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摘要文章

《帐中香》-连载(3)- 中篇小说--作者:花間酒

waiboys3小时前摘要文章2

(三)

第三十五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楼兰城的东城门大开, 城内流民蜂拥而至。

  裴世矩站在城门内侧,协助安归查验出城流民的身份。裴家亲卫亦在城外负责暂时安置举家出逃的楼兰百姓。

  一身戎装的金发青年将手按在腰间弯刀之上,眺望城外逐渐成形的临时营地还有渐沉的夕阳, 碧色眼眸中一片深沉神色。

  他收回视线,抿了抿唇, 对裴世矩郑重其事道:“这里恐怕要暂时交给你了, 我必须即刻再回一次王宫。”

  裴世矩手上的动作一顿, 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转过身来对他道:“我应付得来。城中两方人马混战, 你多带些人手。”

  “不必,”安归侧过头去,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毕恭毕敬垂首立于身侧的伐罗道,“你带上几名亲卫, 一刻钟后同我一起出发。”

  -

  昔日繁华安宁的街巷之中此时空无一人, 满地尽是匈奴骑兵与秘教教徒的断肢残骸,肝髓流野、流血漂橹。

  两方厮杀的战局已蔓延到王宫宫墙之外, 城内寻常平民也都前往城外躲避战事,从城东门向王宫的这一路, 竟安静得令人心惊。

  安归毫不避讳地踏过地上的鲜血与尸首, 带领伐罗与几名亲信侍卫经过一片空寂的小巷。

  此时天色已暗。他身两侧的店铺和民居窗户大开, 黑洞洞的,里面似乎藏匿了什么张牙舞爪的魔鬼。前方街巷的尽头也不见任何亮光。

  伐罗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安归停下了脚步。紧接着,他们对面的黑暗巷子里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与地面的摩擦声。

  安归握紧了手中弯刀, 微微矮下身子,做出战斗的姿态。随即雪白寒光一现,却并不是冲着前方未知的脚步声, 而是转向身后。

  “锵——”

  兵器相撞的声音响彻整个小巷。

  伐罗手中那柄长刀被他用弯刀挡在身前。安归面色阴沉地看着距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伐罗,而后者也正微微讶异地看向他。

  “呀,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啊。”伐罗笑了笑,“我还以为可以做得容易一些。”

  -

  元孟是如何知道燕檀已经查到刺杀使团是匈奴人所为的?

  元孟又是如何确认匈奴已经被他离间,从而坚定地先一步向匈奴宣战的?

  很简单,在他身边安插一个人就好。

  安归在发现了秘教的存在以及他们的手段之后,便习惯于独来独往,不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一个人。

  他幻化千百种身份与容貌游走于西域与中原各国之间,不单是为了打探消息,也是为了摆脱他人的刺探与监视。

  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的全部。

  但当他发觉伐罗是元孟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时,仍然难免惊讶和遗憾。

  他同伐罗从小一起长大,哪怕是在匈奴,伐罗也与他相依为命、从不背弃。元孟究竟开出了怎样的条件,能够动摇伐罗呢?

  安归的视线略过伐罗那头与元孟极为相似的褐色长发,忽然想到,从前的王后似乎也是生了这样一头的褐色长发。

  伐罗是先王后与侍卫私通之子,与元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不过在出生之后就被送出了宫。

  伐罗与安归年岁相当。正是因为在他母妃缇塔王妃圣宠不衰之际,父王常年不见一面王后与后宫其他嫔妃,才令妒火中烧的王后一时放纵酿下大错。

  而安归自匈奴回到楼兰时,元孟便找到了这失散多年的胞弟,许他事成之后等同王子的礼遇与封赐。

  伐罗答应了。

  大约在做久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之后,没有人能够拒绝真的取代那个人的诱惑。

  安归得知此事时在心中摇了摇头,唇边溢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元孟心机深沉,又极为在意那段失宠于父王的耻辱过往,连安归这同父异母的王弟都容不下,断没有可能与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同享江山。

  伐罗愚蠢万分,不知道自己即便是当真替元孟杀了安归,事后也只会被落得个灭口的下场。

  -

  不过眼下他无意与这些残兵败将纠缠,王宫里还有一个小姑娘等着他去救。

  安归加重了施在弯刀上的力道,令伐罗渐渐有些抵挡不住,转而匆忙改换招式,勉强从他的刀下退到一边。

  伐罗擦了擦脸上那道长长伤口的血,向身后那几名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亲卫恨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同我一起把这乱臣贼子拿下,向陛下证明你们的忠诚。”

  前方从黑暗中走出的秘教教徒有上百之众,而安归身后的亲卫也抽出腰间长刀,将刀尖对准了他。

  天边残阳如血。

  -

  燕檀坐在铜镜前,几名陌生的楼兰宫女正替她绞面上妆。萨耶手捧最华贵的丝绸裁成的嫁衣,站在她的身后。

  宫外战事正酣,杀声震天,但元孟竟也遵从了几日前的安排,在老国王灵柩移入佛寺之后,立即同她大婚。

  他对于这场战事的势在必得令燕檀十分不安。

  发髻绾成,陌生的宫女捧起她的脸,替她上珠粉、描黛眉、涂胭脂,而后毕恭毕敬地问她妆容可有不合心意之处。

  燕檀没有去瞧铜镜中的女子,木然地摇了摇头。

  萨耶抖落手中嫁衣,走上前来,欲要替她更衣。宫中侍从忽然一齐下拜。

  燕檀转过头,看到亦是身着喜服的元孟走入殿中,眉目之间含着令她胆怯心惊的喜色。

  “枕枕,”他越过一地跪拜的宫人,拉过她的手,带她向殿外走去,微微笑道,“我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

  -

  楼兰王公贵族齐聚中宫之外,等待着国王与王后的大婚之礼。他们对新继位国王的疯狂行径与宫外忽然冒出抵御匈奴骑兵的势力同样震惊不已。

  而元孟牵着她远离那片喧嚣,走入一间寂静的偏殿。

  偏殿中的帷幔随风轻轻扬起,遮挡了燕檀的视线。侍立两旁的侍卫在元孟的授意下拉开那块盖在尸身上的白布,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一股极其强烈的血腥气涌入鼻端,燕檀捂着唇几欲作呕,在心中暗骂元孟这个疯子,而后蓦地呆住。

  那具尸体身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刀伤,深可见骨,流出的鲜血之多,几乎染红了所在的地面。身体本身已经辨不清面目,但身形却令她无比熟悉。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看到血污纠结之下,尸体头发原本的金色,和被砍断的前臂握着的那柄弯刀。

  内心巨大的悲恸令她连连干呕,眼眶酸涩,却流不出一丝泪水。燕檀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看,却连视线都移不开半分。

  元孟施施然走上前来,似是很欣赏她的表情一般,揽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诱哄道:“很遗憾,没有让你亲眼看到我的手下是如何杀死他的。不过我想这样也够了,我也不想你见到那么血腥残忍的场面。”

  “我很早便同你说过,我会赢。”他怜爱地捧起燕檀毫无血色的脸,用拇指擦过她的唇,“安归死了,枕枕,你可以乖乖嫁给我了吗?”

  -

  燕檀坐在喜床之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合卺酒。

  元孟愿参照中原成亲之礼同她完婚,在外人看来,是何等的体贴而深情。但此时她的内心却是一片荒芜,死水般平静。

  即便哀戚绝望到了极点,她也不敢逃走,不敢自戕。因为元孟得势,她若是胆敢反抗,会连累整个赵国受难。

  也许这才是和亲公主本来所要经历的事情。她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华美鲜活的梦境。梦境破碎之后,只留下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从今往后,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便是维持两国之间来之不易的安宁。

  她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

  -

  时近子时,夜色沉沉。

  元孟推开寝殿的殿门,将服侍的宫女全部屏退。他走上前来,坐在她的身侧,伸手取了那两杯合卺酒来。

  距离太过靠近,元孟的呼吸扑在燕檀的面上,令她回过神来,发现他似乎是饮了酒,神态微醺。

  元孟兴致很好,燕檀从未在他的脸上见到过这样毫不掩饰的开心的神情。

  “父王死了。安归想要的王位如今是我的,安归想要的你如今也是我的。没有人再能够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他孩子般开心地喃喃道,“一切都会按照我想要的样子发展下去。”

  元孟倾身过来,将燕檀抱在怀中,趴在她肩头说道:“枕枕,你莫要怪我。其实我抢走你,也不单是为了同安归作对。父王厌恶我,母后也不爱我,但你却愿意舍命救我。也许,有了你陪在我身边,我也能尝尝家的滋味。”

  他直起身子来,琥珀色的眼睛光芒流转,将合卺酒塞到燕檀手中:“我听闻中原成亲,要夫妻同饮合卺酒,寓意连为一体,永不分离。枕枕,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燕檀木然地接过酒,在元孟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元孟的眸中闪过满足的神色。他亦将酒饮尽,放在一旁:“与我喝了合卺酒,你就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许是被酒味刺激了知觉,燕檀木然的神色有了一丝松动,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元孟却恍若不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语。

  “枕枕,我可是从未对你说过续昼于我的意义?年幼时,我母后从一名高僧手中得到了它,又辗转送到了我手上。在最绝望的时候,每日只有它的气味安抚我入睡。”

  元孟温柔道:“很温暖的味道,甘草、红茶、檀香。多年之后,命运把创造它的你送到了我的身边,让我有一瞬间以为……我也是被神明眷顾的。”

  他低下头来,眼中是缱绻的神色,吻上怀中少女殷红的唇。

 

 

第三十六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温柔缱绻的触感仿佛仍留在唇上, 燕檀嫁衣之下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元孟双目紧闭,软软地倒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仍维持着昏倒前的模样, 停留在她腰间的裙子系带之上。

  燕檀低下头去,伸手从喜床的被褥下摸出一柄匕首。

  她在合卺酒里下了药。

  燕檀缓缓从鞘中抽出雪白的刀刃, 咬紧嘴唇。

  合卺酒里的药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她尚未决断, 只是让他暂时昏睡,失去抵抗之力罢了。

  眼下她当真要杀死他吗?

  即便骨咄死了, 可当时使团刺杀到底元孟也曾参与筹谋。燕檀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毫不介怀。况且,他根基不稳时尚且曾在匈奴于赵国之间摇摆, 一旦他日坐稳王位, 恐怕……即便是燕檀和亲,同他的野心比起来也不足为道。

  裴世矩此时应当还在楼兰城附近, 她若是与他取得联系, 成功拥立楼兰王室中的旁支为新王,或许赵国可以借此控制楼兰乃至西域的局面。

  但若是失败, 不仅她和裴世矩必将惨死他乡,还会彻底失去了楼兰这一盟友, 为赵国招来一场灾难。

  还是说, 挟持元孟为质?

  但不杀元孟……他心机深沉, 她担心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燕檀闭了闭眼睛,双手握紧匕首柄,悬于空中, 欲向元孟心口刺去。

  半晌后,她颓然松开双手,匕首“哐当”一声落地。

  假使她此时杀死元孟, 便再无回头的可能,接下来必须要面对极为复杂而失控的局面。如今赵国尚且毫不知情,她父皇又向来委曲求全,她当真能如此冒然决断吗?

  万一她和裴世矩控制不住,那便是赵国的千古罪人……

  冷汗涔涔而下,若不是有胭脂染唇,只怕她唇上如今已是毫无血色。

  元孟趴在她的膝头陷入昏睡,对燕檀此时内心的波涛汹涌一无所知。

  -

  眼前的红烛红帐忽得变得片刻扭曲,燕檀在混沌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

  “阿宴!”

  她惊诧不已,转头向寝殿大门看去,只见青年挺拔颀长的身影自黑夜中踏破火光与鲜血而来。宫中的侍卫和侍女大多四下逃散,负隅顽抗者皆已变成了他脚边的尸体。

  他一头金发披散,发上染上了猩红的血,纠结缠绕在一处。周身皆是数不清的细小伤口,身上战衣已瞧不出本来的模样,不知是被他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染成了深红。一把雪白的弯刀指向地面,一缕缕鲜血顺着刀尖一路落在地上。

  但那双碧色的眸子依旧明亮。

  安归走到距喜床十步之远的地方,顿了顿,止住了脚步。

  一袭嫁衣的小公主怔怔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精心装扮过的面容美艳灼人,而他的王兄此刻枕在她的膝头不省人事。

  安归的脚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他低下头去一看,那是一柄出了鞘的匕首。不知为何,他在看到它之后竟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被扑过来的燕檀紧紧抱住。

  小公主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仿佛找到了宣泄出口般放声大哭。安归微微张开双臂,有些不知所措地任她抱住,片刻后道:“阿宴,松开我,我身上很脏。”

  他的战衣被敌人和自己的鲜血染得猩红沉重,此时随着燕檀的动作蹭在了她漂亮的嫁衣上,还有靠在他胸前的白嫩脸蛋上、一头乌发上。

  安归的神色低沉。

  他不想他的小公主也染上这一身血污。

  燕檀却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仍旧紧紧地抱住他,哽咽道:“你没有死,那具尸体是你找人假扮的对不对?你最会用这招骗我了,还好不是真的,我才不会信是真的呢。”

  骗人的,其实她不仅相信,还为此心灰意冷,险些酿下大错。

  安归低下头看着抱住他腰身哽咽不已的小公主,满目猩红血色中忽而只剩下了白皙柔软的她,心中一路浴血拼杀而来的麻木亦倏地变作柔软一片。

  他偷偷在身上比较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未曾持刀的那只手,抬起她的小脸,用指腹抹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尽量将语气放得温柔:“阿宴别哭,我来接你了。”

  燕檀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才哭过的眼睛里还是红通通一片,却亮亮的,映出他的脸:“你还活着,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方才给合卺酒里下迷药的时候,我怕元孟起疑心,在两个瓢里都下了,虽然他喝的那里面迷药多一点,可是按理说,我也应该中了迷药。”

  安归扬起唇角,继续用拇指抹去她脸颊蹭上的血污,却没想到越抹越花。

  方才还说自己从不相信他死了,眼下却在怀疑自己在做梦,看来他的小公主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和惊吓。

  安归眸色一深,心中涌起一阵钝痛,他微微弯下身,将燕檀拥进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

  这是他与她第一次相拥。怀中燕檀柔软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令他心跳如擂。

  兵刃相接、抵死相拼的瞬间也不如眼下来得惊心动魄。安归在满身血腥味中嗅到了她发间的香气,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他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阿修罗,一路在心间念着她,杀了伐罗和叛徒,杀了无数秘教教徒甚至匈奴人,杀了这宫中胆敢阻挡他的所有守卫,来到她的面前。

  他本来连身上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痛,却在此刻突然觉察到了自己左胸中心脏的跳动。

  “不是梦。”安归的脸贴着她的鬓发,收紧有力的手臂将她抱在怀里,笨拙地温柔道,“我赢了,来带你走。”

  “阿宴,和我走吧。匈奴人不久就会攻陷这里,和秘教决战。届时两方人马两败俱伤,你不必担心会有人因你的离开而对赵国不利。”他的唇贴在她的鬓边,“我要去白龙堆解决眼下的最后一个麻烦,而后再回到楼兰。”

  安归松开燕檀,微微拉开与她的距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到那时,我会在楼兰继承王位。我再去向赵国求亲,你嫁给我做我的王后,好不好?”

  青年潋滟的碧眸里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眼中向来的深不可测此刻竟变作了浅显而有些笨拙的深情。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扑在她的脸颊上。

  “我愿意和你走。”燕檀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只是……我们拿元孟怎么办?就这样直接走,还是……”

  安归的眼神越过燕檀,落在她身后喜床之上的男子,瞬间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不必由我们动手。”安归沉声道,“如今他还有用,我需要他活着,牵制秘教,和匈奴血战。到时匈奴人自会代我解决他。”

  -

  跟随安归从王宫偏门遁出摸入无人的街巷之中后,燕檀的脚步变得愈发沉重。安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伸手将她揽过打横抱起。

  燕檀紧张地抓紧了安归的衣襟,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而后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

  “你若是顶不住了,就先歇一下吧。”安归道,“东城门就在眼前,那里有你的竹马守着,还不放心么?”

  燕檀只觉得他谈及“你的竹马”时语调有些微妙,但此时迷药的药效发作,她的头愈发昏沉,也来不及同他计较许多,将头靠在他怀中,闭上了双眼:“那你记得到了营地就先去包扎上药。”

  安归语调轻快地应了下来,随即她便陷入了昏睡。

  -

  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已经是粗陋的行帐帐顶,一团微弱的烛火光在她枕边跳跃。

  燕檀动了动身体,发觉身上的嫁衣被人换了下来,自己正躺在地上有些简陋但却干净温暖的被褥中。

  她撑起身子拉开帘子,发现眼前是一片暮色,三三两两的行帐聚集在平地上,安置着面带愁容的楼兰百姓。

  有人见她醒来,向另一边大声地喊了些什么,随即便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而后裴世矩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燕檀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模样同她记忆里已有很大不同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金京,她忽然被传召入宫的雪夜。那时的他斯文清俊、风姿飒沓,而眼前这个青年的面容却多了些棱角,还有连日操劳留下的胡茬和疲惫之色。

  “别来无恙,”燕檀踌躇片刻,开口道,“世矩……多谢。”

  既然安归并非敌对,那么裴世矩一定在去楼兰王宫之前就收到了她送去的“刹那”,在元孟面前为了保护她而佯装不识,这些天来同安归一道费尽心机斡旋。

  裴世矩望向燕檀的眼神中隐隐有什么闪动,但片刻后仍是淡然地微笑开口:“别来无恙。”

  下一刻,帘子又被掀了起来,安归矮身挤进行帐,见到裴世矩,亦是一顿。

  燕檀的眼神从裴世矩身上移到了安归身上。后者如向她承诺的那样,已经清洗包扎一番,身上脸上都没有半分血腥之气。

  不过定睛细看,他似乎竟是换上了她进王宫之前曾替他买下的那件粗陋褐袍。

  燕檀面上一热。裴世矩见她如此,轻轻叹了口气,掀了帘子出去:“你们先叙,若有什么再来唤我。”

  霎时间行帐中就只余下了安归与燕檀两人。偏那狡猾的异族青年还靠近她身边坐了下来,唤她道:“阿宴。”

  “你从前还唤我阿宴姐姐呢。”燕檀见他安然无恙,内心也不由得轻松下来,打趣他道,“现下你身份不同往日,就不愿叫我一声姐姐了。”

  安归眯了眯眼睛,碧色眸子里闪过狡黠之色,轻轻拉开外袍,露出被包扎过的胸膛:“即便身份不同往日,我也很听阿宴的话。你瞧,我一回来就立即寻医师包扎了伤口。”

  燕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看到青年健美的胸膛之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仍有血色渗出,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但又很是心疼。

  “疼吗?很严重吗?”

  “不碍事。”安归摇了摇头,“不过,若是阿宴当真担心我,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

  燕檀丝毫不知危险将至,笑着应道:“好呀,你问就是了。”

  安归忽得倾身过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近到燕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看到俊美的青年眉眼低垂,胸膛几乎压在自己之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安归居高临下地看着燕檀,像一只狡猾而邪气的狐狸。

  “告诉我——元孟碰了你哪?”

 

 

第三十七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安归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的意味。她下意识地轻轻抿了抿嘴唇, 往远离他的地方挪了挪,矢口否认:“哪儿也没碰。”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心虚。奇怪, 她是来楼兰和亲的,父皇把她许给了元孟。元孟就算当真与她如何了, 她又为什么要在安归面前心虚呢?

  “哦?”面前金发青年的尾音上挑, 倾身凑得更近了些, 嗓音低沉而邪气,“那阿宴为何如此慌张?”

  他原本撑在她身侧的一只手此刻捏上她的下巴, 拇指轻轻摩挲着燕檀的嘴唇。唇上传来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有些痒, 令燕檀浑身有些酥软, 怔怔地看着他离自己愈来愈近的面容,以及那双潋滟碧眸中映出的自己, 一时竟也忘了逃开。

  “他吻了你?”

  安归没有错过燕檀下意识抿唇的动作, 心中一沉。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开,微微垂下眼睑, 看着小姑娘红润的唇,神色变得深沉起来。

  燕檀贼心不死的狡辩脱口而出:“就一下, 很轻。别的, 就什么都没有了。”

  话才出口, 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打自招,将这么私密的东西当着安归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那可是他王兄呀!

  即便燕檀性子再野,到底也是汉人家未经人事的姑娘, 对于在小叔子面前讨论他兄嫂之间的亲密之事也还是难免感觉到羞耻。

  燕檀面上一热,似乎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距离自己不过几寸之遥、抚摸自己唇瓣的青年, 是自己夫君的亲弟弟。

  即便她和元孟还没有夫妻之实,可有了她父皇的首肯,有了婚书,元孟也曾迎娶她,那么他们也算是夫妻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燕檀心中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失落,垂下眼睑看向别处。

  -

  安归敏锐地察觉到了燕檀的情绪。小姑娘面色微红,心跳很快,但她的眼睛却不再看向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侧的某个角落,似乎是在逃避什么。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安归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捏过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注视自己,而后将语气放得软了些:“你怕我?怕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怎么样你。”

  “我才不怕你!”燕檀立即反驳道,好像那股精神气又回来了似的,随即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好像因她这一动变得更近了一点,又讪讪道,“我才不是怕你,我只是……”

  她叹了口气:“安归,元孟和我大婚,得到了我父皇的首肯。你知道吧?即便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可我好像……现在是你的王嫂了……”

  原来她是在逃避这个?

  一抹笑意不由得从安归眼中漾开,随即扩展成唇边愈来愈明显的笑容。他用指尖蹭着燕檀白嫩的小脸,道:“王嫂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燕檀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是西域人,也许同自己国家的风俗不太一样,于是义正言辞地解释道,“我们这样在我们中原是不行的!”

  “我们这样?”安归坏心眼地故意逗弄她,“我们怎么样了?”

  “……”燕檀睁大了眼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憋了半晌,才道,“比如现在离这么近,就不可以。当然,之前在王宫,抱……也是不行的。”

  安归知道在这桩事上自己不能把人逗得太狠,于是收敛了神色,用双手捧起燕檀的脸,极为认真道:“我并不在意那些,也会有足够的力量让任何人都不敢非议你。若是即便如此,你仍旧无法释怀……”

  他抿了抿嘴唇,继续道:“西域风俗的确与你们中原不同。在我们这里,有一种习俗,父死,儿子便妻其后母;兄弟死,则尽取其妻妻之。即便你当真是我的王嫂,元孟身死之后,按礼我也应当娶你为妻。”

  燕檀惊得连话都忘了怎么讲,只听安归在那里悠然道:“我自然不会以西域的礼仪逼迫于你,我从不被礼仪世俗所束缚,也不会用它束缚你。但若是阿宴愿意入乡随俗,我便只看结果,更是乐意之至。”

  燕檀是很容易被开解的,也不会对自己的心思遮遮掩掩。她一时兴奋,便伸手去抓安归的衣襟:“这未免也太妙——”

  话讲到一半,因着她的拉扯,金发青年不由得离她又近了一些,令两人之间本就不太富裕的距离更是骤然缩减。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燕檀几乎听到了安归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声。

  而后坏心眼的他微微低头,双唇在她的唇角犹如蜻蜓点水般擦过。

  行帐的帘子被裴世矩临走前贴心地放下,隔绝了外界的熙攘喧闹。幽暗空寂的行帐之内,只有她,和眼前眼眸中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的安归。

  一盏灯的火光微微摇曳,不知是否是被两人的呼吸拂乱。

  燕檀原本是坐在那里的,可方才因为安归的凑近而略微后仰。如今他坐在她身侧,倾身过来,将她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两个人的胸膛几乎相贴。

  印在唇角上的那一吻仿若是令人沉沦的诅咒,燕檀只觉得浑身一软,求救般地伸手环住了眼前人精瘦的腰身。

  她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先凑上去的,大约是同时,安归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一向从容不迫的安归此时却好像有些笨拙,亦有些急迫。他在短暂的迷乱和沉沦之中,蓦地抽出一只手臂撑在燕檀身侧,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背,将她揽向自己,这才防止了两个人双双倒在被褥之中。

  他显然不太会亲吻。但是和元孟斯文克制的浅尝辄止不同,燕檀觉得安归半点都不曾克制自己,在最初有些温柔胆怯的尝试之后,甚至可以说是怀着小孩子似的报复心理亲吻她。

  他遵从着内心的本能,有意地在她的唇瓣上四处辗转点火,反复摩挲,气场之强势、模样之凶狠,让燕檀差点以为自己的唇瓣是一块可口的毕罗。

  她逐渐意识到,他好像是一头占有欲极强的小兽,在努力消除元孟留下的印记。

  方才安归言之凿凿的声音犹在耳畔:“我并不在意那些……”

  燕檀的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安归一顿,停下了这场格外旷日持久的亲吻,狐疑地看向笑弯了眼睛的燕檀。

  他似乎会错了意,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又故作强势地把她搂紧了一些,眯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佯装威胁道:“笑什么?”

  他没有吻过别人,没有同别人这般亲密过,不知该如何做才能令她心仪。更何况,方才一靠近她,便好像被她又香又软的气息攫取了理智,只能够遵从本能。

  向来一派悠然与从容的他在小姑娘的眼睛里看到了有些狼狈的自己,也听到了自己凌乱的心跳和呼吸声,令安归有些挫败和不适应。

  燕檀才不怕他,一面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一面逗他:“有人自己方才说的话,这么快就不作数了。”

  安归闻言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觉得燕檀大约指的是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我又不会真的怎么样你”。

  他低头在她唇上又印下一吻:“仅此而已。反正阿宴迟早是要嫁给我的。”

  燕檀笑道:“我可没有答应你。”

  安归脸色一变,仔细打量燕檀的神情,却又觉得她好像不是在逗弄自己,于是有些急切地问道:“阿宴?”

  “我同你说过呀,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你呢。”燕檀优哉游哉地捧着自己的脸,“眼下正是个清算的好时机。你当时派人不由分说抢了我的玉牌,虽然是为了保护我,可也让我担惊受怕、备受煎熬。”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安归,你其实完全可以和我好好解释的。我不笨,可以自己权衡利弊。”

  安归的喉结滚了滚,在她身旁好好坐下来,似乎想要抱她,却又止住了动作,乖乖颔首道:“我知道当时自己做错了。”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提前好好同你商议,再也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方才还狡猾又强势的青年眼下如同一只收起了利爪的驯顺小兽一般乖乖坐在她身边,眼中有些忐忑地凝视着她的脸。

  燕檀点头:“那我还要好好考核一番。”

  见她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安归便立即上前来,将她两只手收在掌心,故作委屈道:“阿宴,你亲了我,我就是你的了。你不能不要我了。”

  燕檀狐疑:“等等,这话好像很耳熟,你之前扮小乞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同我说来着——咦,不对,不该是我同你说才对?难道,这也是你们西域的习俗?”

  安归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神态像是一只餍足的狐狸:“女子亲了年轻的男子后,自然要对他负责的,我们西域人都如此。而且阿宴还亲了我那么久,还被裴世矩知晓了,若是不要我,以后我会过得很凄惨的。”

  燕檀被他唬得一愣。

  -

  这时,行帐的帘子又被人掀了起来,许久未见的毕娑走入帐中。

  他旁若无人地在帐中坐下,对燕檀和明显不悦的安归道:“两位殿下聊完之后,我还有些正经事要找两位殿下。不知两位什么时候能空出一些时间给我?我们来谈一谈白龙堆。”

  “最近寂没之塔中,又莫名其妙地多出许多无名尸体。”

 

 

第三十八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毕娑?”燕檀诧异万分, 转过头去瞧了瞧仍在不悦的安归,又瞧了瞧面色如常的毕娑,“你们一早就认识么?”

  难道她自以为费尽心机地进入康家, 其实本就是处在安归的安排之下?

  毕娑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殿下知晓我,是在你来康家之后。你那时来康家的确是我那名义上母亲的意思。不过我与殿下相识, 倒是与你有些关系。”

  瞧着燕檀愈发一头雾水, 安归同她解释道:“他见你与我一道, 猜中了我们的身份,因此才找上我。”

  毕娑挑了挑眉道:“原来殿下还未曾与你说起这些事情吗?”

  他张口似是要解释, 却被安归睨了一眼,于是了然地闭了嘴, 听安归抢先对燕檀说:“他与我一样, 一早便发觉了秘教的存在,察觉出康云汉所统领的粟特商会似乎与秘教有所牵扯, 于是便自愿被卖进康家做养子, 以便暗中进行调查。”

  燕檀道:“一直以来,每次谈及这支秘教的时候, 时间都很紧迫。你们还从来不曾与我好好解释过这究竟是怎么样的势力呢。”

  “即便是现在,我们依然没有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毕娑接过话来, “目前只是知道他们的教徒惯于进行极其精妙的伪装, 而后取代原主人的身份蛰伏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待教派的指挥伺机而动。”

  “秘教的可怕之处不仅是他们几乎无懈可击的伪装,而是无人知晓他们究竟会选择何处蛰伏。”安归道,“我自回到楼兰以来, 四下打探,发现被取代的目标既有中原与西域各国政要,亦有市井白丁平民。而且他们行事非常隐秘, 即便是朝夕相处的亲人,一时之间也很难辨认得出,我们便以‘秘教’代称。”

  “平日里看上去,他们便如同滴水入海一般,不会有任何异动。但一旦秘教如今日欲取楼兰这般展开布局,白丁平民负责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王公政要负责把控时局,若是当权者不曾察觉,一张巨大的罗网便将一国上下皆网罗在内,挣扎不得、逃脱不得。”

  毕娑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展开,铺在燕檀和安归面前。燕檀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幅粗略描绘了自大秦向东,一路囊括安息、贵霜、西域诸国、中原三国直至蓬莱的地图。

  “根据殿下和我近来的调查,秘教势力分散之广,遍及中原秦、赵、吴三国,在楼兰亦有渗透,但越向西去,教徒越是罕见,到了安息国这里,便几乎没有了。因此殿下和我都觉得——”

  安归道:“秘教来自于中原。”

  -

  燕檀皱起眉头,心中隐隐开始担忧起来。

  赵国经历先皇一朝,本就积弊已久、百废待兴,她父皇兢兢业业十几年,也不过是令情况稍有好转。北方边境匈奴人的屡屡侵扰就足够让她父皇头疼不已,若是届时国内再掀起如楼兰今日这般的动乱……

  安归见燕檀低下头去,情绪低落,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将手覆在她的手之上,在她耳边沉声安抚道:“别怕,有我。”

  毕娑抬起头,见两人如今情形,也明白了个七八分。

  他咳了咳,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便替你解释一下殿下的全部安排吧。如今那具伪装成殿下的尸体会令城中匈奴人认为,杀死元孟便对楼兰政权有机可乘,一定与秘教血战到底。而元孟狡诈,定然会想办法将秘教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与匈奴人抗衡。在我们去白龙堆的同时,城中这两方人马势必两败俱伤。匈奴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期内都不会再对赵国构成威胁。”

  燕檀心中松动,抬起头来。

  毕娑继续道:“同样,那具尸体也会蒙蔽元孟和秘教,令他们想不到殿下此时会转而攻向白龙堆,而疏于防备。即便如今看来,白龙堆并不是秘教老巢所在,但也定然是十分重要的一处地方。待到匈奴人被秘教击退,我们攻下白龙堆,就可一举解决匈奴和秘教两个西域的心腹大患。”

  燕檀顺着毕娑的话整理了片刻思路,转头看向安归:“借刀杀人?”

  安归眯起双眼:“阿宴过奖了。”

  毕娑揉了揉眉心,附和道:“殿下这一计确实精彩。我在未曾投奔殿下之时,曾疑心殿下手中有什么秘而不宣的神秘军队,能够与元孟、秘教和匈奴抗衡,谁知殿下竟是设计引得这几方势力互相残杀,坐收渔利。”

  “实则阿宴在王宫中也对我助益不少。”安归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悠然道,“我是以阿宴为由离间匈奴和元孟的,若不是阿宴进宫,我一时也想不到这么合宜的理由。而且阿宴还动手杀了骨咄,更加重了匈奴对元孟的怨恨。”

  毕娑一副十分无语的模样,而燕檀则更是心虚。

  她进宫是因为会错了安归的意,一时冲动。而杀骨咄……几乎是安归将刀递到她手里,将动手的机会让给了她。即便没有她,他自己也可以做成的。

  偏偏安归还在那里不无得意地炫耀道:“阿宴真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勇敢的女子——”

  燕檀不由得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唇角忍不住往上翘,眼见着毕娑的脸越来越黑,轻咳两声打断了安归,对毕娑道:“安归方才说,你察觉到康云汉所统领的粟特商会似乎与秘教有所牵扯,又是怎么一回事?”

  “粟特人善商贾,好利,丈夫年二十去旁国,利所在无不至。”毕娑正色道,“西域、安息和中原遍布着粟特人。再没有哪一种人可以像他们一样,广泛地游走于各国之间,而鲜少被他人怀疑。而粟特人彼此之间联系的方式便是经商地的行会和聚落,控制了这些行会和聚落,便可以顺着粟特人的脉络,把教徒悄无声息地散布到各个国家中去。”

  燕檀忽而想到自己初次前去康家时,遇到的那名名唤米娜的妇人。她的夫君便是在粟特行会中失踪,而后性情大变,继续向西而去。

  “你的意思是——”燕檀试探着猜测道,“康云汉一直在与秘教勾结,秘密地将自己手下所辖的粟特商人改换成秘教教徒?”

  毕娑摇了摇头:“并不完全是这样,事实上,除此之外,康云汉还在替秘教解决麻烦。殿下和我都认为白龙堆是秘教秘密巢穴的原因,正是从种种传言来看,无意中经过了白龙堆的外人,十有八九都被灭了口。”

  燕檀迷茫道:“可是,我也经过了白龙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狐疑地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身边的金发青年,那双极其特别的碧色眼睛此刻正无辜而又认真地瞧着她看。

  “难道,龙勒驿外那名假扮驿丞的西域青年,还有白龙堆中建起沙堡同我一起躲避风暴的——”燕檀惊诧不已,“都是你扮成的?”

  安归毫不遮掩地颔首应下,托腮对燕檀笑眯眯道:“我的阿宴当真是聪明过人。”

  “我一早便觉得赵国公主前来楼兰这一路定然不会一帆风顺,便在阳关以东暗中跟随赵国使团。你偷偷潜出驿站寻找你贴身侍女的那晚,便是秘教对使团下手之时。多亏了你那莽撞的侍女,竟令你阴差阳错地在驿站之外躲过了秘教的暗杀。”

  “秘教教徒欲要按计划取代的人。都会被抹杀。但你在那一晚不知所踪,他们只好先令人伪装成你同使团出发,却未曾料到元孟与匈奴人密谋埋伏在大漠之中,将他们派来伪装你的人和使团一起杀死在了沙漠里。”

  燕檀怔怔道:“因此,你在中宫大殿与我假意对峙之时,故意诬陷我并非真正的华阳公主,而是冒名顶替之徒,也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他们抹杀?”

  安归伸手抚了抚燕檀的脸:“正是如此。那时元孟与匈奴勾结,并未搭上秘教,所以他们需要在他身边安插奸细左右他的决断,你便是他们的目标。后来元孟转而与秘教合作,你才没有了性命之忧。”

  燕檀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心中不由得后怕,当日楼兰王宫中的局势竟如此诡谲莫测,而她竟全然不知。

  多亏安归替她暗中筹谋一切——

  燕檀思及此,忽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妥之处。

  若说当日在龙勒驿才是她和安归的初见,那么为何他要费尽心机保护自己一路来到楼兰,甚至扮作肮脏又身份低微的乞儿缠在自己身边?

  那个时候,安归与她并无任何交情……

  见燕檀低头默不作声,被忽视已久的毕娑识趣地起身理了理衣服,简要地说道:“我是来提醒殿下,按照我们的计划,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白龙堆。若是依旧按此计划行事,殿下莫要忘了易容伪装。”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燕檀,又道:“若是公主殿下也要随殿下一同前去,怕是也需要伪装一番才好。”

  待毕娑掀开帘子出得帐去后,安归转过头来看向从方才开始就不发一言的燕檀:“阿宴,你怎么了?”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方才古灵精怪的神气,而是有些忐忑而失落。

  “安归,你一开始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第三十九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帐中有片刻沉寂。

  燕檀望着沉默异常的安归, 眼中的神色又黯然了几分。

  “为了有更多筹码。”安归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开口坦白道, “那时我得知元孟暗中与匈奴勾结,想要借你取信于赵国, 同元孟抗衡。”

  其实即便他不说, 她也大致猜得到是这样的缘由。

  虽然后来大殿之上的暗中筹谋和维护是真的, 可到底她曾经十分珍视的那段相依为命的时光,都是在他的伪装和算计下促成的。

  那个柔弱而驯顺的少年是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伪装的, 并非真实存在。

  如今听他亲口承认,燕檀还是难免失落, 但又不知如何发泄, 只好伸出手轻轻推了安归一把,微怒道:“走开。我喜欢那个乖乖巧巧还会叫我‘阿宴姐姐’的小安归, 不喜欢你。”

  未料到她的手被一把抓住, 眼前身量高大的金发青年神色瞬间变得委屈而温顺,像极了从前那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小乞儿。

  “阿宴姐姐。”安归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 一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凝视着她,“对不起, 你别不要我。”

  “我最初的目的的确如我所说那样, 我不会在这桩事上狡辩, 阿宴你怨我也好。”

  “小乞丐是假的,可是即便是那个心机深沉、满腹算计的安归,在意识到自己对你动心之后, 也再不曾将你看作过筹码,也开始害怕失去你,害怕你不要他。”

  -

  燕檀回瞪他, 在他直白的情话中努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怒火和威严。然而她瞪了半晌,也不见他生气或是退缩,仍是那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于是燕檀自己的气就先消了一大半。

  毕竟她和安归素不相识,背后又是关系向来微妙的两个国家。燕檀知晓生在皇家的孩子总是要多算计一些,所以她总不能要求他从一开始就真心相待。

  安归若是这样的人,怕是也活不到能见到她的那一日。

  后来她能从秘教的抹杀中全身而退、在楼兰侥幸藏匿,也真的离不开他的筹划和保护。他费尽心机地布下更为复杂的局,将她和赵国都隔绝在明争暗斗之外,好好保护了起来,甚至还帮她找到真凶报了仇。

  萍水相逢时他的确算计了她,但在还未来得及真正利用和伤害她时,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产生了感情之后,好像,真的谈不上将她当做筹码……即便是大殿之上对峙时她伤心欲绝,那时安归的所作所为也并非是出于自身考虑。

  他在心动之后,心里便是向着她的,只是用错了法子。

  如今安归又这样坦诚地认下错来,燕檀相通了这一点,好像也不忍心再继续怪罪他了。

  安归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的神色慢慢松动。

  燕檀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语气夸张地威胁道:“过去的我不计较了,你以后可要当心一点。若是我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可不会入、乡、随、俗的。”

  她将“入乡随俗”四个字说得抑扬顿挫,模样顽皮地看着安归,同他打趣。安归如释重负,当即倾身过来。燕檀见他的神色须臾即从柔弱可怜变得狡黠万分,一时间觉得自己又被骗了。

  他分明是吃准了她拒绝不了他这副乖巧驯顺的模样,所以才用这副模样来博取她的怜悯和欢心。

  这只狡猾的可恶的狐狸!

  此刻狐狸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离她极近,燕檀从那里看到了满满的自己的影子,像是沉浸在一汪碧色的水潭中。

  他的唇距她只有几寸之遥,两个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令她的双颊再度升温。安归仍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大约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燕檀凶狠地揽过他的腰身,将双唇送了上去,同他吻在一起。

  反正她也亲过一次了!该负的责任早就有了,那以后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安归的唇有些薄,但吻起来很舒服。而且他十分聪明,即便只有过上一次的经验,也能摸索出技巧,令燕檀神魂颠倒。

  他揽过小姑娘的腰身,令她不至于浑身酥软地倒下去,面上尽是餍足的神色。

  吻从唇上移开,在燕檀趁机努力呼吸时,不急不缓的细吻又落在了她的唇边、脸颊、眉心和额头,而后又重新辗转回唇上。

  燕檀心叫不好,他好像很喜欢亲吻,而且比她还上瘾的样子。

  不过她到底未经人事,在如此密不透风的进攻之下,那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沉沦在了混沌之中。

  落在耳畔的是安归沉沉的,有些低哑的声音:“阿宴……”

  -

  毕娑骑在马上,沉默地看着易容后的安归和燕檀。

  他的面前站着一名矮小的、生着胡须的中年男人,和一名柔弱的胡族妇人。

  令他默然的,是那名柔弱的妇人生着一双不容错辨、引人注目的碧眸,而矮小的男人则正捋着自己脸颊上的胡须,得意地问他自己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逼真。

  显而易见,那位赵国来的小公主扮成了一名中原来的商人,而他英明神武的安归殿下则扮成了那名中原商人的妻子。

  毕娑抬头看了看城外沙漠悬在天际的太阳,觉得有一阵眩晕。

  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多少次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投奔的人选,向来眼高于顶的少年艰涩地开口道:“殿下……”

  “精绝仍在楼兰的势力范围之内,难免有元孟的眼线在。”安归理所当然道,“一个生有碧眸的男子定然会引起元孟的怀疑,但若是美貌的碧眸女子,被养作奴隶则常见得多,元孟一时也不会起疑。”

  毕娑抿了抿嘴唇,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十分有理,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精绝?我们不是要去白龙堆么?”

  安归道:“白龙堆地形复杂,又深处大漠之中,若是没有向导,极易迷失方向、困死其中,更遑论寻找秘教巢穴所在。”

  “在康家那一晚,我曾见仆从秘密地将暴死佛堂的那名侍妾的尸首交给拜火教的抬尸者和法师,依据拜火教的教义,尸体需要送入寂没之塔中存放。”燕檀接过话来,“康家分明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佛堂,却私下联系拜火教处理那名侍妾,不是很奇怪么?”

  “所以我和安归怀疑,康家替秘教处理麻烦,实际上是借着拜火教的脉络行事。”燕檀爬上马背,坐稳后道,“距离这里最近的寂没之塔建在精绝,也许在那里我们可以找到带我们去白龙堆秘教巢穴的‘向导’。”

  毕娑瞧了少女的脸片刻,有些诧异地颔首道:“言之有理。”

  他对康云汉和拜火教的往来略知一二,却未曾想到还可以借这一层关系去寻找那秘教的巢穴,而燕檀当时置身事外,现下却能够一言切中要点。

  毕娑与燕檀在康家不过只有几面之缘,还以为她只是个未经世事的怀春少女,不过如今想来,一名赵国公主能在楼兰王宫一番权力倾轧和更替中毫发无损地存活下来,应当也不是泛泛之辈。

  况且安归殿下极为多谋善断,能令他如此倾心的女子,应当是这般聪明才对。

  毕娑抬起头悄悄瞥了一眼燕檀,不由得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而与此同时,在他注视之下的燕檀却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手不由得握紧了缰绳,问毕娑道:“我忽然想起,我在康家留宿的最后一晚,曾见到状似那名侍妾尸体的人形从我窗前经过,向前院去了。你可知晓这件事?”

  “她手臂和脖子的影子落在我的窗纸上,都像是身上有些肉被剜了去,露出了白骨。若是我没看错的话,她应是朝着康会长和夫人的住处去了。”

  毕娑闻言了然,出言宽慰道:“你不必害怕,那是我做出来恐吓康云汉的。你当初猜的没错,那名侍妾不小心在佛堂撞见了康云汉替秘教处理一些人,而后被康云汉灭了口。我用细线操纵她的尸体,做出诈尸寻仇的样子,令康云汉极为惊惧,此后行事收敛了许多。”

  -

  精绝是位于楼兰西南、臣服于楼兰的一个小国,举国不足千户人家,但因着坐落在由中原向西域繁华的南道之上,倒也有许多往来宾客。

  安归、燕檀和毕娑日夜兼程,才在第五日的日暮时分进入了精绝城。

  三人进城时利用是毕娑借康家的势力拿到的假过所。精绝远不如楼兰城繁华,但也不是闭塞偏远之地,倒并没有什么人在意他们这三个外乡人。即便楼兰城中正有一场血战,形势格外严峻,精绝却仿佛仍是一片安宁景象,并未仔细盘查他们三人。

  客栈的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眯着眼睛在安归的身上扫视片刻,才在燕檀的怒目而视之下,提起笔来,在面前摊开的簿册之上记下几个人的姓名生业,令伙计带他们前去房间。

  为了迎合三人伪装的身份,燕檀只在客栈中要了两间房,将其中一间的钥匙递给了毕娑。

  反正他们今晚一待暮色降临,就会前去精绝城南的寂没之塔探查一番,她不必顾虑与安归共处一室度过一晚是否合宜。

  倒是毕娑临走前看向她的眼神犹豫再三,在燕檀用眼神暗示了几遍之后,他才背着安归低声询问道:“你那匈奴情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殿下可否知晓?”

 

 

第四十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倒退几步, 连忙否认:“我没有,你别乱说!”

  毕娑挑了挑眉毛,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安归闻讯而来, 站在燕檀身后,阴恻恻地问道:“什么匈奴情郎?”

  “我……”燕檀张口想要辩驳, 忽然意识到为何毕娑会有这样一问。

  当日在康家偶遇毕娑, 她为了哄骗他替自己看那块玉牌上的文字, 暗示他那是她情郎留下的东西。

  即便她现在不曾回头,还是觉得身后安归的凝视十分阴森。

  燕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心虚地看着毕娑,压低声音道:“我承认, 我骗你的。那是骨咄的玉牌, 骨咄就是刺杀赵国使团的凶手。我怕横生事端,才假借情郎之名骗你帮我看。”

  “当时我们互相不知晓底细, 你也有事情瞒了我, 不如就此扯平?”

  毕娑闻言皱起眉头来,“哼”了一声, 拂袖而去。

  “记得动身的时辰。”安归站在燕檀身后,颇为愉悦地向毕娑喊道。

  -

  “寂没之塔建在精绝城南的山丘之上。塔分三层, 用于存放转移来的信徒尸体。而塔顶是一面巨大的石板, 用来曝晒尸体, 令秃鹰啄食腐肉。待到尸体上的腐肉被啄食殆尽,塔上的看守人会将余下的白骨投入塔中深井,完成拜火教信徒的入葬。”

  燕檀身着夜行衣走在安归身边, 听毕娑同她讲寂没之塔。

  三人皆是黑衣黑帽,毕娑手上提着剑,而安归腰间别着弯刀。燕檀摸了摸自己怀中藏着的匕首, 觉得自己也变得同他们一样英姿飒爽了起来。

  “那我们要应付的就是看守人了?”燕檀问道,“寻找去白龙堆的向导,也要从看守人中观察是否有与秘教联系过密的人?”

  燕檀回忆起那晚的经历,不由得偷偷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看向前方山丘之上。

  那个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塔状影子已经并不远了,大约只有不到两里的路程。

  三人沿着山丘缓慢攀爬,还未到石塔近前,一股腐尸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在石塔前的空地上,一座八角石坛默然矗立。每个角上都供奉着小小的石龛,龛中燃烧着经久不息的圣火。微弱的火光是寂静深夜中山丘之上唯一的光源。

  而石坛之后,便是没有一丝光亮的高高的三层石塔。塔门向东方而开,意为信徒始终追逐光明的太阳。

  四下寂静无声,燕檀完全察觉不到看守人的所在。

  她咬了咬下唇,抓紧了身旁的安归,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他。安归低下头来看了看燕檀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小脸,那双碧色眸子弯了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他转过头去向毕娑做了几个手势,毕娑点了点头。随后安归便如猫儿一般,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向高塔摸去。

  毕娑拉着燕檀躲在石坛之后。

  “殿下先行进去打探情况。若是塔中没有危险,我们再跟进去。”

  燕檀颔首。

  “请恕我冒犯,”毕娑忽然道,“但这个问题困扰我许久了,我还是想要向你问个究竟。赵国的公主殿下,你一介女子,又何必……跟随我们来这种地方?”

  燕檀愣了一愣,而后道:“于我自己而言,秘教同我和我的国家都息息相关,我自然想要为此出一份力,而不是再依靠安归来替我解决一切麻烦。”

  “于安归而言,他虽如今前呼后拥,可你也听闻了伐罗的事情吧?因着秘教的存在和元孟的算计,他不敢再完全相信任何一个身边的人。而我是他亲眼所见从秘教手下幸存的人,也不可能替元孟做事,从一开始便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全然相信的人。如今他要面对这么棘手的困难,我自然要帮上一帮呀。”

  毕娑盯着燕檀,沉默许久,眼中略过复杂的神色,而后释然一笑,摊开衣袍在地上坐了下来:“我遍游西域与中原诸国,所见之人上至王侯贵族,下至市井平民,没有上万也有数千之众。中原竟能养出这么……特别的一位公主,实乃我平生未见,也未敢想之事。”

  恰在此时,寂没之塔的方向传来一声鹰隼的鸣叫。

  毕娑向燕檀道:“是殿下的暗号,我们这便过去吧。”

  -

  寂没之塔的底层开着一扇陈旧的木门,门板上画着圣火的图样。

  毕娑先于燕檀一步踏入塔中,确认没有异样后才侧身让她进来。

  塔中腐尸的臭味更甚。而立于塔底,便能听闻塔顶上盘旋的来啄食尸肉的秃鹰的叫声。塔中又不燃灯火,木门一经关闭,连稀薄的月光都被隔绝在外,便如同错入阴间地府般的阴森可怖。

  毕娑打起火折子,向前踏出几步,燕檀这才看清,面前的便是一张用于暂时陈放尸体的石台。石台有数尺之高,是为了令尸体不污染神圣之土。

  底层并未传来响动,显然安归不在这里。燕檀小心翼翼地绕着石台寻找向上的台阶,余光却忽然瞟到了一张凶神恶煞的巨脸。

  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撞到了身旁的毕娑,毕娑则撞上了石台,差点没有跌在尸体上。他颇有怨气地将燕檀扶稳,问她一惊一乍地做什么。

  燕檀伸出手指悄悄指向身旁的一个方向,毕娑定了定神,将火折子举到那个方向,面上也是一惊。

  但很快两个人就都看清,那是一张刻在石头上的邪神的脸,正在撕咬人的断肢。

  毕娑快速地用火照了照四周的墙面,发现墙面上刻的尽是类似的邪神,场面极为血腥残忍,但诸邪神的神态之间皆是嬉乐与满足。

  寂没之塔是拜火教中众恶神的嬉戏之所。

  燕檀长出一口气,将目光放在面前陈放尸体的石台上,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女人的尸体。

  此时,石塔的一角忽然传来安归的声音。

  “过来。”

  燕檀和毕娑循着声音找去,发现了向上的通道,安归正举着火折子,蹲在上一层的楼梯口处向下看来。

  在他身边蜷缩着一个衣着破烂、神志不清的老者,正低着头,哭丧着脸,口中不停念念有词。

  “他是塔中仅剩的看守人。”安归将燕檀拉上来,解释道,“据他颠三倒四的描述,大概在近半年以来,总是有莫名其妙的尸体出现在塔中,而后几天就会发生可怕的怪事——那些尸体‘活’了过来,能够自由走动,天明之后就消失在塔中。”

  “因为不少看守人亲眼目睹了这桩怪事,没有人敢再留在这里,久而久之,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老头,也被吓得半疯了。”

  毕娑闻言面色凝重:“他所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尸体,怕是就是康云汉送来的替秘教处理的麻烦。但以我在康家的见闻,可以十分确定,那些尸体在送来之前,已经完全死了。”

  安归瞧了瞧身边那名被他抓过来的老者。他完全不在意面前三人,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只顾低声喃喃。安归碧色眼眸中一片深沉,心中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怕是此地真的发生过那样的怪事。

  燕檀看向安归,大胆提议:“眼见为实,现在塔中可还有这样莫名其妙出现的尸体?我们去瞧瞧。”

  她在初次见这黑暗中的寂没之塔时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

  既然此地除他们三人外,只有这一个活人,就不必担心遇到拜火教看守人可怕的责罚。而燕檀向来不信奉鬼神之说,那关于尸体的怪闻反倒令她在心中更加确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安归看着小姑娘的脸,勾了勾唇角,颔首应下。

  -

  这一层塔安放的尸体尽是殇夭的孩童。有些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儿,瞪着圆圆的眼睛,周身已经微微腐烂发黑,渗出尸水。

  这样的孩童尸体满满地堆放在石台上,瞧着阴邪万分。

  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在前方,带领他们走上第三层石塔。

  燕檀转头与安归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了然。

  拜火教信徒广布,仅西域中的高昌、焉耆、疏勒、于阗和粟特国就有许多信奉之人,因此寂没之塔中不可能只有妇人和孩童,若是猜的没错的话,第三层便应该是陈放男子尸首的地方。

  妇人鲜少出户,孩童懵然无知。康云汉替秘教处理的麻烦,大约也都是男子。那么这老者所见过的发生怪事的尸首,便也应当都是男子。

  如此一来,怪事发生在第三层十分合情理。

  待到登上第三层塔时,塔顶秃鹰的盘旋鸣叫声几乎就在耳畔。那老者孱弱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站在楼梯口处,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向前走。

  借着塔顶漏洞落下来的月光放眼望去,第三层的石台更为宽大,有十数丈长,数丈宽,塔的四周还放着未阖上的石棺。

  “拜火教的普通信徒白骨投入寂没之塔的深井,位高权重之人则可以用石棺收葬。”毕娑解释道,“不过那石棺的四壁极厚,也是为了不让尸首玷污神圣的土壤。”

  燕檀点了点头,问那缩成一团的老者:“老人家,敢问哪些尸首是近日来才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你不必过来,远远地指给我们看就好。”

  老者置若罔闻,冷汗涔涔,仍径自喃喃。

  安归挑眉,朗声道:“老人家,我们三人到此地,就是为了查明并解决这桩怪事。你若是帮了我们,以后便也不用日日面对这些可怖的妖魔鬼怪了。”

  那老者似是被击中了一般,猛地停下含混不清的絮叨,看向安归,而后慌乱不已地大致指了两个方向,便抱起脑袋再不出声。

  三人向其中一个方向看去。

  毕娑道:“那是米娜夫人的丈夫。”

  燕檀正要走过去细看,只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细密窸窣声,而后那老头撕心裂肺惨叫一声。毕娑手中的火折子熄灭,四下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的混乱中,燕檀的手被人握住,她悚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后听到了安归沉稳而好听的声音:“是我,别怕。”

  毕娑又燃起了一只火折子,只见几步之外,那具被他认作米娜夫人丈夫的尸首自己缓缓从石台上坐了起来,背对着目瞪口呆的三人。

  安归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那疯癫的老头原本所在之处。

  空无一人。

 

 

第四十一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在尸体转过身来前的瞬间, 燕檀被一股强劲的力道裹挟着倒入身旁石棺。

  石棺很深,她重重地摔在其中,有片刻的晕眩。不过拉她摔进来的安归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她身下, 所以燕檀并不太疼。

  她撑着他的胸膛想要爬起来,被安归伸出手来捂住嘴, 按在原地。

  燕檀知道, 他的意思是不要发出声音, 被黑暗中不知名的怪物察觉,于是便不再挣扎, 乖乖地仰面躺在那里。

  视线所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而适应了黑暗后,燕檀依稀看到, 米娜丈夫的那具尸首从石台上站起来, 从他们所藏身的石棺前慢悠悠地走过。

  经过石棺后,黑暗中的影子极其缓慢地, 向楼梯口处走去。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归的衣袖, 指节攥得发白,才没有发出声音来。

  黑色影子消失在了视野中, 燕檀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缓下来。

  有哪里不合理。

  那尸体“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虽然被石棺限制了视野, 但燕檀仍能够看到的他的头颅和双臂都软软地下垂, 一副毫无生气的轮廓, 也不曾有任何起伏。

  经过他们身旁时,尸体与地面传来极大的摩擦声。

  而那摩擦声绵长不断。但燕檀意识到,无论是尸体还是活人, 若是用两条腿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随着一步又一步间或落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应当是断断续续的, 而不是连续的;而且,若是走,人便一定会有起伏。

  方才尸体经过他们身旁时,燕檀觉得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上蠕动,爬了过去,而非是像常人行走那般,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她的回忆倏地闪现回在龙勒驿的那一晚。秘教入侵时,并没有任何人见到了陌生人,而是发现了四处作乱的蝎子。

  那么沟通寂没之塔与白龙堆之间的秘教的向导,是否也可能不是活人,而是某种动物?

  燕檀和安归躺在石棺之内,听到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响,几乎充斥着整个石塔的顶层。毕娑也未曾发出任何声音,四周除去窸窣碎响,就是一片寂静。

  燕檀艰难地悄悄翻过身来,趴在安归的胸膛上,与他四目相对。

  安归碧色的双眸颜色微深,似乎有些讶异她的动作,又有些别的意味。他右手按在刀上,左手虚虚地揽着她的腰,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也落在她的耳畔。

  燕檀扒着他胸前的衣裳,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们不能躲在这里,得出去好好看看。我觉得有点蹊跷。”

  -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从石棺中爬出。塔内仍是那片诡异的窸窣之声,没有任何明显的异动。

  燕檀深吸一口气,余光似乎模糊地瞥到有什么东西从脚下闪了过去。

  她转过头瞧了瞧安归,他朝她轻轻颔首。

  于是燕檀定了定心神,环视这一层塔的石台,发现十步之外,有另一具原本躺在石台上的尸体微微动了动,而后用极其扭曲的姿势从石台上撑了起来。

  燕檀眼疾手快地打起一只火折子扑过去,那尸体的移动顿了顿,而后她听到了极为清晰的“嘶嘶”声。

  燕檀面色一喜,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火折子照亮的有限视野中,她看到一条长长的、细细的影子撑在那尸体之下,在火折子亮起的一瞬间,抛下了尸体向她窜来。

  身边青年的弯刀瞬间出鞘,寒光一现,那影子便被削成两段,重重跌落在地。

  燕檀举着火折子凑上去,发现被削成两段的青蛇扭曲了几下,而后不动了。

  燕檀立即转过身来,在火光照耀下,看到一具已被从石台上搬起的男子尸体之上盘绕着一条更为粗壮的青蛇。那条青蛇的鳞片在光芒的反射下显得鲜艳而危险,它的小半个身子落在地面上蜿蜒爬行,正带着那具尸首向楼梯口移动。

  方才米娜丈夫的尸首就是这样被这种蛇挪走的!

  拜火教信奉圣火,认为尸体会玷污火种,故而寂没之塔中不设灯烛,看守人在夜间也不会持灯烛进入塔中。若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就只能借着塔顶漏下来的月光。

  塔中一片黑暗,看守人自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在挪动尸体,加之这种蛇将尸体缠得极紧,几乎贴在尸体之上,只模糊地看个影子,看守人便会下意识地以为是尸体在自主行走。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便更没有人敢凑近观察这些尸体,于是传言愈演愈烈,造成了今日的光景。

  那缠在米娜丈夫的尸首上的蛇察觉到了燕檀的存在,便止住了移动。蛇的一双竖瞳发出阴冷的光,朝她看来,随后蛇头微微向后,蓄势待发,与她对峙。

  燕檀手上的火折子渐渐燃尽,熄灭的那一瞬间,那条青蛇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她袭来。燕檀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安归便已挡在了她的身前。

  与此同时,毕娑也从一具石棺中翻身而出,抽刀抵挡住了从其他方向聚拢过来的青蛇。

  燕檀喊道:“不要都杀掉!”

  安归颔首,亦对她言简意赅道:“点火。”

  燕檀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几只火折子点燃,挡在两人身前。

  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蛇都忌惮着她手中的火不敢上前,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嘶”声,十分焦躁。

  安归与毕娑也都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全部点燃,用以逼退蛇群。

  三人缓缓向楼梯口退去。楼梯口狭窄,通向塔底的楼梯盘旋向下。安归将火折子放在了楼梯口,木质楼梯框霎时间燃起熊熊火焰,将蛇群隔绝在了另一端。

  -

  天色将明,安归从寂没之塔的塔底返回三人藏匿之处。

  “蛇群已经运送尸体离开了,在沙地上留下了蛇行的痕迹。如今我们顺着那痕迹追过去,大约就能找到白龙堆里秘教的藏身之处。”

  燕檀颔首:“那我们即刻便动身,不然沙漠中的风会逐渐吹散地上的痕迹。”

  安归却沉默片刻,而后道:“我此次来精绝,其实还有另一桩事要做。”

  他伸手向怀中取了什么东西出来。燕檀凑过去,发现他摊开的掌心上躺着几枚精美的黄金鱼符。

  鱼符极小,还不及燕檀小指那般大,却雕刻极其精细,鱼鳞闪闪发光,鱼眼以红宝石打磨而成,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我父王生前本欲传位于我,但他也料到他一旦崩逝,元孟必然会掀起一场大战阻止我继承王位,于是便将手中几支听命于他的军队交给了我,以作与元孟抗衡的最后筹码。”

  “如今这些军队表面上听从元孟调遣,实则按兵不动,只有以我手中的鱼符为证才能够向他们发号施令。”

  毕娑完全抛去了他平日里那副矜傲模样,眼睛发亮地崇拜又惊喜道:“殿下你果然有秘而不宣的神秘军队!”

  “铲除秘教仅仅只靠几人之力无异于痴人说梦。”安归不为所动,继续沉声布置道,“因此我需要调动手中这些力量去攻打白龙堆。这便意味着我们三人恐怕要在此兵分两路。”

  “一路骑快马,一刻不停地去向驻扎在车师、龟兹、姑墨、精绝、且末、小宛的军队报信,并出示信物,引他们前来攻打白龙堆中的秘教。另一路则现在立即动身,沿着沙漠中的印记前往白龙堆,一路做好标记,替后来的军队指明方向。”

  “殿下。”毕娑忽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向元孟行以西域礼节,正色道,“我熟悉往来西域各国的道路与要领,是这桩差事最合适的人选。白龙堆中想必情势更为复杂,更需要您和华阳公主这样智谋过人之人去应对。”

  少年的眼睛中闪烁着坦荡的光芒:“所以,若是您愿意相信我,毕娑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

  燕檀骑在骆驼上,双手挡在额头上,对着沙漠中的炎炎烈日唉声叹气。

  她和安归一路追了半日,用碎石标记好蛇群在沙地上留下的路径。此时正值正午,大漠中正是最灼热难耐之时,但为了避免风沙将这来之不易的蛇群印记消磨掉,也必须一刻不停地行进。

  安归轻笑几声,而后一伸手,在她的头上扣了一只出城前买的帷帽。燕檀整张脸都被面纱遮挡,霎时间一片阴凉清爽。

  “可是我看不见路了呀!”

  帽檐垂下的厚纱将她的视线挡住了七八分,眼前只有模糊的一片黄色,让骑在骆驼上的燕檀开始像喝了酒一样摇晃,心中十分害怕。

  她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伸手想要去将帽子取掉,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取下来做什么?”

  青年如醇酒般诱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燕檀晃神之间,腰上一紧,整个人从驼背上腾空而起,片刻后落在了另一处柔软的地方。

  她伸手向身下一摸,仍是骆驼厚实的背上,只不过紧贴着她身后的是青年微微震颤的胸膛。

  安归仍在笑,伸手将她在自己怀中扶正,一双手臂从燕檀身后伸了出来,牵住缰绳的同时将她安稳地圈在了怀里。

  “坐稳了么?这下就不用看路了,背后的光也有我帮你挡住,可还舒服?”

  身下的骆驼仍在向前走,但因为负重骤然增加,鼻中忿忿地喷出气来,表情狰狞了一瞬。

  不过此刻并没有人会在意它的不满。

  骑在驼背上的少女伸出双手捂了捂自己热烫的脸蛋,不知道是因为沙漠中的烈日灼晒,还是因为与身后青年前所未有的亲密姿势,和萦绕在她周身的属于他的气息。她心想,自己幸好是戴着帷帽的,不必叫人看了此刻窘迫的表情去。

  而她身后的金发青年低下头来,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认真道:“谢谢你,阿宴。”

 

 

第四十二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暮色渐合, 白龙堆土丘上黏连的片片灰白碎晶如同白龙的鳞甲一般,反射着大漠落日的金光。视线所及之处,遍身金光的土丘首尾相衔, 绵延百里。

  一路追寻蛇行印记到此处,安归和燕檀在此时向北已经大约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楼群轮廓。那些楼宇建在白龙堆更深处, 即便白龙堆地处西域南北两道的交汇之处, 那般深处也罕有人至。

  亭台楼阁几乎与黄色的大漠融为一体, 形状怪异,古怪又安静, 似乎已经在此无声地等待了什么人许久。

  燕檀记得上次自己孤身闯入白龙堆时根本未曾见过这些楼宇。幸而听从安归安排先去了一趟寂没之塔。若是没有这些毒蛇引路,只怕他们此次也是无功而返。

  白昼里裹挟黄沙的狂风渐渐消退, 天也开始凉了下来。那些风中若有若无的呜咽声隐隐回荡在耳畔, 让燕檀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安归察觉到她的不适,从骆驼背上取下行囊, 提议道:“阿宴, 我们不再深入,便在此等候毕娑和援军吧?”

  “为何?”燕檀指了指那些几乎淹没在黄沙中的楼宇, 回过头来好奇地问安归,“那应当就是秘教巢穴所在了吧, 近在咫尺, 我们不继续追下去了吗?”

  安归摇了摇头:“在这里哪怕只是寂没之塔中那些蛇, 我们都难以应付,更遑论还有其他未知的危险。到这里已经足够,待到援军来临, 我们再进发不迟。”

  燕檀颔首,跑过来同他一起捡拾枯草枯木,燃起一小堆篝火。

  沙漠夜间极冷, 她坐在篝火旁,用火烤着双手汲取暖意。安归见状,伸出手臂将她揽到自己身边。

  他同她靠坐在一起,属于他的暖意从紧贴的身体传来,燕檀蹭了蹭,将头靠在了安归的肩膀上,没有错过安归明显扬起的唇角。

  她愈来愈觉得自己最初的直觉十分准确。从楼兰王宫中出来后,眼前的青年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完全是一只狡猾又粘人的狐狸。

  不会放过任何能够亲亲她或是抱抱她的机会,就像是讨要主人爱抚的宠物。而且一旦成功,就会十分餍足。

  思及此,燕檀也忍不住笑了笑,抬起头来,在安归投来的疑惑目光中,托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白龙堆时,在沙暴中撞进了他搭建的避难之所。那时的她根本想不到,同她挤在一起捱过沙暴和长夜的陌生人就是自己要嫁的那名楼兰王子的亲弟弟,更不会想到,一年后的如今,她同他回到了白龙堆,坐在这里亲吻他。

  四下寂静无人,甚至连啄食腐肉的鸟类都不见踪影,只有冰冷的风穿梭在土丘之间,窥探着大漠深处的秘密。

  安归眼中神色愈发深沉,将她整个人都带到怀里,欲要吻下来的时候,忽然被燕檀伸出的食指抵住的唇。

  “安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

  绵长清脆的微弱声音夹杂在风中,若是不凝神细听,很容易漏掉,像是随着什么东西的脚步,一顿一顿地响起,而且离两个人愈来愈近。

  安归皱眉凝神片刻,惊诧道:“驼铃声?”

  -

  “我等是从吴国去向西域的茶叶商人,”商队领队向手中呵了口气,而后搓了搓手,神色略有不安地看向燕檀和安归,“早就听闻白龙堆中冤魂厉鬼无数,许多人困死其中,没想到今日便误打误撞地迷了路,走进了这里。”

  他的眼神从安归移到了燕檀身上,没有忍住惊异,上下打量了一番,直至察觉安归眼中不悦,才讪讪笑道:“真是抱歉,这位公子。这白龙堆中本就人迹罕至,我实在不敢想象,迷路半日之后在这种诡异可怖的地方还能够撞见女子。公子见谅,我并无冒犯尊夫人之意。”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的商队和十几只载满货物的骆驼。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神情委顿,不过无一例外都是男子。

  “在下姓施名照,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许是见安归和燕檀神色比起他们尚且算是从容,而且看安归的模样是个西域人,大约会更为熟知此地情况,领队便谄笑着仰脸看着安归。

  谁料并未得到回应,他倒也不恼,继续道:“今日天色已晚,既然大家在此相逢,不如就互相照应照应,明日里一起寻找出去的路?”

  安归眯着眼睛,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他身后的商队。

  白龙堆少有人烟,更遑论这么深入的地方。他与燕檀才追到此地,这支商队便出现了,若说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无法令人信服了。

  燕檀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而后回施照道:“我知晓向西出得白龙堆的路,明日一早我便指给你。今夜已经晚了,我们就此分作两处,各自歇息吧。”

  “便留他们在这里过夜吧,即便是有蹊跷,在眼前还好控制一些。”她同安归坐回篝火旁,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若是他们不安好心,我们赶走他们,夜里再有人摸回来,更是防不胜防。”

  安归颔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阿宴别怕。”

  他腰间悬挂的弯刀从未解下过。燕檀知道,自从进入白龙堆,安归一直未曾放松过警惕。

  施照当即走回自己的商队中,命令侍从就地安置行李、货物和骆驼。

  夜色很快便降临,施照的商队聚集在不远处的篝火边,分食携带的干粮和水。燕檀倚靠在安归肩头,裹紧了身上的衣物,有些昏昏欲睡,却听到商队中有人忽然大声喊道:“你们快看那边!”

  她勉强睁开眼睛,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色后,霎时间睡意全无。

  燕檀所面对的正是白龙堆深处那些楼宇矗立的方向,原本在傍晚她与安归才到达这里时还安静古旧得仿若空无一人的楼宇,此刻隐约亮起了光。

  那光是青色的,如繁星般分布在印象中楼宇的轮廓之内,并微微跳动,如同妖魑手中举着的火焰一般诡异莫名。

  “白龙堆中常有鬼火。”安归揽过她的背轻拍,安抚道,“秘教虽精通巫蛊之术,但终究也都是人,阿宴不必害怕。”

  燕檀纷乱的心跳在他安抚下平复下来。但施照的商队却陷入了混乱之中,只听那边传来大声争执与呼喊之声,似乎是在指责将大家代入这诡异恐怖之地的人。施照忙不迭地安抚众人,许久才安静下来。

  -

  小公主靠在安归肩头沉沉睡去,安归微微侧头,看到她沉静的睡颜,心间蓦地变得柔软而满足起来。

  他知道,燕檀跟随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能够尽自己之力帮他剿灭秘教在西域的分支。她很聪明,也当真对他有所助益。

  但即便如此,安归也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子跟随自己经历这般艰苦和危险的路途。

  可他不得不将燕檀带在身边。

  除了她,他无法全然相信任何人。他的侍卫、他的子民,在秘教未被彻底剿除时,他断不可能将她一个人留在他们手中。

  他向来独来独往,在这沙漠中也穿行过数十次。若是他一人前往白龙堆,行事会更为方便轻松。但有了她在身边,他不得不谨慎小心地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将她护在身边可以触碰得到的地方,安归却很奇妙地,觉得十分满足。

  -

  次日燕檀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依旧枕在安归肩上。而他维持着这一姿势,正靠坐在沙丘上闭目小憩,感到她醒来,便也睁开了那双碧眸笑盈盈地向她看来。

  燕檀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又淹没在大漠黄沙之中的亭台楼阁,不见一丝光亮,恢复成了她初次见到的模样。

  安归略略活动了一下肩膀,便从行囊中翻找出随身携带的胡饼和葡萄酒递给燕檀。

  燕檀眼睛一亮,看到他又从腿环上拔出匕首,将行囊中的熟羊肉削成小块,扎匕首尖上,喂到她嘴边。

  熟羊肉是西域人远行很喜欢的一种食物,用大量香料腌制,不仅肉味鲜美,而且还易于保存。

  燕檀笑眼弯弯地看了看安归,而后张口吞下那块羊肉。

  恰在此时,东边施照商队的方位又传来了一阵骚动,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

  有人大喊道:“施掌柜不见了!但是他的贴身行李都还在这!你们可有人见到过他离开,或是有施掌柜留下的口信?”

  周围一片否认之声,眼见着人心将乱,忽然有人指着安归与燕檀,愤怒地喊道:“肯定同那两个人脱不了干系!昨日施掌柜同他们交谈时,这两个人的态度就十分可疑,寻常人怎会波澜不惊地在这里过夜,丝毫不急于离开!定是他们贪图商队的财物,想要杀死施掌柜而后占为己有!”

  燕檀无语,心道你们可知,面前这位金发碧眼的漂亮青年即将富有一国?

  而安归更为不客气,碧色眸子微微眯起,冷笑了一声:“你莫不是太瞧不起我?我若是想将你们的财物占为己有——”

  他的眼神危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定不会只杀他一个。”

 

 

第四十三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余下的商队众人闻言勃然变色, 但见安归的神色过于冷冽、威压逼人,却又不敢上前与他冲突,只好忿忿地低声斥骂一番。

  仔细想来, 他所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若是他和燕檀对商队有任何加害之意, 能悄无声息地杀得了施照, 就不会留剩下的活口。

  商队中领头挑事的中年男子却有些下不来台, 虽气势弱了一半,但仍不依不饶道:“无论如何, 即便不是贪财,你们也脱不掉嫌疑。若是问心无愧, 你们不妨倒是说说, 好端端地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逗留?”

  燕檀伶牙俐齿地反驳道:“你莫不是搞错了?我们的目的与你何干,是我们先到达此地, 而后你们才闯了进来。你可见过剪径强人如此行事?”

  安归点了点头, 意味深长地接过话道:“你们的货物并未丢失,领队却不知所踪。比起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显然还是有利益牵扯的同伴更有嫌疑吧?”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一变,感觉到商队中的其他人也将审视和怀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随即恼羞成怒地拂袖回到篝火旁, 冲同伴嚷嚷:“瞧什么瞧!我是施掌柜的妻弟, 难道还会谋害他害我亲姐守寡不成?”

  商队中其他人立即收回目光,彼此间暗暗交头接耳一番,接着有人满目愁容地上前去问那挑事的中年男子:“阿青, 那我们接下来可如何是好啊?”

  领队不知所踪,商队原本今日继续寻找出路的计划也不得不被搁置了。他们不敢冒然离开原地。若施照只是外出,商队冒然西行赶路, 反倒有可能将他遗落在大漠之中,那无异于间接要了他的命。

  是而阿青命几个侍从在周围附近搜寻施照的踪迹,余下的人则在原地等候。

  折腾了大半日都无功而返,商队中愈发人心惶惶。

  途径这附近的商队时常有噩耗传来,许多商队遭遇风沙或是劫匪,暴死途中。原本走这一路的商人都早有耳闻,也默然接受这样的危险,但如今施照却毫无征兆地离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是令人闻所未闻。

  眼见着燕檀和安归安然坐在一旁,不急着离开,也没有任何动作,商队众人心中诡异莫名的气氛愈发发酵,终于有人忍不住提出:“我们在四周找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任何施掌柜的踪迹。这里一到夜里风就停了,按理说人在沙漠中行走,仅过去了一夜的时间,怎可能毫无踪迹?”

  有人问道:“你这是何意?”

  那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北面那些黄沙中若隐若现的楼宇。

  “我们从未去那里寻找过。你们说,会不会施掌柜昨夜里独自去了那里?”

  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只有大漠上亘古不歇的风在白龙堆中发出呜咽声。

  燕檀抬起头来,同安归对视一眼,在他的眼神中亦读出了疑惑。

  这个猜测虽听上去荒诞不经,但依眼下的情形来看,倒是最为有可能的。

  只是,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商队众人沉默了半晌,而后才有一个人声音极低、磕磕巴巴地开口问道:“若真是如此,那我们是否要派人进入……那里寻找施掌柜的下落?又,派谁去呢?”

  这下彻底无人敢发一言了。

  昨夜里那些楼宇中的鬼火有目共睹,大家都胆战心惊,对那里极为畏惧。况且除去施掌柜的两个仆从和妻弟阿青之外,其余的商人也不过是同他搭伴走商,有什么必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搭上自己的命去那么诡异的地方救他?

  最终还是阿青站出来打破寂静:“咱们暂且在周围搜一搜,在这里等上两天,待到那时若还是没有消息……再做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是什么,没有人愿意在这时去深究,一群人神色各异地沉默了下来,各自处理手中的事。

  -

  日落月升,暮色再一次笼罩了大漠。因着白昼里是晴日,夜间西域的万千繁星也在苍穹之中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那白日里隐藏在黄沙之后的楼宇中又亮起了如昨夜一般的鬼火。商队中愈发人人自危,但燕檀听了昨夜安归的抚慰,却并不感到胆怯。

  她与安归仰面躺在星空之下。他金黄色的长发散开,与她的乌发纠缠作一处。见燕檀没有看星星,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散在一处的头发,安归也愉悦地拾起她的一绺头发捏在指间。

  他还从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中原女子的头发,又柔顺又漂亮。燕檀总觉得西域人的金发好看,但他却觉得她的乌黑长发更勾人心魄。

  金色与黑色纠缠在一起,泾渭分明,却又有几分暧昧。

  燕檀正兴致勃勃地将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编在一起,编出一个辫子,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吸了吸鼻子,疑惑地看向安归。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安归迟疑片刻,掬起一捧燕檀的长发,嗅了嗅,问道:“你头发上的香气么?”

  她指的自然不是这个。

  燕檀摇了摇头,又嗅了嗅周围,自己似乎也有些疑惑。那香气太过缥缈微弱,她也拿不定到底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自己的错觉,于是便不再提了。

  -

  第二日清晨,燕檀还未清醒过来,便被一阵惊呼搅扰了清梦。

  “阿青也不见了!”

  商队中有人因昨日的遭遇而诚惶诚恐、一夜浅眠,天光乍破便起身来,结果却发现属于阿青的贴身物品和行李都还在,但他的人却同施照一般消失无踪了。

  商队余下的六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有人终于坚持不住,提出了就此拆散商队,与施家无关的人也借机提出要立即离开这人鸟俱绝之处。

  施家只剩下了两个贴身仆从,却不肯同意拆散商队的提议。

  施照与阿青接连失踪,这些搭伴而来的商人个个都有谋财害命的嫌疑,怎可能如此轻易就放他们离去。

  况且他们的主人失踪,他们两个若回到主家,少不了面对怀疑和责罚。无人会相信这两人接连在沙漠中悄无声息地失踪与他们无关,这些一同上路的商人还可为他们做个见证。

  安归神色一沉,在一旁一言不发地观察了争吵不休的六人半晌,终于起身向商队众人走去。

  “比起在这里彼此指责,不如查一查看有什么蛛丝马迹。”他在众人的行李和铺盖中蹲下身来,环视四周,问道,“那个名叫阿青的,昨夜宿在何处?”

  商队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试探着指了一个方向:“就在那里,在我旁边。”

  “那你昨夜可有听到什么响动?可有觉得他有何异常之处?”

  那人迷茫地摇了摇头。

  安归又问:“昨夜你们都是何时入睡的?”

  众人各自回答,安归又向那最晚入睡的人问道:“丑时你歇下之前,他可还在原处?”

  那人想了想,挠了挠头,答道:“在。”

  “他那时睡着了么?”

  那人便面露难色:“这我便没有在意了。那时大家都怕得要命,睁眼就会看到眼前那可怕的鬼火和楼阁,大多都是紧闭双眼捱过晚上的。”

  安归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阿青的铺盖。

  是凉的,没有一丝温度,他离开很久了。

  如今也不过才过寅时。若没有人说谎,那么几乎是丑时最后一个人入睡之后,阿青就起身离开了。

  若他是自愿为之,那大概是一早便筹谋好的。

  安归皱起眉来,想起白日里阿青得知施照失踪之后的神情,又觉得他并非故意装出来的那副模样。

  那么照此推测,施照失踪之后,阿青也不知他去哪里,做了什么。但就在昨日一天之内,阿青就发现了什么他人未曾发现的事情,并做好打算,在其他人都歇下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阿青发现的不会是离开白龙堆的路,没有必要。因为一旦这些商人在他们失踪之后作鸟兽散,燕檀也在最初遇见他们那天就曾说过,可以为他们指明离开这里的路。因此阿青根本不必隐瞒这一点。

  那他在隐瞒什么呢?

  安归的视线沉着地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有人急不可耐,有人一脸厌恶,在面对如此大的危险时,离心离德已经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会是利益么?

  这些往来西域与中原的商人自然不乏良善仁义之人,但更多的,则是蝇营狗苟、重利轻义。

  安归垂下眼睑,心思如电,刹那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北面那重新在黄沙中沉寂的古旧楼宇的轮廓。

  是不是施照和阿青先后发现了什么东西,使得他们误以为那里有利可图,但又不想同商队中的他人分享,便假作离奇失踪,实则是进入了秘教的巢穴探寻宝藏?

  他们都是商人。施照能坐到领队的位置,定也是久经商场,一定猜得到在他们失踪之后,这里的其他商人不会舍身相救,而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散去。

  届时他们就可以独吞那笔财富。

  安归阴沉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名施家仆从之上。若是他的猜测属实,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施照和阿青都未曾带走任何干粮和水,他们无法在其他人散去后走出大漠,一定要留下信息告知这两名仆从在此等候,或是进入秘教巢穴相迎。

  他正欲开口询问这两人,施照和阿青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在这里,便有人大喊着从远处跑回来,一副惊惧不已的模样。

  “我找到一个施掌柜随身的佩囊。”他喘着粗气,瞪大双眼,眼中全是惊惶,“还有,还有……”

  商队中有人不耐烦:“还有什么?”

  那人结巴了半晌,似乎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于是急迫道:“你们快随我去看一看。”

  “一起去看一看吧。”燕檀走到安归身后,“此事太过蹊跷,不像是商队中人所为。既然我们也留在这里,恐怕不能置身事外。”

  安归看了看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

  向北方那黄沙中的楼阁走出一里左右,就到了那惊慌失措的青年发现佩囊的地方。

  远远地便可瞧见,大漠平坦而一色的黄沙中,有什么暗色的东西突兀地出现在了地面上,极为显眼。

  待到众人走近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枯骨,身上还穿着施照失去踪迹前的衣裳。

 

 

第四十四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今早发现阿青不见之后, 我就想着他也许是向这边走了,走得不久,还能找到些许痕迹, 就想来这个方向看一看。谁知远远的就看到了施掌柜的佩囊,我觉得不对劲, 就在发现佩囊之处向下挖了一尺, 结果, 就,就发现了这个……”

  挖出尸骨的青年磕磕绊绊地叙述着, 商队众人皆面色苍白,不发一言。

  安归见状便向那两个施家仆从道:“衣裳和佩囊并不能完全证明身份, 你们跟随你家主人多久, 可能看出这是不是你家主人?”

  那两个仆从对视一眼,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查看那具枯骨。

  其中一人的视线落在了尸骨的脚踝处, 而后跌坐在地, 又极为惊恐地向后爬了数尺,才停下来, 大声叫道:“这——这就是我家主人。千真万确。”

  “我家主人患有痛风痼疾,右脚跖骨变形, 每逢痛风发作时都疼痛难忍, 几乎不能站立, 同这具白骨的右脚……一模一样……”

  安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具白骨,果然见到右脚拇指的跖骨有异常的扭曲。而且从骨骼的磨损和变形就能看出,这的确是来自一个常年奔波的中年男子。

  而仆从战战兢兢地说完这番话, 便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对那具尸骨不停叩首,痛哭流涕, 口中念念有词。

  燕檀皱起眉头:“施照失踪最多才不过两日,为何会变成一具枯骨?哪怕是暴死,沙漠中极为干燥,尸体这个时候……也应该还未腐烂。”

  安归亦是想到了这一层。他神情凝重,在尸骨边蹲下身来,毫不避讳地捡起那只白花花的头骨,修长白皙的手指开始细细抚摸头骨的轮廓。

  人群中有人要出声喝止,立即被其他人拦了下来,交头接耳一番便作罢了。

  安归细细回想着两日前见到的施照的模样。所幸施照是个较为清瘦的人,安归精通易容之术,此刻回想起来也能依稀辨别他面庞的轮廓。

  然而越是回想,他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大约一刻钟后,安归将那只头骨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沉声道:“依这头骨的轮廓来看,这应当就是施照本人。”

  人群大哗,那两名可怜的家仆更是仿佛丢了魂一般。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试探着问道:“也许,是遇到了什么猛兽,被吃干净了血肉呢?”

  燕檀:“……猛兽吃完了人还会从头到脚好好地把骨头摆放整齐吗?”

  那人犹不死心:“也许是秃鹫一类的,啄食腐肉……”

  “那也该有血留下才对。”燕檀递给安归一块浸了水的帕子擦手,“但是这里分明不见半点血迹。而且,你瞧这衣服,同他走前的模样很不一样。”

  她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道出自己的看法:“看上去,很像是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衣裳都变得又脆又旧了。”

  -

  施照的尸骨找到了,其余的人也不再心存侥幸,也没有人再有心情去寻阿青的下落——想来大约也会像施照一般变成黄沙中的一具白骨。

  在众人的惴惴不安中,商队当即解散。即便那两名施家家仆再如何反对,其余人也坚决地分割好货物和干粮,在燕檀的指引下继续西行赶路。

  那些面色铁青的商人临走前道:“这定是一个诅咒,误入此地的人会不明不白地身死其中,变成一具白骨。趁着那诅咒还没找上我来,我非得尽快离开此地不可。”

  “让他们走吧,”燕檀摊了摊手,“即便我不觉得若是真的受到诅咒。仅仅离开这里就能平安无事,但毕竟是他们的选择。”

  “夫人,”那两名家仆六神无主,全然将燕檀和安归当做了寄托和依靠,“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距离我们从精绝出发已过去了四日,”安归沉声开口,转头看向燕檀,“毕娑一路疾行,大约四日就能走遍所需到达之地,那些军队皆配有西域良马,若是昼夜不息地赶路,大多赶来此地只需两三日的时间。”

  燕檀默契地知晓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大约两三日后便会有援军到达,因此我们只要再捱过两三日就好。两三日之后,再向那些奇怪的楼宇进发也不迟。”

  安归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头:“阿宴好好休息,不必忧心,今夜我来守夜。”

  -

  燕檀窝在安归怀中浅浅睡过一夜,再次醒来时,发现那两名施家侍从安然无恙,安归和自己也都还在原地。

  她松了一口气,看到靠坐在土丘下的略显疲惫的金发青年,心疼地挺直身子,将肩膀送了过去,拍了拍:“你靠着我歇一会儿吧。既然昨晚都未曾发生意外,想来白天更不会有事。更何况,我们三人都清醒着呢。”

  安归闻言神色放松下来,转过头来笑着瞧了瞧她,并未拒绝。青年挪了挪身子,不由分说地靠了过来,金色的毛绒绒的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一个轻吻落在她的脖颈处,像是小动物在撒娇一般,弄得燕檀有些痒。

  燕檀不由得“咯咯”笑了两声。安归伸出长臂将她扭动的腰身揽了过来,同自己紧紧相贴。

  “阿宴,你怕不怕?”他忽然开口问道,语气有些低沉。

  “若是一年前我刚被送来和亲那会儿,我会怕的。比如那次一个人遇到沙暴,其实我就很害怕。”她说,“但是现在在你身边,我一点都不害怕。”

  -

  那两名施家仆从一个名唤裘二,另一个名唤方泰,此时皆失魂落魄地围坐在半熄的篝火旁。踌躇了半日,方泰才凑上前来,对燕檀作揖道:

  “夫人,我二人合计了半晌,既然已经出了如此可怕的意外,我们回到主家后也免不了遭受一番责骂毒打、被逐出家门,同样要丢了命,那不如先靠近那些奇怪的楼阁,尽力搜寻一番,也好过在这里听天由命、坐以待毙。阿青的下落还未可知,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燕檀想了想,颔首道:“不过依我之见,只在附近搜寻便可,不要轻易靠近那些古怪的楼宇。”

  方泰又深深作揖,而后离去。

  又一日彼此相安无事。那两名可怜的仆从早出晚归地向北搜寻,皆一无所获。

  第二日清晨,方泰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跪在燕檀和安归面前,战战兢兢、磕磕绊绊道:“请夫人和公子去看一看吧,求求公子和夫人,我,我和裘二发现了好多新的尸骨。”

  -

  安归和燕檀赶到方泰口中所说发现新尸骨之地时,也不由得心中大骇。

  一具又一具的尸骨卧伏于地,足有十来具,彼此间隔,绵延出一里多远。这些尸骨被从黄沙中掘出时大多是面朝下,一手向前,像极了拼命想要爬走的模样。而这十来具尸骨连成一处看,则像极了……前赴后继地爬向那些古怪的楼阁。

  裘二已经神色呆傻地坐在黄沙之上,涕泗横流,不断地发抖,样子极其狼狈。

  因为这些尸骨上仍穿着衣裳,而从衣裳就可以显而易见地判断出,这正是两日前离开此地、继续向西赶路的那些商队中其他的商人,还有失踪数日的阿青。

  燕檀退了几步,面色惨白。

  她替那些商人指出的路,正是她和安归一路走来以石子标记的道路。按照常理,反着他们来时的路径走回去,应当可以到达楼兰。

  但这些人却变作白骨,一个不落地出现在了这里。

  拼命想要逃离的人,死后化作的白骨,却是拼命地前赴后继向那些可怕的楼宇爬去。

  安归一把握住她的手:“别慌。”

  他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随即瞳孔一缩,极为不可置信的模样。

  “阿宴,你听我说,”他沉声道,“按照来时的记忆,那些古怪的楼阁应当在我们正北。但此时依据太阳的方位来看,它却是在我们篝火的西方。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些商人明明是向西去,却出现在了这里。”

  “看来,即便我们以为留在原地不动便可安然无事,也有什么东西悄然地发生了改变——”

  安归的话被裘二的哭嚎打断:“完了,我们定是触怒了楼中的神仙,受到了诅咒,此生都无法离开这里,只能不受控制地离那楼越来越近,直至变成一具白骨——我们完了,我们都完了!”

  安归抿了抿唇,怒喝道:“闭嘴。”

  裘二被他的威压所震慑,愣愣地闭上了嘴巴。

  安归低下头来,尽量将表情放得轻松,对燕檀道:“距毕娑带援军前来还有一日左右的功夫,不如我们现在便去瞧个究竟。我有些担忧,若是这里的方位时时变幻,毕娑的援军很难按照我们留下的路赶来这里。”

  燕檀深知事关重大,而安归所思所虑向来毫无疏漏,便重重地向他点了点头。

  安归折返取了干粮和水,便带着燕檀顶着白昼里的狂风向那楼阁的方向行去。方泰和裘二合计了一番,不敢留在原地,便也远远地跟着燕檀和安归。

  风势正盛,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黄沙毫不留情地灌进几人的衣领和口鼻。地面上的沙子也随着风而聚散变幻,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黄色和荒芜,头顶的日光炙烤着地面上的一切。

  四人在大漠中走了许久,方泰和燕檀都有些许晕眩之时,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枯草。

  日落之前,那曾依稀可见轮廓的楼宇才逐渐面目清晰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是燕檀和安归原本以为的秘教巢穴,而是一座荒芜已久的古城。

  城郭岿然,人烟断绝。从远处看,这座城池昔日规模宏大、高楼林立,应也是极为繁华之地,可惜如今城门破败不堪,城墙也几乎只剩下了断裂的木柱和绵延几里、被风侵蚀得厉害的土堆,在大漠的热风中默然矗立。

  无论是城周还是城内,都不见任何人和动物的痕迹。似乎在很久之前,这里就被遗弃了。

  沙漠中除了回荡在耳边的风声,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燕檀觉得这城门和城墙有种诡异至极的熟悉感,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安归面色极沉,眼眸中酝酿着极深的墨色,一步一步地向城门走去。

  直到走到城门之下,从城门悬挂的残破木匾上,她才看清那几乎被黄沙全然覆盖了的佉卢文。

  ——楼兰城。

 

 

第四十五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城中的房屋大多坍塌。有些已完全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只剩下直直立在原地的木桩和残破的茅草席,有些房屋尚有完整的墙,但下半部分都陷进了黄沙中。

  几人满目惊诧地在废墟中行走。不知距离这座城荒废已经过去了多久, 沙漠中被风带来的黄沙日积月累,几乎将半座城池埋在了沙下。

  燕檀环视着四周景象, 依稀能够辨认出这座废墟与印象中的楼兰城的相似之处。她对楼兰城不算熟悉, 但能够记得起来的街巷都与这座废墟的排布吻合。况且看安归的神色, 她也知道事情似乎比她眼中的要更为严重。

  城中的河道干涸了,昔日碧波荡漾的孔雀河不见踪影, 只剩下微微凹陷的河床和零星的枯草。

  根据城中方位,楼兰王宫应就在几人面向的那些建筑之中。此刻半点不见印象中的气势恢宏, 只是几座丑陋的土堆。

  安归顿住了脚步, 一时没有走上前去。

  燕檀走到他身侧,有些担忧地抬头看了看他。见到自己的国都、自己的故乡变成这样一副模样, 任是谁都一时无法接受。她想, 若是亲眼见到一座形似金京的废墟,她只怕会比安归如今更加崩溃。

  她拉住安归垂于身侧的手, 看到那一双碧色眼眸中似有风云变幻,万千情绪, 最终归于沉默。

  半晌, 他转过头来, 对她勾起一个笑容,回应地握紧她的手:“走吧,阿宴, 陪我去看一看。”

  然而还未等走出多远,身后忽然又传来裘二的叫声:“公子,夫人, 这里也有好多白骨!”

  那是一座塌陷的房屋,方才裘二和方泰坐在房屋边的土块上歇息,无意间发现了屋中埋着什么东西,稍稍向下一挖,便是一具白骨。

  安归皱了皱眉,本不欲上前查看,但就在他转回头的刹那,余光忽地瞥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匈奴人惯常用来绑发辫的发带。

  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拾起黄沙中的那不起眼的布条。布条本散落在尸骨周围,看上去是尸体腐烂之后留下的,上面还有未曾腐烂的人的头发。

  他心中一紧,再转头去看那些被裘二和方泰从黄沙中挖出来的白骨,只见他们皆是体格高大的男子尸骨,而且肩颈和胸肋处的骨头上留下了被劈砍的痕迹。

  “继续挖。”他神色阴沉,对方泰和裘二道,“把这周围也挖开,看看黄沙之下究竟还有什么。”

  方泰和裘二原本还有些心惊胆战,但今日之内见到这么多白骨,也快要麻木了,更是怀着此番恐怕难逃一死的想法,便动手挖掘起来。

  一具又一具的尸骨从方才那具尸骨下面露了出来,数十具白骨堆叠在一处,身上的骨头混作一处,已经分辨不清,唯有从头骨的数量才看出这里埋着多少人。

  “这是一处古战场么?”燕檀在他身侧蹲下身来,轻声问道。

  安归抿了抿唇,缄默不言。

  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自他脑海中出现。

  -

  锡环碰撞之声响起。燕檀回过头去,见到一名背着经箧的僧人正从城门处拄着禅杖独自向他们走来。那清脆的锡环碰撞之声就是出自他手中的禅杖。

  他风尘仆仆,身上是破旧灰败的僧袍,但很是慈眉善目。

  待到走近,僧人向四人不急不缓地行了一礼,而后微笑着问道:“贫僧偶然间途经此处,见此城荒芜许久,本以为必是人烟断绝,谁知竟能在此偶遇各位施主,实在是奇妙。贫僧听闻这里是楼兰故城,敢问各位施主,此言可否属实?”

  安归凝视着那些白骨,似乎正在出神。方泰和裘二被这鬼城绝域忽然间出现的活人吓得脸色苍白、不知如何回应,于是燕檀见状上前几步,回了他的礼:“我等亦是偶然途径,不知身处何处。敢问师父是从何处来,又去向何处?”

  那僧人见她知晓佛家礼节,甚是欣慰,笑得更为和蔼:“贫僧是从西方取真经来,回到中土去。”

  他低垂眉眼念念有词,而后同几人告辞,转身离去,似是在感慨史书上也曾强盛一时的西域国度如今故地荒凉残败至厮。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燕檀终于也觉得有一股寒气窜上了脊梁。

  难道她和安归从精绝出发进入白龙堆这几日,世上其他地方已过了千百年?

  世事沧桑,不觉烂柯。

  因此那些离去的商人变作白骨,本就不是一两日之内的事情,而是在沙漠中死去了千百年才变成那副模样。

  -

  大漠之上红日渐落,天光一点点湮灭。暮色渐渐笼罩了整座荒城。

  “公,公子,夫人,我们要不要趁着天未黑透,赶紧出了这奇怪的古城去吧?”裘二打着哆嗦,“这地方太邪门了,咱们不会在这里过夜吧……”

  安归打断了他,神色如常:“就要在这里过夜。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这里有什么东西,又能将我如何。”

  -

  天色黑透时,方泰和裘二已经寻了一处还未完全塌毁、尚有四面完整墙壁的房屋作暂时的容身之所,瞪着眼睛挤在一处瑟瑟发抖。

  城中果然有鬼火亮起。如此近距离之下,那些原本缥缈的鬼火变得更为清晰可辨。青色的跳动的火焰大多聚集在城西某处,在犹如鬼城、没有一丝灯火的废墟中格外显眼。

  安归从那里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看燕檀,小公主吃完最后一块胡饼,拍掉手上的胡饼渣,自然地走到他身边:“走吧,我和你一道去。”

  鬼火聚集之处在城西,印象中楼兰城的贫民窟所在之地。才走到近前,就能看到其中有一座半塌的房中点起了灯。

  四周是一片死寂和纯粹的黑暗,整座城中唯有这一盏灯亮了起来。那座房子微微倾斜,一小半埋在黄沙中,但竟挂上了招牌,开了大门,似乎是在迎客。

  店中间或传来杯盘碰撞与交谈之声,竟显得有些热闹,与荒城的阴森冷寂格格不入。安归与燕檀对视了一眼,踏入店中。

  这是一家饭铺。大堂内摆着几套老旧的木桌椅,伙计穿梭在各桌之间招呼上菜,柜台后坐着掌柜,掌柜身后的架子上是一列又一列酒缸。温暖昏黄的灯光充斥着这间饭铺,一切都仿若没有什么异常。

  食客们似乎都未曾注意才踏进店内的两人,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有伙计上来热情地用楼兰语招呼两人。

  “两位想用点什么?”

  安归和燕檀捡了一处远离其他食客的角落坐下,随意要了些茶水,便开始与伙计闲话。

  安归问道:“我从西方而来,从前曾听闻楼兰是西域上难得的繁华国度,不知为何如今所见只有一片废墟?”

  那伙计还未来得及答话,一名坐得最近的壮汉转过头来:“楼兰发生这般大的变故,你竟从未听说过吗?大约几百年前——究竟是几百年前来着,我也记不清了——有一位楼兰的小王子,为了和王兄夺取王位,引了匈奴人进城,而后城中便是一番恶战。匈奴人和楼兰人都未曾幸免,整座城几乎成了一座死城,死尸遍野,那番惨状,我便是如今也不敢忘记。”

  燕檀心中一惊,转头去看安归的神情,只见他微微低了低头,神色晦暗不明。

  又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接过话来:“可不是,我还记得那时走到街巷上去,到处都是血和尸体,吓人得紧。即便过去了几百年,这黄沙之下也全是那时死人的白骨。即便是那小王子先遣了民众出城又有何用?死尸腐烂之后,楼兰城中又兴起了一次瘟疫,连带着在那场恶战中幸存的人也几乎都死绝了。”

  缩在角落独自饮酒的老头沙哑地开口道:“这一切就是一场诅咒……楼兰是被诅咒的国度。我记得那小王子年幼时,城中就曾兴起了一场瘟疫,死伤大半,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更是他一手促成。他便是上天派来诅咒楼兰的啊……我的孙儿,我的全家,都在瘟疫中被活活饿死了……”

  他声音颤抖,气得燕檀也直发颤,拼命瞪着他,却发觉那老头瘦得皮包骨头,一脸极不正常的浮肿,整个人却宛如在白骨上蒙了一张人皮,正用一只裹着皮的白骨手持着酒杯。

  燕檀大骇,转头看那方才参与议论的浓妆艳抹的女子,她此时正与邻座食客调笑,但再多的胭脂也难掩一脸病容。

  她攥紧茶杯定了定心神,去看那最先开口搭话的大汉,发现他左胸肋下有着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几乎透过身体,但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她身旁的安归在众人关于楼兰城嘈嘈切切的议论声中沉默着,忽而握上了她的手。

  “阿宴。”他低声唤道。

  燕檀连忙答:“我在这里。”

  安归眼尾通红,进入城门前那副成竹在胸的神态已不复存在,满眼茫然地看向她,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燕檀咬了咬牙,不去理会他,装作懵然无知的模样,继续问道:“敢问各位,是否在楼兰变做一座死城后,也依旧在此,不肯离去?”

  店中食客此起彼伏的感慨声响了起来:“是啊,其他人都渐渐离开了,只有我们还顾念故国,迟迟不肯离去……楼兰曾是多么繁华啊,宛如大漠之上的一颗明珠,我们的故乡走到如今这地步,都怪那个恶魔,他是诅咒……”

  燕檀心下了然,当即冷哼一声,将面前的桌子掀翻在地,在桌木断裂和盆碗破碎的巨大声响中,拔出匕首向最近的大汉飞身而去:“那你们也该了此残生、速去轮回才是——”

  而她话音未落,一把长刀便贯穿了她的胸膛。

 

 

第四十六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安归提着染血的弯刀, 脚步沉重而缓慢地踏出了那间食肆。

  他一步一步地踏在荒芜已久的街道上,朝飘荡着鬼火的地方走去。方才眼中的迷茫和犹豫已经荡然无存,血色覆盖了原本碧绿的眼瞳, 透出惊天杀意。

  他的身后是被削做碎块的几名食客,断肢残臂凌乱一地。燕檀胸口的鲜血汩汩流出, 身子软倒在地上。

  金发青年白皙的面庞上被溅上了那几名食客乌黑的血液, 俊美而妖艳。但他仿若全然不觉, 只顾着提着刀向前走去,眼中是凝固而骇人的决绝。

  “都给我出来。”他开口, 声音低沉得仿佛自地狱爬出的恶鬼,“我有足够的耐心, 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继续向前走去, 清脆的脚步声落在深夜的街道上。

  前方天光乍破,刺眼的白光逐渐穿过他的周身, 而后他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

  安归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正被纯白的丝网包裹,一只体型硕大的紫黑色蜘蛛正趴在丝网上吐丝做结。

  他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脑中剧痛无比,而后反应过来, 眼前这只蜘蛛正在用丝做成一个巨大的茧子, 想要把他困死在其中。

  而察觉到他的异动, 那蜘蛛也顿了顿,随即发出“嘶嘶”的声响,下一瞬间向他的脸上扑来。

  安归的身形灵活地躲过这一击, 周身骨骼发出一声脆响,而后整个人缩了一圈,他的手臂从茧子紧密的包裹中脱出来, 一掌便将那只蜘蛛劈作两半。

  蜘蛛微微挣扎,而后就不动了。

  安归用力将缠在自己身上的蛛丝撕碎,从其中脱出,而后发现自己身边的位置摆着另一只人形蛛丝茧。

  那只茧比他所在这只娇小得多,已经被从头到脚地包裹起来,没有露出一丝缝隙,茧中也毫无动静。

  安归眉头紧皱,用力将茧子撕开,果然看到了燕檀双目紧闭的苍白的脸。

  -

  燕檀醒来后视线仍有些模糊。她摸了摸手指所碰到的东西,察觉到似乎是一床棉被,于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转向声音的方向,模糊地看到了灯烛旁的一个人影,“你身上可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毕娑?”燕檀揉了揉眼睛,抛出一大串问题,“我有些看不清了,这是何处?你带来援军了么?安归又在何处?”

  对面模糊的人影叹了口气,依她所问回答道:“援军已到达一天一夜了,殿下把你从秘教的巢穴中带出来也有一天一夜了,你一直在昏睡。你中了秘教的蛊毒,所以才会看不清,我在替你煎药,你吃几服下去,把残毒逼出来便会好转。殿下此刻正率军攻打秘教。”

  燕檀继续追问:“那他的身体——”

  “你放心,”毕娑道,“殿下的身体状况比你好得多。而且秘教爪牙大多被元孟调去了楼兰城中,此地留守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故而他们才会用蛊术迷惑你们,而不选择正面交锋。殿下此时不过是在清剿和出气罢了,并不是太难。”

  说罢,他起身走向军帐,向守卫的士兵说了些什么,而后折返回来。

  燕檀摸索着坐起身来,毕娑连忙上前道:“公主,你行动不便,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燕檀摇了摇头。于是毕娑便见到那小公主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胸肋下,而后明显松了口气,又去摸自己的双手双脚。

  毕娑目瞪口呆:“……你在干什么?”

  燕檀理所当然道:“检查我有没有缺了什么,谁知那幻境里受到的伤会不会成真。”

  毕娑一时无语,重新坐回原处默默煎药。眼瞧着药就要煎好,他不免开始对着那深褐色的药汤犹豫,到底是就这样端过去给那小公主,还是再等一等……

  燕檀的眼睛还未恢复,看东西的神情很是茫然。他若是就这样将药端给她,让她自己喝,极有可能会烫到她,殿下知晓了一定会同他算账。可总不能他去喂吧?那样若是让殿下知道了的话,是不是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毕娑叹了口气,在燕檀疑问的目光下继续面不改色地煎那早就煎好的药汤。

  -

  在毕娑第二次往快要熬干的药汤中添水时,军帐的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那人十分急切地向燕檀的方向走来。燕檀只来得及模糊地看到那人长发耀眼的金色,便被拥进了怀中。

  熟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起来。在属于安归的气息中,还混杂着她曾送他的那支香露的香气。

  这个幼稚鬼显然是从战场厮杀中退下后,怕身上的血腥气吓到她,于是特意去沐浴了一番,还用上了香露。燕檀这样想着,松了一口气,笑着将脸枕在他的肩膀上,伸出手臂也将他抱住。

  毕娑见状,低垂眼睑,从一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还好,还好不是真的。”

  安归的声音十分沙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令燕檀的心一颤。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略有委屈道:“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不问问我?也许我们商议后还会有更好的办法。即便没有,我也不要那样。”

  “还记得吗?我很早便同你说过,我闻到了一股很微弱的香气。后来我们去了那座死城,虽然你我都曾怀疑过是不是真的去了千年之后,但我在那座死城中仍闻到了同样的香气——没有如此相同的香气可以绵延千百年,所以我一早就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那香气证明,我们始终在某处,未曾动过。”

  “我在那幻境中的酒馆中时便一直在想,究竟我们如何才能从幻境中醒来。直到听了那里客人的议论,我才真正明白制造幻境之人的目的。他想让你陷入对自己的怀疑,消磨你的斗志,不再与他为敌,然后永远沉睡在幻境中。”

  “那么,打破的幻境的方式便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最大限度地唤起你的杀意,也有可能,是幻境中我们的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唯有我的死可以同时尝试这两种可能。”

  燕檀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听到安归声音低沉地问道:“那若是有一种方法是错的,又该怎么办?”

  燕檀一愣,安归忽然靠近她,令她看清了那双深潭一般的碧色眼眸。他凝视着她,令她有种自己会被吸引进那双眸中的错觉,而那其中似乎酝酿着无声的风暴。

  “阿宴,如果我醒来了,你却……醒不来,”他似乎是回想起长刀贯穿她胸膛的可怕一幕,声音不自觉地沾染了痛楚,“我又该怎么办呢?”

  燕檀毫不犹豫道:“即便只有你醒来了,救我的办法再困难,你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回我的,就如同只有我醒来,我也会救你一样。”

  她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温言哄道:“是不是?”

  安归眼中神色有片刻松动,但仍寻回了一开始的理智,决心不被怀中这柔软馨香的小公主三言两语哄骗过去,收敛神色道:“阿宴,你知道吗?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见你用这样的代价,再达成任何目标。”

  燕檀呆住,忽而想起,即便是在楼兰王宫中那般艰难的情况下,他也要扮作又老又盲的老婆子进到别苑来,只为了同她说一句,不要玉石俱焚。

  她瞧着他,点了点头。而后眼前的青年俯下身来,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长出一口气。

  “你答应我了。”他似是不放心,又强调道。

  燕檀连忙再点头:“嗯,答应你了。”

  安归的情绪放松下来,轻轻吻了吻她的脖颈:“这里的秘教已经基本剿清,我们两日后便返回楼兰城。据探子说,那里的战事也快要结束了。元孟被诛杀,但匈奴人也受重创而归,只有零星的秘教信徒苟延残喘,需要我去清理一下。”

  燕檀的脖颈被他吻得痒痒的,但也不想躲开,微微缩了缩,任由他从脖颈吻到了脸颊,浑身微微燥热。而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身来看着安归的眼睛。

  “既然之前经历过的只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幻境,那你千万莫要把其中那些心怀鬼胎的话当真。”她微微仰头,捧着他的脸,“死的大多是秘教和匈奴人,楼兰子民都被你好好保护了起来。若是那些人不死,楼兰才会遭遇厄运。”

  她抿了抿唇,很认真道:“你没有做错。你才不是什么诅咒,老国王同我说过,你是结束诅咒和噩梦的人。”

  安归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指捏住她细嫩的下巴摩挲:“我大概是在幻境中鬼迷心窍,才会相信那些话。若是要彻底剿灭秘教,绝不能细细去查他们的身份,而是要布下诱饵引他们自己倾巢出动。因此,我的办法才是最为英明的。”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很开心,语气轻快地同燕檀道:“但幻境中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战事过去后,城中会有许多腐烂的死尸,极易引发瘟疫。因此我决定迁都扜泥城。”

  “我要在那里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而后向赵国重新求娶你。我们会在那座宫殿里成婚。”他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在唇齿交缠间极为狡猾地引诱道,“你会是楼兰最尊贵的王后,我一生挚爱的妻子。好不好,阿宴?”

 

 

第四十七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扜泥城在楼兰城南方, 是西域南道上一座更为温暖和安宁的城池。

  安归率大军从白龙堆归来时途径楼兰城,从城外临时点选了数十名不曾参与秘教起事的楼兰旧官员,先行一步去往扜泥城, 负责将重要的官署和文书搬到那里,并开始建造新的王宫。

  燕檀的眼睛还未曾痊愈, 无法单独骑马, 此次军队出征又没有车舆代步, 因此在白龙堆她就被安归抓到了自己的马上来。

  于是,因黄金鱼符而受命于小王子、前来白龙堆的诸位将领不得不近距离观看整整一路王子殿下和美貌的中原少女同乘一骑, 加之偶尔耳鬓厮磨。

  小殿下——或是现在也可称作陛下——身量是西域人典型的高大劲瘦,几乎完全将那中原少女拢在怀中, 一手牵着缰绳, 一手揽在那少女的腰上,悠闲地骑着马向楼兰城行去。

  从一旁看, 在战场上残忍冷酷的殿下, 居然偶尔会微微低下头来听那中原少女同他讲话,而后眯起眼睛, 笑得极为开心而纯净。

  “我听说,殿下马上的那位姑娘就是赵国的华阳公主?”

  许是大战方捷, 众人的心情都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一位好事的楼兰将领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 向一直默默策马护在安归身后的毕娑小声提问。

  毕娑睨了他一眼, 无视他眼中闪烁的好奇的光芒,简要答道:“是。”

  “哎呀,那她岂不是之前元孟殿下册立的那位王后?”另一名将领闻言策马赶上, 强硬地加入了讨论,“小殿下还未正式继位,就已经如此宠爱于她, 连行军打仗都要带在身旁,这中原来的公主当真是厉害。”

  他身后另一位将领接过话道:“咱们楼兰的确也有兄妻弟承的习俗,不过我总觉得,看她与殿下相处的情形,倒不像是那么简单。”

  说罢,他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娑面色一冷:“莫不是初战告捷令各位被冲昏了头脑,以至于连殿下的私事都要拿来旁若无人地议论?华阳公主智谋过人,此次白龙堆一战她在旁谋划相助,绝非魅惑主上之辈。况且各位都忘了殿下所说,白龙堆一战只是开始,望诸位切莫麻痹大意,接下来还有更为棘手的情况要去应对么?”

  那三位被斥责的将领咋了咋舌,不再言语。而他们身后几位虽不曾出声但也伸长脖子凝神细听的将领也连忙正了正身子,在马上坐好。

  毕娑收回目光,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沙地。

  -

  待到后面的窃窃私议彻底平息后,安归弯了弯唇,低下头去看靠在他胸前燕檀:“阿宴在意么,要不要我去同他们立个规矩?”

  燕檀作势用并不存在的手帕抹了抹眼泪,开口就是幽怨的强调:“自然是在意的!中原女子最讲究名节,我明明是你的王嫂,如今却要委身于你……”

  她掩面发出啜泣之声,听到身后青年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王嫂?”

  他这样问了一句,又顺着她的话,压低了声音道:“我就喜欢王嫂。”

  声音很低,安归几乎是用唇贴在她耳上说的,痒得燕檀顿时破了功,将手从脸上拿开,不在同他做戏,开始咯咯发笑。

  安归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禁愉悦地轻笑,而后正色道:“阿宴,他们所猜测的实在荒谬。你不是寻常的王后,更不是寻常的和亲公主。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域,女子即便身份再尊贵,大多也要依附丈夫生存。可你不一样。”

  他极为认真道:“从元孟掌权时,你进入王宫后,我布下的每一步局都有你的相助。在寂没之塔中是你发现了青蛇的秘密。而在白龙堆,若是没有你,我恐怕更是根本不会从幻境中醒来。你是我的妻子,也是助我夺得王位之人。”

  安归将燕檀细软的小手拢在掌中:“楼兰名义上在我治下,可实则我愿与你同坐江山。阿宴聪慧过人,而中原文化向来令我心驰神往,意欲在楼兰推行中原的种种政令。因此……日后我在理政上,还要同你多多请教。”

  燕檀脊背一僵,觉得自己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似乎是被安归看破了。

  她自出生来就被赵国司天监断言命数不好,不仅自身一生多舛,还会妨害和她亲近的人。

  随着她的长大,事情似乎也确然如此。她生母早逝,没有母家可以倚靠,所以会在其他嫡公主不愿的情况下被送来和亲。和亲的途中,侍女和自小唯一朋友的父亲也遭遇刺杀横死,而她自己也被迫流落街头。

  后来她又以为元孟是同赵国站在一起的,去向元孟寻求合作,谁知他心机深沉,竟然瞒天过海、暗算于她,几次令她险些送命。

  她事事都做不成,可身边亲近之人却接连遭逢大难。燕檀从前虽从未相信过命数一说,但经历了这一桩桩事后也曾忍不住怀疑,也许她的确命数很是堪忧。

  但她如今却想明白了。

  在赵国时,她是公主,所以她的命运是握在她父皇手中的。而初到楼兰,她却又妄想将自己的命运押在元孟身上,借他之力替自己报仇。

  若是一个人一直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中,这一生不过都是他人随时可弃的棋子,那又怎么会过得好呢?

  燕檀的母后,赵国的先皇后谢氏,据说是当年金京难得一见的美人,在东宫时也曾与尚是太子的当今皇帝伉俪情深。

  但谢皇后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深宫妇人,将自己的一生都依附和寄托在帝王的宠爱之上,结果便是母家败落后,她唯一的女儿自小流落宫外,唯有在与异族和亲时才会被父皇想起。

  而仅仅十年的时光,那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帝王就立了新的皇后,膝下有了更喜爱的子女。谢皇后的名字鲜少被提起,也大约不会再被他偶然间忆起。

  没有人比燕檀更鲜明地体会过依附于他人是何等下场。于是她下定决心,此后一定要将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也正是因此,即便真心欢喜,面对安归的热烈求娶,她也曾举棋不定过。

  她爱安归,可又怕要成为一国之君的他。

  今日安归说,要与她同坐江山,是否便是为了打消她这般疑虑呢?

  也许他当真需要她的襄助,可他亦是在向她无声地承诺,他爱她会同他拥有这江山的时间一样久。

  -

  而燕檀与安归两人间的这番私语自然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因而不知何时起,楼兰军民中便有一桩绮丽的传闻流传了开来。

  传闻说,那位来自赵国的公主美艳动人,在尚为王后时就得到安归殿下的倾慕已久,因而在上一任陛下崩后便得到了安归殿下的专宠,将要再次被封为王后。

  而传闻中美艳动人的公主本人正坐在扜泥城的高楼上吃葡萄。

  时值盛夏,这葡萄要从高昌运来,必须用天山采集的冰雪包裹,才能保证到达扜泥时不腐不坏。到扜泥后,萨耶被安归重新派来照顾燕檀。她此刻正端着一碗碎冰站在燕檀身后,冰上放着紫红的晶莹的葡萄。

  高楼之下,一座新的王宫正在建造,工匠敲打木材和石材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派繁忙的景象。

  燕檀会帮忙主持扜泥中楼兰官员的工作,而安归却并不在此。他此刻方才结束了对楼兰王宫残余秘教势力的剿除,正在楼兰城中清除大街小巷中的匈奴人和秘教人尸首,将那些尸首拉到城外付之一炬,并带人重建被毁坏的街巷。

  大约还有几日,他就可以将这里的事务交给手下的主簿,赶回扜泥同燕檀团聚,而后举行正式的继位仪式和封后仪式。

  安归这样想着,唇角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意。从前燕檀在城西南租住的那座小院未曾受到什么战火波及,他回楼兰以来便在此暂住。

  安归在西厢的窗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支被摩挲了无数次的小瓷瓶。如今他的心境已远非当初的心境,然而故地重游又别有一番感慨。

  月色在他的金发上悄悄淌过,青年的碧眸中是罕见的温柔。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安静。安归眼中的温柔神色骤然消散,才将瓷瓶收回怀中,便听到守卫在院门外道:“殿下,有人想要求见您,说是若是您不见,定会后悔。”

  “哦?”安归饶有兴趣地端起一旁的茶盏,“放他进来。”

  他倒是要看一看,如今在他面前,还有何人敢如此自命不凡。

  西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罩着黑色斗篷的人被放了进来。他的身形很是矮小,全然被笼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面容。

  安归皱了皱眉。

  守卫退出厢房后,那人掀开了自己的帽檐,露出一张熟悉的、少女娇嫩的脸。

  “安归哥哥。”毗伽向他娇软一笑,一步一步向安归走过来,扑在他的脚下,抬起头睁着眼睛看着他,娇声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第四十八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夜阑人静。月色透过西厢的窗纸, 在屋内闲坐的青年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把茶盏放回案上,一手侧撑着头,双腿交叠坐在那里。

  毗伽有些胆怯地抬头看了看安归。

  其实她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安归了。十年前他被楼兰国王送去匈奴为质, 她是匈奴单于膝下最得宠的公主,自然从未正眼瞧过他。

  后来安归回到楼兰, 她也因为和亲的缘故被送来楼兰。那时毗伽本以为自己很快便能顺利嫁给元孟做王后, 自然也对这个生母微贱的庶子嫌恶万分, 不曾同他有过任何往来。

  谁知道楼兰局势瞬息剧变,如今的掌权者居然成了安归。

  他的模样同以前不太一样了。在毗伽模糊的记忆里, 她见过年幼的安归一面,只记得那是一个沉默寡言、有些逆来顺受的小男孩。即便是最心爱的白貂被欺侮他的少年毒死, 他也只是跪在雪地里抱着那畜生的尸体, 低着头一言不发。

  而如今他眼中的邪气和算计令她心惊胆战。

  但毗伽没有别的办法。她费尽心机才从元孟手下逃脱,在族人的帮助下藏匿在楼兰城中, 又战战兢兢地躲过了那场可怖的厮杀, 她没有同退回匈奴的骑兵一起回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元孟死了, 今天来到他面前,她就别无退路。

  她想要的东西, 现在只有安归能够给她。

  匈奴才遭到重创, 她知道母家如今给不了她什么助益。如今为了得到王后之位, 即便再屈辱,再做小伏低,她也心甘情愿。

  思及此, 毗伽咬了咬下唇,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倾身凑上前,欲要趴在他的膝头。

  “别动。”

  青年冷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毗伽的脸颊距离他的膝头只有几寸, 却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动弹。

  安归瞧着她的模样,眸中略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你从元孟手中逃出来了?”

  “元孟撕毁与匈奴的盟约,我自然不愿再嫁给他。”毗伽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光,“安归哥哥,你我自小相识,只恨我来楼兰后一直被元孟软禁在王宫中,都未来得及与你叙一叙旧。听闻你出事后,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焦。”

  “还好你没有死。”毗伽面色悲切,抽噎了几番,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其实我听闻楼兰求亲,本以为自己会嫁给你,才满心欢喜地来了。但是后来发生了一场又一场变故,安归哥哥,我为了来这里见到你,吃了许多苦。”

  言及此处,她羞涩地咬唇,看向安归:“但我都不在乎。我没有回匈奴去,是因为我想在楼兰陪着你。”

  她这番话已经是大胆又露骨。

  眼前的少女一改从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娇娇软软地跪伏在地,凑得离他极近,却因着他那一句呵斥不敢触碰他半分。

  她的自以为楚楚可怜的脸上写满了愚蠢和贪婪,令安归几欲作呕。

  他垂下眼睑,勾起唇角向她笑了笑:“毗伽能从王兄手中逃脱,又千辛万苦来到我面前,想必有人相助吧?”

  毗伽不明所以地看着安归,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

  安归眯起眼睛,开口循循善诱道:“我本也以为自己会死,但竟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回到楼兰,单于应还不知情。我一向是向着匈奴的,你也是知道的,现如今我回到楼兰继承王位,还有许多事要与单于商议。”

  毗伽的神色变得欢欣了起来,连忙欲要凑上前来:“我这便召集城中的匈奴人,将你的消息带回匈奴。安归哥哥……”

  她故意娇滴滴地唤着他,却没想到他站起身来,倏地同她拉开了距离。

  “时候不早,劳烦毗伽快些同我去张罗吧。我一心忠于单于,万不想旁生枝节。”说着,安归拉开了西厢的房门。

  毗伽跪坐在地,心有不甘地看着他。

  她早就打听到安归住在这一处,特地选在入夜前来见他,就是为了向他自荐枕席。她自然也想促成安归和匈奴和联盟,可她自己这桩事也很要紧……谁知道过了今夜,安归会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可安归打开了房门,他的守卫就在院门外守着,她若是继续说下去,定会叫守卫听见,到那时怕是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毗伽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披好斗篷,趁着夜色出了门去。

  -

  毗伽将藏匿在楼兰城中的匈奴细作聚集到了燕檀那座小院旁边的酒肆。

  城中大战开始前,酒肆的掌柜仓惶出逃,留下了许多酒水尚在店中。安归踏进酒肆时,发现那些作楼兰打扮的匈奴人正自顾自地取了店中的酒喝。

  满地都是破碎的酒坛。他们一面喝酒,一面彼此调笑,俨然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领地,十分放松的模样。

  安归将侍卫留在店外,与毗伽走入店中,亲手锁上了酒肆的大门。

  匈奴细作见他并未随身携带侍卫,彼此对视一眼,也放心下来。

  其中一人出来欲要将安归迎进店中去,才走到近前,欲要伸手去拍拍他的肩,便觉得喉头一凉,而后捂着脖颈仰面倒地。

  那人的喉管中喷出大量鲜血,将地面染红了一片。

  谁也未曾想到,安归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同他们做,直接动了手。店中众人一惊,纷纷拔刀向安归砍来。

  毗伽见了血,被吓得尖叫一声,连忙转身逃向大门,想要打开锁逃出门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门上的锁。

  她又急又怕,蓦地回想起来这是安归亲手上的锁,只觉得分外绝望,泪流满面地转过身来,靠着门滑坐在地。

  只是她挣扎着想要开锁的这半晌,院中的匈奴细作就被安归屠戮殆尽。毗伽抖得像筛糠一般,看着安归在酒肆的前后院都搜寻了一番,确认不曾有遗漏,才缓缓向她走来。

  猿臂蜂腰的青年身穿一袭月白长袍,犹如天人之姿,却提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弯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顺着他来时的路滴落。

  毗伽不敢相信他居然有如此可怕的身手。她之前分明以为,就算他有什么异心,不带护卫也难以从这么多匈奴高手手中全身而退。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安归,将自己缩成一团,祈求道:“安归哥哥,不要杀我……好不好?念在我们曾在匈奴很小就相识的份上,念在我们在匈奴的旧情的份上,求求你……”

  “匈奴的旧情?”安归冷笑一声,“是念在你纵容手下仆从和你哥哥一起毒死我的白貂的旧情么?”

  毗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他竟然知道这桩事同她有关。她看到安归的表情如同恶魔般可怖,便是再愚蠢也自知难逃一劫,于是开始绝望地放声大哭。

  “毗伽,”安归蹲下身来,引诱道,“给我看看你的右手,好不好?”

  毗伽抽泣着,却似乎捉住了什么希望一般,连忙将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满眼期望地看着他,下一刻只觉得手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撕心裂肺地惨叫了起来。

  少女白嫩的手掌上,五指被齐齐削断,鲜血喷涌而出。

  安归的眼中满是冷意:“自命不凡的毒妇。这是偿还你抽在阿宴手上的那一鞭。”

  说罢,他一刀插进毗伽心口。

  -

  已近亥时,燕檀才从官署回到暂住之地沐浴过。萨耶替她用布巾擦干了头发,整理好床褥,而后告退。

  燕檀整理了片刻自己用来装香露的瓶瓶罐罐,选了自己进来最喜欢的一支涂在发上和脖颈上,才满心欢喜地擎了灯烛向床走去,准备就寝歇息。

  不知怎么,烛火晃动得格外厉害,她伸出手虚虚地护着,还未走到床边,便被人从身后抱在了怀中。

  燕檀毫不惊惶,反倒是笑了起来:“你来得比信上所说还要早两日。”

  安归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连日来赶路和操劳的疲倦都被治愈:“若不是赶在今晚到,我怎么能闻得到这么香的阿宴?”

  燕檀被痒得笑了几声,抬头看向房门。房门被关上了,萨耶的影子映在其上。

  “萨耶果然是你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你放了进来,都不和我通报。”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来,看到了他略有疲惫的脸色。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从他身上的香气闻得出,在来见她之前他沐浴过。

  怀中的少女乌发披散,身上穿着纯白的单衣,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香气。在没有同他见面的日子里,她的容颜好像愈发美艳,令安归不由得心摇意动。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同她亲吻,直到燕檀有些喘不过气才将人放开。

  她瞪了他一眼。

  “阿宴,”他委屈巴巴地同她撒娇,“外面的女子好可怕,只有你最好。”

  燕檀敏锐:“外面的女子?什么外面的女子?”

  “我杀了毗伽。”他低垂眼睑,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有和她一起的匈奴细作。匈奴这次受到重创,我却并未对他们臣服,一定令他们心有不甘。一旦他们重整兵力,就要卷土重来。”

 

 

第四十九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安归所言在不久后便逐渐应验。

  盛夏方过, 漠北天气转寒、水草愈渐枯竭,世代居于漠北的匈奴以游牧为生,面对如此境况, 难免要面临缺衣少食的威胁,于是便不停派出小股骑兵侵扰赵国边境, 掠夺钱财、食物、妇女和奴隶, 以作过冬和战事的储备。

  燕檀远在楼兰, 对匈奴的侵扰早有耳闻。近日更是有一座赵国北部边陲小镇受到几千匈奴骑兵的入侵,知县带兵守城, 但寡不敌众,最终身死匈奴人之手, 匈奴兵在镇中大肆掠夺杀戮, 将整座镇子搜刮殆尽方才归去。

  安归接到裴世矩详述此事的信函后,表情也并不好看。

  虽然匈奴人如今还未对西域用兵, 但显然, 连日来的多次劫掠意在养精蓄锐、恢复兵力,只待时机成熟就要挥师南下。

  而近日愈发频繁的劫掠也彰显着匈奴单于急于用兵的狼子野心。

  况且, 赵国境内如今仍有秘教蠢蠢欲动,而匈奴的南下更是让赵国腹背受敌。燕檀虽没有对他提起过, 但他不让萨耶通报而偷溜进她的房间时, 偶尔会见到她一个人在皱眉沉思。

  安归走到石塔的窗前, 看到扜泥新建的王宫已有了大致形貌,大约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能建成。

  他特意命人在王宫前的大街上栽了如楼兰城一般的胡杨树。王宫还未建好,胡杨树却已经是红叶漫天了。

  安归记得一年前他在楼兰城被毫不知情的燕檀捡回去时, 城中的胡杨树就是这番光景。

  他面上的不悦被温柔取代,不由得勾起唇角,略带怀念地看着不远处随风沙沙作响的红叶, 而后便听到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燕檀冲上来扑进他的怀里,他故作趔趄地向后退了几步,才笑着将她抱紧。

  安归一早便吩咐了自己的守卫,若是燕檀来见他,就不必通报。

  燕檀问道:“你说有事情要同我说,是什么?”

  安归狡猾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唇上轻轻点了点,又体贴地躬下身来凑近她。

  燕檀瞪了他一眼,然后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这下可以说了?”

  安归从案上拿起一封密函:“喏,赵国国书。我曾在月前派人向赵国求娶你,你父皇应允了——阿宴放心,我同他解释过,在楼兰有兄妻弟承的习俗,要求你顺应我国习俗为之。”

  “我才不在意他们如何看我呢。”燕檀笑道,伸手接过那封国书看了看,“不瞒你,其实我自小就有些期盼自己能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令我父皇百般不愿却又无法呵责。”

  安归眉眼瞬间耷拉了下来,委屈巴巴地问道:“阿宴,你同我在一起,不会是为了‘惊世骇俗’气那赵国皇帝吧?”

  燕檀转了转眼珠,狡黠道:“是呀,还不是为了寻求刺激?”

  安归忽得将她抱起,惹得燕檀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又顺着她的话接道:“那不如刺激到底,阿宴同我选一个良辰吉日,做大婚的日子吧?”

  燕檀却微微变了脸色,收敛了笑容,低头看着安归的眼睛:“我正要和你商议此事。”

  “你知道,匈奴一直在预备向西域用兵,而楼兰因为地处西域与中原的咽喉首当其冲。冬季漠北寒冷难捱,又缺少粮食,若我是匈奴单于,一定会在冬季趁着从赵国劫掠来足够的人马粮草,还有秋季丰收的储备,挥师南下。若能征服楼兰,匈奴人的冬季就会好过许多。也就是说,楼兰将有一场大战在即。”

  燕檀看着安归:“我说得对不对,安归?”

  安归颔首,她继续说道:“而楼兰内部虽借用匈奴之手除去了秘教,却也要重建楼兰城和新的王都,再加上筹备战事,需要太多人力物力。你才夺得王位,兴建气势恢宏的王宫和举办盛大的继位仪式皆是为了显示威严、震慑百官和平民,即便要用掉许多人力物力,也是必不可少的。”

  燕檀缓缓说道:“可大婚却不是。既然你得到了我父王的应允——或者是说,只要你愿意,赵国和楼兰的姻亲关系就已成定局,实在并无必要在这种要紧的关头去浪费财力和物力,削弱楼兰面对匈奴开战时的实力。”

  安归的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仔细地打量了燕檀片刻,发觉她神情极为认真,并不是在与他玩笑或是赌气。他知道燕檀所说的确更为周全,于是内心也不由得略略松动。

  他叹了一口气,捧起燕檀的脸:“阿宴,我在考虑大婚时,考虑的也不全然是与赵国的姻亲关系。而且,我期盼很久了。”

  燕檀严肃道:“你是一国之君,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样!”

  安归犹不死心,仰头看着她,拿出扮作小乞儿时惯用的神色可怜巴巴地引诱道:“其实大婚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耗费巨大……”

  “安归,其实眼下我能与你呆在一处就很开心,”燕檀扯了扯他的脸,又扑上去蹭了蹭他,好言相劝,“不如等到击败匈奴人,我们再筹备一个更为盛大繁华的婚礼,可好?”

  -

  安归最终还是向她妥协了。

  那次见面之后,他便不再提及大婚,而是开始全力筹备战事。九月,安归亲自动身前往楼兰国北部的高昌国,和西北部的乌孙国,一同商议抗击匈奴之事。

  匈奴若想南下到达楼兰,必须经过这两国的国境之内,而又若是楼兰北上迎敌,也需要防备这两国与匈奴勾结令楼兰腹背受敌,或是趁虚而入。

  高昌国坐落于西域通向中原的北道,曾是与楼兰势均力敌的西域大国。但在楼兰老国王吞并了龟兹、车师等国后,商队多经行南道,高昌隐隐落于下风。

  所幸高昌国王阚义成笃信佛教,高昌举国上下也有许多佛教徒,鲜少与别国起什么争端,只在西域一隅安然度日,倒也安宁繁荣。

  阚义成是个温文的男子,很是热情地接待了安归,并未有丝毫的怠慢。

  匈奴向来在河西地区和西域作威作福、烧杀掠夺,阚义成心知若是匈奴人征服了楼兰,便会在西域势如破竹,届时高昌唇亡齿寒,便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安归结盟的要求。

  三日后安归启程前往乌孙,却并没有这般顺利。

  乌孙曾被月氏灭国。而如今乌孙王猎骄靡复国不过三十余年,国家尚处于四分五裂之中。

  乌孙王猎骄靡为从已逝太子之弟手下保全太孙军须靡,将半数兵力尽交予了他,令他前往别处自立,失去了对乌孙的绝对控制,仅可应允安归在楼兰发兵匈奴之时以手中半数兵力相助,并赠他良马数千匹以示诚心。

  匈奴素以骑兵著称,而乌孙马则有“天马”之称,在对匈奴作战中具有极大的助益,安归几经权衡,欣然接受了这份充满诚意的厚礼。

  西域大国间局势已定,其余小国亦纷纷归附。

  燕檀在扜泥城中同毕娑一道主持日常政事,又上书赵国,命赵国派遣技艺超群的工匠农人将中原更为精良的耕种、行医、造械之术在楼兰传播,替即将来临的战事筹备粮草与兵器。

  -

  同年十月既望,匈奴骑兵果然纠结十万之众再次挥师南下,直逼西域。

  安归亲率骑兵出扜泥城那一日,扜泥竟下起了细雪。

  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燕檀起身时便发觉天地间一片素白,薄雪覆在街道和楼阁之上,她觉得很美。

  燕檀和毕娑一路骑马将安归与众军士送出扜泥城外。

  临别之时燕檀拉过安归,替他整了整甲衣,而后拉着他的衣袖,仰起头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安归了然,略略低下头去凑近她,燕檀立即踮起脚凑上来吻了他一下。

  “等你回来的时候,王宫都打理好了。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会在那座宫殿里同我成婚。”

  已经出落得美艳动人的小公主站在素白的雪地中,扯着他的衣袖仰起头看他,眼睛中亮亮的,不知是泪光还是其他的什么。不过,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哭。

  身披盔甲、神色凌厉的金发青年眼神难得地柔和了一瞬,而后沉声承诺道:“好。”

  -

  战事在西域与匈奴的交界爆发。

  安归亲自率军迎敌令楼兰兵士气势大振,且他自幼研读兵法著述,又足智多谋、屡出奇诡之计,匈奴渐渐败退,后方粮草供应也被安归切断。

  战局的转机出现在十一月。

  十一月十三,乌孙国国王猎骄靡崩逝,乌孙内乱一触即发。燕檀听闻消息,便立即派萨耶前去乌孙,离间太孙军须靡与太子之弟大禄,使得两人陷入争斗之中,令与匈奴暗中勾结的大禄被国内权力斗争所牵制,无暇分身增援匈奴。

  十一月二十一,高昌国国王之兄阚首归在匈奴的支持下杀国王阚义成而篡位自立,撕毁盟约,率军南下趁虚而入攻打楼兰。

  失去了乌孙和高昌的同盟,楼兰又频频告急,安归的胜局被渐渐扭转。

  十一月晦,匈奴单于派人向安归送去消息,道是若安归交出赵国送来和亲的公主,以示与赵国决断之意,便愿意同他坐下来,议和休战。

 

 

第五十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来自安归的密函被送到燕檀手中时, 萨耶还未从乌孙国赶回来。燕檀只得派人去请同一起留守在扜泥的毕娑来当面商议。

  那封密函是从匈奴与楼兰前线,经人日夜不休赶回扜泥送到她手中的。

  燕檀屏退左右后,将安归亲书的那张羊皮卷交给毕娑。毕娑只接过来看了寥寥几眼, 便是神色一沉。

  他犹豫了片刻,而后抬眼看向燕檀:“公主可要依陛下所说而行?”

  燕檀点了点头:“今日我叫你来这里, 就是为了同你交代这件事。”

  她难得正色道:“如今我和陛下在这城中最信任的便是你。我走之后, 为了防止城中对前线战事起无端猜疑、动摇民心, 你要负责将这件事隐瞒下去,除宫内贴身服侍的宫人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得知晓。你须对外声称我还在扜泥, 只是身患重病不便外出。”

  毕娑皱眉,俊秀的眉眼中略过复杂的神色。屋内又静默半晌, 他才下定决心开口道:“公主, 你在王都代为主持政事,不会不知道匈奴人提出的条件吧?”

  燕檀又点头:“我自然知道的。”

  “那……”毕娑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羊皮卷上摩挲, 咬了咬牙, “恕我冒昧,即便我很难想象陛下会如此决断, 但如今看来,陛下此番唤公主动身前去楼兰城, 怕是为了将公主交给匈奴人, 以换取议和机会。即便如此, 公主也……心甘情愿吗?”

  -

  楼兰城外依旧是黄沙漫漫、寂静无声,夜间从大漠上吹来的风冷如寒冰,裹挟着沙粒, 在这深冬腊月刮得人脸颊生疼。

  而城内却已是一片水深火热之象。高昌国的背信弃义之师再一次践踏了这座还未得以恢复的城池,将它陷入火海与血海之中,并四处杀戮掠夺。

  燕檀裹紧身上的斗篷, 用帽子略略遮住脸,掀开了等在楼兰城门外的那架不起眼的马车的车帘。

  她才躬身踏入车厢,就被人抱了个满怀。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令燕檀清楚地知晓,如今的境况恐怕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急地步,以至于他已经无法像之前那般在大战之后从容沐浴再来见她了。

  燕檀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安归颈窝,伸出双手将他抱紧。

  片刻无言,只有他略显狂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清晰可辨。安归身上还是战场上所穿的盔甲,又凉又硬,将燕檀硌得有些疼。

  她抬起头来捧住安归的脸,借着从车窗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战场的风霜将他的轮廓裁削得更为凌厉,青年的左颊上添了一道浅浅的血口,这一道血口令他白皙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狠戾和阴沉。

  燕檀心中一酸,瘪了瘪嘴,用细嫩的手指去抚摸他那道伤口,问道:“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吗?我临行前带了药粉和清水。”

  “来不及了,阿宴。”安归将她覆在他脸上的手攥在手中,低头深深看着她,“我此次带精兵急行军赶回楼兰,子时一过便会对城内高昌人发起奇袭,眼下是趁着兵士休息备战时来匆匆见你一面,同你交代完要交代的事情,就要走了。”

  燕檀抿了抿嘴唇,听他继续说道:“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匈奴人提出的条件。你一定知道,我不会应允他们的。但我身在战场,无法阻止别有用心之人听闻此事加害于你。所以阿宴,我唤你前来便是要将你送出楼兰,让你回到赵国去。”

  燕檀并没有丝毫惊诧,面色沉静地看着他,只是眼睛里的神色复杂而伤感。

  “裴世矩和裴家护卫已经藏匿在这附近。即便我并不想将你托付给其他男人,更何况那人还是对你心存旧情的——竹马,”他斟酌了一下这个词,低下头去,“但他的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我了解他的为人,他在赵国也算有些权势,最重要的是,他一定不会害你。而我作为你的夫君,无法亲自保护你……”

  他的语气疲惫而又失落:“阿宴,我太无能,对你不起。”

  燕檀猛地抬起头来,抽噎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于是索性扑进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脖子失声痛哭。

  安归一手抚上她脑后,将语气放得温柔道:“但我早前曾应允过你,往后一定会得到你的首肯再行事。那么,阿宴,你愿不愿意同裴世矩先回到赵国去?他允诺我替你隐瞒身份,令你留在瓜州。一旦楼兰的战事结束,我便去接你回来。你可愿意?”

  “我才不是娇弱无能的深宫妇人,永远仰仗着自己的夫君的保护,保护自己是我自己的分内之事。”燕檀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作为一国之君,你首先要保护的是你的子民。”

  燕檀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用袖子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安归踌躇了一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替她揩去泪水,听她说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苛责你自己。我愿意去瓜州,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要活着带我回楼兰。”

  安归深不见底的碧色眼眸中满是动容,他捧着小公主的脸,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容貌,似乎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去。

  今夜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唯有在战场上念着她的音容笑貌,才能够深切地体会到要在匈奴人手中守住身后这片土地的意义。

  她是他战场厮杀、所向披靡的信念源头。

  燕檀擦干了眼泪,忽然问道:“你还有多久便要走了?”

  安归看了看窗外月色,沉声道:“不到一刻。”

  燕檀又问:“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他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而后颔首。

  燕檀道:“那么我们不要荒废了这一刻。”

  下一瞬间,少女便凑上前来,柔软的唇覆在了安归的唇上。她搂着他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吻他,并无任何一丝行将别离的决绝和哀伤,满溢的尽是深情和温柔。

  饶是一向狡猾大胆的安归也微微怔愣,她唇瓣娇嫩,令他的心瞬间便柔软得一塌糊涂。

  安归久经战场、又从北方日夜兼程地赶回楼兰,唇上因为缺水而微微开裂,小公主似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十分旖旎地于亲吻间轻轻舔舐他干燥的双唇。

  他眼中墨色渐浓,将她抱在腿上,扣住她的后脑开始极为霸道地回吻,直吻到她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怀中,在他颈边微微喘息才罢休。

  -

  子时方过,马车便趁着夜色地从楼兰出发,向东方驶去。大约黎明破晓之时,那架马车被丢弃在大漠之中,裴家护卫将燕檀从车厢中搀下,一行人换上骆驼,扮作一支从西域来的商队向阳关赶去。

  燕檀谢绝了裴家护卫的帮忙,自己爬上了驼背,坐稳之后,看到裴世矩正在身侧,本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却在她投来目光的那一瞬将神色敛起。

  她在马车中时,为了避嫌,他一直不曾踏上马车同她见面,而是策马跟在身后,跟了这一路。于是这才算是第一面。

  燕檀忽然想起安归曾同她说裴世矩的那句“更何况那人还对你心存旧情”。她本未曾留意于此,因为与他相识十年来,他从未提及过一句。但经安归一提醒,却又觉得似乎确有此事,不然他又为何要冒这般风险将她带回瓜州?

  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给予他什么回馈,甚至在面对他时……也变得不太自在起来。

  燕檀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于是下意识地攥紧缰绳,对他颔首,尽量如从前一般熟稔地同他说道:“多谢世矩。我替你添麻烦了。”

  清俊儒雅的青年微微一笑:“殿下莫要有什么负担,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况且我们裴家世代食朝廷俸禄,本就有镇守西疆、安抚西域之责。这次将殿下带回瓜州,也是为了维持与楼兰的亲睦,殿下可将它看作我的一桩公事。”

  燕檀忍不住揩了揩汗,心说他的品性也实在是太好了,令她自惭形秽。

  裴世矩继续道:“我们到了瓜州之后,为了避人耳目,我恐怕不能带殿下去侯府。那里闲杂人等众多,还与朝廷有所往来,我怕令陛下知晓殿下未得首肯便私自回到赵国,于殿下不利。我已着人去租了一处离侯府不远的大宅子,派了几个值得信任的心腹仆从,殿下便去小住几个月,其余诸事放心交给我便可。”

  燕檀颔首,全然接受了他的安排:“我信任你,世矩,不过我到瓜州之后,有一桩要紧事要托你替我去做。”

  -

  两人短暂议论一番,燕檀并未回头看楼兰城的方向一眼,而是决然地驱使骆驼向阳关而去。

  这一段路上,她片刻不歇,才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瓜州的城门之下。

  瓜州环城皆山,城周烽燧与长城相连,夕阳之下,整座城池古朴而又雄浑。此地亦是往来赵国与西域之间的要道,城门处可见许多胡人面孔,和带领着驼队和马队的赵国商人。

  裴世矩遣散其余护卫,亲自将燕檀带去了那座为她打理好的大宅子。

  才一进院门,燕檀便立即吩咐仆从:“替我寻一份笔墨来。”

  说罢,她又转头向裴世矩道:“我所托世矩的这桩事,就是将我的亲笔信送到金京我父皇手中去,此事十分急迫,越快越好。”

  裴世矩皱起眉来,立即领会了她的意图:“你是想……”

  燕檀点头:“我想请父皇发赵国之兵襄助楼兰,共击匈奴。”

 

 

第五十一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辰时方过, 裴世矩便去向母亲裴老夫人请过了安。

  而后他如前几日一般,换上一身轻快的便服,令府中的小厮备马, 说是等下要亲自出侯府办些事去,叫一应仆从不必贴身跟着。

  他站在院中, 一面同管家交代事务一面等车马时, 裴夫人身边伺候的一名小侍女忽然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那小侍女行了一礼, 而后低声禀告说:“老夫人有些事要找侯爷商议。”

  裴世矩微微有些讶异。方才请安时母亲并未向他提及任何需要商议之事,如何他这一要出门, 就忽然有事商议了?

  不过讶异归讶异,他仍是交代了贴身仆从几句, 令车马去侯府门前候着他, 而后跟着侍女转回裴老夫人所住的厢房。

  将人带到地方,那侍女就行礼退下了。裴老夫人住的院子本就很是幽静, 如今已是深冬, 瓜州地处北地,花木大多都凋谢了, 连虫鸣鸟声都没有。

  裴世矩环视四周,发现除了一个自小就伺候母亲的婆子, 其余的侍女仆从都被屏退了, 寂静得十分不寻常, 不由得心中一紧。

  果然,他在厅中站定,便听到母亲开口问道:“侯爷这一大清早, 连早膳都不在府上用,是急着要去哪?”

  裴世矩低头恭敬地答道:“有些要紧的公事。”

  裴老夫人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一面转动手中佛珠, 一面缓缓说道:“若是公事,我也不便置喙。但我听府上的下人说……你在离侯府不远的地方置了一座宅子?”

  裴世矩蓦然抬起头来,见裴老夫人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面目不辨喜怒,只好承认下来:“是。”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你年及弱冠,按理说我和你父亲本早就该给你议亲。奈何前些年你一心功名,也不在我们身边……而且自己还有些主意,就随了你去。而后华阳公主远嫁,你父亲过世,如今你还在孝期,我便也没有谈及此事,的确误了该替你议亲的年纪。但是……”

  她抬眼,凌厉而心痛的目光落在了立在厅中的裴世矩身上:“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在孝期未过之时,置办别院,豢养外室!裴家镇守西疆这么多年,你祖辈父辈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狷洁自好的君子?侯爷,你自小知书达礼、温文端方,怎会做下如此荒唐之事,令祖宗蒙羞?”

  她说得痛心疾首,令裴世矩大受撼动。平日里裴老夫人总是一副慈爱温柔的模样,自他继承侯位,也很少过问和插手他的事情,怕是听闻了他秘密叫人置办宅院,以为他今日又要去别院私会外室,才忍不住大动肝火,前来劝诫。

  身旁侍立的婆子连连劝慰,才令裴老夫人的情绪平复下来。

  裴世矩攥紧双拳,肃然拜答道:“母亲误会了,儿子以身家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如此。别院里暂住的那位姑娘,是儿子在西域的一名故交托儿子暂时照顾的亲眷。待到几月之后,儿子自会将她送归西域。”

  裴老夫人面色一怔,似是未曾想到是这样的缘由,一时之间转圜不过,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只见他一脸坦荡神色,念及自家儿子向来的品格气度,自知他应没有扯谎,这才放下心来,靠回座椅,长舒了一口气。

  “你年纪不小,”她叹道,“待到孝期一过,便要张罗成家了。孝期里,若是没有,自然好,即便是有什么合心意的女子,也要暂且忍一忍。等到孝期结束,再将人家明媒正娶地迎进侯府。”

  裴世矩的唇动了动,面上略过有些伤怀的神色,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裴老夫人没有错过他的神情,静默片刻后,低声劝道:“华阳公主容貌品性,我和你父亲也十分中意。当年知晓了你的心思后,你父亲也已做好了准备,一旦你在秋闱考中了功名,就在圣上面前替你求娶。但到底时过境迁,她如今已是嫁做人妇,你与她此生没有缘分,就莫要再强求。”

  裴世矩神色动容,向裴老夫人躬身行礼,轻轻道了一声:“是。”

  -

  裴世矩踏进外宅时,燕檀正牵着马准备出门去,他将她拦下问道:“殿下又要去山上骑马么?我不是同殿下约好,以后此事有我陪殿下一起吗?”

  燕檀摸了摸自己的帷帽,讪讪道:“你许久不来,我以为你有要事缠身,暂时不方便,就打算自己去了。而且,总是有你陪同,未免引人注目。”

  裴世矩抿了抿唇,叫别院中的仆从再牵一匹马来,而后转身同燕檀说道:“殿下的奏疏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先行送出,但我思量许久,还是觉得由我自请入京当面陈情更为稳妥。朝中议和派与主战派向来相争,大约陛下也还在游移不定。而裴家世代通晓西域,比朝中只会纸上谈兵之徒更有助于陛下圣断。”

  裴世矩两日后动身前往金京。又七日后,黄昏时分,他折返瓜州,还未来得及到侯府,便先去了燕檀所在的外宅。

  赵国苦匈奴已久,奈何自前朝衰落以来,一直没有可与匈奴抗衡之力。此次难得有楼兰与西域诸国互为助益,赵国皇帝终于决定集结大军,发兵匈奴。

  被裴世矩告知这一消息后,燕檀不免喜形于色,当即决定:“待到大军从瓜州出发,我便同军士们一同折返楼兰。”

  裴世矩皱了皱眉:“你连日来苦练骑术,就是为了随军出征?”

  “随军出征倒谈不上,只是不想拖人后腿。”燕檀的眼中熠熠生辉,“世矩放心,我骑术尚可,也有一些防身之术,我也会懂得分寸的。我回到瓜州来之前,曾特意熟记西域的地图,可做军中向导。”

  裴世矩深吸一口气,深知自己劝服不了她,也并无资格替她决断,于是只好从袖中掏出地图,同她简要讲解:“陛下决定,将赵国精兵十五万余分为五路,由五名大将分别率领,其中四路分别从云中、五原、金城、张掖出发,北上直击匈奴腹地,一支自瓜州出发,前往西域援护楼兰,与楼兰相通部署,并防止西域其他各国与匈奴勾结。”

  燕檀颔首,而后雀跃道:“那统领瓜州军的将领是何人?世矩,恐怕还要劳烦你带我去见他,向他说明我的身份。”

  “不必了,”裴世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经见到了。”

  燕檀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脸,同他两相对望半晌,才反应过来:“世矩你——父皇派你带兵出征?可你、你,是个读圣贤书的文人啊!”

  裴世矩无奈地将地图卷起,收入袖中:“儒家自古就有六艺,射与御是必修之学,儒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况且自古以来也不乏儒将出征,裴家更是世代镇守西疆。你倒是说说,我如何上不得战场了?”

  -

  大军整顿过后,于三日后的清晨从瓜州向西行进。

  穿过大漠、途径盐泽,楼兰城便近在眼前。城中一场战火方才熄灭不久,满目疮痍。高昌国的大军被那夜安归的奇袭之师利用对城中布局的熟悉和神出鬼没的战术击败,眼下已逃窜回高昌。

  裴世矩将军士分为两路,一路留守楼兰城,另一路在燕檀的指引之下前往楼兰与匈奴交战之地。

  越向北走,接近西域与匈奴的交界,越是荒无人烟。

  大片的枯草被战火烧得焦黑,战场上四处是腐尸和断肢残臂,扑鼻而来的尽是浓重血腥气和来不及清理的两军尸首腐臭气味。

  -

  安归只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身上的铠甲残破,鲜血自身上的伤口涌出,黏黏糊糊地将衣服粘在身上,令他很不舒服。

  自两日前,匈奴军中粮草耗尽,运送粮草之路又被他切断,走投无路的匈奴军便以破釜沉舟之势发起了反攻。

  他失去了乌孙国的援军,又曾急行军南归楼兰城同高昌人作战,虽保住了楼兰城,可也折损了部分兵力,同背水一战的匈奴军再战,已经十分勉强。

  如今匈奴与楼兰两败俱伤,双方都派不出人手来清理战场上的死尸,只是一味厮杀,要争出个你死我活。

  又同身边亲卫一起砍杀了数十个扑上近前的匈奴士兵,安归才察觉到腹部的剧痛,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地,用手中弯刀重重撑在地上,才不至于跌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捂住腹部的手,鲜血从指缝中涌出,眼前的眩晕之感愈来愈强。安归阖上双眼,垂下头去重重喘息,想要捱过这一阵剧痛。他一片漆黑的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斗篷的小姑娘。

  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只映出了他一个人,期盼而坚定地对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王宫都打理好了。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会在那座宫殿里同我成婚。”

  是啊,他答应了要打败匈奴人,回去同她成婚的。

  他还欠阿宴一场大婚。

  安归扯了扯唇角,蓦地睁开双眼,满面肮脏可怕的血污之中,那双碧色的双眸明亮得令人心惊。

  他握紧弯刀的刀柄,问身边的亲卫:“我们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喘息了片刻,亲卫答道,“我们还有大约数千人,但已经失散于匈奴人的屡次冲击之中了,眼下可以立即纠集起来的怕是不会有这么多。”

  安归颔首,心中蓦地沉静下来,正要同亲卫部署接下来的计划,身侧便有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他面前,喜极而泣道:“陛下,我们有援兵了!”

  两道泪水冲刷掉他面上的鲜血,显得十分滑稽。安归颦眉,正要呵斥他莫要将幻觉当做军情上报扰乱军心,却也忽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惊异地转头看去,只见一队浩荡人马正向此处奔来,盔甲兵器皆极为精良,从马蹄声看,足有上万之众。军队之前,悬着写有“赵”的军旗。

  为首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蓦地勒紧缰绳,从马背上翻下,三步并做两步扑到他面前,在安归惊诧的神色之下,将他紧紧抱住。那具身体柔软的触感隔着他身上坚硬冰凉的盔甲传来,令他有片刻恍惚。

  燕檀说:“安归,我来了。”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文由外博网+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文链接:https://www.waiboys.com/post/79.html

标签: 小说帐中香
分享给朋友:

“《帐中香》-连载(3)- 中篇小说--作者:花間酒” 的相关文章

《牧场上的博皮普夫人》-欧亨利短篇小说

《牧场上的博皮普夫人》-欧亨利短篇小说

“埃伦姑妈,”奥克塔维亚把她的黑色小山羊皮手套轻轻地扔向窗台上那只端庄的波斯猫,快活地说,“我成了叫化子啦。” “你说得未免太过火了,亲爱的奥克塔维亚。”正在看报纸的埃伦姑妈抬起眼睛,温和地说。“假如你暂时需要一些买糖果的零钱,我的钱袋在写字桌的抽屉里,你不妨去取。” 奥克塔维亚·博普雷脱掉帽…

【绿野·秋】冰钓亮子河口(散文)

【绿野·秋】冰钓亮子河口(散文)

黑龙江下游冬钓,每年都在十一月初。还没等每年秋钓结束,不知道在哪一天,黑龙江开始淌冰排了。 江边不仅有稳水流和洄水流,都可以在那里钓鱼——因为这样的地方也是白漂子、黄姑子、马口鱼等小型鱼活动的水域。有了那些小鱼,自然也引来了狗鱼、细鳞,兔子鱼,哲罗等凶猛冷水鱼到那里捕食——那里简直成了…

记圣水寺清游-有声文学

记圣水寺清游-有声文学

记圣水寺清游文/张玉芳诵/刘海平乙巳秋,自绵州往圣水寺。未至半里,雨自云隙落,霏霏不绝。山气漫谷,阶滑覆苔,足蹑其上,声微若苔语。古柏数十株,苍皮溜雨,枝虬若老龙探涧,雨坠叶间,簌簌然,碎作玉屑溅青石,铮然有金石声。寺门隐烟霏中,湿云缠殿宇,飞檐斗拱被素纱,仅露半角。檐角铜铃垂露,雨打之,失旧日清越…

《傲立云霄的双乳峰》-散文诗-罗迦玮

《傲立云霄的双乳峰》-散文诗-罗迦玮

双乳峰”位于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贞丰县境内,源于两座相邻的山峰酷似女性的双乳而冠名,这一自然奇观由喀斯特地貌经亿万年地质作用形成,被当地布依人视为“大地母亲”的象征。…

《荆生与狂人》-小说-刘敦楼

《荆生与狂人》-小说-刘敦楼

民国六年(1917年)的北京的一天,冬寒料峭,还时不时地飘下雪花,在冬阳的照射下,既能看到这座古老城市耀眼的光辉,又能见到一大片灰色的,已无什么生气的胡同和大杂院。…

《过故人庄》-散文-朱强

《过故人庄》-散文-朱强

孔目江流经白梅村,身体向左一转,绿色的田畴就像一把折扇顺势打开了。江水划开的两岸,被一座五孔拱桥连接起来。两岸的屋舍、水田、菜地被拱桥连成一个天然整体。拱桥极为厚重、结实,像一个长期健身的人…

发表评论

访客

看不清,换一张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