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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香》-连载(4)- 中篇小说--作者:花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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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五十二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在战场之上寻到安归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灰败萧索的苍穹之下,满身鲜血的青年跪在堆叠的残破尸骸之中,以手中弯刀撑地, 双目紧闭。

  他身上那副临行前她曾亲手理过的盔甲如今已经破损不堪,手中弯刀刀刃翻卷, 金发与白皙俊美的容颜都藏在厚重的血污之下, 即便是身受重伤, 通身气度亦如同残忍嗜杀的阿修罗一般可怖,令周遭的匈奴兵皆不由得胆战心惊。

  他又是如此特殊, 以至于她在战场的尸山血海、荒野日暮之中,见到那个背影的第一眼, 就笃定地认出了他。

  燕檀调转马头, 脱离赵国军队的行军方向,独自向安归所在飞驰而去时, 心中几乎没有任何杂念。

  她穿着赵国军士的战衣, 长发束起,目光坚定而沉静,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快点赶到他身边去。

  -

  被燕檀毫无保留地拥入怀中的一瞬间,饶是一向沉着的安归也不由得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方才濒临极限的刹那, 脑海中唯一思念着的人, 此刻竟出现在了眼前, 与他相拥,令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本以为,此刻她正在瓜州, 在其他人的好好保护之下,等着他凯旋后去接回她。可如今她身上穿着士兵的甲衣,身后是赵国的数万精良铁骑。

  他的小公主向来不是娇滴滴的女子。每一次在他深陷泥潭、挣扎求生时, 她都像是他的救世主一样,出现在他的世界。

  安归有那么一瞬觉得她光芒万丈,甚至比他幼时曾在母亲的佛堂中看到的满殿神佛都要夺目,他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安归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不由得弯了弯唇,开口想要劝她别抱这么紧,他身上都是血污,而这次一张口,却不像在楼兰王宫他劫走她时那般自在,而是因剧痛而骤然失声,化作一声沉闷的低哼。

  一只细嫩柔软的小手捂上他腹部柔软的伤口,燕檀道:“忍一忍,我带人来了,这就替你医治。你去休息,剩余的匈奴兵交给我们。”

  安归缓缓笑开,而后放弃挣扎,将头倚靠在她瘦削却笔挺的肩头。

  身上浓重的杀气骤然收敛,他阖上双眼,对亲卫道:“坦迦卡,传我口谕,战场之上,王后号令即是我的号令,楼兰士兵皆服从王后指挥。”

  坦迦卡就是曾在白龙堆之战后同毕娑打探过燕檀与安归关系的楼兰将领之一,此时正跪倒在安归身侧。他抬起头来,同燕檀沉静坚定的目光对视片刻,而后被折服一般,口中应道:“是,陛下。”

  燕檀觉得身上一重,原是安归全身软倒,靠在了她身上。

  她连忙招呼身后跟随她而来的赵国随行军医,而后感到手腕被人握住,安归用气声低低地同她道:“阿宴,留下来陪我片刻,好不好?”

  明明若是阿宴不来,他方才还打算与亲卫商讨战局,而后起身与匈奴兵决一死战,而阿宴来后,他却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他好像被她从地狱拖了出来,不再是一个只知厮杀的恶鬼,而是重新变作有血有肉的人,身上一直以来被刻意忽视的伤口此刻都开始作痛,腹部的伤口仍在流血,血流得太多,让他眩晕不已。

  只有燕檀在身边,才能让他心安,让他即便身受重伤,心中仍满足而愉快。

  果然,将她送去瓜州那竹马身边是愚蠢的决定。

  无人知晓,外人眼中所向披靡、阴狠深沉的楼兰国王陛下,在心中暗暗地、美滋滋地想……

  有阿宴撑腰的滋味真好。

  -

  安归睁眼从昏睡中醒来,发现军帐中燃起了火烛,火光微微摇曳,周遭却仍是十分昏暗,显然此时戈壁上已入夜。

  他环视四周,发现帐中只有他和军医两人。

  军医是个赵国人,见他醒来,走上前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笨拙地行了一个西域礼,而后掀开帘子出了帐去。

  安归听到那军医出了帐后,仿佛是在同帐外什么人说他的伤,言语间毕恭毕敬,说的却是中原话。

  他笑了笑,明白过来,军医不直接和他说这些,恐怕是以为他听不懂中原话,而对方又不会楼兰话。

  下一瞬间,军帐的帘子被人掀开,身着戎装的燕檀走了进来。

  她坐到他身边,紧紧贴着他,同他简要讲述了他昏睡时发生的事情。

  裴世矩率领的赵国军清扫了这附近剩余的匈奴残兵败将,她在坦迦卡的陪同下,将被冲散的楼兰士兵也都召集了回来。今夜两方人马驻扎在这里,赵国军中有许多医术精湛的医师,正在替受到重创的楼兰士兵疗伤。

  安归颔首道:“辛苦阿宴,我痊愈得很快,明日便能起身,与裴世矩共商两国合战之计。”

  燕檀俯下身来,仔细瞧了瞧他腹上的伤口。方才军医同她说,他身上其余的伤口都不及这道伤口严重,腹上的伤口极深,流出的血将药粉都冲掉了几次,才险险止住。

  “骗人。”燕檀毫不留情,“你才没有痊愈得那么快,不要逞强。世矩这次是急行军,赵国军士本也要在这里休整几日,再北上与其余四支军队合击的。你恰好趁这几日好生休养。”

  她瞧着那骇人的伤口,神色动容,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他,却又怯怯地收回手去。

  “一点都不疼。”安归伸出手缓缓抚上她的脸,碧眸如同一滩春水般温柔地看着她,认真道,“自从见到你,就感觉不到疼了。”

  -

  两日后,驻扎于西域与匈奴交界之处的赵国与楼兰两军启程北上,依照赵军出征前的部署,应于十日之内赶到蒲类泽,与赵国祁连将军所率部众汇合,合击该地的匈奴军队。

  又九日,裴世矩与安归率军抵达蒲类泽,但举目所及几十里荒无人烟,既不见祁连将军,也不见匈奴人的影子。

  裴世矩派人前去搜查附近行军留下的踪迹,被派去搜查的士兵在第二日清晨带回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

  这名中年男子亦是赵国使者,名唤冉弘。

  冉弘道,匈奴人闻言赵国发数十万精兵欲与楼兰两面夹击后,居于南地、毗邻赵国边境的匈奴人就举家逃往北方,因而赵国直接北上的几路精兵都未曾正面遇到匈奴军队,斩杀了千百匈奴人残部后便率军返回赵国了。

  他于几日之前便是遇到了祁连将军所率之军,并依据自己所见,禀报将军说鸡秩山之西驻扎着大批匈奴部队,然而祁连将军却并未听从他的进言,而依旧率军返回了赵国。

  裴世矩听罢,深深皱起眉头。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安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未发一言。片刻后,裴世矩命人将冉弘带下去好生招待,便转过头来问安归与燕檀的看法。

  “自然是要继续打的。”安归慵懒道,“若是不能一举击溃,令他们再无力回天,迟早有一日匈奴人会卷土重来。安西侯所想,不也是如此么?”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瞧被带下去的冉弘的背影:“你将他留下来,不就是为了日后在你们赵国皇帝面前告发你们那些不中用的将军?”

  他眯起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生出几分戾气,沉声道:“我与你所见略同,此番不如便故地重游,瞧一瞧如今匈奴单于的王庭是什么模样。”

  -

  腊月二十七,裴世矩所率大军孤军深入匈奴腹地,直抵呴犁湖单于王庭。

  据王庭尚有五里之遥时,安归却忽然令大军就地停驻。赵国人咬牙切齿恨了几辈人的匈奴王庭近在眼前,轮廓都已可辨,这位行事诡秘无常的楼兰君主却并不急于进攻,赵军中人人皆疑,不解其意。

  而自大军停驻第二日子时起,天上便开始落雪,一日积雪深丈余,将整座王庭都几乎覆盖在了大雪之中。

  这一场雪犹如上天降下的诅咒,令匈奴不计其数的平民和牛羊牲畜在大雪中被冻死。而原本发重兵攻打楼兰就已经几乎耗尽了匈奴一年所积攒和从赵国掠夺的口粮,此番牲畜冻死,随之而来的便是来势迅猛、无可转圜的饥荒。

  两日后,安归从楼兰属国所调的两万精兵赶到,随之而来的还有丰足的粮草补给。

  -

  赵国甘露五年元日,在安归的号令之下,驻扎于呴犁湖单于王庭外的赵国与楼兰两军东西夹击,攻入城中。

  后世史书上记载,“凡两国所杀匈奴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获单于及父行、名王、千长千余级。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四,畜产什五,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于是匈奴遂衰耗,而边境少事矣”。

  -

  安归和裴世矩分别率军攻入王庭的那一日,燕檀留守城外,以振奋两军。

  自她出现在对抗匈奴的战场上,便成为了以坦迦卡为首的楼兰人心中极为值得敬重之人,又本身便是赵国的嫡公主,一时之间一呼百应。

  从清晨到日暮,她都在忙于携领众人清点粮草、留意匈奴援军、替王庭中合战的两军传递消息,片刻未歇。

  直到天光微微破晓,王庭中的杀声逐渐微弱,得到两军先后传来得胜的消息,燕檀才敢放下心来,知晓匈奴大势已去。

  这一战最终是她的故国和安归赢了。

  来不及思考这一战得胜后的意义,她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瞬间放松下来。

  燕檀倚靠着军帐外的粮草,心道只是阖眼小憩一会儿,等下便起身迎接安归和世矩凯旋,却不知这一觉竟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后,发觉自己被人抱进了军帐,身旁睡着安归。

  他大约也是累极了,最内层的甲衣都未来得及褪下,侧身面对着她,微微蜷着身子,将她虚虚地护在怀中,睡得十分沉。

  阳光透过军帐的帘子丝丝缕缕地漫进帐中。

  大雪将融,春日已至。

 

 

第五十三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安归在半梦半醒之间, 只觉得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一下又一下,有些顽皮的意味, 弄得他不免有些痒。

  他慵懒地半睁开眼,看到身边的燕檀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 正捉着他披散的金色长发编辫子, 不留神时, 手上的发辫就偶尔会轻蹭他的脸颊,微微刺痒。

  昨夜从存放粮草之处抱她回帐中时, 他就发现她的身量比初来楼兰时又长了一些,在汉人少女里已经算不得矮。但此刻她躺在里侧, 军帐外漏进的日光被他全然遮住, 她整个人被笼在他投下的阴影中,还是被他衬得有些娇小。

  小公主的脸颊略略高过他胸口一点, 低垂眼睑, 全神贯注地玩着他的金发,眼中带着顽皮的笑意, 半点没注意到他已经睁开了眼。

  安归忽然想起他几月前在元孟面前挑衅时,曾同他说过, 身量到自己胸口处的女子抱起来应当是最为舒服。

  他思及此, 心情更是大好, 长臂一勾将人带进自己怀中,正好将下巴抵在少女的发顶,与她紧紧相贴。

  嗯, 果然舒服。

  “你醒了?”燕檀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从他怀中冒出头来,“昨夜未曾来得及问你, 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可找军医看过了?”

  她醒来的时间不短,声音如鸟鸣般又脆又灵。但安归才睁开双眼,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声音还是低哑的,偏偏又存了捉弄她的心思,于是便在她耳边用略略沙哑的声音撒娇道:“嗯,有些不舒服……”

  燕檀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坏,一时心急道:“哪里受了伤?严重么?要不要我去唤军医来……”

  说着她就要起身,却被安归按回怀中,噙了一丝笑意继续逗弄道:“军医都是大男人,有什么用?还是要阿宴好好安慰一番,我才不痛。”

  她同安归相谈一向用的是楼兰话,今早他却突然凑在她耳边用中原话撒娇。安归虽也懂中原话,但不免有些不太熟练,比如眼下就不知是否是不熟练的缘故,他把“安慰”二字咬得绵长婉转,十分暧昧,伸出手来牵着她的手,引向自己。

  燕檀这下也醒悟过来这人是在与自己调笑,不由得放松下来,与他拌嘴道:“那军医若是女人,就用军医了?”

  安归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心中有些窃喜,面上却连忙正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宴你明知道的,你不要曲解我!我才没有那些坏心思。”

  他低头细看燕檀的神情,只见少女瞧着他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分明半点没有动气,而是从方才就在逗他,不免有些气馁。

  安归垂下头,语气委屈又失落道:“我还以为你醋了。”

  燕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究竟是谁醋了?”

  她再不留心也察觉得出,安归和裴世矩待在一处时总有种莫名的气场。

  裴世矩仍然温文内敛,瞧不出什么异样,但安归就像是一只警觉的狐狸,倒仍是十分尊重她这位有勇有谋的故交,商议正事时半分都不含糊,但无关正事时……便防备得紧,时时刻刻、明里暗里,幼稚得可笑地宣誓着所有权。

  安归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在燕檀的惊呼声中,翻身将她双双手腕按在一处,自己的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气息之中。

  “我醋了,所以今后,你不许和他……往来那么多,不然我要生气的。”

  凶巴巴地说了一番很没有气势的话,说到最后连话音都软了下去,这位战场上生杀予夺毫不含糊的君王似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威胁她。

  燕檀被他逗得大笑,一点都不怕,反驳道:“本来也没有很多来往,最近的来往倒还是在你的安排之下的。你倒是说说,怎么打匈奴的时候可怜巴巴地把我托付给人家,现下战事平息了,就要离人家远远的?”

  “有用的就利用,没用的就丢掉。我不是什么礼尚往来的君子。你知道了也为时已晚,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安归眯着眼睛狡猾道,“不过,我唯独不愿意欠了他的。”

  “匈奴这一心腹大患被解决,赵国现今的棘手之事就只余下秘教。我比赵国人有更多的经验对付他们,我愿意将我这些年探查所知都告知裴世矩,作为他曾代我保护你的报答。”

  名义上是为了报答裴世矩,但燕檀知道,安归亦是为了保护她的故国。

  她的故国是楼兰的盟国,这是一层原因,但他也仍在执拗地为自己曾欺骗她、将她陷入无助境地而赎罪,想要让她的故国变得更好,她能够更开心。

  其实安归不知道,燕檀早就不怪他了。他不欠她什么。

  他扣着她双手的力道松了,燕檀稍稍一挣就挣脱出来,抚了抚他的脸,又将双手绕到他颈后搂住,抬头吻上他的双唇。

  “回到扜泥,我们就大婚吧。”

  -

  安归与裴世矩商议好,血战方才结束,军中损耗不小,赵国与楼兰两军皆在原地休整两日再分别启程回朝。

  第一日晌午,安归就下令将从匈奴斩获的牛羊就地宰杀犒劳两军军士,获得了一片拥戴赞誉之声。军队驻扎之处皆是牛羊肉羹的鲜美气息,还有从匈奴王庭中掠来的酪浆美酒为佐。

  不过燕檀没有同将士们一起吃肉羹,在远离众人的偏僻角落,安归私下生起了一堆柴火,替她将羊肉切成片,在火上烤熟,撒上摩揭陀,滋味更为鲜美。

  他将羊肉串在刀刃上烤,肉片上溢出浓郁的香气,还有明黄澄亮的油,滴在火中,将火堆燎得更旺。

  烤肉比军队中用大锅煮肉羹更为麻烦,但安归似乎却很熟练,燕檀被他一刻不停地投喂,最后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忍不住打嗝。

  “我在匈奴的那十年,就是在这座王庭度过的。”安归淡淡地开口,“最初被送来的时候,我母妃刚刚过世,我孤僻又恐惧,只有伐罗和一只小白貂陪着我。”

  “我不熟悉匈奴人的语言和习俗,又是身份卑微屈辱的质子,所以匈奴里的贵族少年以欺侮我为乐。父王临行前对我说,要隐忍,卧薪尝胆,才能成大事。我一直没有忘记。所以我努力学习匈奴人的生活方式,与他们交好,取得他们的信任,心中却一直想着,有朝一日,我要带着势不可挡之军踏平这座王庭。”

  燕檀抬头看他。月光下的异族青年的容颜显得更为白皙俊美,他的神色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经历一般。

  但燕檀知道,他曾在楼兰王宫中屡次规劝她隐忍不发、卧薪尝胆,是因为在匈奴王庭中经历过更为可怕的幼年和少年时期;他如今坐在这里娴熟地替她烤肉,也是因为曾努力地学过匈奴人的生活习惯。

  安归憎恨匈奴,但也无法否认,曾在匈奴为质的十年打造成了如今的他。

  “那只小白貂死在了那些匈奴少年手中,伐罗背叛了我,被我亲手杀死。如今,匈奴王庭也没有了。我曾留在这里的记忆中,好与坏,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燕檀凑过去,贴着他身边坐下,在安归惊异的目光中接过他手中的小刀和羊腿,仰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匈奴王庭不好,伐罗也不好,便随他们烟消云散去吧。不过,烤肉的技艺是好的。为了不让它烟消云散,不如现在你就传授给我?”

  她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安归,几乎要把头埋到他怀里去,才低声继续道:“以后,还可以传授给我们的孩子。”

  燕檀说罢,似乎是极其不好意思,飞速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自己的脸,而后才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西域夜空的月牙。

  她没有明说,但是安归懂得了她真正要说的话。

  他不必同过去的经历剥离。再糟糕的经历也总会留下弥足珍贵之物。况且,心机深沉无妨,自卑孤僻亦无妨。

  她爱的是真实的安归,而不是旁人眼中风光又完美的楼兰国君。

  -

  漠北草原天寒,但夜空极其明净广远。

  安归手把手地教授燕檀如何切下大小薄厚合宜的肉,又如何才算烤至熟透,教了大半夜,才把两个人都喂饱。

  他熄灭火堆,带着燕檀坐在草垛上,让她靠坐在自己的肩头,同她一起赏看夜空。

  “西域的星星也很亮。”安归道,“我在新的王宫中建了一座高塔,站在塔上可以观星,塔下建一座花园,里面种满你喜欢的花。你若是想做香露,就命人去花园里采花瓣。花园里再建一座小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进去,别人都不许。”

  他凑过去同燕檀低声道:“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许。”

  燕檀被他幼稚的话给逗得笑了几声,而后便趴在他肩头不作声了。安归狐疑地转过头去,细看小公主的神情,只见她漂亮的双眸如明镜般澄亮,其中映出一弯淡黄色的月牙。

  她在看着月亮发呆。

  他转过头去,忽然想到,在中原,月亮似乎是同故乡有些关系的。

  “阿宴。”安归轻轻开口,“你想家了吗?”

  燕檀忽然一僵,不自觉地抓紧了放在他肩头的手,开口道:“我……”

  “我忽然改变主意了。”安归窥破了她的心事,不由得得意道,“我们不直接回楼兰去,去赵国,去中原看一看吧。”

 

 

第五十四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马车骨碌碌地驶入内城城门, 借着暮色,燕檀掀开帘子,趴在小窗上, 神色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熟悉的坊市巷陌。

  舆中摆着一张小小案几,上面置着三盏清茶, 溢出氤氲热气。安归和裴世矩坐在案几边。在进内城之前, 安归一直在同裴世矩商议赵国征讨秘教之策。

  裴世矩在从安归那里得知此教存在之后, 曾暗中派人追查。

  他从秘教曾操纵的毒蛛、青蛇和蝎子查起,果然发现, 在秦国南部的苗疆,曾兴起过一支名叫仙复教的异教。仙复教教徒不仅擅长蛊术, 还懂得操纵包括毒蛛、青蛇、蝎子、百足虫、蟾蜍在内的毒物, 与在西域作乱的秘教必有渊源。

  “秘教的麻烦之处,在于凭外人力量极难辨清和拔除所有暗线。而你身为臣子, 更是几乎毫无可能在他们还未显露原形时向皇帝证明他们的存在。”安归颇不客气道, “依据它过去的行事风格,说不定在那赵国皇帝身边已经有位高权重者是它的爪牙了。你的奏疏都不一定被送到赵国皇帝的案上, 人就已身首异处。”

  燕檀忽然想到一点,脆生生地插话道:“那它为何不直接伪装成皇帝本人, 这样不是更容易就能得来江山么?”

  她话音落后许久, 舆间都是一片寂静。裴世矩与安归对视一眼, 安归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得来江山并不是那样简单的。换个皇帝确然不是难事,可它能换上去,别人自然也容易把它换下来。因此, 它要的是民心所向、翻云覆雨。阿宴,我同你打个比方,你若是想要一池鱼, 是用网,还是用匕首?”

  燕檀恍然大悟,钦佩不已地看着安归:“我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裴世矩端起茶盏,微微摇了摇头:“你想得是太过大胆了,方才把安归和我都吓了一跳。”

  燕檀道:“不过话说回来,世矩并不是京官,常年远在西疆,即便是知道它的野心,也常常鞭长莫及呀。”

  “我替你想好了。”安归曲起一直腿,闲闲地靠坐在软垫之上,看向裴世矩,“你朝之中,可有同你特别相熟的可信之人?”

  裴世矩凝眉细思:“倒是有几个,但大多是同窗,也是才入朝为官,官阶并不高。你的意思是……”

  安归颔首:“你仔细确认一下他们身份的真伪。我将秘教行事的习惯全盘告知与你,一旦它起事,你便笼络这几人同你一道搜集证据,上疏皇帝,免得贻误战机。”

  “除此之外,据我所知,中原另外两国亦有些人于此事有些察觉。我知晓你不方便,我同阿宴来中原这一趟,就替你走一遭,与那几人商议好。中原三国向来互为唇齿,我猜秘教蛰伏中原这么久,若要起事,怕是会同时波及各国。因此赵国与秦国吴国共同抗敌不失为良策。”

  裴世矩眼中神色满是敬佩与感激之色,起身来对安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被安归制止。

  他毫不留情道:“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赵国,更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阿宴。若是赵国遭难,她会很伤心的。”

  -

  裴世矩此番攻破匈奴王庭,率军凯旋,被内侍迎进宫城面见皇帝。而安归和燕檀并未告知真实身份,便只能止步于皇城。

  燕檀带着他拐进城西的街道。顺着这条街走下去,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尽头的弘福寺。

  安归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周官宦人家的奢华宅邸,而后目光落到了身边的小姑娘身上。她未发一言,只是看着弘福寺的轮廓,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气的时候肩膀重重地落了下去,瞧着十分可爱。

  大约同他见到匈奴王庭时的心境一样吧。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吗?”安归站在她身侧,“真漂亮,比匈奴王庭漂亮多了。若是你想,我便经常陪你回来看。”

  燕檀闻言扯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道:“我小时候在这里听老和尚讲经,长大了在这里帮西面来的高僧译经,所以会很多种西域的语言和文字。”

  安归笑着颔首。当年他发觉燕檀会得太多,还曾私下查过她的身世,不过如今他还是装作半点都不知道的好。

  思及此,他还要多谢赵国那个吝啬的皇帝,没有将其他娇滴滴惹人厌烦的嫡公主送来和亲,而是把如此可爱又有趣的阿宴送给了他。

  两人沿着长街并肩前行,燕檀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其实在楼兰城里收留过我们两个的那座佛寺,同你母妃有些渊源吧?那里的僧人知道你是谁,对不对?”

  安归挑了挑眉:“你瞧出来了?”

  燕檀摇头:“后来才想通的。你当时那般谨慎,不可能会屡次在不信任之处落脚。而你母妃又笃信佛教。所以我猜……”

  安归点了点头,望向前方的眼神中神色莫辨:“我母妃尚在人世时,楼兰城里建了许多佛寺,也有许多信徒。不过后来……我母妃过世后,那些佛寺也受到王后手下和母族的排挤,逐渐破败。那间寺里的老住持从小就认得我,我伪装打探时,也常常去寺里落脚。”

  说起来,他们两个还都同佛寺有些缘分。

  “还记得么?你托住持送了这个给我,说是我的工钱。”安归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在燕檀眼前晃了晃,语气凄凉,“原来我只值一袋石蜜。”

  燕檀愤怒:“你这呆子!将石蜜融了,里面包的是我辛辛苦攒下来的金币,给你作盘缠和日后生活所用。我自己才是真正的身无分文!”

  安归诧异不已,拎着锦囊的手僵在半空。而两人方才的吵闹声惊扰了侍立在寺门那边一架香车前的侍女。侍女抬起头来,狐疑地向他们两个的方向看来。

  燕檀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盖在头上的帷帽,确认那侍女看不清自己的面容后,扯着安归转身顺着街边匆匆离去。

  安归一头雾水地任她牵着:“发生什么了?”

  “那是燕绯的贴身侍女。燕绯是当今皇后的亲女儿,我同父异母的二妹妹。她的侍女曾在皇宫见过我,我害怕被认出来。”燕檀亦有些疑惑道,“不过燕绯向来不信佛,今日来佛寺做什么呢——不管她,但我们还是莫要在金京久留,这便去吴国与秦国同你所说那些人商议正事吧。”

  -

  渡过淮水,便到了赵国之南的吴国。

  燕檀自小长在金京,只在旁人的议论中听说过吴国。据说吴国比赵国要温暖得多,山水花木更为灵动秀美,美人书生都是个个温柔婉约。而自女皇登基以来,治下盛世太平,国都金陵更是繁华万千汇集之处。

  她本以为安归所说之人必是吴国位高权重之人,应是在金陵才对,却不承想安归带着她在南下的路上半途而止,进了扬州城。

  恰逢正月十五上元节,是吴国人颇为看重的日子。未出阁的少女和已嫁做人妇的女子都可出门夜游,观灯观赌,入市店饮宴。

  燕檀甫一踏入内城之中,就被充街塞陌的女子晃花了眼。

  而瘦西湖边则是扬州最为繁华热闹之地,安归与那名应约前来共商大事的人就约在瘦西湖画舫之上。从湖边赶去登船之处时,一路都有热情的摊贩拉着燕檀,向她介绍各类新鲜的脂粉和发饰。

  燕檀举起身边小摊子上的狐狸面具向安归介绍:“其实在我们中原,上元节才有人戴兽面的习俗。之前在楼兰那次除夕,并不正宗。”

  安归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双手负于身后,略略向她弯下身来,燕檀莞尔一笑,将面具戴在了他的脸上,一切便如去岁在楼兰城中那般。

  像是一场绮丽非常而不会醒来的梦境。

  燕檀到底还是少女心性,又惯喜欢装扮自己,一路上被哄得不知买了多少小玩意。乌发上插着新买的雪柳、闹蛾,唇上是新买的口脂,若不是有约在身,甚至也想去成衣店买一身城中女子爱穿的白衣裳,因为白衣与月色最是相宜。

  安归负手跟在她身后,唇角噙着笑意,在心中暗暗记下她的喜好,决心要偷偷买来都存在扜泥的新王宫里逗她开心。

  两人终于慢吞吞地挪到登船之处,一艘安静雅致的画舫已经泊在岸边。

  安归率先踏上甲板,而后伸出手来扶燕檀,对她道:“我进去同他说几句便走。这人十分厉害,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燕檀点了点头,安归便跟着前来迎他的小厮进了主舱房。那小厮瞧着十分斯文,竟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一般。

  燕檀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向看向主舱房的入口,见里面是一间宴厅,有几名乐工正端坐抚琴。而有一人身着青衫,正端坐于案前悠然饮茶,周身气度沉稳而儒雅,大约就是那与安归相谈之人。

  燕檀嗅了嗅,觉得鼻端有一股极其清淡的杜衡香气。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安归便从宴厅中走出,揽了燕檀下了画舫,又握着她的手道:“放心。”

  燕檀自是相信他的,知晓赵国在他的种种周密安排之下,定会安然度过秘教之乱,不由得放下心来,指了指一旁的小摊上:“还未用晚饭,肚子有些饿了,想吃糖葫芦。”

  安归依言上前去替她买了一串,递到她手上之前却突然生了坏心思,蓦地将手举高。西域人身量高大,她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不由得恼羞成怒,同他追打嬉闹起来,不慎撞到了人潮中的一名女子,那女子一个趔趄。

  燕檀沉下脸来,连忙拉着安归同那女子道歉。那女子戴着丑陋可怖的兽面,但眼神却温柔平和,令人十分舒服。

  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才柔柔地开口笑道:“我没关系,莫要扰了你们游玩的好兴致。”

  声音悦耳动听,令燕檀欢喜非常,再三道谢才拉着安归离去。

  两人又过了几招,燕檀仍然没有抢回糖葫芦,瞪着眼睛佯装生气,说不要和他回楼兰了,安归才一下子敛去笑意,凑了上去,拉住她的手臂,把糖葫芦递了过去:“好阿宴,别生气。”

  燕檀铿锵有力地拒绝道:“要生气!”

  金发青年的表情委屈巴巴,眉眼耷拉下来,开始使用惯用的招数:“阿宴花钱买下了我,还亲了我那么多次,无论是西域人还是汉人都早就知道我是你的了。阿宴要是不要我的话,我回西域也不会有人要的。”

  他那双碧色眼睛潋滟动人,瞧着她的时候总会令她心动神摇,忍不住拒绝。他打定了这个主意。

  但他却未曾料到,燕檀狡猾一笑,别开了同他对视的双眼,不为所动:“你若是想我回心转意也可以,不过,我们中原在上元节这一日,除了人戴兽面外,还有一样习俗。”

  她朱唇轻启,笑得令安归脊背一凉。

  “男为女服。”

 

 

第五十五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瘦西湖畔游人如织, 长街两侧挤满了出摊搭棚的小食摊贩和百戏艺人。游人嬉笑声、乐声与叫卖声嘈杂十余里,街上彩灯千万盏,如千树繁花, 煌煌夺目。

  燕檀在成衣店外等安归换衣裳不免等得有些百无聊赖,便在街边小摊坐下, 向煮浮元子的婆婆买了一碗红豆浮元子。

  浮元子是吴地上元节令的食物, 她也是头一次见。糯米碾粉滚成的浮元子又软又黏, 卧在甜香浓稠的红豆汤中,婆婆还会在汤中撒上干桂花。

  略带好奇地接过一碗浮元子, 燕檀一面呼气,一面试图咬破瓷匕中那雪白的团子, 正埋头奋战, 余光忽而瞥见有一道人影在自己身前站定。

  她抬起头来,随即手中瓷匕落入碗中, 发出清脆的“哐啷”一声响。

  六街明月吹笙管, 十里香风散绮罗。

  人潮拥挤之中,独独眼前的美人一身纯白衣裙最为惹眼。在月色映衬之下, 美人身姿曼妙非常,又以轻纱覆面, 含蓄而神秘, 颇引人遐想。

  那双潋滟含情的碧眸勾魂夺魄, 一头披散的金色长发在这上元重重灯影之中更是光华流溢,无比明显地昭示着“她”的胡人身份,引得路过的男子不由得频频驻足回首。

  趁燕檀看呆, 美人开口笑着问道:“阿宴可满意了?”

  “不满意。”燕檀吸了吸鼻子,悲愤地生吞下一颗滚烫的浮元子,“你也比我漂亮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

  安归眯起眼睛,见她憨态可掬,忍不住笑了几声:“我回到楼兰这几年,常常扮作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打探消息,扮得多了,装扮技艺便精进了,换皮囊如同作画一般,自然是想要如何就能如何,比不得你天生丽质。”

  他俯下身,伸出手来挠了挠她的下巴,像逗弄小动物般哄道:“不若大婚时,我请来最好的妆娘替你上妆,让你一举超过我,替你报仇雪恨,如何?”

  “一言为定!”燕檀心中平衡,眼睛狡黠地转了转,立即换上一副表情,色眯眯地揽过他的腰,捏着嗓子作一副无赖恶霸腔调,“小美人~”

  腰肢柔软,香风扑面而来,她竟不知温香软玉在怀是如此令人快乐之事,而思及眼前的美人又的确是属于自己的,则更是心猿意马,遂开口调戏道:“眼下先给爷尝尝你唇上口脂,可好?”

  -

  自吴国的扬州辗转前往秦国的长安,而后又向西域一路游赏嬉闹,距攻破匈奴王庭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大半月。回程时,安归暗中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燕檀起初不解其意,还拉着他在盐泽逗留了几日。

  盐泽水域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而此时西域仍是天寒,冰雪尚未消融,盐泽便是一块蔚蓝纯净的冰,像极了这黄沙大漠之中一块鲜少人至的美丽镜面。

  此处天地广阔,罕有人至。白日里她看着安归在一旁凿冰取鱼,夜里她就靠在他身上,就着身前的火堆取暖。

  哪有人会想到,才在战场上大败匈奴、名震中原的楼兰君王,此刻正与她在这世外无人之境相依,亲自动手,替她认真剖开鱼腹取内脏、不厌其烦地持着鱼在火上烤上小半个时辰,而后依照她的口味涂好香料,再送到她唇边来。

  燕檀望着头顶的星河夜幕,忍不住想,若是当时父皇没有把她送来和亲,她此刻会是怎样的光景。

  也许父皇会在金京中为她寻一个驸马,他们可能也会恩爱,也可能不会。但无论如此,终她一生,都会在方寸之大的内宅中度过。

  她不会有机会亲眼得见金戈铁马、大漠落日,还有远国异域的奇珍异宝、风土民俗,也不会有机会为无数赵国子民筹谋斡旋、身披戎装。

  那样的深宅妇人燕檀曾亲眼见过太多太多,每日要面对的只会是女人间无休止的算计与争斗,谋求的是丈夫的怜爱、是家宅之权、是金银绸缎,并最终被这些琐碎的算计和争斗磋磨得面目全非,庸碌一生。

  “安归。”她忽然开口,脸颊在他颈间蹭了蹭,“多谢。”

  “不必同我这样客气。”狐狸弯弯唇,“香料选得很合你口味?”

  燕檀失笑:“不是谢你的烤鱼,是谢你带我经历这些,看过这些开阔景色。当然,也要谢我自己。”

  安归怔愣。

  燕檀继续道:“唔,不知我想得对不对,先说与你听听。我从前过得混沌,从未想过这些。但与你一起之后才慢慢知晓,一个人最厉害也最值得骄傲之处不是同身边人斗得赢,而是同既定的命数、甚至同既定的国运斗得赢。男子如此,女子亦是如此。最厉害的人不屑于碾压蝼蚁,而是自身为天地的蝼蚁,却敢于同不可抗争之事抗争。”

  他们进大漠之前随身带了甜酒,燕檀一面吃烤鱼一面喝了些,也许是酒意上头,后来她只记得自己靠在安归身上,指着满天星河晕乎乎地说:“安归,你看这些星星,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后亦是如此,可千百年后我们在哪?”

  -

  又过了五日,燕檀和安归回到扜泥城时,是毕娑携众臣前来迎接的。不知是否是燕檀错觉,他在看到燕檀安然无恙时,有些惊异,但随即松了口气。

  大约是以为安归会将她作为同匈奴人议和的筹码,却又不知她是使了什么法子才能全身而退,甚至引来赵军共同抗击的。

  前来围观的楼兰百姓挤满了通向王宫的长街两侧。传说中,年轻的国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他所宠爱的王后亦是智勇双全的奇女子。两人此番破敌为楼兰斩获了大量牲畜和财物,极得民心,百姓都想一睹国王与王后的风采。

  一身戎装的士兵守在长街两侧,将百姓隔绝开,燕檀骑马跟在安归身后,笑眯眯地同两旁欢呼的百姓打招呼。

  胡人天性热情外放,对于喜爱的表达全不似中原人那般含蓄,待一行人行至王宫大门时,燕檀身上已经快被花瓣洒满了。

  “楼兰百姓很喜欢你。”毕娑唤侍女来替她整理衣装,肯定地对燕檀道。

  安归伸出手,亲自将燕檀从马上扶下来,低声笑道:“我们回到这座宫殿了。”

  “阿宴,我要兑现出征那一日的诺言了。”

  -

  大婚那日,天光初晓,燕檀便被萨耶从床上哄了起来。

  时辰太早,她呆坐了半晌,还是睡眼朦胧。

  两侧侍女将她的床帏缓缓拉开,晨光漏入其间,燕檀抱着被子想要埋起头来,便听到萨耶含着笑意的声音:“娘娘,今日要准备的太多,若是您不快些起身,怕是会来不及了。”

  她早已装扮完毕,恭敬立于一侧,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改口改得也是十分之快。

  见燕檀放弃了手中的被子,她便唤侍女上前来将她扶起,披上斗篷:“娘娘,今晨会先有宫人服侍您沐浴,就在别苑里陛下专门为您所建的浴池之内,而后再上妆换衣。”

  大婚之前,燕檀没有搬到王宫中去,而是暂时宿在宫殿外的这处别苑。这座别苑有一处特别,便是被安归特意建成了楼兰城西南异族聚居之处、燕檀曾租下的那座小院的模样。

  楼兰城西南已被高昌国大军侵入后劫掠后焚毁一空,连那座小院也未曾幸免。但对安归和燕檀来说,那里有些特殊的意义。

  此番归途中他们路过楼兰城时,燕檀看到一片废墟之上所建的新城,曾略带感慨地向安归说:“我们最初的家没有了。”

  那时安归对她说:“只要有我在,就永远不会让它消失。”

  于是回到扜泥之后,他又命人重新建起了一座更大的、但格局一模一样的别苑供燕檀暂住。而后安归便独自紧张地筹备起大婚,一应事宜都没有让燕檀知晓。

  燕檀唯一知晓的是,为了表示对她和她中原故国的敬重,这位楼兰君王计划依照中原礼制举行大婚。

  但她并非才从中原而来的公主,先前元孟和安归向赵国两番递婚书时,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礼都算行过,连最后“亲迎”这一礼也十分难办。

  依和亲的惯例,异族君王应出城迎接主婚使和公主,但燕檀已在楼兰,也总不能先让她出城去再迎回来。

  但安归仍心有不甘,觉得若是连亲迎都略去,这场大婚未免太过盛大,阿宴不会计较,可是难以满足他的期待,也不够向楼兰子民与西域各国宣扬他对她的宠爱。

  他唯恐让人看轻了他的阿宴,于是便决定以别苑代她的故国,率众臣在别苑行亲迎这一礼。

  因而那座别苑建在扜泥城最东。

  -

  燕檀闭着眼睛,头脑昏昏沉沉地在几名侍女的搀扶之下前去别苑中专门为她所建的浴池。浴池外围着一层层帷幔,随着晨风轻轻飘动,倒是雅致非常。而浴池边早有人候着,将池中浴汤打理成合宜的温度。

  萨耶带着几名侍女轻手轻脚地剥去她身上衣物,引她坐入浴池。

  随后萨耶一声招呼,一队又一队侍女捧着嫁衣、脂粉、首饰、香药和各种琐碎的小玩意鱼贯而入。

  浴汤中加了燕檀最喜爱的香露,淡香扑鼻,她坐进其中后,霎时间醒过来了一半,睁开眼睛,茫然地躺在热气腾腾的汤中,任由侍女们打理。

  一名侍女绕行到燕檀身后,替她按捏额头上的穴位,令她舒缓放松,而其余侍女各自躬身忙碌,连她的发梢指尖都不放过。

  浴池中水汽蒸腾,扑在她的面上,蒸得她通体舒畅,而那按摩的侍女手法亦十分熟练,玉手纤纤,只消几下便消解了她连日来赶路和操劳的疲惫。

  燕檀正思量着向安归讨了这侍女来在自己身边,池边忽地走进一名更为年长的侍女,同萨耶低声交谈几句,便行了礼,向她走来。

  萨耶走到她身后,躬下身来低声道:“娘娘,她是专门负责替您打理那处的侍女,您等下随着她就好。这里都是女子,她也很有经验,您不必羞涩。”

  燕檀一愣,而后不好意思道:“我可以自己……”

  随即她才蓦然反应过来此举的意义,知道仅凭自己怕是不行,又难免想到今夜将要发生的事情,全然清醒过来,脸上绯红不已,点了点头。

  虽然之前同元孟大婚时也曾经历过这样一番筹备,但还是此时更觉得真实,而且心中有着隐隐的无法言说的期待。

  沐浴过后,燕檀被侍女从浴池中搀扶而出,又有人来替她擦干身子、打理湿漉漉的长发。几名侍女将铜镜和妆台妆奁移到浴池畔,萨耶亲自替她披上薄衣后,便拍了拍手,几名面生的胡族和中原妆娘行至燕檀面前,躬身向她行礼。

  “娘娘,”萨耶介绍道,“这几位妆娘都是陛下这些天来从西域和中原各国搜罗来的技艺最娴熟者。陛下说,这是因为他和娘娘有过约定。”

  燕檀经她这番提醒,才想到上元夜时在扬州城,安归曾许诺大婚时要替她找来最好的妆娘。

  起身时脑中的混沌麻木被一层层敲碎、剥开,她终于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了些真实之感,心跳愈发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脑中思绪也一反常态,总也理不清,只好向几位妆娘略略笑了笑。

  中原女子上妆大致不过敷粉、施朱、画眉、点唇。

  高鼻深目的胡族妆娘大胆地在旁劝道:“娘娘皮肤细嫩,本身就白皙动人,不必用那中原的铅粉,依我之见,用些珍珠细粉薄薄敷上就好,反倒更为灵动。”

  燕檀瞧着琉璃盒中盛着珍珠磨成的细粉,顺从地点了点头。

  几名妆娘见她如此平易近人,不由得心生欢喜,开始商议起她的妆容之法,其间夹杂着对她容貌的夸赞。燕檀被夸得头重脚轻,也就随她们折腾了。

  每用一样脂粉,那些妆娘就会替她介绍一番,几次下来,燕檀发觉这些东西似乎都是以极尽奢华的珍宝制成。

  林邑珍珠磨成的粉敷面,波斯的青黛描眉,连用来装脂粉的盒子都是名贵的毫无瑕疵的水精、光玉髓和西域的琉璃制成。

  更不消说那些金玉、瑟瑟、琥珀、象牙打造的发饰项链,足有一队侍女手捧托盘任她挑选。

  燕檀被晃花了眼,便问道:“这些东西,都是陛下搜罗来的吗?”

  几名妆娘对视一眼,掩唇而笑道:“娘娘蕙质兰心,一眼便看穿了。陛下寻了许多名贵之物来,特地嘱咐我们要让您亲选,只有您首肯,我们才能用。”

  燕檀大为震动。她本很是不理解赵国皇宫中为几样贡品争风吃醋、或是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就能被哄得服服帖帖甚至被收买的那些妃嫔公主,但当有人将这些一股脑地端到她面前供她挑选时……

  她忽然觉得当被专宠的妖妃也真的很不错啊!

  正想着,一名来自秦国的妆娘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轻手轻脚地替她点唇脂,润红的唇脂中混了玫瑰花露,只在唇上一点,便是香气满溢。

  见那妆娘暧昧的神色,燕檀想,这大约是又一处旖旎的巧思。

  待到点过唇脂,燕檀转向铜镜时,才猛然惊觉自己唇边一直噙着笑意。镜中女子笑得眼角眉梢都是纯粹的开心,粉面朱唇,竟是她所未曾料到的容光照人。

  -

  上过妆后,萨耶将她从妆台前扶起,几名侍女上前伺候她换上嫁衣。

  嫁衣是用丝绸裁成。昔日楼兰的丝绸都是由中原传入,但安归月前从中原搜罗了上好的桑与蚕,又雇请了缫丝和织绸的工匠到楼兰,令她今后随时有丝绸衣裳可穿。

  丝绸向来名贵异常,其实燕檀连在金京时都不常能穿到,她悄悄摸了摸,知晓这一身嫁衣乃是上品,更是价比黄金,更不由得心生愧疚。反观她初到楼兰替安归买的那一身褐袍,真是不提也罢。

  依照周礼,女子嫁衣为纯衣纁袡。繁复曳地的玄色衣裙庄重威严,以赤红的衣缘装饰,穿在燕檀身上倒没有什么高高在上之感,反倒是衬得她一张俏脸更是耀如春华,颇有韵味。

  萨耶眼含笑意,亲手替燕檀系好腰间系带,而后携着她的手在屋中面朝南方站定,以待安归的到来。

  一室宫人皆静默不语、垂手而立。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日薄西山,室内与院外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霞光万道。

  而别院之外响起了一阵车轮碾过街道与细碎脚步的混杂之声。两列持灯的侍从在前开路,一辆玄色车舆停在了别院门前,那车之后,另有数百架车随从,马身之上系挂的銮铃摇曳作响。

  为首的玄色车舆帷幔掀起,身着爵弁玄端的高挑青年从车上步下。

  他一身黑衣赤裳,身姿颀长,爵弁之下不太服帖的金色长发落下几缕,又替他庄严肃穆的气度添了几分亲和与俊逸。

  院中侍者皆行礼下拜,安归一眼便望到正在侍女陪同下立于室内、正等待他前去亲迎的燕檀,一路上冷冽肃穆的眼神中漾出几分笑意,大步向她而去。

 

 

第五十六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落日余晖如同燎原野火一般落于扜泥的街道巷陌、檐角梁上, 迅速在天地间铺陈开去,掀起势不可挡的温暖而绚烂的色彩。

  燕檀这一日从清晨起身就没有用太多吃食,见到安归又难免紧张僵硬, 心跳不已,略略有些眩晕, 脚步也虚浮起来, 眼前尽是模糊摇晃的橙红色。

  在从堂上到别苑大门的这一路上, 她的手一直被安归握在手中。不同于以往许多次心无旁骛的牵手,这一次燕檀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有些凉。

  手背上忽然传来微痒的触感,她讶异地稍稍侧头看去, 只见安归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如同两人平日里相处一般用拇指悄悄摩挲了几下她的手背。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微微侧过头来, 向她宽慰地一笑, 但眉目间也有些不自然的紧绷,本是想安慰她的, 却让她也瞧出了他的紧张。

  所幸这一段路不长,燕檀沉下起来,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总算晕乎乎地走完了。迎接新妇的墨车就停在大门之外。

  跟在她身后的萨耶走上前来, 搀扶着衣裳繁重的燕檀登几上车。

  燕檀亲自撩开墨车上的重重帷幔爬上去,正惊异于车舆打造得竟如此舒适精致,忽而余光瞥见眼前递来的绥, 顺着那指节分明的手抬头看去,便看到安归笑眯眯的碧色双眸。他正坐在她那架墨车的车夫的位置,准备替她驾车。

  萨耶依礼替燕檀谢绝他递来的绥后, 又在燕檀身上披了一件遮蔽风尘的斗篷,而后落下帷幔,将她与旁人的视线隔绝开来。

  燕檀只好盯着前面安归驾车的模糊背影出神。胡人身量较中原人更高大,而安归更是猿臂蜂腰,俊逸非常。她更喜欢他的容貌一些,本对身形没有太多感觉,但今日见他为自己驱使墨车,才从心底忽得升起一股满足感。

  依照周礼,新婿亲迎时为新妇驾车以示敬重,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不过还是令燕檀心中雀跃万分。

  她盯着他的背影,劲瘦的腰肢和有力的臂膀,某些旖旎的画面忽而又不受控制地溜入脑海之中,又把自己羞得面色绯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才堪堪止住。

  墨车的车轮缓缓转过三周便停了下来。安归一跃而下,将手中缰绳交给御者,转而登上了前方自己来时乘坐的马车。

  -

  天色渐渐暗下去,燕檀隔着帷幔,隐约看到街边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百姓手中提着灯,几乎汇成了长街之上的一道星河。

  细碎的交谈之声落入她的耳中,好似是嬉笑与恭贺之声,但又不太听得分明。燕檀捏紧身上的衣裙,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她就是真真正正楼兰的王后了。

  “王后”,听上去又威严又郑重。她从未在此高位,更何况又是出自中原的公主,孤身来到异域,看着街边摩肩接踵的异族百姓,不免开始忐忑。

  她不只是安归的妻,也是西域这么多百姓的倚靠。她对这里尚未有多么了解,真的能担得起这样的重任么?她能担得起他们眼中的期盼么?

  燕檀低垂眉眼,一反常态地大气也不敢出,坐在那里沉沉思索。直到萨耶掀开帷幔,要上前来扶她下车辇,她才发觉已经到了王宫之前。

  安归上前来迎她进入宫门,一路相携,同她步入宏大瑰丽的寝宫。

  寝宫是安归命人装扮的,燕檀之前并不知道是何种模样,直到步入大殿之内,才为眼前所见惊艳不已。

  整座宫殿是西域的建造风格,但宫中陈设则是仿照中原的样式,胡汉之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就连正殿中依周礼而布置的酒尊、鼎、案几等古朴之物也并无半点突兀。

  而殿中除去大婚所用器物,还摆放了一些奇珍异宝。燕檀用余光略略一扫,便认出几样西域独有的香具,不由得牵了牵嘴角。

  安归的确很是用心。她几乎可以想得到,他一定是在命人布置这里时,一面翻阅汉家古籍,一面思考着她平日里的喜好,以及日后他们在此生活的种种。

  一列侍者鱼贯而入。萨耶端来铜匜铜盘替安归盥洗,而替燕檀盥洗的则是毕娑。

  难得见他如此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恭敬地对待自己,思及初见时他一副倨傲模样,燕檀还乐从中来地挤眉弄眼逗了逗他,然而毕娑却不为所动。

  待两人盥洗过后,侍者来禀告安归馔食已安排完毕。见燕檀猛然亮起来的眼睛,安归一笑,便邀燕檀相对入座。

  宫人们已经在案上摆好了肉酱、鱼、兔腊、黍和稷。

  而这些馔食并非供新人随意食用,而是需要在司仪的主持下祭祀过后,每样取食三次,而后漱口饮酒。此礼唤作“同牢合卺”。燕檀知悉周礼,早有准备,每次获准取食时都尽量取最多的分量,而后以袖掩面送入口中。

  如此一来,三次取食她也能吃得半饱。司仪面露无奈之色,安归则一手支着案几,看得乐不可支。

  第三次祭祀取食后,宫人服侍她漱过口,便端来一只托盘,盘上盛着一只被破成两半的卺,卺中盛有清酒。

  安归取下半只递给燕檀,她这才发现这两只合卺之间以红线相连。

  先前她和元孟的合卺酒可没有这红线。

  燕檀抬起头来,同安归笑意盈盈地对视一眼。

  他的小心思可真多啊。

  两人躬下身来,相对饮酒。酒并不烈,还有些甜味,很合她的胃口。待到合卺中的酒水饮完,这一场大婚最繁琐的礼节便也结束了。

  二人答拜后,宫人便上前来撤下筵席,除贴身随侍的婢女,其余侍者皆出寝宫去。安归捏了捏燕檀的手,说了一句“等我”便转身携着毕娑前去偏殿。

  霎时间正殿中冷清了下来。萨耶上前服侍燕檀脱去繁重的礼服,而后理好置于托盘中,又转身替她前去铺设卧床。

  待她做完这些,便笑盈盈地上前来对燕檀行了一礼,颇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娘娘大喜”。

  萨耶又凑近她,低声道:“夜间我同陛下的贴身侍者就在门外候着,娘娘和陛下若有什么需要唤我们便是。”

  燕檀听懂了她话中的暗示,不由得跺了跺脚,脸上羞得通红,萨耶连忙笑嘻嘻地端着托盘出了寝宫去。

  一队低眉顺目的侍女进到宫中来,将室内一应灯烛全部撤下。方才还灯火辉煌的热闹寝宫一下子变得漆黑又沉静。

  燕檀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向床边走去,走了一半,忽然又觉得安归进来后看到自己此番行径未免也太露骨。

  她、她其实还是想先和他好好说一会儿话的……

  于是燕檀又只得停在原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正当她踌躇之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未等她转过身去,便被身后之人抱了个满怀。

  安归的气息很熟悉,燕檀嗅了嗅,立即便认出这是她在去岁除夕的破庙中赠他的那一瓶香露。

  他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在她腰间,将脸凑近她的后颈,作出一副驯顺而依赖的模样。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脖颈细嫩的肌肤之上,激起她的一阵瑟缩。

  安归在偏殿亦除去了礼服,身上只穿着中衣,在没有灯烛的昏暗寝宫中与她紧紧相贴。他还没有吻她,可他身体隐隐传来的热意和他与她裸露肌肤的触碰,就已经令燕檀有些酥软。

  她听到身后安归的声音也有些低沉沙哑,一声一声唤她:“阿宴……”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还想先好好说会儿话的!

  燕檀在思绪的挣扎中找回了理智,抓住他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同他商量:“安归,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她听到身后的青年长出了一口气,而后依言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燕檀转过身去,借着月光仰起头看他的脸。

  他的容貌在燕檀心中最是明丽无俦,但眉眼间那属于小王子的悠然与狡黠,还有满眼情意,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有了。

  燕檀见过他在战场上厮杀的模样,也见过他身为国君面对臣属时的模样,知晓他必须在外人面前很是威严端庄才行,因而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这样最可爱而鲜活的安归,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

  皎洁月色下,小公主扬起小脸仔细端详着他,眼中比月光还要明亮,笑意一点点攀上她的唇边,令安归眼中神色愈发深沉。

  他伸出手,替她解开发冠,揉散一头乌黑长发。带着香气的发丝落在他的手掌上,安归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在中原是不是还有个习俗,将夫妇两人的发各剪下一绺来,放在一处,就叫结发夫妻?”

  说罢,他便推门唤侍者来送剪子。萨耶疑惑地看了看燕檀,显然是不知作何用途,但仍领命去寻剪子,不多时就送到了安归手上。

  然后这只狐狸随手剪下自己的一缕金发,就乐颠颠地开始寻要剪她哪里的发比较好。

  大约是“结发夫妻”这个词令他十分满意,燕檀只觉得他唇角的笑意都快要挂不住了。

  反正燕檀也不缺这一绺头发,见他如此开心,便豪气地随手抓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交到他手上,让他剪去。安归小心地剪下来后,托在掌中,同他的金发系一起。

  青丝与金发混在一处,倒真有些别样的美和旖旎。安归美滋滋看了片刻,而后将它们放到了一只燕檀有些眼熟的锦囊中。

  是那只写了“谈宴”两个汉文,又曾被她用来装金子的锦囊。他还留在身上。

  “阿宴,”做完这一切,安归才想起来问,“你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燕檀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若是他不问,她本不打算说的。但现下被那双碧色眼眸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竟不知如何绕开话题,于是只好盯着他:“你当真要听?”

  安归理所当然:“你的话自然要听。”

  “好吧。”燕檀斟酌再三,开口道,“其实在中原,结发夫妻是指那些彼此都是初次婚配的男女。”

  殿中是一阵可怕的静默。

  燕檀无比肯定,安归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方才还兴致高昂的金发青年眼中光彩骤然熄灭,微微抿着唇,一语不发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不辨喜怒。

  燕檀有些心疼他的模样,连忙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温言抚慰道:“但我和元孟并无夫妻之实,你……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唇上便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住了。安归微微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拥进怀中,最初的徘徊摩挲之后,便开始舔舐啃咬她的唇瓣,而后趁机侵入她的齿间。他的喉咙中溢出低沉的喘息。同平日里游刃有余的吻不同,他似乎有些乱了阵脚,在急迫地证明着什么。

  燕檀双手抓着他的衣裳,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也忍住没有挣扎。直到她抓着他衣裳的手捏出一片深深的褶皱,他才惊觉,从她的唇上离开。

  燕檀靠在安归怀中大口大口地喘气,而他的胸膛亦在起伏,炽热狂乱的心跳声充斥着她的耳畔。

  “我和你的大婚,与他和你的大婚,哪一个更好?”他将她的手握在掌中,脸颊贴在她颊边,声音低落地问道,“我的吻和他的吻,哪一个更好?”

  燕檀呼吸不畅,眼前黑蒙蒙的,一片扭曲奇诡的色彩,她一面调整气息,一面傻乎乎地顺着他的问话答道:“自然是你的大婚和你的吻更好。”

  “不对。”她忽然意识过来,而后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双眼道,“你不必和他必,不必和任何人比,只要是你,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安归,我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元孟娶的是赵国的华阳公主,但你娶的是阿宴。”

  她踮起脚来,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眼睛、鼻尖,最后辗转于唇上。但她于这一桩事上从来都是对他听之任之,只做到第一步便不会深入了,于是安归愣了愣,而后重新从她手中接回了主导权,加深了这个吻。

  安归似乎被她安抚了下来,这一次的吻十分温柔,带着一个浴血沙场、手握重权的君王所能给予的全部柔情。

  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和面颊。而后燕檀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安归一手从她背后揽过,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微微低下头亲吻她的眉心。

  他垂落的金发随着动作而刺得她面颊微痒。

  燕檀下意识地伸手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裳,瞥见周遭的景色,心里清楚他正抱着自己向床走去。他没有撩开那一层层帐幔,而是放缓了脚步穿过它们,随那些帐幔在裸露的皮肤上拂过,留下奇妙的战栗。

  “我在寝宫之外,为你建了一座玫瑰园。”

  他忽然开口。

  燕檀微微诧异,抬眼看向安归,听得他继续道:“我听萨耶说过你很喜欢这种花的味道,于是就从安息商人那里买了一些。不过如今还未入春,即便楼兰的工匠使足浑身解数,也不敢保证它们会开放。”

  她的脊背落在了一方柔软之处。安归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转身去将身后的帷幔拉上。

  “但无论如何,明日你起身后,我都陪你一起同去看一看,好不好?”

  燕檀点头,笑着轻轻应了一声“好”,而后伸出手来搂过他的脖颈,主动同他缠吻。耳畔青年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摸上自己身上中衣的系带。

  燕檀想到了什么,忽然放开他,笑意嫣然道:“陛下,大婚之前有人教过你么,你是不是其实没有什么经验?不若换我来?我在赵国时,还是跟嬷嬷学了一些的。”

  安归倒也不恼,捏着她的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那双碧色眼眸中亦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狡猾。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沉沉地引诱道:“对付你,我还需要什么经验?”

  -

  星辰舒朗,月色溶溶。

  在玫瑰园无人觉察之处,原本合拢的玫瑰花瓣微微舒展开来,含羞带怯,卷曲欲放,似是要一窥春日之色。而未曾料及,冬夜的风又过于凛冽刚劲,将花瓣吹散、弯折,蹂/躏了大半夜去。直至天光破晓,风意渐止,厚重的晨露凝结于花瓣之上,而娇嫩的异域之花受这一夜摧折,微微垂下头去,终于得了片刻好眠。

 

 

第五十七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她躺在那里懒散地揉了揉眼睛, 而后皱起眉头来。床外重重帷幔都遮不住,令日光细细碎碎地透了进来,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身侧之人察觉到她的不适, 一手支在脸侧,半撑起身子, 替她将阳光挡下。金发碧眼的青年一脸餍足, 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脸, 问了一句:“醒了?”

  燕檀神思尚未回笼,一面打哈欠一面问道:“什么时辰了?”

  安归答道:“午时刚过。你可睡够了?若是睡得不够便继续歇着, 昨日我们大婚,今日便是不起, 也不会有人来烦你。”

  燕檀只将他的话听了一半, 脑中全是那句“午时刚过”,连忙大惊失色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晓依照中原礼节, 新婚第二日新妇要早起去见公婆。即便她是公主, 不必对婆家那般毕恭毕敬,睡到午时也有些过分了。

  但她看安归仍躺在原处, 丝毫未有要动一动的意思,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 自己哪有什么公婆可见……安归必是早知道这一环, 替她将后续的礼节都省了。

  于是燕檀便放任自己仰面躺倒回床上, 这一动倒是牵出了全身的酸痛不适,她轻轻呻-吟了一声,缩成一团。

  她咬紧牙关, 恨恨地想,为什么会一觉睡到午时?

  昨夜她同他都是初次,头一回去得快了些, 但她才将将歇过来,就被眼前这狡猾又坏心眼的狐狸哄着又来了一回。这一回折腾到了后半夜,他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叫宫人送了浴汤进来。

  两人被宫人伺候着沐浴过后,燕檀好不容易才将长发擦干,浑浑噩噩地重新摸回到床上歇下。

  谁知安归食髓知味,小公主才沐浴过,身子又香又软地贴在他身边,神态毫无防备,细嫩脖颈处还隐约透出暧昧的红痕,于是一时没有把持住。

  这一回再结束时,就是天光乍破了。

  安归本就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到底也是战场上夺来江山的君王,与她体力悬殊太大。燕檀累极了,抓着他前胸衣襟便睡着了,再醒来时,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她被他触碰的肌肤会不由自主地发红发烫,不再像之前那样,即便是相对而眠也心无杂念。只是最不经意的触碰也会引起她的轻微战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夜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和片段。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

  安归侧头看着缓缓躲进床最里侧的小公主,双腮绯红,眼中晶亮水润,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模样,不由得心猿意马,倾身靠了过去。

  “怎么了?”他坏心眼地明知故问,而后低下头来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有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叫人来?”

  燕檀抬眼瞪他,知道他想捉弄自己,看自己害羞的模样,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嘴硬挑衅道:“怎么会不舒服,陛下伺候得我十分爽利。”

  反反反正她昨夜也是真的爽快了!

  说罢,她撑起身子,欲要从床上下去唤人伺候起身,却不承想双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还是安归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而后将她打横抱起,笑着唤守在门口的宫人预备浴汤,进来伺候。

  -

  沐浴过后,燕檀倒没有再穿中原女子的衣裙,而是命萨耶去替她取了一套西域女子的窄袖胡服和百褶裙来。

  待她装扮打理好后,安归便命人将午膳传进了寝宫中来。

  昨日她只在清晨起身和同牢合卺时用了些吃食,又经过昨夜一番劳累,眼下已经是饥肠辘辘,安归十分体贴她,午膳命人准备的便是她喜欢的烤肉和酪浆。

  这里不比金京赵国皇宫,安归一早便同她说过:“我们西域人不像中原人那般讲究繁文缛节,更何况这里是我和阿宴的家,阿宴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没有人敢非议你半句。”

  大约宫人们都经过了类似的训导,见燕檀坐在案前狼吞虎咽,也未曾表露出任何惊异之色,皆是垂首侍立,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燕檀心满意足地吃到半饱,才想起来问道:“这是你的寝宫,那日后我住在哪里呢?我的寝宫环境美不美,离你近么?”

  安归的神色僵了僵,不可置信道:“阿宴……你不想和我宿在同一处?”

  燕檀一头雾水:“我何时这么说过了?”

  安归端详她的神色片刻,才明白过来她是何意。他曾听闻,在中原皇帝的皇宫里,皇帝和后宫嫔妃都有各自的寝宫。嫔妃唯有被传召侍寝时才会被接到皇帝寝宫中去。

  而在楼兰,他父王的王宫原也是如此,不过大多数时候,他父王都会亲自到他母妃的别苑过夜。

  不过……如今他的王宫就和他们都不同了。

  安归笑眯眯地递了手帕过去,替燕檀揩了揩唇角:“这是我的寝宫,也是你的寝宫。我们夜夜宿在一处,不好么?”

  燕檀持箸的手都被惊得顿在半空,昨夜二人颠鸾倒凤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哆嗦了一下,稍稍想象一下往后夜夜不得安生的日子,深吸一口气,顾及仍有宫人在侧,勉强开口暗示道:“我,我怕是不行……”

  安归被她逗得大笑,笑罢终于好心地同她解释清楚道:“日子还长,哪能都和大婚之夜一样呢?若真是如此,你怕是要被污蔑成魅惑国君的妖后了,为了阿宴的名誉,我也不能如此行事。阿宴放心,你若是不愿,只是……”

  燕檀脸皮比他要薄些,不想再同他在宫人面前谈论这些,匆匆吃罢饭后,连忙打断他的话问道:“我忽然想起,你昨夜说要带我去玫瑰园的。”

  -

  玫瑰园建在王宫的西南角高塔之下,极为僻静幽微。除去几个打理花朵的花匠,便再也没有旁人获准进入了。

  如今才过二月,楼兰还有些冷,寻常的花自然是不开的,即便在花匠的精心打理下,有几只玫瑰结了花苞,也都是合拢花瓣、低头丧气的。

  燕檀俯下身来摸了摸那几只低头丧气的花。身后的安归负手含笑站在一旁看她。花匠和随行的侍卫都被留在花园之外,此刻这方不小的园子里,只有他和燕檀两个人。

  安归伸出手来拉过燕檀:“如今季节还未到,等到再暖和些,我再来陪你看这些花。眼下阿宴先陪我去塔上坐一坐,可好?”

  燕檀依言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踏上塔内的木质楼梯。梯子很窄,人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有几分韵味。

  木梯盘旋而上,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才到了塔顶。塔顶是一间简单却精心布置过的屋子,墙角靠着一张胡床,床前摆着一张书案,其余便是大片大片的窗子。

  燕檀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发现视野中掺杂了淡淡的碧色。她惊讶地伸出手摸了摸,才知晓窗子并非是随意开在墙上空洞,而是嵌了整块碧色的琉璃进去。

  在中原,窗子大多装着窗纸,这样的琉璃很昂贵,所以也很是罕见。大约西域才会有这样新奇的东西。

  燕檀讶异地瞪大了双眼,透过碧色琉璃看向外面的玫瑰园,只见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淡淡的碧色,正新奇不已,便被安归从身后轻轻抱住。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有些忐忑地问道:“阿宴,你喜欢么?”

  “喜欢。”燕檀一口应下,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碧色的琉璃,“这块琉璃给我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你的眼睛一样,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我好像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

  身后传来安归低低的笑声,他在她的脖颈上落下几个吻:“还是阿宴最懂我。知道么,自从知晓你喜欢玫瑰的气味,我每次见这种花,都像是看见了你。我在建这座高塔时如此设计,便是为了站在塔上的人透过琉璃看塔下的玫瑰园,就像我在看你。哪怕千百年后我们不在了,只要这塔和玫瑰园还在,我就会一直这样注视着你,只有你。”

  燕檀愣住,一股酥麻之感自心间蔓延,脑中思绪被他直白的情话撞得纷乱不已。她如今最遭不住他碰她,脖颈上的几个吻落下来,她周身也软了下来,被他一把抱起,走向那胡床上。

  燕檀如梦初醒,微微挣扎了几下:“不可以白日宣淫!要有节制啊陛下!”

  安归笑了几声:“原来阿宴是这样想的吗?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是想做另外的事。”

  燕檀怔住,随即看到案上摆放的木板、小刀和绳子,才反应过来,他带自己来此处应是另有安排,不禁羞愧万分,闭上了嘴巴。

  安归坐在胡床的边沿,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坐好。他身材高挑,如此姿势恰好能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越过她看向案几。

  燕檀问:“你要做什么?”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板和小刀:“在楼兰,若是遇到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写下来存放,就会用这种木板,而后用封泥封好。阿宴,我们也写些东西,好不好?”

  燕檀好奇地拾起那两块木板,摆弄了一下,发现木板分上下两层,将上层木板插进下层木板的槽中,便成了一整块,知道他此番安排必然想好了一切,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写什么呀?”

  安归的喉咙溢出低低的笑声,握住她的手执起小刀,两人一起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字。

  燕檀低着头,顺着他的书写将那行佉卢文读了出来:“安归属于燕檀,终生有效,千年不变。”

  她在别处见过这样的文字,大多是楼兰人在极为重要的文书末尾才会写的一句话,表示誓约不容更改。燕檀便在房屋的契文和商队买卖的文书上见过。

  在楼兰人心中,一千年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若是有件事持续了一千年,那便不会再有改变,会持续到永远了。

  她心中一软,微微侧过头问道:“你写这个做什么?”

  安归碧色的双眸中似是有什么暗潮翻涌,但随即变得平静如一潭深水般深不可测,但水面之下仍有什么不曾平歇。

  “阿宴,我还记得,你在盐泽曾问过我,‘千百年后我们在哪里’,当时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法回答你。我母妃笃信佛,我也与僧人多有往来,却从不曾从心底信过任何神佛。但唯有遇见你之后,我希望人能够如同佛经中所言而有来生。若是这样,千百年后,但无论你在哪里,阿宴,我都会去寻你。”

 

 

第五十八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安归, ”燕檀倏地贴近青年面前,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双眼,“从你眼中看到的万事万物, 不会真的如同透过那块琉璃一般,都是淡碧色的吧?”

  安归正动手用红绳把两块木板绑在一起, 听闻她所言, 不免觉得有些有趣, 于是勾起唇角逗她道:“那阿宴眼中的就都是褐色的了?”

  燕檀从他面前弹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哪有什么褐色。

  即便她的眼睛是褐色的, 可眼中的东西都是正常的呀。

  燕檀这才醒悟过来,又凑上前去欣赏安归浓密眼睫下琉璃似的双眸, 越看越觉得奇妙和欢喜, 便在他眼睛上轻吻了一下,吻得他浑身微微一颤。

  安归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 从案前站起身, 稍稍低下头来看着她提议道:“我们下塔去,一道把它埋在这玫瑰园的地下吧?”

  燕檀颔首。

  玫瑰园中时时有花匠悉心打理, 土壤很是潮湿松动,燕檀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安归用泥将木板封好, 放入小坑中。

  两人一道将坑填平。那木板渐渐被泥土封存, 融入一园纷繁的玫瑰枝, 再也看不见踪影。

  燕檀明白,他察觉出她怕人生天地之间,一生太渺小也太短暂, 故而要在这世上将他的誓言留下些痕迹,令她无论何时都有所依傍,莫要再害怕。

  那木板怎样并不重要, 她和安归今生都不会将它再寻回来。有彼此在身边,他们就已经足够。

  -

  三月初一,天还未大亮,燕檀便起了身,唤人进殿来伺候梳妆。

  天色还有些暗,需要点上灯烛,夜里的凉意也仍未褪去。但国王寝宫中的宫人已是行色匆匆,各自忙碌。

  国王陛下今日便要率军北上,讨伐在对抗匈奴的战事中杀兄篡位、临阵倒戈的高昌王阚首归,在西域各国之中以儆效尤。王后也是一早起身,要同陛下共进早膳,而后送大军出城。

  说来这阚首归燕檀和安归都曾见过,元孟为老国王生辰所操办的三日盛宴上,他还曾打探过燕檀和元孟的关系。如今看来,这见风使舵、为利所驱的性子自那时就已初露端倪。但那时他们谁也未曾料到,他竟有杀兄篡位的城府。

  简单的早膳被呈上案来,安归与燕檀相对而坐。燕檀一反常态地屏退宫人,亲自替他夹菜盛羹,小公主满腹心事的模样看得安归一阵好笑。

  他托腮笑道:“怎么,担心我了?那高昌国不过是西域上不足为道的小国。当日里背靠匈奴都不足为惧,如今不过区区阚首归而已,阿宴放心。”

  他所说也是实情,燕檀不会不懂。但大婚之后,自家夫君第一次出征,她还做不到冷静沉着。昨夜睡下前她缠着安归说了好一阵话,今早起来还是心绪不宁。

  她提着裙子起身,端着自己的碗,从案桌对面挪到安归身边,靠着他坐下,感受到他的身躯和气息,心中才有些许平静。

  “你去高昌时,我和毕娑会好好打理政事。待到你回来,扜泥的孔庙大约就修好了,世矩前些日子也回信来,说已经奏请我父皇拨派中原饱学之士前来教授汉文和儒学。”燕檀抿了抿嘴唇,轻轻蹭了蹭他,“你要早些回来。我不想第一年就一个人看玫瑰园。”

  安归被她的模样逗得十分愉悦,接过她递来的肉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同她打趣道:“要赶在月底前回来陪你看玫瑰,我都记得的。阿宴,去岁里攻打匈奴时还是个有勇有谋、沉着冷静的小公主,怎么如今面对高昌时反而惴惴不安起来了?”

  他伸出手来捏了捏燕檀的鼻尖,温言哄了几句,又略略吃过早膳,就唤宫人前来替他穿甲衣,准备出王宫去了。

  -

  这一番出征的确如安归所言一般顺利。

  阚义成为君仁义,治下高昌虽不算太平盛世,百姓却也能安居乐业。而阚首归却是杀兄自立、名不正言不顺之徒,又穷兵黩武,搅进楼兰与匈奴的恶战之中,大败而归,损失惨重,在高昌国中本就不得民心。而他本人又是善于钻营之辈,为臣时尚能凭借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顺风顺水,但为君却毫无治国之能可言,只是一味享乐,罔顾民怨。

  高昌在他治下日渐衰落。即便高昌国都交河城建得极为易守难攻,安归所率的楼兰大军仍是势如破竹地攻入了交河,生擒了正欲携家眷出逃的阚首归。

  彼时的阚首归已经完全不见当初背弃盟约、投靠匈奴时的嚣张跋扈,被人押送至安归面前时,肝胆欲裂,一味哆嗦求饶。

  他哪里想得到,当年三日盛宴上所见那名玩世不恭的楼兰小王子会有如此厉害的手段,不仅在匈奴和高昌的两面夹击之下生还,还打回了匈奴王庭,坐稳了楼兰国王的位子。

  眼下那天人之姿却狠戾万分的楼兰君王,正站在高昌国王的王座之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唇边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阚首归自知已为人鱼肉,为了活命不断叩首求饶,口中喃喃地说些恭维他的话,还许诺若是不杀他,愿意将高昌举国奉上,做楼兰的附属。

  安归好笑道:“我既已攻入交河,高昌国便已是我囊中之物,如何用得着你来奉上?至于仁义高洁之君的名头,我更是担不起。”

  他微微一笑,眸中略过阴狠骇人的神色:“我睚眦必报。当日你派高昌军杀了楼兰城中两千余人。那些士兵无非听命行事,我不想迁怒无辜百姓,不如每杀一人,就由你受一刀来还吧。”

  这、这不就是凌迟么……

  阚首归面如土色,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被楼兰士兵拖走时已是涕泗横流,毫无人形。

  -

  第二日,在交河高昌王宫之前的大街上,安归亲自前往观看阚首归的凌迟之刑。昔日不可一世的国王在楼兰士兵手下被削成数千片碎肉,血流三日方才流尽,观刑的高昌百姓拍手叫好者有之,心生惧意者更有之。

  行刑之后,安归与高昌旧贵族商议,选择了一名有些声望、性子却极好拿捏又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名唤张孟明,立为高昌国王,三日后率军凯旋。

  高昌一战令西域俱震。安归杀阚首归手段那般残忍,无疑是为在西域诸国之中树立威信。而他拥立张孟明却又向诸国表明,若是愿意臣服于他,也可免于战火侵扰,得以保全本国王权。

  与楼兰西南相邻的于阗国王立即发来国书,自言愿为楼兰附属,终生效忠于安归。莎车国与疏勒国亦派遣使节前去楼兰,表示愿与楼兰交好。

  西域诸国之中,唯有西北之地的乌孙国与大宛国未曾有任何臣服之意。

  -

  而扜泥城中,王宫之外,孔庙与官学学堂皆已建成。

  安归出征前曾命楼兰贵族将自家子弟送入官学之中学习汉文与儒学,在楼兰各城的主簿也会选择一些为人聪慧、品行端正的平民子弟送来扜泥官学。

  楼兰百官秩品亦效仿中原各国,毕娑任国王之下的令尹,官同中原宰相,令尹之下又分吏、仓、礼、民、兵等部,官分九品,有从、正之分。

  安归最初生出改革之意时,燕檀也在床笫间闲话时曾与他打趣:“他人传言你为我昏了头,想要抛弃祖宗规制,动摇楼兰多年来的根本。安归,我好委屈啊。分明我白日里兢兢业业地协助你治国理政,连夜间都常劝你不要太过操劳,怎么看都不像祸国妖后。”

  “阿宴不要妄自菲薄,同你自然有关,我也的确是要抛弃祖宗规制。”安归懒懒地答道,笑眼瞧着小公主收敛了笑意,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于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

  “楼兰向来是贵族把持朝政,随我先祖筚路蓝缕的世家大族永远为官,平民却永远是平民。我不必同你解释,你自然也知道,这种法子只会令一国积弊愈来愈深。这些规制,是时候抛弃了。”

  “中原选贤任能的制度一早便令我十分欣赏。而你又是自中原来的。我在楼兰推行汉文与汉制,既能使王庭面貌焕然一新、百废俱兴,又能消除你身在异域的孤独之感,仿佛仍在故国,不是十分好么?”

  年轻的君王躺在她身侧,一双碧色眼眸注视着她,既充满野心与期望,又不乏脉脉深情,令燕檀动容不已。

  她本就出身中原,对此番变革颇有见地。即便安归领兵在外,她仍能同毕娑将这一系列变革推行下去。

  -

  安归率军赶回扜泥城时,是毕娑带人在城外迎接的。

  安归满怀期待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半晌,毕娑才善解人意地解释道:“王后娘娘前日刚离开扜泥,眼下只有臣来迎接您回宫。”

  安归大惊失色:“阿宴离开扜泥做什么?”

  他又惊又惧,生怕自己不在王宫这几日出了什么变故,令阿宴孤身一人落入什么危险之中。

  毕娑回答他一切安好后,安归放下心来,但神情也低落下来,任凭战马慢吞吞地向王宫走去,语气不自知地沾染了几分委屈的色彩:“她不是说等我一起去看玫瑰开花么?难道阿宴忘了……”

  毕娑欲言又止,而后言简意赅道:“陛下,您处死阚首归的消息传遍西域后,于阗国不仅送来了国书,还送来了珍宝和……美人。”

  “这本不要紧,王后娘娘知道您没有接纳这些美人的需要,就做主把她们送回去了。但过了两日,乌孙也送来了两名女子,最要紧的是,其中一名是乌孙现今君主的亲妹。”

 

 

第五十九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西域偏远小城城外的黄土路边, 坐落着一间破旧而朴素的木屋。木屋本应是门的位置上扯了一块粗布,布上写着“酒食”。由于年头太久,字已经剥落掉色, 整块布正在西域干燥凌冽的风中上下翻动。

  掀开那块粗布走入店中,便见屋内极其昏暗, 只有两三只快要烧尽的蜡烛, 全都集中在柜台和角落的一张饭桌上。

  掌柜是个枯瘦的西域男子, 正站在柜台后战战兢兢地看着角落那张饭桌旁的两名女子。店内还有几名作平民打扮的男子,皆低头饮酒, 默然不语。

  角落里那张饭桌旁的两名女子正同看一张羊皮卷。其中一人是胡女长相,高鼻深目, 另一人却是年轻的中原女子, 皮肤娇嫩,便是衣着朴素也十分美貌。

  胡女看了看那羊皮卷, 开口道:“姑娘, 咱们再向西行,便出了姑墨国故地, 不在楼兰的势力范围之内了。”

  中原女子仔细研究了一番羊皮卷,问道:“那是疏勒国了吗?”

  她啃着手中的胡饼, 眨了眨眼睛, 似乎是给噎到了, 几欲干呕,连忙端起桌上的葡萄酒将饼顺了下去。

  “也不是。”胡女想了想,回道, “这一带罕有人至,所以乌孙和疏勒的界限也不是很分明。”

  中原女子点头:“那我们仍旧依原计划向西,去看一看。”

  说罢, 她用炭条在羊皮卷上画了些什么,而后将那张羊皮卷卷好收入怀中,开始同胡女专心用饭。

  似乎是有了被噎住的教训,她没有再直接将胡饼送入口中,而是撕了一小块下来,去蘸了蘸桌上一只碗中的牛乳,待到胡饼软了些,才吃下去。

  那牛乳很特别,是西域人才有的吃法,经过发酵之后有些酸味,很得她心。

  胡女看着桌上的饭菜,出言劝道:“姑娘怎么这一路吃得越来越素淡了,不然要些荤食?乡野小店做的虽然肯定不比家里精致,但您平日里最喜欢这些,好歹也吃一点。”

  中原女子连忙摇头,为了维护店家的尊严,还特意凑过去同胡女小声说道:“不要,前几日只是闻了闻,就腥得我想吐。”

  她话音才落,屋外忽而响起一阵马的嘶鸣之声。而后有一名身着楼兰官服的掀开布帘,大步踏入店内,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侍从。

  那名男子在屋中环视一周,见到角落里的两名女子,立即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行了楼兰礼节,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卷,双手奉上:“王后娘娘,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店中的两名女子正是燕檀和萨耶。

  此地是姑墨国故地与乌孙国的交界之处,而眼前身着楼兰官服的男子正是负责管辖此地一应事务的主簿。燕檀几日前来到此地时曾与他见过。

  而柜台后两股战战的店家心中似乎是终于有一块大石落地:果然,这些突然出现在他这偏远小店里的人,就是亲巡的王后和侍从。

  萨耶站起身来接过那羊皮卷,而后再递给燕檀。燕檀没有说什么,将羊皮卷展开,看到上面用并不熟练的汉文写了几句话。

  若不是主簿同她说这是安归的亲笔信,她甚至分辨不出这是谁的笔迹。这字迹同他书写佉卢文时全然不同,运笔生疏而别扭,简直像是中原小儿才习字不久时的作品。

  燕檀想到,这大概是安归回扜泥之后得知她出走,特意学来向她撒娇示好的。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奈何太急,时间不够,看起来十分有趣。

  她读完后微微笑了笑,又将羊皮卷收了起来,向那主簿微微颔首。

  后者再次行礼后,便退至店外。

  萨耶虽在一旁未发一言,但燕檀分明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于是言简意赅地同她分享道:“陛下说已经将乌孙送来的全部礼物遣送回国,他甚至都未曾见那两名女子,令尹毕娑可为证。而后唤我回扜泥去。”

  萨耶听闻这一番话,自从扜泥离开后便忧心忡忡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轻松和笑意,连忙问道:“那娘娘,咱们眼下便启程回扜泥去?”

  “不,”燕檀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将原本要做的事情做完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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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大宛国的东部边境折返,穿过乌孙国与疏勒国之间的狭长地带,又再次经过姑墨国与龟兹国故地,最终一路向南,燕檀有意加快行路速度,也才在近两月后返回扜泥。

  “臣可以作证,陛下的确未曾见过那两名女子,便命人将她们遣送回乌孙国去了。而遣送的具体事宜还是臣一手操办的,陛下半点都没有经手。”

  王宫中的炉火烧得正旺。每人面前的案桌上皆摆着精心烹制的烤肉、酪浆、石榴和菠薐菜,玛瑙杯中是冰雪湃过的葡萄酒。

  安归乖乖坐在上首,听罢毕娑的证词,转过头来满怀期待地看着燕檀。

  燕檀一手支颐,终于忍不住笑道:“陛下做得不错。”

  安归方才忐忑的心这才算安定下来,眼中神色不由得变得明亮,连忙趁机问道:“阿宴离开扜泥这么久,又是所为何事?”

  燕檀令萨耶呈上一张羊皮卷,解释道:“我听闻陛下攻下高昌之后,乌孙未曾表示臣服,或是有交好之意,便托令尹大人将楼兰现有的西域诸国舆图都送一份到我这里,见这些舆图上除楼兰和于阗之外的地方皆有许多标注不明,甚至仍是空白,便问了问令尹大人,果然得知那些地方皆是因不甚知悉,才未在舆图上好好画出。”

  “于是我便借由亲巡的名义走访了乌孙与诸国的交界之处,暗中探查了他们的部落、草场、马匹、驻军等布置,重新绘制了舆图。”

  燕檀道:“我知晓若是陛下将那两名美人送回乌孙,便是意味着陛下不欲同乌孙王并存,楼兰与乌孙之间迟早必有一战。希望这份舆图能助益楼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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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罢,毕娑便识趣地告退。燕檀在宫人的伺候下沐浴过后,回到寝宫,见安归正坐在灯烛下,对着那副新舆图凝眉沉思。

  她走过去,安归抬起头来问她:“阿宴,我自然是十分感谢你此番替我思虑周全,又不惜长途劳顿,为我排忧解难。但……夫妻间应当坦诚相待,对不对?你当日离开扜泥,真的没有拈酸吃醋?”

  虽然乌孙国未经他的应允就直接将人塞进他宫中,将阿宴气走,令他十分不悦,亦准备给乌孙一些教训。但若是阿宴真的半点都没有醋,反倒是冷静非常地替他筹谋战事,他竟也有些忐忑。

  安归不知旁人如何,但他在面对她和裴世矩时,远没有如此冷静。

  他只有在面对毫不在意之人时,才会有这样沉着理智的算计。

  “有呀。”燕檀在他身边坐下来,将脸贴在他手心,颔首认下来,“我从前从未想过这种事。我总是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两情相悦便好。但那日里乌孙送来国君的亲妹妹,我才很鲜明地意识到,你不只是我的安归,你还是楼兰的君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永远不会算计安归。我也相信,若是安归,一生都不会辜负我半分。可君王总是身不由己,这身不由己令我又难过又害怕。即便如此,我亦无法将‘安归’和‘君王’割裂来。我不想你有其他人,也怕那些人来自心怀不轨的国家。”

  “可我知道,这种矛盾毫无作用。那时离开扜泥,我逼迫自己去保持理智完成这些事,半是为了逃避和消解,半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若是你没有别人,那我做好这些,一定可以帮得到你。若是你接纳了她们……”

  “坦诚相待便是,若君王的恩宠无法保全我一生,那我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比起拈酸吃醋,我要寻些其他的让自己立得住脚的法子。毕竟……我没有忘记,终我一生,我身后都护着泱泱一国。”

  案上的烛火微微跳动,在两人相对的面颊上落下摇曳的阴影。

  燕檀毫无避讳地抬头看着安归。他和她分别了近三月,她好像因劳顿而变得更瘦了些,但亦变得更美了一些,眉眼间更有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的眼中平静而清明,仿佛同他说的不过是些再平常不过的话。

  安归低头注视了她半晌,忽而叹了口气,托起她的脸,怜爱地轻轻抚摸。

  小公主的眼神动了动,忽而蒙起一层水光,在烛火下莹莹发亮。她看着他,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向下撇了撇,流下泪来。

  不必明言,但他们都一定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安归忽而笑了笑,露出了鲜见的无奈表情,而后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一吻过后,他的唇仍未离开,喉结滚动,低沉道:“我知道你是在与我坦诚相待,谢谢你,阿宴,我竟很珍惜你这一番话。”

  “其实我在察觉自己心动后很久都在反思,我为何会对你心动。明明得势以来,好言软语与貌美如花我都曾见过,可我几乎未曾对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动过真心。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你大约与其他人都不同。”

  他微微阖上双眸,唇角溢出温情的笑意:“你总是将这世间都看得清楚,却又奇迹般地保全了一颗真心,坚韧得让我忍不住想要注目和靠近你。若是我会爱什么人,一定不会是甘为我附庸的女子,那一定是你,阿宴。”

  他牵起燕檀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而后贴在自己的胸膛。

  燕檀感到自己的手所触及之处一阵震颤,眼前的青年音色沉沉,但心却跳得炽热而剧烈。

  “你不必退而求其次,阿宴,也不必将安归和君王割裂来。也许这世上的确有许多身不由己的王,但我以楼兰一国向你起誓,即便是作为君王的安归,亦永远对你坦诚以待,一生只与你一人相守。”

  “若世事迫人,我愿一生为你而战。”

 

 

第六十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燕檀眨了眨眼睛, 将脸颊凑过去,在他的衣襟上蹭干自己的眼泪,而后微微笑开:“知道了。”

  眼前俊美无俦的青年分明在说着直白到令人脸红的情话, 她却觉得他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正在有些笨拙地一边甩着尾巴一边撒娇逗弄她。

  燕檀自然知晓他这一番话亦是剖白心意、坦诚相待。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因和亲这样的目的而来, 竟能得到如此真心相悦的爱, 可以毫不避讳地将所有顾虑和考量道出,而后爱彼此更甚。

  燕檀一时间竟觉得晕乎乎的, 窝进他怀中,用没有与他相牵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金发, 想与他叙一叙分别这几月来的见闻和心事。

  她在外辛苦奔波, 安归回到扜泥以来亦不轻松。他握着她的手,低垂眼睑, 同她如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般诉说分别以来所发生的事——他近日忙着从官学里挑选聪慧有成的学子担任官职, 设官署考核官员政绩,择善者擢升, 不善者贬谪,触怒了些旧贵族, 有些麻烦, 但好在他还算应付得来。

  而燕檀行遍西域偏僻之地、边远之国, 除去更加知悉乌孙外,还时常收到一些有趣的礼物,比如楼兰百姓送的小毯子, 还有安息国商人送的来通杯。

  “安息?”安归似乎是琢磨了一下这个国度,而后眼中略过意味不明的神色,“将来也许会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燕檀问道:“你打算攻打安息吗?”

  “或许吧。”安归用指尖描摹着她的掌纹, “但我总想,楼兰久经战火,继续这样四处征战下去并非良策。”

  燕檀点头,而后捻起他的一缕长发,问道:“咦,你才沐浴过?”

  安归的金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随意地披散在肩后,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燕檀抬起头来仔细看他的脸颊,似乎也分外水嫩。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安归察觉到她微妙的神情,心知小公主已经全然不介怀乌孙之事了,注意力全被他的色相吸引了去,便也放松下来,一手将她揽向自己,引诱道:“阿宴和我分别近三个月,就不想我么?”

  燕檀诚实道:“想的。”

  他满意地微微笑了笑,倾身下来轻轻吻了吻她的脖颈。许久都未曾如此亲热,燕檀被激得瑟缩了一下,不由得伸手抓紧了他的衣襟。

  “但我可不是这样想你的,”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是你自己存了坏心思罢了。”

  安归在她耳边轻哼了一声:“我今夜特意准备好了要好好伺候阿宴,没想到阿宴却嫌弃我。”

  燕檀饶有兴致,眼睛一亮:“你准备了什么,详细说说?”

  “还记得吗?你答应了我要同我一起看玫瑰园里的玫瑰开花,但你却食言了。”安归语气略有些委屈,“如今已快六月,玫瑰都开过了。这是第一年的玫瑰,我不想你错过,于是便将凋谢的花瓣收集起来晒干,悉心保存到你回到扜泥。”

  他从她细白的脖颈间抬起头来,双唇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朵上。燕檀听到他有意压低了嗓音,近乎是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道:“方才,我把它们加进了我的浴汤中。”

  燕檀只觉得脸上热得发烫,她似乎比之前还遭不住他的撩拨,须臾间便情动不已,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被他揽在怀中与自己紧紧相贴。

  安归手指移到自己中衣的系带上,微微张口,双唇含住燕檀的耳垂,带着笑意低语道:“阿宴不想尝尝玫瑰的滋味么?”

  燕檀微微发抖,自知好像斗不过这狡猾的狐狸了,但又有些不甘心。分明两人大婚时,她还能够凭着嬷嬷教过的东西有些微不足道的优势的。

  燕檀正犹不死心地搜肠刮肚,准备说点什么挣点面子回来,便感到耳垂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她抓在安归衣襟上的手骤然收紧。

  安归竟轻轻舔舐她的耳垂。

  燕檀心中呜咽一声,终于放弃抵抗,举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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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过后,寝宫中的声息才渐渐变得低微,最终恢复成一片静谧。萨耶如往常般站在殿门之外,命当差的侍女去准备浴汤。

  然而今夜宫外一众侍从等了半晌,都不见陛下叫水,连萨耶亦不由得有些惊愕。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刻,直到备好的浴汤都凉了下去,才有些疑惑地令人将东西都撤了下去。

  第二日卯时,陛下起身梳洗更衣,在侧殿匆匆沐浴过后,准备前去议事。萨耶步入寝殿伺候,才发觉王后合着双眸睡得正沉。

  安归一面在侍女的帮助下穿上外袍,一面压低声音同她道:“王后许是近日来太过劳累,容她继续睡。今日当差都小心点,不要叫人发出动静惊扰了她。待她今晨起身,你再替她备汤沐浴。”

  萨耶连忙称是。

  安归朝议结束已是临近午时,不知为何心头始终有些惴惴不安,于是便传来萨耶一问,得知燕檀一直都未叫人来伺候起身。

  他的心蓦地向下一坠,连忙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赶回寝宫,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床边,见小公主缩在锦被之间,只露出一张略有些苍白的小脸来。

  她一双明眸半开半合,神色有些茫然,额上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昨夜里她也是如此,极为疲倦的模样,抓着他的衣袖央求他不要叫水,容她先歇一歇,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起身了,而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惊惧渐渐攀上安归的心头。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竟忽而回忆起母妃染上瘟疫后脆弱苍白的模样,那时她也是如此卧在床上,而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反复告诫自己,事情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叫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年轻的君王抿了抿唇,在床边坐了下来,尽量将语气放得温柔:“阿宴,你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燕檀怔忪片刻,从锦被中伸出手来抓住安归的手,声音微微委屈:“安归,我好像总也睡不够,周身都没什么力气。方才我想撑着起来,眼前却不知怎么晕眩得很,自昨夜……结束,小腹也有些不适。我,我是不是病了?”

  眼前的青年依然面色沉静,微微侧头向萨耶说:“去请医师。”

  而后他笑了笑,俯下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安抚道:“定然不会是很严重的病,恰好近日来我从中原请了名医来传习医术,令你家乡的医师替你诊治,阿宴放心,还有我在这里,别怕。”

  他垂下眼睫,无人看到他眼中的墨色,和袍袖之下的微微攥起的手。

  -

  鬓发苍白的老医师替燕檀诊过脉,睁开紧闭的双眸,面上挂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并未立即开口诊断。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在安归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怒火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起身,跪地向安归行礼。

  “恭喜陛下,娘娘有孕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般在寝宫中炸开。安归原本沉静阴郁的面色蓦地变作愕然,连燕檀都惊愕地一下撑起身子,不敢置信地重复道:“有孕?”

  那老医师捻了捻胡须:“妇人有孕乃是常见之事,臣还不至于连这都断错。”

  安归亦不敢置信道:“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老医师意味深长地斜睨了两人一眼:“陛下和娘娘正年轻,新婚夫妇情热,陛下又专宠娘娘一人,同房一两月有孕,有什么稀奇?以脉象看来,这腹中胎儿已是三月有余。容臣问上娘娘一句,娘娘的癸水可是已有三月未至?”

  燕檀涨红了脸,安归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她,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我,我月事一向不太准……这几月月事不来,我还以为是舟车劳顿所致,甚至曾暗自开心,在外不必经历月事的麻烦……”

  安归似是终于从惊愕中缓过神来,还来不及细思为人父的意义,便落入小公主身体无恙、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听闻这话,又气又笑地看着燕檀:“阿宴……”

  老医师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又恭敬地向安归行了一礼:“臣这便替王后娘娘写几副安胎的方子。但恕臣冒昧,娘娘才有孕,月份尚小,陛下于房事上也该节制些。娘娘今晨身体不适,大多是这番原因。所幸胎儿身体强健,并无大碍。”

  那老医师每说一句,燕檀的脸就红一分,到最末她已经将脸藏在了安归身后,全然没有脸面面对老医师和萨耶了。

  安归倒是更为镇定自若。他耐心地眯着眼睛等老医师说完,又追问道:“可还有其他什么要紧的事宜须特别注意?”

  老医师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于是转了转眼珠:“还有些琐事需要交代,臣等下一并写在方子上交予陛下。”

  安归满意地颔首:“退下吧。”

  老医师连忙躬身行礼:“臣告退。”

  待到萨耶将老医师送出去后,安归挥手遣散宫中是从,偌大的寝宫中只剩下了安归与燕檀两人。

  安归转过脸去,将人从自己背后捞出来,抱在怀中。

  “为何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燕檀低着头:“……嬷嬷没有细说过。”

  安归话语一滞,忽而想起,她从小就未曾见过自己的母亲,身边也没有老嬷嬷服侍,唯一的侍女比她年纪还要小上一些,竟是无人悉心告知过这种事情。

  原本又好气又好笑,眼下忽而变成了无尽怜惜。他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揽进怀中。感受到小公主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心中蓦地变得柔软不已,于是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信誓旦旦道:“无妨,阿宴别怕。以后有我,我会好好照顾你……还有孩子。”

  燕檀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安归?”

  “嗯?”

  “你为什么抖?”

  “……我没有。”

  燕檀忽而笑了起来,青年将她揽在怀中,因而她能够分外明晰地听到他胸腔中炽烈狂乱的心跳声。

  原来不知所措的,也不止她一人。

 

 

第六十一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楼兰烁玉流金的盛夏晌午, 毕娑从官署沿长街步行至王宫,在宫人的引领下步入海藏园,竟难能可贵地体会到了些许凉爽之意。

  这座园林建在王宫之中, 移栽了许多来自异域的珍稀花木,每逢夏季便是万木葱茏, 一片浓荫中曲径通幽, 颇有中原园林的意境。但许是督造海藏园的工匠技艺十分了得, 毕娑这样的西域人穿行其中,亦感到十分熟悉和亲切。

  毕娑垂下眼睑, 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忽而想到, 海藏园之名还是王后取的, 取自“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倒也应景。

  正这样想着, 狭窄的石板路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露出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微微挑了挑眉,不过神色仍没有太大的变化。毕娑近年来为人处世越发稳重, 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实在是因为在此地开凿一片湖当真有些任性。

  西域诸国多在沙漠绿洲之中, 净水十分稀少。从前的王宫建在楼兰城那样有孔雀河作为依傍的城池,如此行事还要再三考量。更何况扜泥可没有一条孔雀河可供挥霍。

  毕娑用头发丝去想也想得明白,这一片湖大约是那坐了王位后依旧在某些方面任性妄为的国王, 为了稍稍缓解王后思乡之情才命人开凿的。

  在身前带路的宫人忽地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向他行礼,而后悄然退至一边。毕娑向前方看去, 果然看到湖边树荫下搭着一座秋千,秋千上坐着一名女子,正歪着头一动不动。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见那女子将头靠在秋千柱上,正闭目沉睡。秋千座微微晃动,头顶绿叶投下的阴影在她白净的脸颊上斑驳变幻。

  毕娑看向一旁的萨耶,萨耶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道:“娘娘在这里等了大人一阵,见您一直不到,便睡着了。”

  毕娑的余光瞟到萨耶手中端着的玉碗,其中放着剥了一半的葡萄。而那沉睡的女子指尖亦沾着淡紫色的葡萄汁。

  这一切都说明,她睡过去对自己来说都是个意外。

  毕娑知道这是为什么。王后怀了身孕,开始变得容易疲倦,还很是嗜睡。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不再让她亲自去官署督办官学事宜,而是换成毕娑定期入宫同她商议。

  王后是个颇有才干又很是热忱的奇女子。毕娑从未见过如她这般对异域百姓赤诚以待的中原人。他看得出,她积极在西域推行种种改善并不只是单纯地为了襄助陛下,也是真的希望楼兰变得更好。

  他愈发为她的气度和智谋折服,因此并未觉得这番安排有什么折辱。

  毕娑面色平静地向萨耶颔首,正准备行至一旁等候,秋千上的女子眼睑忽而动了动,而后睁开了一双有些迷蒙的眼睛。

  那双褐色的眸子呆滞半晌,而后向他看过来,随即弯了起来,像一弯月牙。

  燕檀懊恼道:“呀,真对不住,我竟然睡着了。你没有在这里等很久吧?”

  她直起身子来,接过萨耶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葡萄汁水。身上衣裙随着她的动作而舒展开。这位中原来的王后倒不总是穿着中原女子的衣裳,平日里也很喜欢胡族女子的装扮方式,令楼兰百姓倍感亲切。

  而裙褶之下,前些日子原本在乌孙边界不辞辛劳勘绘舆图而变得有些瘦削的身子,也重新被养的纤秾合度,小腹处微微凸起。

  那张才脱了少女稚气的脸蛋又有了些肉,但因为她本就是一张偏圆的小脸,看起来竟更加灵动漂亮。

  毕娑晃了晃神,而后极快地回神摇头:“臣也是方才赶到,劳烦王后娘娘久等了。”

  燕檀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毕娑,你这样还让我有些不太习惯。毕竟从前在康家宅子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颇有几分傲气,我觉得也不错。不过谁能想到,那时桀骜不驯的少年竟然如今是一国令尹了呢。”

  她的话让毕娑有些放松下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沾染几分笑意:“我那时也想不到,那个以替人制香为生的,还有几分莽撞冲动的中原少女会成为王后。”

  不过那时,她自身尚难保,还愿意去关心康家那名被灭口的姬妾,倒也能看出日后的赤诚之心了。

  燕檀被说莽撞冲动也不恼,笑了笑问:“说到这个,我还没问过你,康云汉后来如何了?他麾下那些粟特商人呢?”

  毕娑道:“当时秘教与匈奴开战,楼兰城平民撤至城外后,陛下就命我将康云汉和与他一道替秘教做事的爪牙控制了起来。从白龙堆回来后便秘密处理干净了。康家的家财被我散给了那些曾受其害的粟特商人的亲人。如今粟特商人仍在各国之内行商,但已推举了新的行会会首,陛下亲自派人探查过,并无可疑之处。”

  燕檀点了点头,又与他商议起秋来科考的一应事宜。

  官学才兴,并不适应太过复杂和规模庞大的考试,此次科考只针对于官学中的数百学员,效仿中原的明经和进士两科而已。

  其中出类拔萃者入王廷担任要职,稍逊色者则下放至楼兰各地,向当地生员传授儒学与汉文,以此将中原之学在西域推广开去。最末等则回到官学继续修习,等待下一次擢考。

  商议完这一番事项已是时近午时,毕娑见燕檀面上又稍稍显露出倦意,连忙躬身行礼,欲要告辞。

  恰逢安归身边一名面熟的侍卫寻至此处来,说是陛下已在园中设宴,请王后娘娘现在动身过去,燕檀便同毕娑道了别。

  -

  安归知晓她就在海藏园中,也颇为贴心地将宴席所在设得离湖边十分近。从他给燕檀搭的秋千到宴席所在的敞轩,步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但他仍记得到燕檀的必经之路上去迎她。

  年轻俊美的君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将脚下步伐放缓,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眉眼间是不易察觉的关切:“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燕檀摇头:“没有你想得那般严重,你这是关心则乱啦。”

  安归似乎是轻出一口气,道:“待你生产之后我们可要格外注意些,这几年都不要再怀一个。怀着这小东西,你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燕檀乐了。她自然知道近日安归总是忧思过甚,连同塌而眠也要时刻轻手轻脚的。尤其是那老医师的嘱咐,更是让他不敢逾越半分。

  思及此,她眨了眨眼睛,在心底生出一个主意,眼神变得狡猾了起来。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她和安归卿卿我我的好时候。今日的宾客有些特殊,是安息国才继位的国王,正从中原回安息的路途中路过楼兰,被安归邀来在此一叙。

  前几日安归同她商议对待西域诸国之策,燕檀答的是“安抚为主,远交近攻,辅以德威”,与安归所见不谋而合。

  而这安息国在楼兰更西,与楼兰间隔着乌孙、大宛、大月氏三大国,国力极为强盛,正是“远交”的上上之选。

  安归揽着燕檀向敞轩走去,远远可见到敞轩中一名身材高挑的异域男子,便是安息的年轻国君弗拉特斯了。

  而走上前去燕檀才惊讶地发现,弗拉特斯竟生着一双黄蓝异瞳,便是在西域胡人中也极为罕见。而他见到安归怀中揽着的中原女子,亦是一惊。

  燕檀很是敏锐地发觉,弗拉特斯的视线划过她微微凸起的小腹,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状若无事般同她见过礼后,便与安归交谈起来。

  她挑了挑眉,心知这安息国的年轻君王背后应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

  而海藏园中,楼兰与安息两国君王这一番会面,几乎对西域局势有着翻天覆地的影响。宴上安归与弗拉特斯议定,待明年楼兰向乌孙出兵之时,安息亦从西与楼兰合力夹击。

  待到攻下乌孙,两军合而南下,驱逐大月氏,并以大月氏领土之中为疆,以西为安息,以东为楼兰,两国划疆而治,互为睦邻。

  -

  夏夜溽热,沉沉夜幕仿若压在人心头般密不透风,和着蝉鸣,令人不免烦躁。

  安归沐浴过后坐在窗边读各部新呈上来的文书,发梢滴落水珠,他也不甚在意,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隐约可见其中劲瘦的腰臂。

  燕檀亲手持着烛台走进寝殿,在他身边坐下。安归侧过头来向她微微一笑,揽过小公主,在她眉心印下轻轻一吻,便又要去埋首于文书之中。

  燕檀却不依他,将烛台放在案上,伸出微凉的一双小手攀上他的胸膛,抬头将双唇印在他的下颌。

  安归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克制不住自己,低下头来。但燕檀却未曾如他预料一般吻上他双唇,而是低下去吻他的脖颈,直吻到他喉咙中溢出轻喘才罢休,转而吻他的唇角。

  她坐上他的双腿,与他身体相贴,唤道:“陛下~”

  燕檀身上熟悉的香气和柔软的触感攫取了安归的全部理智,他伸手将她拥在怀中,克制不住自己地去吻她的唇,在她的唇上一阵肆虐后,才伸手捞起她的膝弯,要抱她去床上。

  却未曾料及小公主从他怀中跳下地来,光着脚一路小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朝他狡猾笑了笑道:“陛下,不记得医师的嘱托了吗?”

  燕檀心中大快,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城,一雪初回扜泥那日被狐狸迷得五迷三道的前耻。

  而她才没有注意到,安归心知自己中了计,倒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眯了眯眼睛,看那得逞的小公主欢天喜地的模样,勾了勾唇角,眸中略过危险的墨色。

 

 

第六十二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十一月里的冬至向来是西域诸国颇为看重的节日。这一日中楼兰百官绝事, 扜泥城自白日起便热闹非凡,百姓妇孺大多都会出门前往南门楼观看泼寒戏。

  泼寒戏是从西边的大秦传来的一种戏乐,在西域极为盛行。安归与燕檀用完晚膳便乘马车出王宫去, 于酉时抵南门楼,登上高楼与民同乐。

  今日安归身着胡服, 窄袖袍、白巾帔、足上登靴, 衬得他身段颀长、风姿飒沓, 而金色长发在阳光下又显得更为耀眼。燕檀搭着他的手缓缓登上门楼,不由得悄悄侧目看他, 只觉得自家夫君愈发俊朗非凡。

  她已有了八个月身孕,登上门楼的石阶时微微喘息。安归屏退一干下人, 亲自伸出一手来揽在她腰上, 一手扶着她的手臂,缓缓步上台阶, 几乎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分了过去。

  直到走完所有石阶, 他才松了手上的力道,俯身在她脸颊上吻了吻, 心疼地安抚道:“辛苦阿宴。今日我们只露个面,早些回宫去歇息。”

  燕檀抓着他的手平复了一下呼吸, 摇头道:“我还从未看过泼寒戏呢。更何况这是王后头一遭与民同乐, 还是不能敷衍的。”

  小公主今日也是一身胡女打扮, 宽大长衫罩住了她隆起的小腹,一头乌发今晨托萨耶编成发辫,其上缀有金玉饰和步摇, 抬眼看他时分外美艳动人。

  安归拗不过她。他移开眼神,命人去寻了软垫来,携着她在软垫上坐下, 才长出一口气。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精美的胡食。燕檀用眼神略略一扫,便知道这不是安归的安排就是萨耶的安排。案上食物全是按照她近日来的口味所选。她的身子月份足了,胃口变得很好。

  门楼下的楼兰百姓见到安归和燕檀露面都很是欣喜。去岁冬日从匈奴虏获了大量牛羊财物,这一年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平民百姓的日子都愈发富庶,自然也从心底里爱戴起了带来这一系列改变的君王和王后。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门楼下有几十名身着胡服、赤-裸上身的壮年男子身骑骏马,彼此间追逐喊叫,挥水投泥,以此戏祈求来年身体康健。

  而一旁有乐师奏大小鼓、琵琶、箜篌以迎合,一时间灯烛晃耀、羯鼓嘈嘈,极为热闹。

  在门楼之上亦可远眺扜泥整座城池,坊市井然,人声喧闹。燕檀近日来情绪易感,见眼前楼兰的繁华之景,备受鼓舞,感慨道:“安归,你将楼兰治理得如此好,定会名留青史。”

  她正吃一块蒸饼,唇边沾了一粒胡麻而不自知。

  安归伸手替她擦去,一双潋滟碧瞳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温柔专注。他笑了笑,没有接下话去,而是问:“阿宴,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安归记得燕檀才将扮作小乞儿的他捡回家去的那个秋天,她曾在半夜眼圈红红地叩开他的房门,说那一日是她的十五岁生辰,她很是想家。

  他不知怎么便记在了心上,新王宫效仿中原皇宫而建,不惜大动干戈替她造一座园林,亲自学写汉文给她写信,便是怕她嫁来西域感到委屈。

  燕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向他伸出手来,摊开手掌:“有没有生辰贺礼?”

  安归想了想,摇头:“没有。”

  燕檀惊愕,似是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答复,瞪大了双眼:“你、你……那你问我做什么?”

  安归理所当然地将她摊开的手掌握在自己掌中:“送人贺礼,总要送些本不属于那人的东西吧?可是你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我与你共治楼兰,我的王宫也是你的王宫,连我的人都是你的。”

  说罢,他狡猾地弯了弯眼睛,问道:“那阿宴还想要什么?”

  燕檀在他的目光中涨红了脸,直觉地他这是一番歪理邪说,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红着脸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街巷。

  如今的楼兰已是一片繁华强盛,千家灯火如人间星河一般煌煌夺目。她忽地意识到,年轻俊美的君王这番话是将眼前这一片盛世繁华送给了她。

  这世间还有什么贺礼,能抵得过他一颗全然奉上的真心和一国之君愿同她共享的江山呢?

  -

  寒夜风霜如刃,重重敲在寝宫的窗纸上。壁炉中燃烧的火焰微微驱赶了寒意,但风声依旧嘶哑喧嚣。

  燕檀身子沉重,夜间更是不适,极易被风声惊扰,蜷缩在床上总也无法入睡。安归便坐在窗边替她吹笛,笛声是显见的温柔和缓,竟将那风声掩盖过去。

  燕檀在混沌之间,忽而想起了什么,嘟囔着问道:“安归,十五岁生辰那日,也是你替我吹笛伴我入眠的么?”

  然而她累极了,还未等来答案便陷入睡梦之中。

  半晌后笛声停歇,身着华服的青年行至床边,俯下身来,见床上的女子双目紧闭,额上渗出涔涔冷汗,睡得并不安稳。

  他眸中略过复杂神色,抿紧双唇,用衣袖极轻地将她的冷汗拭去,又那样静静地凝视了她许久,才转身出了寝殿门,向萨耶交待过后便自去偏殿歇下。

  -

  楼兰小王子是在元月十五出生的。

  生下来的时候只是皱巴巴红通通的一团,薄薄软软的金发贴在脑上,一双眼睛圆圆的,猫儿一样,是同安归一样的碧眸。

  燕檀虽然为儿子看上去似乎没有半分像自己而痛心疾首,但仍亲自替他取了名字。小王子叫摩希犁,是楼兰语中星辰的意思。

  她生产过后,安归倒是长出了一口气,看上去比她本人还要轻松。他命萨耶把那小东西抱走伺候,而后便屏退宫人,兴高采烈地坐在燕檀床边同她说话。

  看那狐狸都快要翘上天的唇角,燕檀疑惑:“你为何如此开心?”

  安归问道:“你夜里终于不必睡得不安稳,我也终于能搬回来与你宿在一处,为何不开心?”

  燕檀恍然。她才想起来,这位富有一国的年轻君王,为了防止自己克制不住,亦或是有什么闪失,再将她碰伤,在她月份大了之后都是独自去偏殿独自就寝。

  果然,下一秒他便凑近她撒娇:“这段日子我一个人在偏殿睡,偏殿的床又冷又硬又空旷,你们中原人大约把这叫做春闺寂寞,孤枕难眠?”

  燕檀呆住:“……你说什么,我们中原人不这么讲话的。”

  -

  而颇出乎燕檀意料的是,安归搬回寝宫夜夜与她同宿后,亦十分小心收敛,不像从前那样蓄意撩拨她,最多不过将她揽在怀中入睡。

  他吻她最情动的一次,是那一年春日出征乌孙之前。

  彼时两人正在玫瑰园的高塔之上。安归一直记挂着去岁里未曾与她一起看玫瑰的遗憾,特意等到今年玫瑰开花之后,才整顿军备出发。

  燕檀站在琉璃窗前,而安归在她身后,如之前许多次那样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吻过她的脖颈、下颌,在她按捺不住的轻喘中最终辗转吻上她的唇。

  他的手捧过她的侧脸,几乎将她整个人抵在琉璃窗上,以强迫的姿态令她转过头来同他接吻。

  而窗外是大片大片盛开的猩红色玫瑰。她觉得眼前有些晕眩,视野中尽是玫瑰色与碧色,整个人仿若灵魂抽离般如坠云端,手指蜷曲,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而后被他的手攥住,一同按在了琉璃窗上。

  直至此刻燕檀才知晓,他并非真正无欲无求,数月来有意压制的占有欲和情-欲积羽沉舟,如同野火般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和她焚烧殆尽。

  待到她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要向下滑去时,眼前的青年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肢,而后从她的唇上离开,碧色的眼眸中有片刻危险的混沌,而后重归清明。

  安归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道:“等我回来。”

  -

  四月初十,楼兰与安息两军东西夹击攻入乌孙,因知悉其关卡驻军与地域形貌,屡出奇策,所向披靡。二十日后,两军兵临乌孙国都赤谷城下。楼兰国君设计离间乌孙贵族与国君泥靡,于宴席间将其诛杀。而后乌孙降。

  又十一日,两军西去,与大月氏战于康居。大月氏战败,臣安息。

  大宛、疏勒、莎车闻知乌孙战败,亦臣楼兰。至此西域归为两国。西为安息,东为楼兰。

  而楼兰以西域诸国为州,州下设城。诸执政官辖州,税吏、百户、户长辖城,均听命于国君,诸部与令尹襄之。

  治致太平,远国归款。

  -

  安归沐浴过后,燕檀便将他按在床边,开始亲手替他上药。

  这位战功赫赫的年轻君王一统西域,威名远播,诸国来贺,但她清楚地知晓,他在乌孙与大月氏之战中新添了多少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撒药粉的动作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勾得他有些痒。

  安归见她心疼又认真的神色,思量再三,决定还是暂时不要打断她,于是看起了别处。熏香的清甜气息很浓,他找了找,才在床帐的一角发现了悬置的新香。

  安归瞧着那新香,眨了眨眼睛问道:“这香从未闻过,是你新制的吗?这香味……是梨子的味道?”

  “鹅梨帐中香,”燕檀上好了药粉,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是把沉香和檀香放在鹅梨里蒸得的香气。我只是依样学样,这香相传是小周后所制。”

  她的手腕在他面前晃过,又带起一阵勾人心魄的香风,安归一把将那细瘦白嫩的手腕抓住,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拽进怀中。

  “小周后的帐中香?”他的音色有些低哑,碧色眸中略过狡黠的光,“我若是记得没错,小周后原是李后主的妻妹。”

  他揽过燕檀的腰肢,霎时间翻过身来将她笼在身下,薄唇轻启,与她调笑道:“王嫂是想借此暗示我些什么?”

  燕檀瞬间变了脸色,几欲挣扎却挣扎不脱,似是心灰意冷,眼中却犹带泪痕:“我是陛下的王嫂,怎可能有那样的心思,分明……是陛下一直在强迫我,甚至与我有了孩子。我自知身份悬殊,无法忤逆陛下,只盼着陛下哪天能够厌弃我,放我自由。”

  安归眼中笑意更浓,热烫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处,引起燕檀一阵战栗。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压抑着可怕占有欲的那句:“我永远不会厌弃王嫂,王嫂便做好准备,一辈子在这宫中为我禁脔吧。”

 

 

第六十三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王后回到扜泥城的那一日, 城中几于万人空巷。千万楼兰臣民前往城门,皆欲要一睹王后的风采。

  若是说如今楼兰的这一位年轻君王完成了“远交近攻”、一统西域的奇业,那么王后则是“辅以德威”的象征。

  这位来自中原之国的女子不仅无私地将中原物产与典章制度传播到了西域, 更是在西域一统之后年年亲巡楼兰各州,安抚当地臣民, 施行惠政, 还将各地风貌与传说搜寻、记录下来, 令西域也有了落于纸上的历史。

  更何况,当今君王与王后大婚八年仍恩爱不减, 所娶所爱唯王后一人。王后本正值花信之年,容颜昳丽, 除去万民爱戴之誉外, 更是在与君王种种缠绵悱恻传说中的令人诸般向往的美人。

  扜泥西城门人头攒动,唯有中间空出一条宽道以待王后车舆经过。

  而王宫中亦在繁忙而有序地准备着接风洗尘之宴, 侍女往来穿行各宫之中, 为她的归来做好种种准备。

  安归心中难掩欢欣,自接到燕檀即将归来的消息后, 唇角便抑制不住地弯起,眼中流露的期盼之情像极了未经世事的少年情郎。

  这一次阿宴离家格外久, 距离她从扜泥出发已有数月。她在信中说, 她从疏勒国故地翻越葱岭, 一路经过大宛、贵霜和安息,到达了东西交汇的阿蛮城,而后改行水路, 在西海上已经可以远眺大秦国的国土,一路上见识颇丰,积攒了许多见闻和经验要说给他听。

  不过西海之上向来便有“塞壬女妖”的传说。据说若是经行的船只遇上这只女妖, 便会被她的歌声迷惑,葬身大海。萨耶听闻后便屡次劝阻她继续西行,再加上安归送信来唤她回家,她这才决定返程。

  安归双手负于身后,正准备自与百官议政之处前往王宫大门去迎接燕檀,便遇上了一人求见。

  那人是摩希犁的汉文和儒学老师,名唤苏琼,是自愿从吴国来西域传播儒学的名门之后。时近正午,他应当才授完课。

  苏琼恭敬地向安归行了一礼:“陛下,小王子近日来治学愈发勤勉,已能熟练记诵诗三百,正攻读《左传》。今日王后归城,臣可是还要按照惯例,替小王子多布置一倍的功课?”

  “不。”安归沉思片刻,而后深沉答道,“既然他学得更好了,那便多布置上两倍。”

  -

  当夜里,燕檀用膳沐浴过后,等了许久都未等到自己的儿子前来谒见。反倒是安归,无比热情地将她拉进寝宫,缠着她追问这一路上的见闻。

  燕檀与他叙说许久,趁着萨耶去沏茶的功夫好奇问道:“怎么不见摩希犁?他还是同往常一般忙于学业吗?”

  “大约是吧。”安归随口答道,“苏琼说他治学不精,大约正在为功课头疼,没有功夫来见你。”

  说罢,他又将燕檀拉着坐在自己腿上,将下颌抵在她颈窝撒娇道:“不要关心其他人了,阿宴,你走后我也在努力学习汉文,你要不要我写给你看?”

  那双碧色的如同琉璃宝石般的眸子正满怀期待、极为专注地看着她:“离与裴世矩商议的盛会还有几日,今夜也还长,我们还有许多时间。你离开这么久,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燕檀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放弃了摩希犁这个话题,笑着倾身凑过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安归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神色变得有些沉。

  “或者,阿宴……想先看看我?”

  -

  时近子时,摩希犁的寝宫仍是灯火通明。

  他一面揉了揉眼睛,奋笔疾书,一面在心中暗自痛骂。

  大约三年前,母后照例亲巡,他因为太过思念她,在她回到扜泥之后缠着她听她说了一天一夜的见闻。摩希犁依稀记得,那一天一夜中父王都未曾插得上空与母后独处。

  从那以后,每当母后要远行归来时,他的功课都会骤然多上一倍,并被规定若是不完成功课便不许踏出寝宫。

  他近日勤勉进学,便是为了能快一点完成功课,跑去谒见母后。谁承想今日老师竟布置了多于平常两倍的功课!

  摩希犁握紧拳头,鼓起肉肉的两腮,碧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丝坚定。

  他要再努力一些,再变得强一些,早晚有一天,会不怕他那小心眼的父王的算计,在母后回来的第一日见到她!

  -

  六月十一,焉支山。山下草场铺青叠翠,清泉淙淙。连绵的山峦与碧草一眼望不到边际。

  此处本为匈奴牧马之地,自安归和裴世矩率两国之军攻破匈奴王庭后,便已归于楼兰与赵国。

  而眼下这片碧草之上则建有行宫,以待一场盛会。

  近年来西域一统,政局稳定,通过南北两道往来中原与西域的商人日益增多,商路愈发繁荣。安归便应裴世矩之邀前来焉支山,与其共商互市事宜。

  此次参与盛会的除却安归、燕檀、裴世矩与诸侍从之外,亦有楼兰各州执政官。楼兰执政官多为西域一统前臣服的各国国主担任,仍在其国故地内行使管辖之权,不过须向楼兰提供军队和缴纳赋税。

  盛会之上,西域各州与中原各国商人携带珍稀货物慕名前来,车水马龙,人潮与驼队绵延十余里,周遭百姓亦前来观摩游赏。

  西域的香料、宝石、毛皮,中原的茶叶、丝绸、铜镜,皆是极受欢迎之物。

  而裴世矩正与安归在行宫之内宴饮,商议派吏民护送往来商队、鼓励商队与官府交易、设立督察机构监管往来商人身份、货物与价格等事宜。

  席间有西域琴师奏琵琶、羯鼓、筚篥,身姿柔软婀娜的舞女身着胡衣锦靴,伴着《春莺啭》《柘枝曲》等西域广为流传的乐曲起舞,曼妙非常。

  安归一面与裴世矩议事,一面侧目留心燕檀。他发觉小公主似乎胃口不是很好。宴上既有胡食,亦有中原菜肴,她在西域多年,早就习惯了西域饮食。

  但今日即便是喜欢的菜式,诸如乳酪和毕罗,她也只是尝了两口,对从小便吃惯了的中原菜肴也并没有太多兴趣,只动了动中原人称作“三勒浆”的酒。

  -

  宴会散去后已是深夜,安归牵起燕檀的手,低声问道:“宴上的饮食不合心意么?要不要等下我们寻一处僻静地方,我单独烤肉给你?”

  燕檀揉了揉额角,摇头:“并非不合心意,我只是不知怎么一直有些晕眩,胃口不太好罢了。”

  草原夜间风大,安归将她揽进自己的斗篷中,替她揉额角:“不会是水土不服,或是受凉染上了风寒吧?”

  言及此处,他想到了什么,忽而一顿,而后急忙低下头来看向窝在他斗篷里的小公主:“阿宴,你该不会……”

  燕檀动作一顿,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识地伸手抚上小腹,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这个月月事的确还未来,但、但是……怎么会?我们不是一直很小心的吗?”

  -

  幸而这次盛会涉及两国权贵,裴世矩亦细心地请来了医师以备不时之需。当夜里他便将医术最精湛的医师带到了安归与燕檀的行宫。

  听闻燕檀再一次有孕,安归面上神色有些复杂,当即便拉着医师有些急迫地询问起来:“阿宴生产辛苦,我这几年都不欲同她要孩子,每每同房都是在外……”

  他说到此处,恰逢裴世矩踏进宫中来询问情况,燕檀见状羞愤欲绝,心中一急,连忙伸手捂住安归的嘴。

  眼见着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一国之君就这样被身旁女子捂住了嘴,宫中奴婢侍从皆吓破了胆,霎时间跪了一地。

  安归眼眸一转,看到了裴世矩惊愕的神情,也明白了过来。他若无其事地将燕檀的手攥在手中,对满地宫人说:“跪着干什么,都起来,退出去。”

  裴世矩神色复杂地瞧了瞧安归与燕檀,面上一红,也行了个礼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

  八个月后,楼兰的小公主在扜泥王宫中诞生。

  小团子的头发仍是金色的,但眼眸却是同燕檀一般的褐色。摩希犁发现,妹妹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父王的时候,父王复杂的面色有了不易察觉的和缓。

  但摩希犁并不觉得和缓。他同父王一样有种强烈的直觉,以后怕是在母后面前,又要多出一个对手。

  妹妹的名字是父王取的,叫做童格罗,是楼兰语中玫瑰的意思。

  -

  燕檀便是安归心中的玫瑰。

  他会在每年抽出时间来带她回楼兰城小住。楼兰城西南,他重建了那一方小院,甚至重建了小院旁的酒肆。

  夜间的酒肆如同从前那样热闹。安归站在小院的廊下,在这片熟悉的喧闹声中将燕檀抱在怀中。

  “我大约是在这座院子里爱上你的。”他低下头来轻轻啄吻她的耳廓,“你三番五次地想要保护我,告诉我喜欢我的眼睛。即使是那么艰难,也总是一副打不倒的模样。那时我就很想这样抱着你。可我那时不懂,原来这便是喜欢。”

  他仍在每年春日同她一起登上玫瑰园的高塔,观赏一园盛开的玫瑰。他知道那木牌会一直埋于这土地之下。百年后,他们都不在时,它仍于这世间证明着他对她永恒不变的爱。

  燕檀站在那琉璃窗前抬头吻他,偶尔也会忧心忡忡地问:“安归,人当真会有来世么?你这么好,这一世我还不够。要么,我从现在开始信佛吧?”

  “会有。”他笑了笑,与她十指相扣,碧色眼眸与她相视,许诺道,“阿宴,不必信什么神佛,信我,来世我去寻你,定要对你一见钟情,再也不要费这许多波折。”

 

 

第六十四章 文学城独家发表。……

  安西侯所率和亲使团抵达龙勒驿时已是黄昏时分。戈壁霞光之下, 数百人的使团与携带着大量奇珍异宝、典章书籍的驼队绵延出几里远。

  为首的安西侯已年逾半百,正是此次和亲楼兰的主婚使。他生得清瘦而儒雅,眉目间仍有些书卷气, 几乎让人看不出这曾是一位于战场之上厮杀的将领。

  驿长带着驿中十几名驿夫出得驿站来,将这几百人井然有序地迎进驿站中。幸而安西侯的侍从今日一早便提前赶到了驿站向他通告, 他才来得及备好这许多人的膳食和宿处。

  也幸得几十年前龙勒驿曾经过一次彻头彻尾的重建, 才有了如今的规模。若是放在从前, 怕是接待不来这么多人的。

  驿长也是在那时来到龙勒驿的。他不太清楚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知道同华阳公主使团有些关系, 那之后,龙勒驿原本的驿长驿夫都被换了下来。

  如今他守在这里也有三十来年, 年岁有些大了, 步履不太稳。

  人若是上了年纪,行动与思绪都难免迟钝, 但总归有一样好处, 便是能看得明白一些年轻人不容易看得明白的事。

  驿长蹒跚上前同安西侯行礼,他看得到, 那镇守西疆数十年的侯爷望着他身后的驿站,眼中流露出了极为不易察觉的伤怀之色。

  是因为他的父亲么?

  驿长知道, 眼前这位功绩赫赫的侯爷曾在方及弱冠之时便经历了丧父之痛。而他的父亲老安西侯便是死于送亲楼兰的途中, 生前最后经行之地, 便是龙勒驿。

  如今,已然过去了三十年。

  -

  驿站中,裴世矩下了马, 亲自将那从金京远道而来的公主从车舆上迎了下来。

  年轻的公主仍有些怯意,一双乌黑的眼眸惴惴不安地打量了一番四周,而后小声同他见礼, 温柔娇弱,娴雅文静。

  裴世矩的视线从她乌黑的发与一张春花般娇艳的容颜上淡淡略过,而后命人引她前去坞院中用饭。

  他站在驿站的马厩中,忽而没什么来由地想到,三十年前,父亲和华阳公主站在这里时,是否也如今日他所见的场景一般无二?

  向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大漠,是远国异域,而身后是连绵的草场与山川,是今生都无缘再回顾、却用尽了一生去守护的故国。

  沙漠上吹来的朔风仿若旧事的回音,穿透了无尽的岁月,向他前赴后继地扑来。

  他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如今他老了,华阳公主也老了,三十年前故事里的人都老了,还有些已经不在了。赵国老皇帝驾崩,太子继位,他如父亲一般,护送着赵国的公主前去楼兰,与王储摩希犁和亲。

  公主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女儿,封号咸安,正是才及笄的年纪。

  裴世矩记得,枕枕离开金京,与楼兰和亲时,也是这样的大好年华。

  但是,她不像她。

  这世间,他再也未曾见过如枕枕一般的女子,活泼、聪慧、坚韧、乐于天命……

  ……用情极深。

  -

  驿站入了夜愈发静谧,驿长仍不敢歇下,暗中增强了巡逻与防卫,甚至亲自带人守着咸安公主与安西侯所下榻的驿舍。

  他没有向那些年轻的驿夫解释缘由。

  咸安公主早早地梳洗歇下,驿舍熄了灯,陷入一片沉寂与黑暗之中。而驿长却发现,安西侯所在的驿舍仍是一片灯火通明。

  他上前叩了叩门,低声问侯爷为何仍不安歇,可是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

  片刻后,门后传来裴世矩温文带着笑意的声音:“并非驿长招待不周,还请驿长不必忧心。”

  而后便没了声音。安西侯亦未解释缘由。

  驿长在门前踌躇半晌,却也懂了他的意图。

  -

  驿舍内,裴世矩衣裳不解,端坐于床上,手边放着一把利剑。

  他听闻驿长的脚步声走远后,便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四周重新又落入一片寂静。

  他的脑海中忽而闪过许多画面。那些画面并非他亲眼所见,甚至并非真实之景,却曾在这三十年间无数次地侵扰着他的神思,日日夜夜,不肯罢休。

  尚为青年的裴世矩便无数次幻想,当年的父亲和华阳公主在龙勒驿下榻的那一夜,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黑暗中须臾间夺人性命的凶徒,来不及挣扎便被抹杀的使团,趁着月黑风高悄悄自侧门摸出驿站去的少女。

  即便是今日,裴世矩想到这些仍会止不住地心悸。更何况他此时此刻,便是在这变故发生之地。

  他不敢睡去。他怕几十年前的变故卷土重来,更怕陷入噩梦之中。

  -

  直至叩门声再次响起时,裴世矩睁开双眼,才蓦然发觉天已大亮。

  驿长在门外出声问道:“侯爷,已要到动身启程的时辰,坞院中备好了早膳,您可要起身?”

  裴世矩问了一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驿长答道:“已是卯时了,您的灯亮了一整夜。”

  “竟已是一整夜了么?”裴世矩微微一笑,似是对自己低语般轻声道,“我还以为只是一刹那而已。”

  -

  他以为,自昨夜驿长前来叩门,到今晨睁开双眼,不过只是一刹那的时间。

  他以为,自多年前华阳公主和亲、父亲离世,到如今他送咸安公主前去楼兰,不过只是一刹那的时间。

  他以为,自金京城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到如今两鬓斑白、满目风霜的裴世矩,不过只是一刹那的时间。

  他以为,自多年前边疆饱受战乱之苦、赵国国力衰微,到如今边疆士兵化剑为犁、西域繁华一统、中原百姓富足,不过只是一刹那的时间。

  -

  或许,于裴世矩而言,本就只是一刹那而已。

  数十年前,尚在总角之年的他随母亲前去弘福寺听经。经书无聊,而孩童顽皮,他偷偷向庙中四处打量。

  西域老僧不通汉文,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躲在朱漆大柱后,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他们看来,眼中含笑,脆生生道:“心念一动便是一刹那。”

  心念一动便是一刹那。

  一刹那,是他的一生。

  -

  公主使团自龙勒驿启程,继续西行。

  使团踩着脚下的黄沙走入大漠之中,渐渐消失在龙勒驿驿夫的视野中,亦走向了无声的史书之中。

  甘露三年,豆蔻年华的华阳公主和亲西域,此后一生先后嫁予两位楼兰君王,为故国筹谋斡旋,终除赵国百年之患,令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成为一人抵千军万马的传奇。

  自此西域与中原边关鲜有战事,商路繁兴,百姓富足。当年鲜为人知的华阳公主为赵国万民所称颂。而那后来求娶华阳公主的楼兰君王则一生励精图治,挚爱公主一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亦是西域百姓之中的一段佳话。

  再经年,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斗转星移。千百年后,丝绸古道之上仅余朔风阵阵、驼铃伶仃。繁华旧事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化作史书上三言两语。

  后人翻开史书,读来这一段旧事,也不过一刹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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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禹风:济州岛四重奏(中篇小说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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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风,小说家,上海人,巴黎高等商学院硕士。著有长篇小说《静安1976》《蜀葵1987》《巴黎飞鱼》,中篇小说集《梦潜》《漫游者》及《玻璃玫瑰》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当代》《花城》《十月》《北京文学》等刊物,多描写上海、北京及巴黎的城市人生。济州岛四重奏(节选)禹  风一女学生奚晨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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