求殿下。”

  -

  元孟看着安归,眼神中略过一丝阴沉。

  金发青年的目光在燕檀牵着元孟衣角的手上滞留了一瞬,而后移开。

  他仿若未察觉元孟的不悦一般,转过头看向燕檀,露出无辜的笑容:“你不必忧心我对你不利。我既已认定你并非华阳公主,自然没有必要在安西侯还在此地时加害于一个于我而言无足轻重的中原女子,为自己徒惹一身麻烦。”

  燕檀恨恨地看着他,即便已然对他失望透顶,不再抱有任何期望,心却还是在听闻他那一句“于我而言无足轻重的中原女子”时微微刺痛。

  想来也不过如此,若非无足轻重,他怎么会这样将她逼入绝境。

  而他这番话细细捉摸更是令她胆寒万分。他说是因笃定她并不是华阳,才不屑于对她下手。那么若她是真的华阳……

  燕檀只觉得后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下意识地看向安归,只见他亦望向她,那双往日温柔驯顺的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燕檀不由得有些动摇。也许他是真的不相信她就是真的华阳,许是把她当成了公主队伍中的侍女,或是其他有着不可告人使命之人。

  毕竟即便朝夕相处,她也从未对他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反倒说过,自己在赵国过得并不好。

  而楼兰求娶的却是赵国名义上所出的嫡公主,在常人眼中最为风光高贵的女子。

  燕檀想着,竟是暗暗松了口气,错过了金发青年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

  所幸,她听懂了他话中的警示。

  元孟表情未变,温文一笑:“那就如王弟所言。”

  -

  燕檀被侍女搀扶着步出大殿,坐上车辇向那座别苑而去。

  裴世矩驻足在殿外,望着车辇离去的方向,默然而立许久。

  安归亦从殿中告辞,走出殿外便见到这样一副景象,不由得心中微微不悦,走到裴世矩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中原来的小书生还算聪明,但也并不意味着安归就会因此而心生好感,愿意瞧见他和燕檀情意绵绵。

  裴世矩淡淡地收回目光,顺着殿前长长的石阶向下,待到几乎要走完这一段石阶时,才低低地开口:“你还欠我解释,安归殿下。”

  方才在殿中,他选择与这位高深莫测的小王子一道刻意否认燕檀的身份,是因为他也对于沙漠中所发生的事,和那具宣称被是华阳公主、葬入皇陵的尸身有所怀疑。

  但他也同样不可全然相信这样一个行事诡秘、性格古怪的异族王子。

  “楼兰地处西域要冲之地,百年来维持着匈奴与中原各国的平衡。”安归悠然地笑了笑,“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那么想必安西侯也知道,正因如此,在楼兰王廷之中,有人心向赵国,也有人心向匈奴。”

  他微微侧过身来,潋滟的碧眸在阳光下闪过狡黠的光芒。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他停在此处,意味深长地道,“楼兰王廷之中,也并非只有我一人懂得这番道理。”

  -

  别苑位于王宫北部,幽深僻静,少有人至,昔日里奢华秀美的楼阁也蒙上了一层寂静寥落之意。庭院中种着许多菩提树和娑罗树,古木参天、枝叶葳蕤,投下片片清荫。

  燕檀被侍女搀扶着踏上青石板地面,发现不仅树木修剪合宜,地面也并无杂草尘土,看上去即便废弃,仍时不时会有人悉心打理。

  几名随她一同被派来别苑的侍女和侍卫着手替她收拾寝殿,而负责统管这些下人的则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管事侍女,名唤萨耶。

  萨耶向燕檀热情地提议道:“晚膳和寝殿还需片刻才能备好,不如由我伺候姑娘先行沐浴一番,消解消解这一天的倦意。”

  燕檀今早还在安归宫中,一天之内出逃辗转于好几处地方,又经过方才在中宫殿中的一番对峙,早就疲惫不堪,当即点头应允。

  萨耶将浴汤舀入纱帘后的大浴桶之中,试好了温度,又躬身向浴汤中加了些什么东西,这才上前来侍候燕檀脱去衣物。

  燕檀问道:“你方才又向浴汤中添了什么?”

  萨耶一愣,旋即答道:“回姑娘,是匈奴的蔷薇水,在楼兰宫妃之中很是盛行。”

  燕檀从自己的衣裳里摸出一支小瓶子,揭开瓶塞将其中的香露倒入浴汤,淡淡道:“我不喜欢蔷薇水。”

  萨耶连连认罪,欲要唤人进来替她将浴汤全部换掉,燕檀摇了摇头,踩在杌凳上踏入浴桶之中。

  其实她是不喜欢匈奴!蔷薇水是无辜的。

  浴桶之中热气蒸腾,水温却正好,将全身肌肤熨帖得十分舒服。燕檀坐在浴桶中,萨耶站在她身后,将她的头发撩到胸前,而后替她轻轻擦拭后背。

  燕檀自从流落楼兰,就再也未曾如此惬意地沐浴。浑身暖意融融,香露醇厚的香气也被蒸腾而出,身后伺候的美人动作轻柔,令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姑娘,”耳边似乎有人在唤她,燕檀努力地睁开眼睛,听到萨耶又有些焦急地唤了一声,“姑娘。”

  她迷迷糊糊地应道:“嗯?”

  原来自己竟然在浴桶中睡着了。她直起身子,发现水温已微微有些变凉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萨耶说:“姑娘,大殿下一刻后就要来别苑同您共进晚膳,所以我这才不得不将您唤醒,梳洗准备一番。”

  燕檀霎时间清醒过来。

  元孟要来这里看她?为何?

  -

  萨耶将她按坐在铜镜前,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湿漉漉的长发,真心实意称赞道:“姑娘的头发真美。我虽没见过几个中原女子,但也看得出姑娘的头发和皮肤都保养得很好,乌发雪肤,我见犹怜。”

  燕檀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向她笑了笑,果然听她接下去说道——

  “即便现如今还不得不住在别苑,但姑娘不必气馁。我瞧大殿下对您很上心,姑娘自身资质也好,想来不久之后便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燕檀苦笑,但也未曾开口辩驳,她按理本就应当嫁给元孟做正妻,并不是什么萨耶以为的引诱魅惑王子的外室女。

  不过,即使才离开赵国时表现得对和亲一事很是淡然,可她在真正见到元孟时,发觉自己还未曾做好准备与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共度一生。

  她有些犹豫,甚至还有些……害怕。

  -

  元孟是在黄昏时分乘车辇来别苑的。

  燕檀犹豫了片刻,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未得到证明,正要以平民的身份行礼,元孟躬身微微扶了一下她,免去了她的礼,温柔道:“不必。虽然王弟和安西侯对你有些怀疑,但我相信你。因此,赵国的公主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燕檀于是直起身来谢过他,元孟眼中映出她的模样,有着一闪而逝的惊艳。

  他携着她走到座上。传菜的侍女鱼贯而入,将长桌铺满,一时间眼前尽是燕檀未曾见过的异域珍馐。

  站在二人身旁的侍女捧着陶罐,将其中一种散发着甜甜香的酒浆倒入玛瑙杯,呈到两人面前。殷红的酒浆在杯中微微晃动,反射出琥珀般的光泽。

  元孟耐心地同她简要介绍道:“这是西域特有的葡萄酒,味道甚甜,也不太醉人,枕枕可以尝一尝。”

  他又指着面前盘中的菜蔬道:“这是酢菜,可以解酒,也可以配合烤肉解腻。餐后我命人带来了石-国新进献的庵摩勒,枕枕可要为它留些胃口。”

  燕檀听他的话略略动了几筷子,令自己显得不那么别有用心,才别有用心地开口道:“殿下,我绝无加害您之心,不知为何今日安归殿下却在中宫处处针对于我。如今我搬来别苑暂住并非什么大事,可若是令安西侯知晓,恐怕不免心中多想。”

  如今哪怕是叫出“安归”这个名字,她都不由得有些生涩,仿佛已经与他十分陌生。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元孟只是微微一笑,安抚她道:“王弟早些年在匈奴吃了不少苦,性格难免有些古怪。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危,并非针对你,言语间若有得罪,还请枕枕见谅。安西侯那边,我也会尽力抚慰。”

  燕檀无语。

  她记得见到金京那些贵女在宴会上挑拨她和燕茜燕绯时,燕茜燕绯分明不是这个态度。

  是她挑拨得还不够明显吗?是她挑拨的经验还不够多吗?

  该不会,其实这一对兄弟感情真的很好吧?

  于是她这一餐饭吃得愈发沉默,不敢冒然向元孟提起那匈奴玉牌的事情,而意外的是,元孟也并未与她谈及任何有关使团一案或是两国和亲的事情。

  他好像,真的是只单纯地前来与她共进晚膳的。

  -

  元孟离开别苑时已是夜色沉沉。

  燕檀坐在庭中菩提树下的榻上陷入沉思。

  她本以为,裴世矩替自己证明身份后,自己与元孟联手对付匈奴和安归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却没想到,裴世矩根本未曾收到自己的信物,自己现在反倒被缚住了手脚。

  即便元孟肯相信她,可他和安归看上去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此时此刻她说安归杀害了和亲使团,破坏了和亲,恐怕还可能会令元孟对自己心生龃龉。

  燕檀叹了一口气,听到别苑之外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难道楼兰王宫之中允许夜半纵马?

  她惊得站起身来,又听到萨耶的惊呼声,和一个少女娇蛮的、并不熟练的楼兰语:“我听说有一个中原女子被养在别苑,特来瞧瞧。”

  “你敢拦我?”她怒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说话间,她已经行至庭院中,看到了站在院中的燕檀。

  那是一个皮肤微棕的少女,容貌妍丽,长发编成几股发辫,手上还拿着马鞭,下巴微微抬起,正趾高气扬地看着燕檀。

  燕檀一时间震惊无比,因为她还记得这张有些跋扈和美艳的脸,正是眼前这个少女在除夕夜的寺庙前,嚣张地命人遣散了献舞的舞伎和乐师。

  她居然也住在楼兰王宫中吗?

  异族少女走到近前,嗤笑一声:“我听说,你就是那个自称赵国公主的中原女子。我方才在殿下身上闻到了一股惹人讨厌的香气,果然是你身上的。”

  燕檀嗅了嗅,想到自己在沐浴前加了自己调制的香露。也许是方才元孟来和她一同用膳时染上的。

  不过,眼前这个女子和元孟有什么关系吗?

  异族少女放开手中的马鞭,威胁似的在手中把玩一番:“我劝你不要自讨没趣。你知道我是谁么?”

  燕檀无奈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叫毗伽,匈奴赫赫有名的呴犁湖单于是我的父汗,我的母亲是他最尊贵的可贺敦。”少女提及此处时神采奕奕,“我可是父汗最宠爱的女儿——”

  她语音一顿,看向燕檀,充满示威意味地说道:“也会是楼兰未来的王后。”

  燕檀心中一沉,问道:“你要嫁给元孟?”

  毗伽极为得意道:“那是自然。不妨告诉你,早在半年之前,大殿下就派使臣前往匈奴汗帐向父亲求娶我做王后了。”

  燕檀不可置信地向后倒退两步,被身后的榻绊倒,结结实实地坐倒在榻上。

  毗伽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嘲笑出声:“怎么,知道怕了?我们匈奴人同你们中原可不一样。我父汗的那些姬妾无一不十分敬畏我的母亲,我们匈奴男子的妻子都很会管教那些不听主母话、妄图向上爬的姬妾。”

  自然怕了。

  燕檀的双手撑在榻上,倒不是怕眼前这个狂妄浅薄的匈奴公主,而是怕,元孟竟在向赵国求娶嫡公主的时候,同时也向匈奴求了亲。

  那么他自然远非她所以为的那样倾向于赵国,并不可信。而赵国上下竟无人知道这桩事。

  元孟骗了赵国。

  燕檀伸手捂住胸口狂跳的心。还好,她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已经查到匈奴人是真凶的事告知与他。

  如今看来,楼兰的这两位王子竟无一人可信。她走了一步昏招。

  燕檀暗暗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她既然已经落到这异域深宫中,从此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毗伽看到燕檀跌坐在榻,面色一片苍白,愈加得意道:“我听说你们赵国竟让一个曾为妃妾的女子被扶正,耀武扬威地做了十几年正宫皇后,简直可笑至极。定是那前任皇后没有什么厉害手段,压不住手下不听话的姬妾。”

  她吵得燕檀心烦意乱,不由得想要呵斥她闭嘴,但见她那副嚣张而浅薄的模样,燕檀却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

  今日若不是毗伽闹到她这里,她不知道还要被蒙骗到什么时候去。

  既然这位匈奴公主既然这么喜欢说,又全然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如设计引她说个够。

  燕檀狠狠地咬了咬自己嘴唇,疼得眼眶发红,瞧上去怕极了,向后缩了缩:“我,我知晓公主的厉害,也无意冒犯匈奴……”

  “但我既然已经是这般身份,也无法轻易出得宫去,只有以后悉心侍奉公主和殿下,绝不敢有任何越矩之行,还请公主息怒,饶了我这一回。”

  毗伽闻言甚是心满意足,又不免出言炫耀了一番,这才带着侍女离去。

  -

  燕檀从榻上坐起来,方才面对毗伽时怯懦的神色消失不见,望着昏暗庭院中娑罗树横斜交错的枝丫发呆。

  别苑冷清,到了夜晚也有许多偏殿不掌灯。唯有燕檀住着的这个院子有些光亮,周围尽是漆黑与寂静。

  萨耶不知做什么去了,别苑人手本就不够,眼下院中只留下燕檀一人。她试图自己从榻上站起来,脚落地时却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得跌坐在地。

  她掀开裙角,发现今早从香铺二楼跳下来时伤得十分严重,一直也未曾得到好好医治和歇息,脚踝处如今已变得红肿不堪,触目惊心。

  燕檀坐在那里,伸出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臂弯中,在早春的寒风中缩成一团。

  身后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即有一双手落在她的手臂上。

  燕檀抬起头来,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作宫人打扮的老妇人弯下腰来,朝自己和蔼一笑,声音沙哑:“我是别苑中的下人,不过姑娘可能还未曾见过我。地上凉,我先扶姑娘起来吧。”

  老妇人紧闭双眼,面目和蔼:“我虽眼盲,但在别苑服侍了几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姑娘大可放心。”

  她点了点头,随即想起老妇人看不到,于是低声道了一句“多谢”,扶着老妇人的手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寝殿内走去。

  果然如老妇人所说一般,她虽一直紧闭双眼,却连何时该迈上台阶都一清二楚,简直如同常人在自家庭院中漫步一般,令燕檀心中啧啧称叹。

  -

  寝殿内燃着宫灯,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明亮又温暖,将燕檀僵硬的身体都烘得暖和起来。那位老妇人从随身提来的小盒子里取出药酒,示意燕檀坐在榻上。

  燕檀动手剥掉罗袜,将红肿的足腕露出来。

  老妇人仍不发一言,低下头轻轻捏了捏她的踝骨,皱了皱眉头,找到了伤处,便仔细替她涂药酒。微凉的药酒沾在裸露的皮肤上,倒是消减了几分疼痛。

  燕檀不由得悄悄在一旁打量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她已然十分年迈,头发尽数白了,面容依稀可看出楼兰人高鼻深目的模样,此时也是沟壑纵横、饱经沧桑,松弛的眼睑几乎要将那双紧闭的眼睛都遮挡住。

  燕檀不记得自己到别苑时见过这样一位老妇人,如果曾见过,那么她一定会印象深刻。

  “我才来别苑不久,身边只有几个才一同派来的侍女和侍卫,还不曾知道夫人。”燕檀试着开口。

  老妇人温和地笑了笑:“姑娘可以叫我一声处罗婆婆。别苑空置了十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闲时打理打理花草,能让这里看上去没有那么荒芜萧条。姑娘来时,我许是正在后山修剪杂枝。”

  燕檀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之前住在这里的人信佛么?我见这里种了许多娑罗树和菩提树,都是佛家教义里有灵性的树。也有些佛像,不过都弃置了。”

  处罗婆婆的神情有些凝滞,而后有些含混不清地开口问道:“姑娘想知道这里曾经住着的是什么人么?”

  燕檀想了想,点了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说了一声:“是。”

  反正她能多知道一些关于自己处境的事情,总是好的。

  处罗婆婆慢吞吞地收回药酒,似乎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在您之前住在别苑的是国王的一位王妃。我从那时起就在别苑做事,也算是服侍王妃的人。王妃的确笃信佛教,不过十年前的那场瘟疫中,别苑的人几乎都病死了,之后这里就再也不曾有什么人来过。”

  她忽而开口问道:“姑娘身上可还有别处有所不适?”

  燕檀微微有些吃惊,连忙对她道是没有,仍觉得身上愈发阵阵发凉。正当她被窗纸上随风摇晃的娑罗树枝吸引去注意力时,处罗婆婆提起盒子退了出去。

  过了不多久,萨耶进来替壁炉里添了柴,伺候燕檀歇下。

  “还请姑娘恕罪,”萨耶诚惶诚恐地解释道,“方才我去送了毗伽公主,院中的一座老灶房忽然走水,别苑的宫人们都去扑火,这才堪堪止住。”

  -

  已近亥时,中宫大殿上,元孟仍正襟危坐翻阅政事呈文。在听到殿门外传来熟悉的少女声音时,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片刻后,毗伽风风火火地跑进殿内。她自作主张挥退侍立一旁的宫人,毫不避讳地走上前来站到元孟身边,抢走他手中的呈文,撒娇道:“殿下,我有事要和您说。”

  元孟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朱笔,问道:“何事劳烦我们的毗伽公主亲自跑到中宫大殿里来?”

  “我今日去了别苑,”毗伽看到了元孟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由得有些得意,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软肋,不无威胁道,“我见到了那中原女人,她已经承诺于我,不会再与我争殿下的欢心。殿下,您要记住,她可是赵国人,而我才是匈奴单于最宠爱的公主。”

  元孟微微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毗伽可否让我知道,你究竟同她说了些什么?”

  毗伽捻起一颗案上盘中的诃子送入口中,悠然答道:“我告诉他殿下早就向父汗聘请我为正妻,让她休要肖想王后之位。”

  元孟琥珀色的某种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仍温柔地安抚道:“毗伽不必担心,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心中自然是向着匈奴的。”

  毗伽闻言喜形于色,一双眼睛微微瞪大:“当真?”

  元孟颔首:“放心,只要几日,待找到时机,我便差人处理了她。”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那试图同他撒娇嬉乐的匈奴公主,直到见她有些失落地出得门去,才收敛起脸上一贯温和斯文的笑容,换上一抹冷笑:“蠢货。”

  侍卫长从一旁的绸帘后走出,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向元孟:“殿下,如今那赵国的公主恐怕已经知道您对赵国……”

  “无妨,”元孟重新拾起手边的呈文,唇角勾起笑容,“她知道又如何,她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侍卫长疑惑道:“小殿下已经将她送去了别苑,此时赵国安西侯又在楼兰城内,我们此时动手,恐怕太过明显、招人注目?”

  元孟颔首:“我正要同你布置这件事。明日我依旧去别苑用晚膳,你去寻一个敢死之士,替我埋伏在别苑殿中。”

  侍卫长犹豫道:“殿下,属下的意思正是,您此刻动手刺杀她,也许会被小殿下暗中派去的人保护下来。而且这件事闹到赵国安西侯那里,就会十分棘手。”

  “不,”元孟抬起头看向一旁跳动的烛火,他的长发从肩头垂落,琥珀色的眼眸中晦暗不明,“不是刺杀她,是刺杀我。”

 

 

第二十六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别苑的夜晚如死水般沉寂, 庭中少有人走动,唯有夜风穿过回廊,摇晃娑罗树和菩提树枝,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月透过窗纸映入微光,室内灯火微微摇曳。燕檀坐在妆台前, 萨耶正站在她身后, 替她打理长发, 心灵手巧地绾上中原女子的发髻。

  燕檀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点在唇上,轻轻抿开, 而后将指腹上残存的胭脂在手帕上擦净,取出新调制的香露点在脖颈和发上。

  她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不由得眼睛一亮, 喜笑颜开。

  铜镜中的少女正是豆蔻年华,只需略施粉黛就已耀如春华。燕檀已经有许久不曾上妆了, 今日悉心装扮起来竟然出乎自己意料地美貌, 内心不由得窃喜。

  而后她想到这番打扮的目的,眼睛里那抹神采却又低沉了下去。

  半个时辰前, 元孟遣人来告知,他结束手头的政事后, 会再来别苑同她一起用晚膳。

  燕檀本就对他没有什么心思, 自从知道他与匈奴亦有来往后更是避之不及。但是眼下她却需要利用他从毗伽那里骗得一些东西, 不得不如此行事。

  萨耶替她披好外袍,低声道:“姑娘,按时辰殿下就快到了, 咱们该去候着了。”

  燕檀深吸一口气,从妆台前站起身来,将未曾用完的香露收在袖中。

  -

  元孟果然如约前来。正殿内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的宫灯, 明如白昼,他携着燕檀的手照旧在长桌前坐下,趁侍女传菜时的间隙与她闲话。

  今夜他的神色如往常般温柔,细细询问燕檀在这里住得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又承诺会将事情尽快查明,将她接回自己宫中去,与她尽快成婚。

  燕檀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怀春少女的角色,好在殿内的炉火烧得旺盛,本就将她的脸蒸得粉红,令她偶有的敷衍也不易察觉。

  她低头看着元孟的衣袖,心想,此番距离这么近,应该能令他身上染上不少她身上的香气吧?今夜毗伽会不会去见元孟呢?若是她今夜不去,自己的香气能不能在元孟身上留到明日呢?

  香露洒在身上有一段时间了,已然从最初的丁香和浆果气息渐渐变作苏合香和安息香香气。

  不过她特意将广藿香藏在最末,广藿香气味更为刺激,应当能够留存更久、更易察觉。

  燕檀暗中捏着袖中的香露瓶子,仔细考虑要不要再偷偷在元孟身上撒一点的时候,错过了低眉看向她的青年眼中略过的一丝惊愕。

  燕檀下定决心,方才动了动手指,忽然听闻门口的侍卫长有些惊惶的声音:“二殿下!您……”

  随即便是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金发青年裹挟着一身寒气步入殿中,令燕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心虚地将香露瓶藏回袖中,抬头看去,只见安归仍是一身月白华服,正站在殿门之外,半个身子融入溶溶夜色,向她和元孟看来。

  元孟微微皱了皱眉,还未曾说什么,安归便悠然走上前来,语气状似抱怨道:“我去中宫寻王兄不见,那里的侍卫又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没想到王兄竟背着我在这里躲清静。”

  说着他看了看桌上的美食珍馐,忽得眼睛一亮:“我许久都未曾吃过蜜酿金桃了,王兄不介意多个人一同和你分享吧?”

  “更何况,”他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燕檀,“若是这里有人对王兄有什么不利,我在王兄身旁,可以及时保护你。”

  小公主今夜显然是有意装扮了一番,愈发容光照人。看着她与元孟坐在一起的模样,安归眯了眯眼睛,心中的不悦几乎要冲破面上这层伪装。

  元孟无奈地笑了笑,依旧是一副令人瞧不出破绽的表情,温文地命下人添了一副碗筷,将安归留了下来。

  燕檀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安静用膳。

  骤然得知元孟不可信任,她在心底不是没有动摇过,也许安归的所作所为亦有其他隐情。可如今唯一作为证据的玉牌的确是他手下的人从她手中抢走的,她实在无法劝说自己替他开解。

  她抿了抿唇,发现连上一次很喜欢的乳酪拌波斯草都味同嚼蜡起来。恰在此时,元孟俯身过来,笑着向她推荐新端上来的烤羊肉。

  燕檀方才准备去取,却忽然瞥见自己身侧有一道黑影略过。

  她脑中一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后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闪身挡在元孟身前,用力将他扑倒在地。

  左肩处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伤口处流了出来,霎时间染红了两人身下的地毯。

  元孟满面错愕地被少女柔软的身体扑倒在地。少女秀美的脸蛋近在咫尺,蓦地变得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她用手支撑了几下,都没再撑得起来身子。

  燕檀颈间温柔的香气始终萦绕在他鼻端,挥之不去。

  -

  只是一瞬的意外,守在殿内的侍卫便一拥而上,将那行刺的黑衣人拿下。安归端坐在一旁,面色波澜不惊,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拂动,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他其实预料到了今夜的刺杀。手下的眼线一早便将元孟的安排禀报给了他,这便是他今夜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太了解元孟,只消知道元孟在别苑安排了杀手,便猜到今夜将会发生什么。

  他将燕檀送到了别苑,元孟很难在此时机直接对燕檀动手,便想到了栽赃。

  大王子殿下心怀怜悯,即便别苑的中原女子身份尚不明朗,却仍前来同她一道用过几次晚膳,以示对赵国的安抚。

  而那女子却安排了刺客以伺机刺杀,未曾料到刺杀失败,刺客被生擒。而后刺客被关入牢中严加拷打,在身死之前吐露出自己是被中原女子所指使,她并非什么赵国的公主,而是冒名顶替的女刺客,进宫便是为了刺杀大王子而来。

  随后,大约就是女刺客得知事情败露而“畏罪自杀”。

  谁又能想到,一副温文尔雅、翩翩君子模样的元孟,能有如此歹毒却又滴水不漏的谋划,既不必在明面上得罪赵国,又在他眼皮底下轻而易举地除去了王宫中的心腹大患。

  安归是有备而来,本在踏入殿中之后便察觉到了埋伏的刺客所在。那刺客极为夸张地挥着弯刀从侧殿阴影中冲出时,他的暗器便已捏在指尖了。

  只要在刺客冲到元孟身边之前令其毙命,事后他就可以解释为刺客是为杀燕檀而来,反正不过是死无对证。

  但令安归始料不及的是,在他欲杀刺客时,燕檀蓦地起身挡在了元孟身前。

  他一愣,电光火石之间便失去了先机。即便暗器已刺入刺客的喉咙,刺客那柄闪着寒光的弯刀还是刺进了燕檀单薄的肩。

  鲜红的血从伤口迅速晕开,将她的衣裳染得通红。

  中了安归的暗器,刺客的身体迅速软倒下去。元孟将燕檀打横抱起,一改平日里斯文优雅的模样,大声唤人去传医师前来。

  -

  燕檀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床帐出神。

  左肩的伤口被王宫中的医师包扎过,仍微微有些疼。她失了许多血,脸色苍白,脑海中还有些昏沉。

  替元孟挡下那一刀并不是因为忧心他。其实,她在意识到那刺客要对元孟下手之后,就立即想到,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就必须这样做。

  刺客并不是她指使的,却是在她所住的别苑对元孟动手的,她很难脱得了干系。无论是元孟自己,还是今夜奇怪出现的安归所指使,她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须做出什么同刺客划清界限。

  而众目睽睽之下代元孟受伤是最能取信于他人的方式。用肩膀上的一道伤口换一条命,还算值得。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重新理顺脑海中的思绪。

  虽不知是谁,经此一遭,欲要栽赃陷害她的人怕是要蛰伏一段日子了,不然会显得过于刻意,令人抓住把柄。

  她要趁着这一丝间隙快些好起来。在楼兰王宫之中,虽然阴谋重重、步履维艰,可也是她最接近真凶之时。

  无论勾结匈奴人杀害赵国使团的是元孟还是安归,在听闻楼兰王宫中有一名自称华阳公主的人出现时,都不免心惊。

  因为她若当真是经历了那场屠杀的幸存者,很容易便能指认出真凶的身份。

  而那身为真凶的匈奴人,为确保自己当真已斩草除根,也为向他的楼兰同谋证明自己的忠诚,说不定会悄悄现身于此。

  -

  “殿下,那名派去刺杀您的敢死之士被小殿下的暗器一击毙命。”

  中宫寝殿之中,侍卫长战战兢兢地跪在元孟面前,头几乎要低到地上去。两旁的浅色帐幔随着微风轻轻扬起,令整座寝殿更添了几分幽深可怖的意味。

  “今日小殿下忽然前来别苑,实在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不然此计本是天衣无缝……如今预备好的人证不顶用了,我们是否要捏造一些物证,依旧证明此事是别苑中那女子所为……”

  “不必了。”元孟皱起眉头,有些心烦意乱,“自她舍身救我那一刻起,再将刺杀栽赃到她头上去,就不会再有人相信。安归今日在场,又恰好做了个见证,令我们再没有转圜的余地。那安西侯年纪轻轻就坐稳了伊、瓜二州,也不是泛泛之辈,你欲要在此时捏造物证蒙骗于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侍卫长连连叩首:“属下愚钝,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元孟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先下去吧,此事先放在一边,随便安个什么名头结案就好,记得做得干净些。”

  侍卫长如蒙大赦,又叩首道谢后方才离开。

  元孟站起身来,走到寝殿窗边,伸手推开窗子。他的寝殿是王宫中少有的高楼,站在这里可以将清辉遍洒的楼兰王城尽收眼底。月光溶溶,将只穿一身白色中衣的他染得有些飘然出世。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往日里遇上举棋不定的重要关头,或是心境起伏之时,他习惯在这里站上片刻,看到王城臣服于自己脚下,视线可及之处是连绵不绝的楼兰国土,就会重新定下心神来。

  可今日竟不奏效了。

 

 

第二十七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少女馨香柔软的身体残存的触感仿佛仍留在怀中, 令元孟有些心猿意马。

  他久居高位,并非未曾见过绝色美人投怀送抱。西域诸国的美人大多热情妩媚,令元孟看得有些腻烦。那匈奴公主空有几分姿色, 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况且,他本于美色并无兴趣, 对燕檀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若无意外, 今日甚至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但今日嗅得她身上的香气, 却令他心绪大乱。

  她才凑近他时,他只闻到了淡淡的浆果香甜。但不多时, 他与她闲话时,竟竟发现她身上的气息沉淀成了醇厚的安息香气。

  这般会随着时间变换的香气, 这些年来, 他只见过两次。

  而这香气的主人,再一次救了他。

  元孟蓦地从窗边转身, 走向寝殿另一边的博物架, 从屉中翻找出一只旧瓷瓶。

  那只瓷瓶釉色粗糙凝滞,一看便是民间的廉价货, 又经过数年时光,变得更加粗陋。元孟低下头去, 看着瓶身用朱漆写的那一句歪歪扭扭的汉文。

  “拨雪寻春, 烧灯续昼。”

  -

  燕檀睡得并不深。梦境光怪陆离, 她的身体又十分沉重,僵在那里怎么也醒不过来,半梦半醒之间, 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吵闹声。

  萨耶带着哭腔小声央求道:“姑娘已经歇下了好一会了,哪怕您真的要见她,也容我去和姑娘禀告一声……”

  毗伽向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身材健壮的侍女便将萨耶死死扯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令她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匈奴少女堂而皇之地闯进寝殿,几步上前来,用力扯开床上挂着的床帐:“给我起来,你这不守信用的中原人!”

  燕檀被倏地惊醒,擦了擦额前冷汗,这才看清来人。

  她坐起身子,暗中长出一口气。今夜睡前等了那么久也不见这位匈奴公主来,终于睡下了,倒是闹上来了。

  燕檀心中清醒万分,却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何事令公主如此动怒?”

  毗伽气急败坏,用鞭子指着燕檀:“你明知道为什么,休要摆出这一副样子来!上次你分明向我保证过不会再纠缠殿下,可今日我还是在他身上闻到了讨厌的香气。他来同你用膳,你还在刺客面前舍身救他,你这贱人,一定是在勾引殿下,难怪殿下日日不许我近身。”

  她越说越气,扬起手就要用鞭子抽过来。燕檀连忙闪躲,本能地举起手护着脸,却还是给抽中了右手,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燕檀深吸一口气,忍下疼痛,引诱道:“公主息怒,我愿将您在殿下身上闻到的那香露献给公主,以示我对公主的忠心。”

  毗伽停住手,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如公主所见,我资质平平,能引得殿下流连,大约是这香露的功效。若是我将这香露赠予公主,并永不再用,想来以公主的姿容,更能令殿下倾心。”

  其实令元孟往后少来别苑见她,她只须直接同他说上一句便可。毕竟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表面上还是始终将她当做真正的华阳公主,想必会尊重她的想法。

  但如此行事不甚高明。

  燕檀既想要向毗伽交换什么,总要令她真正感觉自己有所得才好。燕檀私下劝说元孟,并不如假托这香露更令她心安。

  况且,劝说只有一次,燕檀一旦向元孟开了口,就不好再邀他回来。而赠香露可随她心意摆布,任是有许多次也无妨。往后她若是还有用得到这位匈奴公主的地方……

  匈奴少女转了转眼珠,仍维持着那一副高傲的模样,但已掩饰不住那副喜不自胜的神色:“你可不要反悔,若是胆敢反悔,我便叫人活活抽死你。”

  燕檀咬了咬嘴唇,低眉看着手上的伤口:“我已知晓了公主的厉害,又怎敢反悔,欺骗公主。但如此行事,到底是将殿下的宠爱与我此后的荣华都拱手于公主,不可否认,我确实有些私心想要公主成全……”

  毗伽一挑眉,立即警觉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公主莫要担心,此事与元孟殿下无关。”燕檀从枕中取出一方绢帕,握在手中,“我不识匈奴文字,不过是有几个匈奴字要请教公主罢了。”

  -

  西宫今夜灯烛高照,乐舞喧闹直至深夜不休。

  楼兰小王子于自家庭院中架起匈奴行帐,在帐中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并亲临烹煮,以匈奴膳食与礼仪宴请贵客。

  铜炉之下的火烧得愈来愈旺盛,片刻之后便将炉中的汤烧沸。安归抽出腰间那柄镶金的匕首,从身边的羊腿上削下鲜红滑嫩的肉丢进炉中。

  那肉片没入滚水片刻,便从鲜红变作奶白,浮在沸腾的汤面翻飞。

  安归端起酒杯,笑着朝对面略显不安的匈奴青年悠然开口:“自从回到楼兰,就再也不曾尝过这般珍馐美味了,真是怀念曾在匈奴的日子啊。”

  琥珀般的酒浆在他杯中微漾,映出他俊美无俦的容颜。

  平日里披散的金色长发今日有几绺被细细编起,随意地垂在肩头,这番效法匈奴人的打扮竟冲散了平日里的些许阴沉,衬得安归愈发潇洒明艳。

  坐在他对面的那名匈奴青年名叫骨咄,是当今匈奴左贤王之子,生得赤发皙面。

  骨咄闻言有些顾虑地举杯对安归道:“我虽知道你是热心,可这样大张旗鼓,难免令中宫那位殿下知晓……”

  “他知晓又如何?”安归提起酒壶向自己杯中斟酒,明灭摇曳的火光衬得他此时的表情有几分邪气。

  骨咄心中本就自以为有着一番不可告人的算计,闻言不由得一惊,可定睛细看,却又觉得他分明神色十分无辜。

  “我以匈奴礼仪,宴请在匈奴的故交,又不是什么出格的事。王兄不会同我计较。”

  骨咄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卸下心中防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说的是。今夜我们可要畅饮一番,一叙分别这多年来的境遇。”

  安归悠然自得地用匕首削下羊腿上的嫩肉抛入炉中,唇角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哦?分别多年,我仍是将匈奴当做亲厚故交,不知匈奴于我又是怎样一番看法?”

  骨咄在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打着哈哈:“自然是同殿下一样的看法。”

  “那为何会将毗伽公主许给我的王兄呢?”

  炉底的柴燃烧殆尽,火光倏地黯淡了下来,明灭摇曳的光在这狭小的行帐中映得那金发青年的脸愈发深沉。

  骨咄额上惊出一层冷汗。

  单于之前原本是将全部厚望寄予了自小就在匈奴长大的安归身上,认为安归向来归顺匈奴,将来继承王位后应也甚好拿捏。但近来楼兰国王病重,元孟却包揽政事,将毗伽许给元孟,也是单于的权衡之举。

  毕竟无论将来楼兰是谁继位,匈奴都要能够把控得住才行。

  但这一番算计到底是背弃了安归,眼下被对方直截了当地说出,骨咄一时间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咬牙切齿地安慰自己,安归不过是个失势的低贱质子,而他代表匈奴汗国而来,又在楼兰有元孟撑腰,何必惧怕。

  可当他抬头对上青年潋滟的碧眸,却仍失了分寸,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莫要惊惶,”安归狡黠地笑了笑,“我自然知道匈奴看重于我,今日有此一问,不过是替你们做个提醒罢了。”

  “此话怎讲?”

  安归转了转手上的匕首。骨咄只见一抹雪白亮光闪过,那匕首就已经被安归收入腰间鞘中。

  “你此番来楼兰,应该也是听闻有一名自称赵国公主的中原女子被元孟接入宫中吧?数月之前,你们曾与元孟合谋,刺杀赵国使团,借机挑起争端——”

  骨咄张口欲言,安归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不必急着反驳,我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看法,也毫不关心。只是,在沙漠深处刺杀一队几乎毫无反击之力的和亲使团,本应当是万无一失的,不是吗?”

  骨咄缄口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你应该也很想不通,明明你已经亲自带人马将使团全部屠杀,还特地确认了华阳公主已气绝身亡,为何在毗伽进入楼兰后,偏偏又冒出来一位真正的华阳公主呢?”

  安归举箸去取炉中捞已经煮熟的肉片,面上一片餍足之色:“我听说,王兄与那华阳公主十分和睦,毗伽动了好几次怒。而赵国的安西侯,也是同华阳公主一同出现在楼兰城中的。”

  骨咄终于怒不可遏,开口骂道:“元孟这叛徒,我听闻此事后立即赶来楼兰见他,唯恐他怀疑是我们匈奴人做事不够利落,耽误了两国的谋划。他却对此事含混再三,道是局势尚不明朗。我早就觉得,元孟并不可信——”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安归道:“多谢你的提醒,果然还是自小在匈奴长大的人更值得信赖。我这便向单于进言,匈奴不会再与元孟有所往来。想来单于也愿意全力支持你继承楼兰的王位。”

  -

  天色将明,中宫寝宫之内,元孟立于高窗前,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西宫彻夜未熄的灯火。

  在他的身后,一名轻纱覆面的异族女子优雅侍立。女子妃色衣裙若隐若现地遮蔽着丰满的蜜色胴体,声音如同传说中的女妖一般蛊惑而悦耳:“小殿下与骨咄交好,竟然已到了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甚至不欲在殿下面前隐瞒,想来匈奴人已不可信。”

  她轻轻开口,眼睫微颤,褐色的大眼睛看向元孟,藏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第二十八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被裹挟着凉意的夜风从混沌思绪中唤醒, 才发觉自己已经对着那方绢帕出神许久了。

  她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床沿,被初春的夜风激得一个哆嗦。身旁垂下的帷幔被凉风吹起,蹭在她裸露的脚踝, 有些痒。

  而毗伽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早就携侍女心满意足地离开。方才萨耶花容失色地跌进殿中告罪, 也被燕檀挥手屏退了。

  四下里唯有风穿过长廊发出的呜咽声。

  手上那方绢帕上写的匈奴文字是她根据记忆里玉牌上的文字所描画下来的。好在她的记忆还算清楚。

  作为交换, 毗伽告诉她, 匈奴文的意思是“王侯合昏,千秋万岁”, 会写在匈奴单于赏赐给新婚匈奴王侯贵族的礼物上。

  解答完燕檀的疑惑,毗伽将绢帕丢回她的怀中, 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 警惕地问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匈奴文?”

  燕檀含糊答道:“我曾在王宫中无意间撞见一名衣着华贵、器宇轩昂的异族男子,心中仰慕, 却不敢上前询问姓名, 便暗自记下了他玉牌上的文字。”

  毗伽面上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们中原女子果然生性淫/贱,尚是殿下的姬妾, 便暗自记挂别的男子。我若是将此事告知殿下,你——”

  燕檀道:“我自知无法与公主争得殿下, 不得不另谋出路。我也是忠心于公主, 才会出此下策, 请公主莫要告知殿下。”

  “况且,”她抬起头来,向着毗伽狡黠一笑, “公主此时去殿下那里告发我,手中并无证据,怕是会惹得殿下不悦, 还请公主三思。”

  毗伽瞪大了双眼,气急败坏,但又不得不承认,燕檀所言正好道出她的软肋。

  她没有证据。

  偏偏燕檀也不恼,咬着唇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此间并无他人,我不妨对公主讲句实话。”

  “我并非什么赵国的华阳公主,不过是楼兰城中一名家中遭难、流落街头的寻常中原女子。此番冒名进宫来本就是为了攀荣华富贵,自知比不得公主背后有权势滔天的母家,那便只好另择良木而栖。公主若是愿意为我引荐,实是两全其美之策。”

  毗伽怒不可遏。这淫/贱不堪的中原女子非但自身言行下作,冒充赵国公主戏弄殿下,还要利用她堂堂汗国公主去行那鸨母虞婆之事,无异于是在当面羞辱她!

  她正要张口唤人进来好好教训一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女子,然后捆到殿下面前,却又想起燕檀方才的话——公主此时去殿下那里告发我,手中并无证据。

  可眼下燕檀竟自己将证据送到了她手上!若是她假意引荐,实则带着殿下撞破她的好事,不就有了证据?

  毗伽欣喜若狂,而后将面上的喜色堪堪掩住,扬起下巴道:“那么一言为定,他日你若寻到这人,只管派人朝我递个消息,我自当替你引荐。”

  -

  燕檀被凉风吹得身上阵阵发寒,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子关紧。

  如今她没有玉牌,自然也失去了能够直接指认凶手的证据。更何况,以目前楼兰王宫中的形势来看,恐怕就算她拿出玉牌,也是徒劳。

  国王久在病榻,不问政事,元孟在赵国与匈奴之间摇摆不定,而安归更是……

  她叹了口气,继续想着,恐怕唯有她亲自动手,才能够查清幕后真凶,替金雀和裴讷之报仇。

  那人在匈奴十分显贵,她下手之后很难全身而退。自对毗伽说出那一番话时,燕檀其实就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她需要早些同赵国划清关系,否认自己便是真的华阳公主。唯有如此,事发之后,赵国才不会被她所连累。

  而到时局势若是再明朗些,她还可以借机离间匈奴与楼兰,令赵国摆脱困境。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不辜负赵国,又不令金雀和裴讷之枉死的办法。此时看来,她竟然很庆幸那日安归在大殿上如此诬陷她。

  燕檀闭了闭眼睛,趴在榻上的方桌上,将头埋进臂弯,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金京皇宫的御花园中,听到那些阿谀奉承燕茜、燕绯的贵女曾说的话。

  她们说的是真的,和亲的确是一条无比艰险的路。

  去国怀乡,满目萧然。

  -

  天光破晓,红霞映窗。燕檀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她坐直身子,看到处罗婆婆正佝偻着身子站在榻前,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燕檀霎时间清醒过来:“处罗婆婆,你怎么……”

  “我听说,你被那匈奴的公主抽了一鞭子。”处罗婆婆缓缓说道,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榻边,躬下身慢吞吞地取药酒出来,“伤口在哪里,我替你看看。”

  燕檀这才反应过来,手上那道鞭伤还在作痛。而她昨夜里因为难得的心事太重,竟无暇顾及。

  她连忙将手掌摊开,看到干涸的血迹布满半个手掌,煞是可怖,不由得心头一跳。

  处罗婆婆轻轻握住她的手,摸索到伤口的位置,用沾了药酒的布巾轻轻擦拭。不知为何,即便她竭力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燕檀仍觉得她握着自己的手有些轻抖。

  “年轻人太过气盛。”处罗婆婆声音低沉道,“我在这别苑伺候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沉沉浮浮,不妨与你直言,曲则全,枉则直,少则得,多则惑。一时气盛与处在上风的人针锋相对,是下下之策。隐而不发,卧薪尝胆,才能成大事。”

  她说起话来很慢,嗓音也极为沙哑,甚至有些刺耳,但燕檀仍怔怔地听着。

  老婆婆的面目苍老得可怕,一双眼睛紧紧闭着,更添了几分诡异可怖之感。燕檀却一点都不怕她,盯着她那双紧闭的眼睛出神。

  不见小姑娘有回音,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处罗婆婆动了动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将药酒涂好之后,她从盒中取出几碟中原的点心,摸索着摆上榻上的小方桌。

  “听闻你昨日同大殿下一起用膳遭了意外,而后又被匈奴公主闹上门来,一直水米未进,想必腹中饥饿,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吧。”

  燕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手去拿点心,肩上的伤口却忽然一痛。她的脸霎时间变得苍白,手中的点心落到了地上。

  处罗婆婆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浑身僵了一僵,而后蹲下身去,摸索着将摔碎的糕点,将它捡起来。

  “没有毒的。”

  她声音低低地说,而后从碟中拾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向燕檀证明。

  燕檀愣住,恍惚间听到她说道:“我没有想过害你。”

  -

  马车载着燕檀和局促不安的萨耶向中宫驶去。

  萨耶绞紧双手,不时紧张地向窗外望去,面上的表情辨不清是悲是喜。

  燕檀靠坐在马车里侧,今日身上是窄袖紧身的胡服,还有颇具楼兰风情的百褶裙。她安静地看了一会萨耶,而后移开了目光。

  萨耶同她说,自己一直在偏僻冷清的宫殿服侍,还从未到过中宫。但燕檀却很难相信。元孟将她安置在别苑,若是不在她身边安插几个眼线作侍女,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这本也不重要,她们这番来中宫,是为了替国王庆祝生辰的三日盛宴。据说西域各国以及匈奴都会派使臣前来此次盛宴,想必燕檀真正要应对的,远比一个作为眼线的侍女要复杂得多。

  眼下燕檀身份依旧未经证实,与元孟未成大礼,不算是他的妃嫔,在这楼兰王宫中身份尴尬,却依然受邀前来如此盛大的宴会,她总觉得背后另有隐情。

  而她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马车停在中宫侧门,前来迎接的侍女并未将她们引入宴会所在之地,反而将二人带入一座幽深僻静的小院,侍茶后便悄然退下。

  燕檀在正房中狐疑地等了半晌,都不见有人来,便径自出门去看。谁知方才踏出房门,便迎面撞见一名赤发的异族男子。

  那男子的长发编成辫子,身上的服侍也皆不是楼兰风格,反倒是与毗伽的装扮有几分相似。

  燕檀心头一紧,心中明白过来,眼前这应是个匈奴人。

  而对方看清燕檀容貌的第一眼,便如同见鬼一般瞪大了双眼,露出恐惧与愤怒的神色,随即大步向燕檀逼近。

  燕檀一退再退,直到触及身后的廊柱,才停下脚步。

  那异族男子已经伸手去摸腰间别着的弯刀,门外却忽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朗声道:“骨咄,我寻你半晌,你为何跑来如此偏僻的院落?叫我好找。”

  一抹月白的身影悠然踏入院门。

  安归负手而来,笑着睨了一眼燕檀,眼神中的意味深长一闪而逝,令燕檀几乎觉得自己是瞧花了眼。

  而后他转过头去同那匈奴男子说笑道:“哦,竟然在这里遇上了王兄藏在别苑的那位中原姑娘。不过骨咄,我记得单于半年多前才为你赐婚,怎的尚是新婚,你就迫不及待地看中了我王兄的新宠呢?”

 

 

第二十九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你有所不知。”骨咄见来人是安归, 长出一口气,重新将手放到了刀柄之上。

  “元孟一直未肯让我见上一见他藏在别苑的那中原女子,直至方才才忽然派人来让我来这小院中辨认。我本不敢相信, 然而今日一见她的容貌,我才确定华阳公主仍活在这世上, 这无耻的叛徒果然欺骗了汗国。”

  “我不是华阳公主。”

  脆生生的少女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引得院中两名男子都不由得回头看她。

  燕檀走下石阶, 将颤抖的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笑盈盈地望向骨咄:“你认错人了。真正的华阳公主和使团不是早就死在你的刀下了么?”

  骨咄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你同那使团里的公主长相一般无二,定是元孟安排她做了你的替死鬼——”

  话说到此处, 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话语中的矛盾之处, 只觉得自身陷入重重谜团之中,眼前的一切都诡谲难辨, 霎时间惊出一层冷汗。

  眼前的少女镇定自若地一语道破他的顾虑:“那你怎知不是我扮成了她呢?”

  骨咄一时间思绪纷乱, 蓦然惊觉自己弃元孟而投安归似是有些过于草率。

  他自赶到楼兰以来,一直对自称是华阳公主、又被元孟藏在别苑中的女子耿耿于怀, 欲要见上一见,一辨究竟。而元孟却一直推脱局势不甚明朗, 未曾允他去查看。

  他便疑心是元孟对结盟有了异心, 欲要勾结赵国。前几日他与安归对饮之后, 便悄悄向单于递了消息,道是元孟叛变,匈奴应转而支持向来温顺的安归。

  但今日骨咄听闻燕檀那一番话才发觉, 局势竟当真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即便他见到燕檀,仍旧无法想通为何她会出现在楼兰王宫之中。

  究竟是元孟派出替死鬼救下了真正的赵国公主,还是其余什么人用眼前这女子扮作赵国公主蒙蔽了元孟?

  骨咄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直觉背后始终有人在操纵着一切,而自己不过是做了他人的傀儡,从尚以为清晰的局势落入了更大的谜团之中。

  他心思大乱,因而没有注意到眼前少女背在背后的双手绞在一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

  她为了找出真凶,九死一生横穿大漠,隐姓埋名流落异国街头,又在这深宫中委曲求全,如今终于拨云见雾,听得真凶亲口承认了罪行。

  眼下那手上有赵国使团四十一条人名的匈奴人就在她面前五步之内。而燕檀的袖中,为预备自己有一日遇见真凶,始终藏有一把极锋利的小刀,若是趁他此时心神俱乱时奋力一击,定能割断他的喉咙。

  燕檀咬了咬嘴唇,抬眼看向骨咄身后几步之外的安归。

  他也正向她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安归将双手负于身后,向她轻轻皱起眉头。

  曲则全,枉则直,少则得,多则惑。

  燕檀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片刻,复又抬起头来,温软地说道:“我不过是楼兰城中一名寻常的中原女子,还请大人莫要忧心。”

  她话音才落,院门外便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

  元孟身上是一袭繁复的华服,形色匆匆,想必是从宴会上匆匆找来,见三人都聚在这小小偏院中,不由得面色一沉。

  他上前来,向骨咄行楼兰礼仪:“派去迎接的侍女前来告诉我未曾见到我的未婚妻子,想是她不慎迷路误入此地,替大人添了麻烦。宴会筹备还需她的帮助,还请允许我将她先行带回,片刻后宴会上再与大人请罪。”

  说罢元孟拉住燕檀的手,将她向院门外带去。

  骨咄本欲追上去说些什么,却被始终站在他身后的安归拉住,后者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元孟,冲骨咄摇了摇头。

  燕檀心知宴会筹备需要自己的帮助只是托词,一头雾水地被他牵出了偏院,看到萨耶正满面担忧地站在院外向这边往过来。见元孟将燕檀带出,萨耶似是松了一口气。

  想必是她在同骨咄对峙之时,萨耶偷偷溜出去,替元孟报了信。

  萨耶果真是元孟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寻安归,看到安归的视线落在元孟牵她的手上,眯了眯眼睛,神情十分不悦。

  “今日怎不见你身上有往日的香气?”

  燕檀浑浑噩噩地被牵着向侧殿走去,还未从种种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到元孟的声音如此问道。

  她抬头看了看元孟,后者收敛了方才面对骨咄和安归那副极为时阴沉的神态,正微微侧过头来对着她笑。

  之前元孟待她也很斯文,但燕檀总觉得那样的温柔中始终有一种隐约的疏离。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

  但燕檀面对他时,却有些不寒而栗。

  她斟酌再三道:“毗伽公主很喜欢我的香露,所以我送给了她。想着今日她也许会在宴会上用,为了不使公主尴尬,我便不再用了。”

  元孟点了点头,带她走入侧殿,命侍女上前,重新替她整理衣装,又安慰道:“方才令你受惊了,皆是我思虑不周,没有亲自派人去宫门迎你。我并不知道为何会有人将你引到那座小院,同那心怀鬼胎的匈奴人见面。至于毗伽么……你其实不必担忧,今日毗伽并不会出现在宴会上。”

  燕檀瞪大了眼睛:“什么?”

  这一番话着实出乎燕檀的意料。元孟不邀请毗伽,反倒命她盛装出席,难道他不打算同匈奴人结盟了吗?还是这场宴会并非什么庆祝国王生辰的盛宴,实则他打算在这里要了她的命?

  元孟却并未同她解释缘由,而是问道:“我有一桩极为重要的事情想要同你确认。你……是否曾见过一种很特别的香露,初时闻起来是甘草和红茶气息,最终却会变成檀香香气?”

  燕檀思考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殿下说的是续昼?”

  元孟琥珀色的眼眸蓦然明亮了起来,燕檀只觉得他似乎又开心又惊奇,不再是一向温文有礼但又隐约疏离的模样,嘴唇微微弯起,神情像个毫无防备的少年。

  “拨雪迎春,烧灯续昼。”他笑眯眯地看着她,轻轻开口念道,“果然是出自你手么?”

  -

  那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燕檀在尼庵中日渐长大,皇帝却始终没有透露过将她接回皇宫中的意思,连她的消息也愈发不闻不问。六局当差的宫人便扒高踩低,任意克扣她和金雀的衣食银俸,乃至冬天的炭火。

  金京的冬天寒意刺骨,金雀为了节省衣料,只替她裁了两身新的冬衣。

  燕檀得知此事后又气又难过,为了哄金雀,也为了安慰自己,她便捡来寺里僧人丢弃的甘草渣、陈茶和檀香木,随手混成了这么一支香。

  其实同日后她在皇宫以及楼兰显贵妇人家所调制的香相比,那支香甚至不够称作为一支香露,只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少女收集了些容易得来的甜蜜而温暖的气味,以鼓励自己捱过寒冷漫长的冬日。

  后来寺庙中的西域僧人很喜爱她这无心之作,她便在临别之时赠了他们几瓶,未曾想到竟传到了元孟这里。

  但燕檀不知此时元孟提起那支香露是何意,于是警惕而谦逊道:“那不过是我才学会制香时一时顽皮之作,竟能为殿下所知,实在是我的幸事。”

  元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十分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身上。

  燕檀惊得抬头看他,生生抑制住了后退的冲动。

  元孟一手轻抚上她的脸,缓缓开口问道:“其实,我很庆幸,你是真正的华阳公主。”

  当日燕檀自投罗网找上他时,他本不欲声张,计划将她哄骗后留在自己身边,第二日再寻信得过的人将她秘密暗杀——无论她是否是真的华阳公主,彼时他同匈奴合谋,都不希望见到她活着。

  而安归和安西侯却恰巧出现,令他无法轻易对她动手。

  而后他设计了别苑里的刺杀,意欲在不开罪赵国的同时除掉燕檀,却被她舍身相救打乱了计划。一时间,他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再次算计她。

  那时骨咄从漠北赶来楼兰,想要亲眼见一见燕檀,他却担忧骨咄见赵国的公主仍活在世上,自己会失去匈奴的信任。

  而且,他发现了燕檀香露的秘密。

  他开始游移不定,生出恻隐之心,无法再对她痛下杀手。

  那一晚元孟站在寝宫之中,看到安归同骨咄彻夜宴饮,甚至不欲欺瞒于他,就已十分确信,匈奴恐怕已转而支持安归,即便此时此刻匈奴或许还未曾下定决心,也决然不可再信。

  元孟不喜欢一个随时会在背后挥刀刺向自己的盟友。

  他并不清楚安归是如何离间他和匈奴,却也知晓自己的王弟虽平时一副悠然无辜的模样,实则心思深沉,极为可怕。

  于是他没有再拒绝那个可怕的教派,也从教派的圣女口中得知,真正的华阳公主还活在世上,而沙漠中的那具尸体,本是他们派去欲取而代之的奸细。

  而元孟虽有了新的帮手,但赵国仍不失为好的盟友。既然匈奴出尔反尔,转而支持安归,那么他同样亦可转向赵国。

  燕檀若是真正的赵国公主,与她重议和亲之事,会令他对付安归的把握又多一分。况且,她还曾调制出对他那样重要的香露,求娶燕檀于眼下的他而言,是两全其美之策。

  元孟琥珀色的眼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一闪而过。

  如今他尚有耐心慢慢引诱,若是燕檀应允,他便派人将沙漠中尸体是奸细的证据送往赵国,令燕檀的身份重新得以证实,再议和亲;若是她不应允……

  他就只好以赵国相逼,直到她应允为止。

  但愿,他不需要走到那样卑劣的一步。

  -

  燕檀仰头看着他,眼睛中倒映出男子温柔缱绻的眼神,瑟瑟发抖。

  她并不知晓元孟为何会突然对她提起这些。

  燕檀本想要在事发之后借此言同赵国划清关系,可如今她还未来得及对骨咄动手,如今既不敢说自己是,也不敢说自己不是。

  若她是华阳公主,那么暗杀匈奴贵族的罪名便要被按在赵国身上;若她不是,恐怕还来不及刺杀骨咄,就先要被元孟处死了。

  燕檀下意识地抓紧元孟的衣襟,含糊其辞道:“殿下,如同入宫当日那般一样,如今即便我说自己就是华阳,也依旧没有证据。”

  元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中。

  燕檀周身僵硬,听元孟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枕枕,你不必怕我。也许毗伽的存在曾令你以为我是向着匈奴的。但不久后,你便可以亲眼看着我对匈奴宣战,当众处死毗伽,同赵国结盟。如此一来,我便是向着你的国家的——”

  元孟闭上了双眼,问道:“所以,你愿意嫁予我么?”

 

 

第三十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正殿内西域诸国使臣云集。楼兰老国王还未曾现身, 因此身着各式不同风格华服的使臣正推杯换盏,宴前小叙。

  殿外成列的侍者守着那些使臣携带的贺礼候在廊上,一列又一列美貌的盛装侍女从殿外托着美味珍馐步入殿中。

  殿内壁炉里的炉火烧得噼啪作响, 将偌大的殿内都烘得暖意袭人。觥筹交错之间火光摇曳,还有醇厚的熏香气息。

  燕檀随着元孟落座在下首, 她的视线停在四面墙壁的棕色挂毯上。

  那些挂毯上绣着许多颇具异域风情的纹样, 未曾待她辨出那些纹样究竟都是什么, 便被一旁前来拜贺的使臣打断了思绪。

  “想必您就是楼兰尊贵的元孟殿下。”那长着卷曲浓密胡子的使臣脱下帽子向元孟和燕檀行礼,“我是高昌国国王的兄长阚首归, 此次特来代替我国国王陛下敬祝楼兰国陛下与元孟殿下身体康健、福祚绵长。”

  元孟亦向他回礼。寒暄片刻,阚首归将视线转到燕檀身上, 热情笑道:“我在高昌国久闻殿下大名, 倒是未曾听说过殿下身边有位如此貌美的中原姑娘。”

  他当然不会对元孟身边的女人有什么好奇,而是见燕檀是中原面孔, 想要探听楼兰与中原三国的往来动向。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 若非是正妃,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元孟身边。而能够做王储正妃的中原女子, 大多是联姻而来。

  但西域诸国只听闻元孟将要迎娶匈奴公主的传言,并未料到今日跟随在元孟身边的会是一位中原少女。

  难道楼兰不再与匈奴结盟, 而是转向了中原?

  殿内有相同疑惑的使臣不在少数, 自燕檀踏入正殿内, 便能感受到其余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高昌与楼兰相邻,一向还算和睦,阚首归不过是使臣中较为大胆之人罢了。

  -

  燕檀方才一直在出神琢磨, 为何元孟要对自己吐出那番惊人之语。

  莫说他是楼兰王储,他想娶一名赵国的公主,不过是再向她父皇提上一提便能如愿;单论她现在落入他的手中, 他若是想娶她,也不必顾及她的意愿。

  如此一来,燕檀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便是,她察觉到元孟曾与匈奴合谋杀害使团的事情已被元孟知晓了,他想要温言诱哄她站在他这一边,以防她对赵国吐露实情,阻碍他与赵国结盟。

  即便平日里经常装作没有头脑的怀春少女,也不代表她可以在这种事情上任元孟拿捏。

  燕檀暗暗攥了攥拳头,默默环视四周,在正殿的人群中四处寻找安归的身影。

  她听到元孟对阚首归笑说:“说来我与枕枕之间也算是饱经波折,这才云开月明。待到我与枕枕大婚之日,定邀西域诸国王侯一同宴乐,到时首归可要记得赏面前来。”

  “当真波折。”

  一道清朗戏谑的人声插了进来,燕檀回头看去,只见安归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与元孟身后,正背负双手,微微笑道:“想必这波折之中,也包含那位匈奴来的毗伽公主吧。”

  元孟面色一沉。阚首归却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安归,又看了看元孟。

  安归仿若完全没有意识到一般,继续说道:“我都预备好喝王兄与毗伽的喜酒了,今日才知道王兄准备另娶他人。哦,还是说,王兄准备先娶毗伽,再娶这位中原姑娘?”

  元孟神色有一瞬的阴冷,随即又如往日般温柔斯文道:“安归莫要胡闹,让人看了笑话。枕枕是你未来的王嫂,你如此针对于她,也会令她寒心。”

  似乎是被元孟的话所刺痛,金发青年眯了眯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眸中略过一丝深沉,他似乎是反问一般轻声重复道:“王嫂?”

  而元孟未曾听到他这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连忙向阚首归行礼道:“王弟年纪尚小,难免顽劣,见笑了。”

  他话音才落,殿内原本喧闹的人声霎时安静下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侍女从侧殿搀扶着走进殿来,坐于上首。元孟和安归神色皆是一变,同诸国使臣一道向国王行礼。

  -

  燕檀还从未见过这么沧桑的老者。

  锦衣华裘将他苍老的身体牢牢裹住,只露出干瘪枯瘦的面庞,还有垂落的雪白胡须和眉毛。除了方才接受众人朝拜之时,他就没有再改变过姿势。

  殿内的乐师正演奏龟兹的曲项琵琶和筚篥,身姿柔软婀娜的舞女和着乐曲缓缓起舞,四肢系着金铃,在清脆的铃音中眉眼含情,频频向在座的宾客暗送秋波。

  满座宾客兴致极盛,但老国王似乎根本不曾欣赏过任何乐舞。他独自坐在上首,几乎动也不动,燕檀甚至分辨不出他是否那样坐着睡着了。

  他蜷缩在自己的世界中,与这场宴会中有一层屏障相隔。

  燕檀还记得,这次三日盛宴名义上是为庆祝老国王生辰而设。但毫无疑问,自各国使臣轮流献上贺礼之后,开宴以来,元孟才是这次宴会的中心。

  -

  裴世矩向元孟称病,并未来参加今日的宴会。但骨咄却坐在安归左侧,自开宴以来便面色沉沉地看着燕檀和元孟。

  安归则原本坐在元孟左手边,但眼下已经消失了近两刻钟。

  燕檀就坐在元孟身边,看到骨咄拾起面前案上的琉璃酒杯向这边走来。

  而元孟正被几位使臣围在正中阿谀奉承、推杯换盏。燕檀方才已经观察了好半晌,见他此刻终于面颊微红、略有醉意时,连忙趁机道:“我方才饮了些酒,眼下不胜酒力,想要出去透透气,顺道去膳房看看有没有解酒汤。”

  元孟点头应允。

  燕檀提起裙子,悄无声息地从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摸了出去。

  殿外是沉沉夜幕。楼兰的夜幕极为清澈明远,星河灿烂。一袭月白长袍的金发青年就站在夜幕之下,似乎已经等她许久了。

  “我方才饮了酒,现下头脑不太清楚,想去寻碗醒酒汤。”燕檀问道,“敢问殿下,膳房在何处?”

  -

  安归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在她身侧为她带路。但燕檀察觉得出,他心情极好。

  她暗暗摸了摸袖中的小纸包。

  纸包中是苍耳幼苗的粉末。

  安归的唇角微微翘起,目光落在走在自己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了。自从燕檀第一次进楼兰王宫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剑拔弩张。

  但安归知道,很快,楼兰举国上下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自朝野到民间,一场他蓄谋已久的变化。也许,到了那时,他们又可以重新并肩走在一起。

  他不会让她成为他的王嫂。

  -

  膳房离举行宴会的宫殿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烤肉的香气混杂着各式酒香扑面而来,即便已是深夜,宴会才进行到一半,膳房中的侍女仍在忙碌。安归笑意盈盈地免了她们的礼,带燕檀走入其中。

  面前是一道长长的案桌,其上摆满了预备要呈到正殿上的佳馔,每一份都放在托盘中,与一只写有佉卢文的小木牌一起。

  安归挥退了一脸紧张地前来的管事侍女:“我与她只是不胜酒力,席间偷溜出来透透气,顺便瞧瞧膳房中有没有解酒汤和可口的吃食,你们不必随侍。”

  管事侍女走后,仍有膳房侍女不自然地向他们这个方向偷眼看来。

  安归似是没有注意到一般,坦荡地向燕檀介绍道:“每位前来楼兰城赴宴的他国宾客都会被询问是否有饮食上的喜恶,由专门的侍从记录下来,作为侍女们烹饪和呈菜时的参考。你瞧这些木牌,就是为了区分为每一位客人准备的膳食。”

  燕檀跟在他身后,一面闲话,一面装作不经意般用余光扫过每一只托盘上的木牌。

  “这是何物?”燕檀忽地在一只托盘前停下,盘上放着一只盛着白色酒浆的琉璃杯,“是甜酪吗?”

  她颇为感兴趣地拾起那只琉璃杯,看了看,道:“我在中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好想尝上一尝。”

  安归连忙伸手接过那只杯子放回托盘中,弯了弯唇:“这是马奶酒。以马乳为酒,撞挏而成。虽不是烈酒,但也醉人,你忘了自己是来寻解酒汤的了么?”

  燕檀吐了吐舌头,将那琉璃杯放回原处。

  恰逢此时,管事侍女送上两碗解酒汤,安归又要了一些口味清淡的点心,两人才从膳房离去。

  而那只盛有马奶酒的托盘中,木牌上写有的名字正是——

  骨咄。

  -

  燕檀同安归走在回正殿的回廊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得很慢。经过廊柱时,他们身上便短暂地被阴影笼罩。

  她在黑暗中摸了摸袖中的小纸包,已经空了。

  燕檀的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过头去看向回廊之外。连绵起伏的宫殿沉睡在月色之中,在她的视线里有些模糊。

  身侧心思敏感的青年转过头来,见她的模样,藏于衣袖之下的手微微握起。

  安归轻声道:“要变天了。你要回去吗?”

  他不是在问她要不要回宴会去。而是在问她,要不要回到赵国去。

  燕檀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靠在栏杆上,一时无言,直到元孟愠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们在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福了福身, 走到元孟身后,神色如常道:“不过是偶遇罢了,小殿下替我指了去膳房的路, 我还未来得及向他好好道谢。”

  她低眉顺目地站在王兄身后与他相对而立,乌发雪肤, 红唇轻抿, 初入楼兰城尚显稚嫩的少女竟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灵动的美人。

  安归闻言挑了挑眉毛, 微微一笑,转过头看向元孟:“王兄在宴上炙手可热, 想来是未曾留意身边佳人。那些阿谀谄媚的使臣争相敬酒,令她醉得如此厉害。”

  四下无人, 元孟被他这般暗暗讽刺一番, 亦有些酒意上头,当即冷哼一声:“我一向顾念你与我是手足同胞, 又曾年幼丧母, 为楼兰委身匈奴,不曾受过悉心教养, 因此不欲事事与你计较,对你纵容万分, 却不想王弟竟关心起我的家事。”

  他话音未落, 燕檀眉头一跳, 抬头看向安归,只见金发青年面色一沉,随即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悠然而满不在乎的模样。

  元孟似是压抑许久, 仍不依不饶道:“你私下里如何同我胡闹都无关紧要,但今日在高昌国使臣面前与我口角,却会令他国误认为我楼兰王室不和, 着实太过不知轻重。”

  “哦?”安归拖长了尾音,饶有兴致地反问道,“王兄的意思是,我们很和睦吗?”

  元孟未曾理会他这句反问,眯了眯眼睛,继续道:“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要满二十岁,不如我禀了父王,替你张罗选妃娶亲,定一定你的性子,也好过成日冒犯冲撞你的王嫂。”

  燕檀也被“王嫂”二字刺得心中一惊,而后偷偷长出一口气将心绪安定下来,抬眼偷偷瞧安归的反应,心中暗含担忧,但更多的则是好奇和打趣。

  “好啊。”安归瞥了一眼正等着看戏的小姑娘,竟笑着一口应承下来,“王兄佳人在怀,早就令我艳羡不已。那么便也替我寻一位美人做正妃吧。”

  元孟脸色一僵,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听安归继续说道:“我也喜欢中原女子,年岁在及笄上下最好,眼睛要大大的,很有灵,脸有些圆,可爱的那种。”

  元孟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燕檀眼见着他衣袖之下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偏偏安归还在那里仿若未意识到一般,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身量么,到我这里就好。”金发青年碧眼弯弯,“想来抱着会比较舒服。”

  他所比划的高度,恰好是燕檀头顶的高度。被他这么一比划,燕檀自己觉得尚可的身量在他的颀长身材面前比起来竟然有些娇小的可怜。

  燕檀气得鼓起两腮瞪着他。

  她才满十五岁,还会长高的好不好?

  元孟怒而拂袖,拉着燕檀转身离去:“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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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中燃着沉水香,袅袅烟雾从香炉中升腾而出。偏殿专供楼兰王室席间小憩之用,清凉僻静,正殿喧闹的宴饮在此地听起来如隔云端。

  侍女悄然退下后,元孟靠坐在榻上,用搁在方桌上的那只手臂斜斜撑着头,正闭目养神。

  燕檀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和发髻,坐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盯着香炉发呆。

  他好像知道了她与安归曾是旧识,但却并没将她怎么样。

  此时从殿门外走进一名面生的侍女。她脚步极轻,快步走到燕檀身边,附在她耳侧说了几句话,燕檀便起身欲要同她一道出去。

  “你去哪里?”

  身后蓦然响起一道沉沉的男声。

  燕檀转过身去,向元孟行礼:“国王陛下派人传我前去一叙。”

  元孟睁开眼睛,从榻上站起身来,向燕檀走来。他用眼睛略略一扫,那前来通传的侍女便同殿内侍奉的其他宫人一道退去了殿外。

  “我本不想如此行事的。”

  元孟与她离得很近,他身量高出燕檀不少,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元孟眯了眯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威胁之意。

  “我总想着,若是你能够心甘情愿,于你我和两国都很好。甚至你同我偶尔藏些小心思,我也可以装作不知晓。但如今你与安归走得太近,令我十分不悦。”

  “枕枕。”他伸出莹白修长的手指,从少女的脸颊划到下颌,而后微微抬起她的下颌,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你恐怕需要知道,即便安西侯称病不肯见我,我要娶你也有许多方法。我已差人将证据送去了蓟城,只需几日,赵国皇帝就会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华阳公主。而你则会被天下重新承认,在这里同我成婚。”

  燕檀吞了吞口水,看着他的眼睛撒谎道:“我没有想逃,殿下。”

  元孟勾起唇角笑了笑,继续道:“这样很好。安归从小就被送去了匈奴,在匈奴十年,早就算是匈奴人了。我一直疑心和亲使团被刺杀背后同他有关。枕枕,你可千万莫要轻信谗言,再将这谗言说与不该听到的人。毕竟,你的身后是整个赵国。”

  这无耻之徒竟用赵国来威胁她!

  燕檀怒气上涌,又想到安归曾对她说的那一句“快变天了”,心知无论如何,她再也不用同元孟虚与委蛇很久了。

  既然他对她玩弄话术,那就来比一比谁更阴阳怪气。

  于是她嫣然一笑,拉下元孟的手,矮下身去行礼:“殿下放心,我并不是那般轻信谗言、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陛下方才派人传我前去叙话,还请容我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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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檀随前来传召的侍女步入老国王临时休憩的宫殿之中。

  殿中只有寥寥几名侍者。老国王坐在榻上,低垂着头,一副很是疲惫的模样。他见燕檀走进殿中,抬起头来勉强向她笑了笑,挥手招她过来。

  燕檀依言走到榻前,更近距离地打量了一番这位曾令她父皇头痛不已的楼兰国王。

  眼下他已经苍老病弱得不成样子。但数年之前,他也曾接连率军攻占车师、姑墨等西域强国,并令周边的精绝、小宛等诸多小国臣服,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

  燕檀心中微微震慑,有些诧异于不过数年时光竟将一位令中原人闻风丧胆的君王侵蚀成这番模样。

  仿佛猜中她的心思一般,老国王温和地朝她笑了笑:“你是赵国的公主,一定很诧异于传闻中的楼兰国王竟是如此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人吧。不过你不必忧心,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而这诅咒就要终结在我此生最骄傲的儿子安归手中了。”

  燕檀对他口中所谓的“诅咒”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这老国王会对自己提及安归。他分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也应当知道元孟意欲娶她才是。

  她不敢接话,只听那老国王又絮絮说道:

  “安归从小就很出色,只可惜他的母亲是缇塔,而不是王后。所以他本不是王储的候选人,却遭到了王后和元孟的嫉妒。我知道,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本不是从别苑而起的,是王后将王宫外染过疫病的平民的衣服命人秘密送进了别苑。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因为缇塔,那可怕的瘟疫才会被传进宫中来。”

  燕檀惊恐地左右环顾了一下,只见周围的宫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她知道了这么多王室秘辛,会不会马上就要被杀死了?

  “瘟疫从别苑的仆人开始,缇塔,安归,一个个染病,然后瘟疫开始不受控制地传到了别苑之外的王宫中。王后那个愚蠢善妒的女人本只想害死缇塔和别苑里的人,却没想到最终,连我也染上了疫病。自此民怨沸腾,认为缇塔是祸国妖女,而继承了她一双碧色眼瞳的安归也是不祥之人。”

  “后来,一位自称是西极来的神医入宫,控制了那场瘟疫。”老国王沉浸在回忆中,忽而诡秘一笑,“我的病因此痊愈,却也是因为那个人,十年之后的我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王后和元孟未曾料到的是,别苑中的人都死在了瘟疫中,但安归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燕檀本想捂住耳朵,少听一些不该听的,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但听老国王提及安归,却又鬼使神差地听了下去。

  “那时的楼兰内外交困,我自知要拯救当时的楼兰,作为国王,唯有将全身心都扑在治国理政和南征北战之上。我没有能力在王后和元孟手下保全安归,也为了安抚匈奴,于是,我把安归送去了匈奴。”

  “这么多年过去了。楼兰日渐强盛,当日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却日渐应验。更可怕的是,在整个楼兰,越来越多的平民都被施加了同样的诅咒,只待恶魔现身的那一天,他们都会变成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

  “而在元孟眼中,我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废人,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取而代之。可我虽没用,却仍旧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老国王转过头来,一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看向哆哆嗦嗦的燕檀:“你不必害怕,赵国的小公主。我知道你同安归的一切事情,也知道他爱上了你。他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我自然希望他能如愿以偿,因此才会同你说这番话。希望你能够知晓,他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诅咒和敌人,做出决定时是多么身不由己。”

  “待到诅咒解除之后,希望你还愿意留在他身边。”老国王垂下头去,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希望他的爱,不会像我的爱那样没用。”

 

 

第三十二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骨咄死了。

  燕檀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毗伽才从别苑离开不久。萨耶自三日盛宴结束后一改往日在毗伽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始终将她拦在别苑门外。

  听闻在燕檀被接去宫中以未来王储正妃的身份赴宴,而自己却形同禁闭, 毗伽在自己的寝宫中大发雷霆整整三日,砸坏了此前元孟送去的无数西域珍宝。

  昔日炙手可热、倚仗母家权势骄纵跋扈的匈奴小公主, 因元孟对赵国与匈奴态度的转变, 身份忽然变得十分尴尬。

  而骨咄的死讯更是令她意识到, 如今自己的处境其实已是危机四伏。

  三日盛宴结束后,骨咄即刻启程返回匈奴。不过三日后便传回消息, 道是骨咄才出楼兰城一日,还未曾到达匈奴边境, 便毫无征兆地暴毙于大漠之中。

  根据随行的侍从说, 骨咄是惊叫一声而后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他勒缰下马和其余侍从去查看的时候,骨咄已经断了气。

  据萨耶同燕檀说, 那侍从还曾说过骨咄面色青黑、双目圆睁、口吐白沫, 疑是中毒而死。此事已经回禀了呴犁湖单于,单于大怒, 说是一定会追究真凶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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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檀坐在案前,将盛宴后带回的那只空纸包展开成普通的纸片, 放在烛火上。

  她定定地看着火舌舔上纸片的一角, 而后将其燎成灰烬, 落在烛台上,与烛灰融成一体。

  燕檀松开手,细嫩的手指被烛火灼伤, 但此刻竟已感不到痛觉。

  她抱着自己的双膝缩成一团,从轻声啜泣渐渐转成失声痛哭。

  许久未曾回忆起的金雀和裴讷之惨死之相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当时自己悲痛欲绝的心境也仍历历在目。这么长时间以来, 支持燕檀活下去、走到这里的,不过是要查明真相、手刃真凶。

  可如今真相明了,真凶也被她亲手毒杀,甚至宿命般地,真凶亦是死在使团曾被屠杀的那片大漠之中,燕檀却体会到了真正的无力和落寞。

  即便骨咄被她亲手杀死,金雀也再不会回来了,世矩的父亲也再不会回来了。那四十一名曾跟随她和亲楼兰的赵国人,他们的家人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到赵国。

  她从未如眼下这般真切地感受到了“失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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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仍在廊下呜咽。

  十年前的别苑宛如一场人间炼狱。为防止将疫病传播到宫中去,伤及国王和王后,原本在别苑当差的健康的宫人与已染上瘟疫的宫人一同被封锁在了其中,而后病情肆意蔓延,人们接连死去。

  因瘟疫而死去的人也无法离开别苑,都只是草草地埋葬在这里。这里的后山与庭院,脚下不知有多少尸骨,夜间风中不知有多少不肯离去的亡魂。

  寝殿中又响起了久违的脚步声。

  燕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视线中模糊地出现了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而那老婆婆正欲弯下身来抚摸她的头,却不知为何怯怯地停住了手。

  “我听说,那匈奴人死了。”处罗婆婆慢吞吞地、嗓音沙哑地说道,“姑娘,你的心愿应当圆满了吧。”

  她顿了顿,欲要将那只本欲抚上燕檀头顶的枯瘦的手收回去。

  燕檀抬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而后抬起头来,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

  “安归,我认出你了。”

  向来紧闭双眼的盲眼婆婆浑身一震,而后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盲人浑浊而无神的眼睛,相反,那双碧绿的眼眸清明潋滟,像是一潭平静的深水,正倒映着一个哭得眼睛通红的姑娘。

  小姑娘白皙柔软、带有一层研磨香料留下的薄茧的手指隔着伪装,隐隐擦过他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扣,引起他的微微战栗。

  这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此前流落街头相依为命之时,为了不越矩,最多,也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而已。

  安归的唇轻轻动了动,眼睛里略过复杂的神色,难得地沉默。

  “扮作盲眼婆婆很难吧,要骗过我,却什么都看不见。”燕檀又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好在这里是从前你母妃的宫苑,你很熟悉。”

  他抿了抿嘴唇:“怕你不喜欢这样的眼睛,也怕你一眼就认出我,把我赶出去。”

  燕檀一怔,想到他恢复身份时两个人在中宫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模样,随即意识到若是他不做如此伪装来见她,她怕是很快便能认出他来,觉得他别有用心。

  便是侥幸认不出,她也会因一双绿眸而迁怒,对他厌恶万分,不许他近身。

  安归低下头来看着那肆无忌惮用他的袖子擦眼泪的小公主,扯了扯唇角:“什么时候发现的?”

  “元孟被刺杀的第二日清晨,你第二次来见我。”燕檀道,“你身上有酒的气味,一个老婆婆怎么会彻夜饮酒呢?即便这还能勉强说得过去,那身上的羊肉味也说不过去了。”

  安归一愣,随即不由得轻笑。

  那日清晨他摸进别苑来见她之前,恰是在同骨咄彻夜宴饮、忙着离间元孟和匈奴,第二日来不及沐浴,只草草地做了伪装,换了身衣裳就进了别苑。

  原来在那时他就已经被看穿了吗?

  他收拢五指,神色微动,将小姑娘的手紧紧握在手中:“那又是什么时候发现……”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燕檀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也是在那时。”

  他若真是欲置她于死地的幕后真凶,又何必扮成这样苍老丑陋的模样,偷偷溜进别苑,亲手替她扭伤的脚踝、手上的鞭伤上药,还流露出心疼的神色。言语间亦屡屡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时机到来。

  这些事情,在燕檀发现处罗婆婆便是安归所扮成之后,自然而然便明了了。

  而细细回想她最近所经历的事情,也会发现处处都验证着这一推断。

  若是她令安归感到了威胁,在流落街头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不知有多少机会悄无声息地将她抹杀,可是他没有。

  那枚本被她当做证据的玉牌遗落在城西南的小院中后,本就是安归冒着危险替她取回来的。若是他防着她指认真凶,实在不必在还给她后又费尽周折地派人抢回来。

  裴世矩当日在中宫大殿的态度亦很耐人寻味。他分明绝口不肯承认她就是华阳公主,却又处处隐隐维护,不曾将她言定为假冒之人,令她受到责罚。

  三日盛宴之上,裴世矩知晓元孟将她作为正妃人选,更是称病不见元孟,令元孟无法议亲,想来是一早便与安归结盟。

  而裴世矩向来头脑清明又极重情义,这也证明了安归绝无害她之意。

  想通了这一层,燕檀自然便懂得了安归所作所为的深意。

  宫中势力错综复杂、瞬息万变,她一旦拿出能够指认凶手的证据,恐怕还来不及见到真凶伏法,便已被真凶背后势力灭口。

  曲则全,枉则直,少则得,多则惑。

  他从不反对她向真凶报仇。只不过扮作处罗婆婆时,安归就曾隐晦地提醒于她,要耐心等待时机,不留痕迹地手刃真凶,千万莫要玉石俱焚。

  在偏院撞见骨咄那次,也许也是安归的安排,为了让她知晓真凶究竟是谁。她还记得自己看向安归时,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向她摇了摇头。

  ——最好不要此时动手。但若她当真动手,他绝不会阻拦。

  燕檀破涕为笑。若不是安归提醒,她只怕在知晓真凶那一日,就会冲上去杀了他,而后亦死在匈奴人复仇的刀下。

  安归洞悉别苑中发生的一切,自然也知晓她从毗伽口中得知了真凶才新婚,因此才会在偏院中状似无意地提醒她,骨咄便是那个新婚不久的匈奴人。

  在那之后,他果真也将暗杀真凶后能够全身而退的机会亲手交到了她手中。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费尽心思地筹谋一切,不仅保全了她的性命,还予她机会亲手报仇雪恨。将这几乎不可能之事变成了现实。

  燕檀抬头看向安归、他仍略有不安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她,于是她问道:“你一定要扮作这副模样,等下才能从这里安然无恙地离开么?”

  安归听懂了她言下所指,勾了勾唇角:“当然不是。”

  说罢,他抬起手撕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俊美而年轻的脸。

  而后燕檀听到他身上的关节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整个人舒展开来,重新又变回那个身材颀长健美的异族青年。

  她叹为观止,拉了拉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你……”安归垂下眼睑,情绪有些低沉地问道,“还有多怨我?”

  他没有问她是否还怨恨他,而是问她还有多怨,想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根本未能奢求被全然原谅。

  这番模样像是个囊中羞涩的小孩子,问店家想要买到他想要的糖,还需要他凑多少钱币才够。

  燕檀笑眯眯地说道:“大概还有一点怨。不过,也不必在现在解决。你这次来找我,想必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眼前俊美的青年转过身来看她,对方身高上的优势令燕檀有一种自己被禁锢在了他和榻上案桌之间的错觉。

  安归问:“你想要报的仇,都报完了吗?”

  燕檀想了想,点了点头道:“骨咄死了,我报完了。”

  “我却没有。”

  燕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骨咄不过是一把刀。”安归低垂眼睫,碧眸潋滟,将她全然映在其中,温柔又狠厉,“真正用举起刀害死赵国使团、害得你落到如此下场的,是他背后整个匈奴。”

  “我的小公主亲手杀死了他,已经很勇敢了,但我却还不够。”

  “我要让整个匈奴都付出代价。”

 

 

第三十三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扶着萨耶的手走下马车, 拾长阶而上,见到中宫四处挂满经幡,一列又一列僧人围坐在灵柩前, 低下头口中喃喃。诵经声飘荡在整个宫殿上空。

  元孟一袭素衣立于殿前,周围不见其他侍者。燕檀独自走上前去, 见他愣愣地盯着灵柩, 神情悲喜难辨。

  在她的印象中, 元孟似乎总是游刃有余、温文从容的,他能露出这副神情实属罕见。回想起老国王那夜曾说的话, 燕檀竟一时分辨不出他这副神情是真是假。

  即便是三日盛宴也未能挽留老国王的生命。两个时辰前,楼兰的老国王, 那位曾声名赫赫、雄踞西域的霸主崩逝在中宫。

  “父王生前并不信佛。”元孟低低地开口道, “他一生从未信奉过任何神明,但却留下遗愿, 希望百年之后依据佛家之礼下葬。我知道, 是因为……”

  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但燕檀知道他想说什么。是因为安归的母妃缇塔王妃生前笃信佛教。

  别苑废弃的佛像、安归所居住的西宫中和别苑中无数的菩提树和娑罗树, 都是那位王妃留下的。

  “我母后生前像个笑话,空有王后之名, 却既得不到自己丈夫的爱, 也没有他人的尊重和敬畏, 因此心怀怨怼郁郁而终。”大概是有感而发,元孟今日的话格外多,“我更是个笑话。那个女人死后, 她的儿子活了下来。我母后尚且坐得稳王后的位子,但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个妃妾所生的儿子取代了地位。”

  燕檀张口欲言,却又沉默了下来。

  元孟轻笑一声, 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燕檀:“不过我终于熬到了这一天,父王死了,安归手中也还没有可以与我抗衡的力量。十个时辰后,待诵经结束,我便在百姓面前继承王位,并宣布娶你做我的王后。”

  他微微俯下身来,凑近她,信誓旦旦道:“我不会同我的父王一样,我不会辜负你。毗伽会被我处死,你永远是最尊贵、最受君王宠爱的楼兰王后。”

  “为什么?”燕檀忍无可忍,“虽然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我还是想要知道,为什么是我?”

  在她明显不愿配合的情况下,明明他可以当做华阳公主已经死了,向赵国重新求娶公主和亲。燕茜、燕绯,还有那么多未曾婚配的赵国公主,想必她父皇会同意他的请求。

  除此之外,她也并没有什么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地方。

  元孟的眼睛弯了起来:“你没有死在匈奴人的刀下,辗转来到楼兰,回到我的身边,你与我这段姻缘难道不是天意么?那日在别苑,你见有刺客,便下意识地挡在了我身前,替我挨下那一刀,分明那时你也是对我有意的。况且——”

  燕檀无语。恰在此时,侍卫长便急匆匆地从二人身后赶来,道是有事禀报,打断了元孟接下来的话。

  元孟颔首应允。侍卫长却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他身边的燕檀。元孟微微一笑:“无妨,你说吧。”

  侍卫长犹豫片刻,语气凝重道:“我们遵从您的命令去抓捕匈奴的毗伽公主,但赶到她的寝殿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殿下,她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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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宫外墙的墙楼之上,燕檀站在元孟身侧,看着脚下伏拜的楼兰平民和百官。

  墙楼有十几丈高,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又一个小点,只有身后司仪的唱诵声她能听得清楚:“国王陛下,您人神共爱、人神共尊、有美名保佑,您令人无穷欢喜,楼兰国臣民永远向您致敬,愿您玉体健康、福泽楼兰……”

  她身旁的元孟褐色眼眸中的神情深不见底。此时中宫里众僧的念佛声仍能隐隐传来,老国王的尸身正由侍女擦洗、再用高僧手抄的经书裹起。而新任国王面带得体又温柔的笑意,在此接受着赞颂和朝拜。

  她在衣袖中暗暗双手交握,视线落在楼兰城井然有序的一列又一列坊市建筑上。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寻常。

  司仪的唱诵结束了,元孟忽而伸出手来握住燕檀的手,将她吓得一个激灵。

  他从身旁侍女的手中接过一封文书,向百姓朗声宣布道:“数月前,我曾向赵国求娶嫡公主,以续赵国与楼兰两国秦晋之好,然为匈奴乱党之故,华阳公主使团不幸葬身大漠。”

  “老天垂怜,令我寻回了尚在人世的华阳公主,得以延续这段为神明所保佑的姻缘。今日我依照父王遗愿继位为王,再次向赵国求娶华阳公主,并得到了赵国皇帝陛下的应允。楼兰子民应铭记,从此以后,她便是我唯一的、深爱的王后。”

  “并且,”他一字一顿道,“为严惩使团遇刺一案的真凶,还赵国与我楼兰公道与正义,我决心——就此对匈奴宣战。”

  燕檀看着那份赵国发来的婚书,悚然一惊,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父皇在出卖她这件事上,真是再来一次也不曾手软。他甚至在裴世矩还未查清真相予以回禀的情况下,就答应了元孟的求亲。

  她和安归都未曾想到,元孟会在宣布继位的同时宣布与她的婚事,并借此主动向匈奴宣战。如此一来,元孟的势力反倒变成了名正言顺之师,届时引匈奴军队前来攻打他的安归,则会变成乱臣贼子。

  燕檀轻咬下唇,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她必须取得和裴世矩与安归的联系。如今看来,她选择留在这里充当内应、与元孟虚与委蛇,而不是在别苑那日跟安归一起走,倒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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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之内烛光摇曳,白色的帷幔随风轻轻扬起。元孟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侍女,拉过不自在地站在一旁的燕檀的手。

  “我不要她们,你来替我脱外袍。这袍子着实沉重,穿着它今日在墙楼上站了一个时辰,真是不甚舒服。”

  燕檀满脸挣扎之色,但不敢后退,上前抓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你不必紧张。”元孟温和而愉悦地安抚道,“如今父王刚刚崩逝,我不会做什么。三日后待他灵柩移入佛寺,我便与你大婚。在这之前,我都不会碰你。”

  燕檀松了一口气,上前去把他的外袍剥下来,放在一旁。

  三日,她还有三日的时间。元孟敢于对匈奴宣战,总会有一番部署。楼兰城里兵力并不多,若只凭那点兵力,元孟断不敢明着开罪匈奴。她若是能知道元孟的计划,再送到安归手上,想必大有助益。

  见燕檀愣神,元孟张口欲要说些什么打破寂静,侍卫长忽然急急步入寝殿,跪在两人面前:“陛下!军中来人急报!”

  元孟皱眉,示意他放人进来,那守城的兵卒一脸慌张之色,跪倒在地,颤声说道:“禀陛下,城北守卫发现,数里之外有匈奴骑兵正朝楼兰城赶来,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大约一个时辰就可兵临城下。而据守城士兵粗略估计,匈奴骑兵有上万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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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丑时,楼兰城墙之下点点火把蔓延成一片星海。匈奴人的马打着响鼻,马蹄不耐烦地在地上抛来抛去,竟也连成了一片嘈嘈之声。

  匈奴将领仍在城下叫骂,道是要替遭人暗算的骨咄报仇雪恨,生擒了那在三日盛宴的组织者、匈奴的叛徒元孟。

  城墙上守卫的楼兰士兵战战兢兢。伐罗登上城楼,看到城下整装待发的匈奴大军,转过头来朝守卫士兵微微一笑:“为何不开城门?”

  那士兵“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这……这怎可……”

  “哦,即便是我说话也不管用了吗?”

  士兵转过头去,看到一名金发青年悠然从楼梯登上城楼,向他走来。

  “二殿下!”士兵叩头如捣蒜,“二殿下!您快想想办法,那匈奴人说若是我们再不开城门,明日一早他们就要发起攻城——”

  说着,士兵朝安归扑去:“但是楼兰城内的守卫,哪里抵挡得住匈奴上万骑兵——啊!”

  他还未曾触及安归的衣角,便被削去了头颅,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令在场的其余士兵大骇不已。

  始作俑者却及时地闪身躲开,唯有手中那柄雪白的弯刀上落下一缕猩红的血,而后又以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钉在了地上。

  刀尖之下,一只通体紫黑的蝎子挣扎了几下,而后不动了。

  安归将弯刀收回,望向四周面色大骇的士兵,沉声道:“我无意杀戮楼兰子民。元孟心术不正,勾结邪/教异党,妄图将整座楼兰城的百姓变作他的傀儡加以控制。如今这伙南疆秘教就分散藏匿在城中的人群之中,今日我将借匈奴之力,为楼兰清扫这支秘教。”

  “匈奴人唯欲杀元孟而后快,元孟必纠结邪/党抵御。即刻起,凡清白平民即刻从东门退出城外,不参与争斗,即可保全性命。”

  一队西宫侍卫从他身后走出,把守城墙各个角落。

  “众西宫勇士听命,一旦得到我的号令——即刻打开城门,放匈奴骑兵进城。”

 

 

第三十四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坐在榻上, 瞧着面前案桌上的五色玉杯。

  那是由于阗国进献的五色玉打造成的。这种流光溢彩的玉石实属罕见。不过她记得元孟有条五色玉腰带,便是由一块又一块经过琢磨的五色玉牌串连而成。

  此时回想起来,金雀留给她的那块属于骨咄的碧绿玉牌, 大概也是刺杀当日骨咄身上所佩腰带中的一块。腰带在撕扯挣扎间被金雀扯断,玉牌四下散落。

  一条玉腰带常有十几块玉牌, 骨咄在场面混乱、情势紧急的情况下来不及一一寻回, 这才让那一块被金雀藏起, 落到了燕檀手中。

  不过骨咄已死,这些旁枝末节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燕檀的余光暗暗略过外室里同元孟相对而立的那名异族女子,表面上仍将视线凝滞在面前那华美非常的玉杯上, 做出一副好奇又钦佩的表情来。

  隔了几重帷幔, 燕檀仅用余光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依稀感觉她的身姿体态十分婀娜, 穿着也与寻常楼兰人有异, 周身一派优雅镇定又高高在上的气度。

  燕檀想起了那具随使团一起被埋在大漠之中、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女尸。

  那日在别苑,安归未能来得及与她细说, 只是提到那具女尸并非如白龙堆传说中那般是经某种自然力量复制活人而来,而是一派苗疆秘教的奸细。

  如今这支秘教就隐匿在楼兰城中。安归离间元孟与匈奴之后, 元孟背弃匈奴, 转而与这支秘教合作, 妄图围杀安归,将政权牢牢控制在手中。

  在百姓面前宣布将娶燕檀做皇后之后的这两日,元孟再也未曾对她隐瞒过与这支秘教的来往。

  他与那名秘教圣女从不用楼兰语对话, 而用粟特语。想必是元孟以为,燕檀一个娇养在中原皇宫的小公主,不可能懂得这门来自于西域更西的国度的语言。

  而就算她侥幸听得懂一些, 也不可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元孟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她几乎日日被迫与他形影不离,身旁也只有他的眼线萨耶服侍。

  “安归已经勾结匈奴骑兵万人之众军临城下,明日一早便要攻城。楼兰城中守卫不过数千人,即便奋力抵挡,大约到明日傍晚也坚守不住了。”元孟声音低沉道,“父王崩逝前将兵力分散,驻扎在车师、龟兹、姑墨、精绝、且末、小宛等从属国,我已于日前派人送去消息,但最快的援军也需要几日才能到达。”

  “这不就是陛下与我教合作的意义所在么?”圣女轻笑一声,面纱之上那双蜜色的瞳孔略过狡猾的光,“我教教徒已四散于楼兰城坊市之中,只等陛下一声命令,便可替陛下轻易抵挡住那些有勇无谋的匈奴骑兵。”

  “哦?”元孟斜睨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可我又怎知那些教徒是否会全然听命于我呢?若是贵教撕毁盟约、见势逃脱,亦或是击退匈奴人后转而反扑我,我又该如何?”

  燕檀双眼几乎要那只玉杯盯穿了,将两只耳朵竖起来,聚精会神地听两个人接下去的话。

  圣女“咯咯”笑了几声,伸出光洁的藕臂。一只只有拇指那么大的白色蝎子从她的衣袖中爬出,朝元孟竖起蝎尾,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陛下不放心么?我仅凭这一只蝎子,便可调动楼兰城中全部的教徒。而我人就在陛下宫中,”她眼神流转,极为魅惑地启唇,“陛下若是不满意,随便拿我怎样都可以。”

  元孟亦轻笑一声。

  正当圣女暗中松了一口气时,忽而又听他说道:“随便拿你怎样都可以?如此甚好。听闻这些天来你不食凡常食物,只吃一些金桃、金屑和龙脑,我担心那些东西太过清淡乏味,便请人特意加了些无伤大雅的佐料。”

  圣女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腹部。元孟继续说道:“并非什么致命的毒药,不过是令你每个时辰都必须拿到我的解药,才不至于遭受万蚁噬心之痛而活活痛死。”

  燕檀手指一僵,脊背一寒。

  “哦,我向来听闻,贵教虔诚的教徒会为了保护教派的利益而以身殉教。因此那些驻扎在车师、龟兹、姑墨、精绝的军队,我并未令他们前来楼兰增援,”元孟顿了一顿,看向圣女的眼神令后者不寒而栗,“而是前往白龙堆。白龙堆的传说我早有耳闻,我从未将它当做儿戏或是谣传。所以想必,那是对贵教很是重要的地方。”

  他欣赏着圣女惨白而不可置信的脸,欣然道:“所以,哪怕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和我耍什么花招,好么?”

  半晌,圣女的脸上才恢复了血色,盈盈下拜道:“谨遵陛下旨意。”

  元孟侧过头来,看了看重重帷幔那边,坐在那里表情柔和安静地捣弄手中香料的燕檀,唇角扬起一抹愉悦而轻松的笑意。

  她并不怕他,想必当真全然没有听懂方才他所说的话。

  他放心地转过头来,看着面色凝重的圣女道:“不必紧张,毕竟在对抗匈奴人这桩事上,我还要依靠你的力量。”

  “今日匈奴攻城之后,我令城中普通士兵佯装守城失利,引匈奴人深入城中,而后酉时以鸣钟为号,撤下普通士兵,以贵教教徒为主力,与匈奴人夜战。骑兵在坊市之中效力锐减,而贵教教徒……”他微微笑道,“正适合夜间出没。”

  -

  早春月明。上弦月冷清的月光透过窗棂和帷幔落入床上。

  萨耶站在一旁,服侍燕檀睡下,替她脱去外衣,散下长发。唯有每日就寝之时,元孟才会短暂地与她分开。燕檀穿着白色中衣坐在床上,沉默地抱着膝盖,毫无睡意。

  自老国王崩逝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她拿到了元孟的计划,却无济于事。明日就是匈奴人入城之日,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她却帮不上安归。

  见燕檀双目凝滞地看向前方,萨耶将她的发簪放在一边,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悄悄用汉文写下两个字。

  谈宴。

  燕檀心头一跳,连忙抬头去看她的脸,只见萨耶一边整理她换下的衣物,一边用口型无声说道:“我是小殿下的人。”

  燕檀胸口一震,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这两个字抵得过任何信物。因为她唯有才初入楼兰城之时才自称过谈宴,而这两个汉文,她只写在过那只留给安归的锦囊上。

  萨耶回头看了看门口元孟的侍卫,见他们并未关注房中境况,继续以口型说道:“别苑的王妃是我的恩人。殿下命我假意为元孟做眼线,藏匿在您身边已久,以备不时之需。眼下我恰好可替姑娘解决忧心之事。”

  -

  子时才过,燕檀伏在床边咳个不停,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很快惊扰了门外的侍卫。

  元孟从殿外匆匆赶来,一面连忙派人去传医师,一面将她扶起,忧心地询问情况。

  “也许是姑娘这些天来屡屡操劳、受到惊吓,”一旁侍立的萨耶满目担忧之色,“染了风寒也说不定。”

  元孟皱起眉头,握着燕檀的手安抚道:“枕枕莫怕,医师马上便到。”

  “陛下。”燕檀扯着他的衣袖,语调软软地求道,“我年幼时犯咳疾风寒时,很害怕喝药,宫女就会拿蜜饯哄我。如今身处异国,生病的时候,忽然格外想吃中原的蜜饯。”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

  还从未如此娇软地和别人说过话,而且还是鬼话连篇,不知道看上去会不会很做作……燕檀咬了咬牙,再三在心中告诫自己,此刻她要扮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妖妃!

  思及此,她又将他的衣袖抓得紧了一些,把眼神放得又无助了一些。

  乌发披散、只穿着纯白中衣的少女在他怀中哀哀地看着他,元孟心神大动,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摆放才好,但心中仍有些犹豫:“可是此时宫中并没有中原的蜜饯,枕枕还有别的想要吃的东西吗?”

  燕檀努力回想起在燕茜那里学到的经验,泫然欲泣道:“那就让人替我去城中买,好不好?我怕一打起仗来,就再也吃不到了。”

  元孟仍在犹豫,一旁的萨耶立即道:“陛下,就由我去替姑娘买吧。”

  元孟转过头去,与萨耶四目相对,片刻后,松口道:“快些回来。”

  燕檀从他怀中直起身子。

  萨耶转身离去。她的怀中是一封尚且温热的书信,由燕檀咬破手指用指血在衣料上写成。其上是梵文书写的元孟军事部署,为的是即便被人发现,这封书信也不会立即为楼兰士兵所读懂,萨耶会想办法与它一起消失。

  -

  天光大亮之时,匈奴骑兵于楼兰城下发动总攻。城内楼兰士兵本欲佯装抵抗,北城门却在安归的号令之下不破自开。

  上万匈奴铁骑涌入城中,与措手不及的楼兰士兵交战,一路杀至孔雀河边,势如破竹。

  辰时一过,宫墙之上的墙楼中传来阵阵钟声。匈奴骑兵惊讶地发现,原本负隅顽抗的楼兰士兵霎时间消失不见,随着夜幕一同降临的,是原本躲藏在坊市之中的、面色青黑怪异的平民。

  -

  王宫之外杀声震天,刀戈兵器碰撞之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燕檀在寝殿之中,被元孟派来的侍女贴身量体,以修改几日前裁好的嫁衣。

  她手脚冰凉、脸色苍白。

  “安归会死的。”元孟离开前这样对她说道,“枕枕,今日我便会让你亲眼看到他死去,而后,安心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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