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硕果篇•父亲的两套房》-小说-作者:网络作者
(一)
山里的空气是清润的,极具穿透感,轻轻啜上一口,仿佛全身的细胞都是舒坦的。山里的天气是多变的,晴一阵雨一阵的交替变换着。
“思同,把这些木板全装好,不能磕着碰着。”父亲对他的徒儿说。
父亲的徒儿姓范,名叫范思同。
看着被刨得油锃发亮的木板,我真为家乡的那些苍蝇担心,怕它们站上去会闪坏了腰,滑断了腿。
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箍桶匠,乡里乡亲的见着了总是向他索要一些手工品,说比买的结实耐用。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未拒绝过。每次回家,大包小包的苦了他和徒儿。我们是高山之上,在镇里下车后,还要爬两公里坡路。也曾抱怨过父亲:何苦呢?可父亲总是笑着说“乡里乡亲的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几十年下来,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家几乎家家都有父亲的手工活,而且全是免费赠送的。
装好了吗?走,我带你们去摘些野果回去,给娃儿们解解馋。父亲每每回到家,家里比公社邮箱塞得还要满,他总是挑大的给别人家的孩子,把小的留给自己的娃儿。
一路上,鸟儿的鸣唱飘飘忽忽,蔓延的葱郁层层叠叠,伸向无际的远方。
不知不觉的就进入了深山。父亲一边摘采各种草叶青藤,一边告诉我们草药对人的好处,顺便还教我们如何从外形和味道上识别野生蘑菇的种类。
父亲上树摘梨,我和思同把他丢下来的梨拾起来装好。父亲边丢边说:竹分公母,梨分雌雄。母竹分岔产笋,公竹则无。雌梨形大汁多,较之雄梨甘甜。这就是同一树梨,有些清甜,有些少味的主因。自古以来,都把竹文化和儒文化看成相得益彰的一种文化,是因为他的气质、风骨及谦虚和人的儒雅、潇洒与谦和有着异曲同工之美。“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把东坡先生“何妨从容且徐行”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思同随口问道:师傅,你咋知道这么多呢?继而又自言自语的道,我爸从来不和我讲这些!父亲笑而不语。其实我和思同有一样的感受,从心里十分佩服父亲。只是思同看父亲的目光更为虔诚,虔诚的让我想起曾经听到过的故事: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回到西藏民间走访时,每次解手都要开车跑出好几里地,因为虔诚的藏民信徒会因抢食其大便而蜂拥而至。亦听说一些人会将自己崇拜的偶像的一绺头发、一只鞋子视为珍宝。
是的,崇拜是一种心理暗示。当这种暗示走向极致,便会呈现出一种被称之为“晕轮效应”的精神膜拜,几近于敬畏图腾的合掌加额。与之形影相随的便是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晚上,门前的菊花姹紫嫣红的盛开着。
菊如人生,它绰约于秋深,浮金滞玉。尤其在这月夜里,皎洁的月光为这秋日的尤物笼上了一抹如水的轻纱,淡香四溢。
(二)
一阵秋雨一阵凉。
父亲此次回家,是为了家里的两块地皮。大哥二哥均已结婚生子,可还蜗居在几十平米的房子里,父亲总觉得自己没有给子女铺好路,亏欠了我们。
两套房子同时动工,上下两层,总面积在六百平米以上,在纯手工年代,也是不小的工程。光是水泥、青瓦和河沙,车辆只能拉到一公里以外的地方。
两个月内,两套房子同时竣工。架梁的那天,乡里乡亲的拉来了一车鞭炮,父亲特意从公社请来了戏班。
两根长长的横梁被红绳栓好。焚香、颂礼、祭祀和祷告后,两根横梁如同国旗一样的冉冉升起。唱礼完毕,法师开始撒硬币和丢红包。硬币意旨辟邪,红包完全就是图个乐子。
里三层外三层,两套房子被挤得满满的。父亲的脸上有着些许兴奋,些许激动,但更多的是感恩,眼睛里甚至有了一丝晶亮。
从逼窄的土坯房到青砖大瓦房,这是村里的第一二座。它是一个时代的象征,昭示着农民已经挥别了苦难,向着幸福的生活疾奔。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终于读懂了父亲。两套房子,砖瓦全是自制的,且制瓦烧瓦都是在一公里外的地方。公路附近的乡里乡亲只要知道是我家的运输,就自发的从家里拿起簸箕和箩筐,送上门来。拉完后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至于吃饭和工钱,是死活不同意。相较于有些人家办事,求爷爷告奶奶只差跪下去了的还是请不动来说,我家的两套房子从开工到竣工,总有很多人开心而来,失意而归。父亲总是一脸歉意的说:人太多了,实在容不下了,让您又白跑了一趟。
放在现在来说,两套房子的工价至少在五十万以上,而父亲却未掏过一分工钱。不是不掏,而是亲自送上门去,他们死活不收。还说“是不是以后不想我向你索要手工活?”
这是多大的一份人情啊。善良的乡里乡亲只要是从你手里捞到一丁点好处,就会掏心掏肺的回馈。
分房的时候,父亲说我和你妈还是住在老屋,你们哥仨商量着来分。
我说抽签吧。老土房归我,父母亲住着就行。新房子大哥和二哥一人一套,抽中哪套是哪套。
(三)
父亲走在前,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只留下母亲在风中零乱。
在父亲卧床的两年时间里,房子里堆满了乡里乡亲送来的礼品
父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时抚摸着家里的手工品,宛然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眼神里全是慈祥和不舍。天气好的时候,父亲就坐在大哥二哥的门前,久久的不愿离去。 父亲走后,母亲死活不愿意搬进大哥二哥家,说老屋承载了太多她和父亲的回忆。
九年后,母亲在喝了一瓶八宝粥后,安然谢世。
只是父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两套房子,早已被大哥二哥一脸的嫌弃。尤其是二哥,让它生存不到十年,便翻新成了三层楼的小平房。如今,更是搬出了那套楼房,住进了依山傍水的大别墅。反而是父亲留给我的土坯房,被我反复的补修,已经成了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父亲曾说:大哥手工毛糙,二哥则完全继承了自己的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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