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香》-连载(1)- 中篇小说--作者:花間酒
(一)
燕檀在寺庙中长到十四岁那年,楼兰使臣前来赵国提出和亲。
作为先皇后留下的唯一女儿,在现任皇后的两位掌上明珠争相推诿时,她被父皇送上了和亲的车辇。
从此,大漠那端的异域深宫、香料珠宝、美食乐舞、诡秘传说,还有金发碧眼的美貌少年,像是一幅画卷一般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燕檀想不到,和亲使团才过阳关就会遭遇刺杀。
她更想不到,自己流落街头时捡回的小乞丐竟然是未婚夫婿的亲弟、传闻中深不可测的楼兰小王子安归所扮。
彼时的小乞丐脏兮兮的金发下藏着一双潋滟动人的碧色眸子,驯顺而粘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心中正算计该如何利用她。
而燕檀一边努力探查刺杀背后的真相,一边替他出头、替他上药疗伤、捧着他的脸对他说:“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才不是不祥!”
千百年后,丝绸古道之上仅余朔风阵阵、驼铃伶仃。繁华旧事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化作史书上三言两语。
甘露三年,豆蔻年华的华阳公主和亲西域,此后一生先后嫁予两位楼兰君王,为故国筹谋斡旋,终除赵国百年之患,令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成为一人抵千军万马的传奇。
无人知晓楼兰故城王宫那座荒芜沉寂的玫瑰园,曾是一位楼兰君王为他一生挚爱的王后所建。
正如同千百年来无人知晓深埋于玫瑰园地下的那块刻有佉卢文的木板。
“安归属于燕檀,终生有效,千年不变。”
*深沉狡猾楼兰王子x古灵精怪和亲公主
*女主曾十分短暂地嫁给过男主的哥哥。伪嫂子文学。
*西域主要架空汉,部分架空唐,伪考据文,找不到史料参考的地方私设众多。
*有悬疑+查案元素。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异国奇缘 欢喜冤家 甜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檀,安归 ┃ 配角:元孟,毕娑,裴世矩 ┃ 其它:《桃子酒》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和亲的非正确打开方式
立意:女性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一章 来使 这便是先皇后留下的那位……
金京蓟城仲冬,朔风吹卷着街边古木上的残叶旋落在地,留下满目灰败萧索。时近日暮,天边翻涌着暗青色的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艾发衰容的老宦官急匆匆地走在从宫城通往皇城的路上。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小侍卫,正提着一盏宫灯。
街边尽是重臣显贵的宅邸,小侍卫趁机打量,发现宅邸中多数小楼也已亮起一盏盏明灯。
如此乌云蔽日,若是不掌灯,会瞧不清眼前的路和物事。
老宦官的脚步又快又稳,带着他拐进城西的街道。顺着这条街走下去,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尽头的弘福寺。
弘福寺是大赵国御造经藏的第一大寺,极尽富丽,高僧云集。但老宦官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同佛事并无半分关系。
他在寺院东面那座不起眼的尼庵门前停下,向守门的尼姑说明来意,后者便立即替他通传。
不多时,从内院中赶来一名梳着双螺髻的少女。
少女衣饰打扮与庵内清一色的灰布僧袍不同,是如今宫女身上常见的袄裙,只不过布料纹绣落了些许下乘,发间也只别着一串朴素珠花。
她福了福身,一双灵秀的大眼睛打量了一下来人,而后笑盈盈向老宦官问安,又禀道:
“殿下此刻正在弘福寺协助译经,并不在庵内。请公公在此稍候片刻,奴婢这便去寻回殿下。”
当今赵国皇帝先后娶了两位皇后。
先皇后谢氏是皇帝的结发妻子,曾嫁予当时尚是皇太子的皇帝为太子妃,皇帝登基后被封为皇后。
十五年前,谢皇后在产下皇帝的第一位公主后不久崩逝。两年后,皇帝扶文皇贵妃为继后,入主中宫至今。
当年谢皇后生产后体虚难愈,司天监进言,皇后的这位公主命格极凶,须得养在寺庙中,以佛法韬养,方才不会妨害父母社稷。
因此那位谢皇后的唯一公主在出生后不过月余,就被送至弘福寺寄养。
即便如此,谢皇后的身体最终也还是未能好转,最终崩逝。
而这位公主尚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便在弘福寺中养到如今,已有十五岁,尚未被接入宫中去。
虽说她确然是身份尊贵的嫡公主,却是先皇后的嫡公主。在如今继后接连产子、风头正盛之时,境况便显得愈发尴尬。
更何况,身上还背着有可能“克父克母、妨害社稷”的命数。
若不是这次西域来使,怕是不知何时才能摸到宫门去。
老宦官立在尼庵的门前,仰头看着滚滚黑云。
赵国地处北国,仲冬天寒,待到他眉间都几乎要结上一层霜,才听闻有少女清脆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他弯了弯僵直的腰肢,稍稍躬身行礼。果然,还未等他彻底矮下身去,一旁的那位双螺髻少女便立即将他扶起。
一把清脆甜美的声音笑问道:“父皇要传召我入宫?”
老宦官抬头眯眼看去。面前的少女稚气尚未脱,杏脸桃腮,还有些小娃娃般的孩气。眉眼像极了先皇后,明眸善睐,总是含着笑意,像一弯新月。
这便是先皇后留下的那位公主,燕檀。
-
坤宁宫内燃着数盏明灯。檐上黄琉璃瓦落入晦暗天色,殿内却有如白昼。
燕檀跟随指引宫女踏入东侧暖阁,融融暖意裹挟着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
皇后坐在梨木桌左手边,皇帝坐在右手边,正紧锁眉头,端起桌上的茶盏。
全宫内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伏在皇后膝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燕茜。四周伺候的宫人皆垂眼敛息,大气也不敢出。
静谧的宫室内只能听得到燕茜的啜泣声。
燕茜是现皇后所生的公主,年纪尚小,还未长开,却很得皇帝与皇后宠爱。
而她左边坐着另一位姿容艳丽的盛装少女,比燕茜年长两岁,名唤燕绯,也是这位现皇后的亲生女儿,此刻向燕檀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燕檀心中一惊,有种不妙的预感。
但她仔细思忖,确定近年来都未曾见过这两位妹妹,更谈不上有什么得罪,想来不会是皇后传见她来问罪,于是眨了眨眼睛,乖乖垂眸矮身,行礼如仪。
皇帝见她到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显然松了口气,连忙唤她上前。
皇后爱怜地抚着燕茜的头,仪态端方地侧身向皇帝闲话道:“枕枕如今也有十五了,出落得如此雪肤花貌,倒是随了先皇后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生怜爱。”
枕枕是燕檀的小字。平日里很少有人如此唤她,自打她记事以来,皇后更是从未同她见过面,唤她小字时,咬字有种故作亲昵慈爱之感。
燕檀瞧着皇后的笑容,不由得浑身一抖。
皇帝没有接这话,只是叹了一口气,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看着她的脸道:
“如今你也十五岁了,到了该及笄的年龄。你是宫中最年长的公主,父皇理应为你最先安排婚事。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多年未见的父皇见到她第一面便是谈婚论嫁,这多少让燕檀有些措手不及。
她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想法?十几年来,她平日里所见的不是尼姑便是和尚,就算她敢有,对方也绝不敢有。
不过她自进宫起就混沌的思绪总算转圜过来。瞧了瞧燕茜满脸的泪痕,燕檀开始明白过来,心里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见燕檀不出声,皇帝又叹气,道:“你是朕的第一个女儿,又自小便失去了母亲。这些年来,朕对你有所亏欠,理应在金京内为你择选一名门才俊,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但前两日西域诸国使臣进京,赐宴之后,楼兰国使臣前来养心殿觐见,向朕提出要为其国大王子求娶公主,以续两国百年之好……”
燕檀有些晕眩地盯着皇帝的嘴唇,听到他继续说:
“朕本也想选一位宫妃所生的公主,亦或是宗室女嫁过去。但那使臣却说,求娶公主的大王子是楼兰的王储,也是未来的一国之王,因此便要求娶朕膝下嫡出公主,方为相配。”
余下的话她已经不必听了。皇帝一个人还在那里絮絮地说——
皇后膝下的燕绯和燕茜年纪尚小,难以担此维系两国亲睦的重任,他辗转苦思两日,便只能委屈燕檀——先皇后虽崩逝十余年,但到底燕檀也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嫡公主。
置于一旁的熏香炉发出香料燃烧的哔剥声。
燕檀微微侧目看向眼眶通红的燕茜。听了皇帝这一番话,她又开始嘤嘤啜泣,上气不接下气地向皇后哭道:
“儿臣才满十二岁,还不到两个月。楼兰距金京有万里远,如此远适他方,此生便难与父母亲眷相见,儿臣不欲往……”
皇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皇后连忙一面安抚燕茜,一面出言劝道:
“茜茜所言虽娇纵任性,却也不无道理。她自小娇养,从未离开过陛下和妾身边,难免小孩子心性。和亲是两国间的大事,妾唯恐她会言行失当,伤了赵国的脸面。”
燕檀捏紧了自己的衣袖。
燕绯拨弄着自己的耳环珠串,自然地接过话来:“况且自古以来,长幼尊卑有序,若是姐姐还未出阁,妹妹却先议了婚事,儿臣却怕那些谏臣又要污蔑父皇有心偏宠。”
皇帝置于膝上的手攥紧后又松开,留下布料上几层褶皱。皇后极快地瞧了一眼燕绯,而后又移开目光。
楼兰地处玉门关外南北两道交汇处,是当仁不让的西域要冲。
而赵国与北方的匈奴向来多有摩擦,楼兰的政治向背则决定着赵国与匈奴之前的平衡,是两国皆意欲交好的对象。
燕檀在弘福寺帮忙译经,与西域来的僧侣很熟。她知道楼兰近年来国力日益强盛,在西域有翻云覆雨之势,便是赵国皇帝,也不得不小心应对,不敢怠慢。
“你的婚事,本该由我同你母亲商议。”皇帝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一旁的太监连忙接过,递给身旁的宫女续上,“奈何你母亲……也罢,那朕便问问你自己的意见。你可有什么难处?”
一屋子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燕檀脑中极快地思忖着,上前跪拜在地:“和亲是公主职责,儿臣并未有什么难处。只是如今弘福寺正译《妙法莲华经》,苦于人手不足。儿臣则于此经开译时便在侧协助,恳请待此经译成后再启程前往楼兰。”
说罢,她俯身叩首。
皇帝定定地凝视着她,却松了口气:“这个朕可以为你做主。那么朕便去回了楼兰使者,择一吉日启程。”
-
燕檀自坤宁宫出门,沿着朱红宫墙向前行去。
暮色低垂,朔风阵阵,吹得她脸蛋生疼。但好在鼻端终于没有了那股甜腻熏香,脑海中的混沌也被吹散了。
原来多年不见,父皇突然传召她进宫,并不是忽然想起了还有她这个女儿,很是思念她。而是楼兰来使求亲,想要她去和亲。
皇后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他乡,燕绯、燕茜也不愿嫁给居心叵测的异族人。
方才在坤宁宫,燕绯和燕茜的每句话、每一滴眼泪都精心算计,与皇后唱和。
而父皇真的看不出吗?还是看得出,但仍在默许呢?
燕檀叹了口气,拢起斗篷的衣领,但还是有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
贴身侍女金雀从坤宁宫出来便一直跟在她身后,此刻上前道:
“殿下,看天色马上便要有一场大雪。趁着还在宫中,奴婢去借一把伞吧。等下出了宫城,再要借伞就麻烦了。”
燕檀站在就近一处宫殿的大门檐下等她。
坤宁宫已经远在视线的尽头,依旧是灯火通明。燕檀站在檐下,抬头看着青黑色的天空,乌云翻涌,暗黑可怖。
她知道自己生母早崩,谢家也日渐没落,没有人可以为她做主。
父皇对她虽然有些怜悯,却也不敌与从小养在膝下的另两位公主亲昵,更无法拒绝楼兰国王提出的要求。
即便是今日她拒绝和亲,最终父皇也还是会命她去。她的挣扎根本毫无意义,不如乖乖顺从,还能顺势为自己讨到些好处。
况且,许是久在寺中与西域各国的僧侣打交道,她觉得远嫁楼兰也并没有那么坏。
而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自己若是留在金京,状况也未见得会有多好。
燕檀搓着自己冻僵的双手,在原地跺脚,心想,到了西域,或许她就可以亲眼见到龟兹的乐舞、异族的美食,还有各种各样名贵的异域香料……这么想来,竟是有些期待了。
正当燕檀胡思乱想时,一把清凉温润的少年声音自远处唤她的小字。
燕檀转过头去,簌簌落雪中,一位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正奔她而来。
第二章 和亲 “没办法,暂且忍一忍,……
少年走到近前,将燕檀罩在自己手中的绸伞之下,低头朝她微微一笑。
燕檀眸中映出熟悉的清俊脸庞,终于神思回笼。
她抖落肩上落雪,一边向自己手掌呵着气,一边惊讶地抬头看他:“世矩……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世矩是安西侯裴讷之的长子。安西侯镇守赵国与西域相接的伊州与瓜州,但他从小就被接到金京来与诸位皇子在宫中一同学习受教,以彰显天家恩德。
少年还未及弱冠之年,便已是名满京城的才俊,文思斐然、风度翩翩,同京城中其他声色犬马的贵族子弟全然不同。
说来燕檀与他相识也有近十年了。
当年裴世矩陪同母亲去弘福寺礼佛的时候,燕檀还是个没有大人腰那么高的小娃娃。
因为她口齿伶俐,又耳濡目染地通晓几门西域诸国语言,机缘巧合之下为裴夫人解释了几个梵文译成的新词,由此被裴夫人记住。
再后来裴世矩来金京读书,时常来寺里替裴夫人取些新译的经书,也渐渐与她熟稔起来了。
裴世矩道:“父亲此次跟随西域诸国使臣进京,也参与了这几日的御宴。我同他方才见过一面,正巧碰上金雀借伞,想是你遇到了麻烦,便随她一起来了。”
燕檀听到“西域诸国使臣”时一愣。
此时金雀气喘吁吁、两腮涨红地追了上来,朝燕檀佯装抱怨道:“殿下,裴世子走得好快,奴婢须得小跑才能跟上。”
燕檀不由得给她的憨态逗笑,与裴世矩并肩继续向前走,诚恳向他道谢。
金雀独自打着伞跟在两人后面,看着裴世子将伞贴心地向燕檀那边倾斜。
少年身姿挺拔,半个肩露在外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裴世矩微微侧头,关切问道:“陛下此次召你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燕檀闻言,捏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僵了僵。
生身父亲冷落她多年,同她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可言。今日之事令她于父女亲情一事彻底清醒,不会再抱有什么不着边际的幻想。
他如何,她可以劝自己不去介怀。但要她亲口向相交多年的好友道出这一真相,却令她感到有些耻辱。
大约在皇帝和皇后眼中,她只是一粒不起眼的沙尘,从金京被吹到塞外,不会有任何牵扯。
“唔……我猜,大约是我快要及笄,父皇忽然想起了我吧。”
燕檀低下头去,借由昏暗天色遮掩自己的表情,含糊答道。
-
经书译成,燕檀被接回宫中接受册封,是在转年的四月十八。
封号和赏赐皆是中规中矩,由皇后操办。
册封仪式算不上盛大,只因时间紧迫,皇帝与楼兰使臣商定,和亲的使团在五月初七便会护送着公主从金京出发,前往楼兰。
燕檀心中明白,自先皇沉湎金石-仙药起,赵国国力日渐式微,在西域和北方匈奴之间早就没有以往那样强大的话语权。
而她的父皇,也只不过是一个勉强把控内政、勤勉但懦弱的皇帝。
于维持与楼兰的姻亲关系这一桩事上,他不想夜长梦多,只想快快将人送出赵国才好。
赵国地处北方,冬季要更为漫长一些。燕檀回宫虽已是四月,御花园中方才有了些许生机和春色。
和亲交由礼部全权操办。回宫之后除了接受些必要的训导、偶尔向皇后请安,燕檀只需要在宫中安安分分等待出嫁。
从前在尼庵中,虽说同住的尼姑们总是忙于做日课、讲经洒扫,但毕竟熟识十几年,还能说上些话。况且,每逢寺院施粥或是赶上大节日,她和金雀还总是可以溜出尼庵混入金京的内城百姓之中玩乐。
而如今,她在后宫之中除了被指来临时伺候她的那些沉默胆怯的宫女内监,就再不认识什么人了。
许是因为念及她本就在此停留不了多久,皇后也并没有让燕檀同宫中其他公主一般,与金京内的贵女名士结交宴饮。
燕檀便自得其乐。她素来喜爱制香,因为记忆力极好,嗅觉也较常人更为灵敏。
为打发时光,也为着充分利用平日难得的宫中珍贵香料,不虚此行,她每日都在勤勉制香。
新香需要使用牡丹香露,而恰逢御花园中牡丹花期才至,最适合采撷入香。
牡丹香露须从成斤重的牡丹花瓣中蒸出。为了尽快得到足够的牡丹花,赶在午膳之前回到自己寝宫,燕檀特意令金雀与自己分头去采集,而后再汇合。
燕檀熟知所需花瓣的特性,因此采得更快一些。
临近午时,她用来装花瓣的竹篓便满了。她背着竹篓沿御花园曲折繁复的小道赶向园中凉亭,准备在那里歇息片刻,等一等金雀。还未转过眼前的假山,便听闻前面有热闹的嬉笑之声。
燕檀从假山后探出头去看,只见凉亭中已设了宴席,席上尽是些锦衣华服的少女,正调笑嬉戏,案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点心与冷荤。
而坐在席上首的,好巧不巧,正是盛装的燕茜与燕绯。想来眼前此景应是两位正当盛宠的公主于宫中设宴,同几位贵女一道饮乐赏花。
奈何燕檀若是想要回自己的寝宫,就必须要从此地经过。
燕檀收回自己探出去的脑袋,卸下肩上竹篓,倚靠着假山立在原地等。不过,如此一来,宴席上的一些交谈便不可避免地传入她耳中。
初时贵女们的话题围绕着的还是时兴的衣裙和妆容,后来席间燕茜唤宫人送了新鲜的葡萄过来,道这是高昌使者带来的礼物,极为珍贵少见,话题便从这西域来的葡萄一路转到了和亲上去。
“幸得将去和亲的不是两位殿下。近来我听咱们金京内就有传言,说那求娶我们赵国公主的楼兰王子元孟,可是个城府极深、穷凶极恶之徒。而楼兰更是遍地黄沙、寸草不生,连用于缫丝织绸的蚕和桑树都没有呢。”
“怎么会是两位殿下呢?历来每朝同异族和亲的女子,有几个不是落得个老死他乡?”
“两位殿下金枝玉叶,陛下和皇后娘娘自然舍不得两位殿下去那极远异族之地,必得在咱们金京寻个少年才俊如意郎君,时时刻刻承欢膝下才是。”
“我曾听我二哥讲过,唐朝时有位公主,竟在嫁予异族后在两国交战时被自己的夫君杀了祭旗。胡人蛮夷,未经教化,简直与猛兽无异。更遑论如今我们与楼兰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
一群少女似是寻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燕茜少有参与,只偶尔说上两句场面话主持局面。倒是燕绯,言语间显得十分得意。
燕檀听得百无聊赖,将支撑身体的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这样移了几个来回,依然没能等得她们离去。
金雀也背了一篓牡丹花寻来。两人一同躲在假山之后等,赏花宴上类似的话近日来听得多了,渐渐便也没什么感觉了。更何况燕檀自小在宫外如蔓草般顽强生长,三教九流什么未曾见识过,早就养成了不介怀无关之人言语的性格。
金雀只听了几句便道:“殿下,我倒是头一次知道,名门贵女在背后拉帮结派的法子,比起市井民妇也并没有高明多少。”
燕檀道:“没办法,暂且忍一忍,毕竟咱们又打不过。”
-
赵国隆庆四年五月初七,燕檀与和亲使团从金京城内出发。
礼部为这一天已经废寝忘食地筹备了一月有余,倒并非是为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公主,而是为了强大的姻亲楼兰。
典礼声势浩大,引得金京百姓皆来围观,万人空巷。和亲使团携带着大量绫罗锦绣、良药珍宝、史书典籍,还有赵国出类拔萃的能工巧匠从宫城启程,仪仗排出数里之远。
主婚使裴讷之策马位于使团之首。燕檀坐在使团队伍之首的辇中,随着车马微微颠簸。
册封公主的金册此时正躺在她面前的案上,上面是皇帝亲书的封号——华阳公主。
街道两旁百姓的议论声通过被风微微掀起的帘子传入她的耳中,那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像是在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华阳公主的使团好生气派。我听闻这次和亲的是嫡公主,不知是皇后娘娘膝下哪位公主……”
金雀坐在燕檀身边,自然也听到了这一番议论。
她知道这些话不会往燕檀心里去,于是开口悄声打趣道:“竟没想到这美名竟归了皇后,看来殿下的出身被有意模糊了。不过,这样急于揽功,她就不怕我们半路寻个机会跑了么?”
正说着,使团后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燕檀拨开帘子,发现使团方才出了内城大门,外面便是成片的低矮瓦房与零星市集了。
-
一路向西,眼前景致由良田农舍和熙攘城市渐渐变成荒野沙碛。
离开金京近三个月,燕檀随使团途中宿过无数驿站。这天天色将晚,裴讷之说,按照经验再向西半日便可抵达沙漠边缘,使团可以在龙勒驿稍作停驻休息。
龙勒驿就建在阳关之上。从西域来的使节、客商和旅人,若是想要进入赵国境内,都需要过瓜州这道阳关,从赵国境内前往西域亦是。
因此,龙勒驿向来算是较为热闹繁华的一间驿站。
第三章 惊变 “华阳公主的使团半个时……
燕檀从辇上跳下来。安西侯上前与她行礼,命人将车马在马厩安置好后,亲自带她去了坞院里备好的住处。
裴讷之虽是个镇守边疆的侯爷,但并不像燕檀想象中的那般魁梧豪迈,反倒是更像是个读书人,与裴世矩的气质有几分相像。
自燕檀被接到皇宫中后,裴世矩再未有机会来同她道别,不过仍托人捎话给她,若是在西域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向裴家说明,他会竭力相助。
裴讷之向燕檀介绍道:“此地离金京较远,一应设施难免会有难以周全的地方,自然无法与皇宫媲美,还请殿下见谅。另外,方才此地知府派人前来迎接,说是已动身在路上,即刻便来拜见殿下。”
燕檀熟练地调动五官,摆出一副歉疚的表情:“我实在有些累了,便不亲自去见知府大人了,烦请裴大人替我转达对他的感谢……话说回来,驿中有没有晚膳?我叫我的侍女去取来。”
这位侯爷也许真的不太清楚金京皇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不知道她的身世。这些驿站虽然比不上皇宫,但也总比她在庙里的居所要好。
不过她实在没有兴趣去应付那些为皇家之名而来的官吏。
裴讷之将她送到住处,说等下会命人将晚膳送来,便向燕檀告辞。
-
金雀将贴身行李安置好,俯身替她收拾床榻:
“刚刚听闻龙勒驿的仆役说,这间驿站的膳食向来丰盛,因为临近玉门关,有许多西域来的稀罕食物。水果有杏子和胡桃,菜色也很丰富。”
燕檀在心中添了些许期待。她推开窗子,看到大片黑色石滩,目光所及最远已是黄沙,心中知道已经离大漠不远,这一路就快要结束了。
大约半个月后,裴讷之就会把她交给大漠那端的楼兰使节。
那日里在宫中赏花宴上燕绯与其他贵女所说,抛去奉承恭维,倒也算是实情。和亲公主确然是一条颇为艰辛的路。
老死异乡尚且算得上是有幸之人。更多不幸的和亲公主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便会因为各种理由年纪轻轻而香消玉殒。
然而燕檀却觉得,西域乃近年来兴盛之地,她乐意去看看那些与赵国不同的风土人情,也乐意去除赵国嫡公主的枷锁,在一方新天地里重新活过。
金雀才收拾好,仆役就敲门送来了晚膳。晚膳食材很有当地风格,确如金雀所说,有胡桃、甘蓝,还有胡芹、鸡肉和骆驼肉,还有一小盆米饭,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放了些酱,令人食指大动。
膳后金雀端着被扫荡一空的餐盘出门去还,燕檀在屋中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回来。
燕檀心中疑惑,便出去寻她。
旷野之上暮色低垂,驿站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使节与僧侣,她在驿站中四处遍寻不到,天色渐晚,不由得觉得身上衣裳单薄,有些冷,想回去添一件衣裳。
回坞院的路上,燕檀无意中听到两位驿丞站在屋檐下闲谈。
“方才那位于阗来的香料商人你见着没有?”
“带着好几骆驼乳香的那位么?说是要投宿咱们驿站……可惜他有所不知,咱赵国的驿站向来只供来往驿丞和各国使节僧侣居住。寻常商人若是想住,倒也不是全无可能,那便得说自己是西国使臣来给皇帝进贡,缴上五成货物才行。”
两个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又道:“他不知其中关节,继续向东去了。不过看他也是跋涉许久,疲惫饥渴至极,神情委顿,想也走不出多远,那几头骆驼也病恹恹的。”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没听说过吗?近些年,从南道来的,特别是经过盐泽和白龙堆的,凡是人都神情恍惚、精神涣散,牲畜更是重病难愈,过不了多久就会暴毙途中,几乎没有例外。”
“盐泽和白龙堆这两个地方,很是邪门。白龙堆沙暴频发,不知多少过路人命丧于此,长年来聚成了无数冤魂。白日里都能听到鬼魂的哭声。”
“据说在那里根本没有路,只能循着前人和牲畜的白骨找寻前行的方向,到处都是妖魔出没。也许这些旅人和牲畜,正是被里面的妖怪吸了魂去。”
“还有更邪门的,盐泽一带有个传说,曾有一个粟特国商人在盐泽中迷路,困了一十四天后被路过的商队救出,但回到家中时,发现已经有另一个自己早早回到了家中,长相身量、举止谈吐别无二致。你说这盐泽,是不是可怖得很?”
燕檀立在原地许久,不慎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全,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直觉。
然而她尚且分辨不清头脑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隐隐有着某种预感。
不过,她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金雀。
她挠了挠头,转身驿站东门走去。方才驿丞说,有一位贩香料的商人投宿无门,此刻正继续向东赶路,但驮畜病弱,自身也很是疲惫,定然走不出多远。
那么金雀有没有可能是追那位商人去了呢?
于阗的乳香是西域乳香之首,在前朝一时兴盛。不过本朝国力式微,皇帝为做表率、厉行节约,才使得这种香料在赵国变得稀少。
燕檀虽是公主,按理说享有举国供养。但近日在宫中调制一味香时,恰好缺几斤上好的乳香,也苦于难以得到。
金雀自小贴身服侍她,是知道这一切的,她向来会把燕檀的一切事情放在心上。因此,金雀很有可能去为她追那名商人求购乳香去了。
燕檀这么想着,快步行出驿站西门,在戍守住所处寻了一名守卫,向他打听有没有见到金雀。
那守卫不知她是公主,还以为是寻常的使臣家眷,便极为大方地为她指出了金雀骑马离去的方向。
燕檀伸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夜色浓稠,她在房中点起灯,直等到往日要歇下的时辰,也没见金雀回来。
燕檀在房间中踱来踱去,心中愈发不安。
恰逢此时坞院中乱了起来,她贴近门边听了听,似乎是哪位西域使臣豢养的蝎子都跑了出来。此时大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到处都是蝎子在咬人。
燕檀立即寻了布条将袖子系住,趁乱摸到马厩,选了一匹快马。
西面角楼的守卫竟全都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小门,牵着马出了驿站。
金雀不知轻重,这番率性的行径若是让裴讷之知晓,定然会惩罚她。燕檀知道最好不要惊动他人,自己亲自在明日一早裴讷之前来拜见之前将金雀寻回来。
好在她这么多年在宫外,也学了些功夫和骑术,应当能够应付眼前的情况。
深夜旷野朔风阵阵,燕檀不敢怠慢,夹紧马腹,一路向东寻去,却不见金雀的身影。
天边泛起青白色,燕檀循着最新的马蹄印向东追了大半夜,仍旧一无所获。边塞的夜间很冷,她全身都快冻僵了。
金雀虽然性子跳脱,但不是罔顾大局之人,绝不会在此关头彻夜不归。
燕檀心想,也许她已经回到驿站,但与自己恰好错开了,而且万万不能让裴讷之一早发现自己不在,便调转马头向龙勒驿驰去。
她将马拴在角楼门外,凭记忆绕着院墙走过半刻钟,准备从马厩的墙外翻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你是何人?”
那声音有些怪异,像是有意压低了嗓音。
燕檀转过头去,警惕地看向来人,发现是一名身穿驿丞衣服的男子,身材很是高挑,将帽檐压得很低。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燕檀看不清他的面容。她灵机一动:“我是华阳公主的贴身侍女,公主殿下遣我出去办事,还令我须得一早回到驿站,以免误了使团出发的时辰。烦请这位大人帮忙打开这门。”
说罢,她掏出一块纯金打造的小牌:“这是使团的信物。”
“华阳公主?”驿丞的语调有些上挑,似乎是觉得她这番说辞很有趣。
燕檀直觉他分明不相信自己不是什么公主侍女,但仍旧维持着放松的表情微微笑着,等待他的下文,只听那人笑了一声,说出一句令她震惊不已的话。
“华阳公主的使团半个时辰前便从驿站出发了,你身为公主的侍女,居然不知道吗?”
燕檀脱口而出:“怎么会!”
一路上住过的驿站少说也有几十,裴讷之从未这么早从驿站动身过,况且他性格那样严谨细致,绝不可能会丢下她。
燕檀思忖着,眼前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紧张地抬头盯着那名驿丞,仍旧看不清他的眼睛,却瞥见他宽大的毡帽下露出了一缕金黄的头发,在熹微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是个西域人!而赵国的驿丞,从不会任用他国人。
燕檀不动声色地抬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却被那西域男子捉住了手腕。
她心中警铃大作,正欲挣扎,却发现他只是拉着她沿着马厩的墙边继续向前走,另一只手悠闲地背在身后。
“你还不信,我带你去看看,你便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第四章 大漠 浩瀚无垠的沙海之中,只……
他抓着燕檀的手腕,虽然看上去一派悠闲的模样,但其实手上用的力气极大,令她根本反抗不得,只能就这么让他拉着绕过马厩。
青年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令她矮下身子。
两个人躲在戍守住所后,他又指了指驿站西门前的路,颇有耐心地同她解释。
“你看这地上,这么深的车辙印,除了公主车辇,还能是什么?这里风沙很大,过了一夜,昨日进驿站的车辙印早就被吹淡了,这一看便是今早新轧成的。”
燕檀盯着车辙印看了半晌,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昨日来投宿龙勒驿的车马她大致有些印象,确实只有自己的车辇可以轧出这么深的车辙印。
她靠在土墙上,侧耳去听驿站内,几乎没有什么动静。这似乎也印证了那西域青年的说辞。若非如此,每次从驿站启程的清晨,数十人的和亲使团起身、用餐、准备,会有许多声响。
燕檀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名西域男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松开燕檀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显然,华阳公主的和亲使团并不准备带上你。他们继续向西去了。给你一个小小的忠告,不要进驿站,也不要从这里立即回赵国。就近寻个镇子,隐姓埋名地过下去吧。”
说罢他同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燕檀蹲下身来,细看那几道车辙印,忽然发现了一个令她万分胆寒的事实。
车辙印太深,她几乎能够确定,在华阳公主车辇经过这里的时候,辇中是有人的。也就是说,和亲使团并没有遗落公主,他们的的确确送走了什么人。
他们带走了谁?
燕檀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马厩后面跑去。昨夜她骑的快马还等在那里,抬起脚刨了刨土,悠然地打了个响鼻。
她片刻不敢停留,踏着马镫飞身上马,向龙勒驿北边的灌木林飞驰而去。
昨夜里,龙勒驿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但燕檀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可能摸进去查明真相。
她很机灵,只是一道车辙印,便看出有人对这次和亲不怀好意,而自己也已经处在看不见的危险之中了。
方才现身那位的西域青年,虽然言行举止有些怪异,但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甚至明里暗里提示她,现在龙勒驿中很危险,回赵国的路上或许也有人埋伏。
她策马在灌木林中飞驰,顾不上树枝划破衣裳和皮肤,心中目的极其明确,要绕过龙勒驿中目之可及的范围,向西尽早追上和亲使团。
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见到和亲使团。
燕檀一刻不敢停歇,待到脱出龙勒驿可见的范围之后,便驰回向西的官道,追着车辇留下的车辙印向西去。
旷野上的黑色石滩变得零星,细碎黄沙渐渐铺满视野。
她双手握紧缰绳,咬紧嘴唇给自己壮胆。和亲使团阵仗大,带着许多珍宝,还有不会骑马的工匠,会比她骑快马脚程慢,她一定会在今日日落之前追上。
否则,她没有御寒的衣裳,更没有水和粮食,一旦进入黑夜,在这沙漠上就要落入极大的危险之中了。
日头毒辣,午后燕檀已经进入沙漠,循着车辙印追下去,路上的马蹄和车辙痕迹越来越少。
而属于公主车辇的车辙印变得愈发清晰可辨,令她肯定和亲使团已经离自己非常近了。
但大约半个小时后,那道始终显目的车辙印,凭空消失了。
燕檀跳下马来,不可置信地绕着车辙印消失的地方走了好几圈,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车辙印连同那几十人的使团,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在地上跪下来,用一双手去拨动查看地上的黄沙,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若不是她嗅觉过人,是绝对察觉不出的。
燕檀连忙下意识地去挖。尽管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当她掘地三尺后,看到里面堆叠的使团尸体后,还是吓得退后几步,坐在了地上。
叠在最上面的是一个她有些浅淡印象的护卫,鲜血糊在他被人割开的喉管,还没有完全干涸。
而他身下,还有更多这样的尸体,流出来的鲜血与周身黄沙和成了血泥。
燕檀割开自己的裙摆,垫在自己的手上,将他的尸体拖出来,转头继续去挖。
虽然也很害怕,可她必须确认还有没有活口,这是那段时间里她脑海中唯一清晰的目标。
只要有一个活口留下,眼前的局面就不是无法可解。
燕檀的双手被大漠滚烫的黄沙烫伤,自己的血同那些尸体的血混在一起。一具又一具尸体被她从地下拖出,她看见了裴讷之,还有金雀。
她将手指伸到他们的鼻端去试探气息。
他们都死了,裴讷之圆睁双目,眼睛已经浑浊了。而金雀就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燕檀心存侥幸地摸了摸她的脉搏,心知已经回天乏术,把她从沙里抱出来。
她咬紧牙关,告诫自己要打起精神,转头去点数尸体的数量。
和亲使团从金京出发时,一共四十一人,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生还。
燕檀坐在沙地上,看到沙坑底还有一具女子尸体。那具尸体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那里,有一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
燕檀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成一团坐在那里,有片刻的失神,而后深吸几口气,鼓足勇气爬向坑底,而后蹲在沙坑角落中,拔出小刀去拨弄那名女子的尸体上的衣裳。
女子尸身微僵,才死去不久,穿着的则是燕檀留在驿站房间的行李中的衣裳首饰,随身没有带什么其他的物件,无从判别真实身份。
燕檀不是养在闺中每日揽镜自照的娇小姐,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十分熟悉,但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眼,也生出了一阵恍惚。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若不是她对自己的真实性有着极大的自信,恐怕也会感到迷惑。
燕檀长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又忽然想起在驿站听到的那两名驿丞的谈话。
——曾有一个粟特国商人在盐泽中迷路,后来被路过的商队救出,回到家中时发现已经有另一个自己早已回到了家中,长相身量、举止谈吐别无二致。
难道大漠深处真的有什么怪力乱神之物,可以悄无声息地创造出与途经这里的旅人一模一样的人?
燕檀握着匕首坐在坑底,觉得身上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她似乎听到周围有什么细微的动静,爬出沙坑看了看,又分明没有人迹。
燕檀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股鱼死网破的勇气,对着虚空狞笑几声,心道面对阴邪之物,就要表现得比它更加阴邪!
没有什么回应,她只得又爬回坑底,听到身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浩瀚无垠的沙海之中,只有风吹沙动。
许是方才怕极了,此刻倒生出几分反骨来,燕檀再没有心思去管,动手把坑底那名女子的尸体衣裳解开仔细检查,发现她的身上肌肤如凝脂玉般白嫩无瑕,腹部、脖颈、心口处有几道很深的伤口,每一道都非常致命。
女尸伤口处外翻的皮肉微微发黑,也许凶器上还浸了毒药。
对方显然是一定要她死,而且她的死对他们来说格外重要。她记得方才在那些侍卫身上看到的伤口,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没有这样反复虐杀。
而除了这些伤口之外,燕檀看到女尸后颈处有一处被长发遮蔽的紫色印记。
她眯着眼睛去看,勉强辨认出,那是蝎子纹身。
她偷溜出驿站那夜,坞院里出来咬人的蝎子,同这个女子有关系吗?
这究竟是由大漠里什么未知的神秘力量复制出来的另一个她,还是什么势力派来假扮她的人?
燕檀一时无法确定,但她明白,若不是自己恰好溜出去,如今遭人虐杀、满身伤痕躺在这里的就会是自己。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沙坑,搜寻着那些尸体上有用的东西,打火石、水囊、干粮,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自己身上,又动手将他们埋回去。
最后一个被埋葬的是金雀。燕檀抱着金雀有些僵硬的身体,将她放在沙坑最上。
看来她昨晚偷溜出龙勒驿找了金雀一夜,但金雀与她错开了,早早回到了驿站,随同使团出发。
燕檀坐在沙地上,忽然意识到,金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是在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金雀有些僵硬的胳膊,发现金雀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染了血的乳香。
挪动之间,一块玉牌从金雀的袖口掉出。燕檀俯身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块雕刻精致、花纹繁复又大气的碧绿玉牌,上面还刻着几行她看不懂的文字。
玉牌上打了一个小孔,孔中穿过一条绳子,大约是用来将它挂在哪里的。只不过现下那条绳子已经断开,断口参差不齐。
这不是金雀的东西。
燕檀忽然浑身一震,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和知觉都复苏了。她明白过来,这是金雀给她留下的关于凶手的证据和线索,应是在与凶手挣扎撕扯时从对方身上扯断,而后藏在身上的。
她转过头,看着裴讷之那张和裴世矩有几分相似的脸,还有蜷缩着的浑身是血的金雀,咬着牙在心中发誓。
她一定会查出幕后黑手。一定。
第五章 沙暴 “你们看起来也很好吃的……
大漠之上暮色低垂,金红霞光照出那个小姑娘意外的有些坚毅的侧脸。安归坐在一边的破旧石堡之上,远远看着这一切。
龙勒驿外,他分明提醒过她赶紧逃跑躲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还沾了血的小姑娘抿紧嘴唇,似乎鼓着一口气,支撑着自己将所有尸体重新掩埋,而后背上从死人那里搜罗的包袱继续向西走。
安归觉得她很有意思。他想起燕檀方才努力地狞笑的模样,勾了勾唇角,看向天边欲坠的夕阳。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她继续向西走,就会进入白龙堆,要在那里过夜吗?
他转头看向正下方,他从龙勒驿顺手牵来后拴在古堡外的骆驼。那只可怜的老骆驼似乎很是不安,嘶鸣了好几声,而后撒开蹄子努力地刨出一个沙坑,将口鼻深深地埋了进去。
安归从数丈高的古堡上跳了下去,像一只猫一样轻盈地落在地上。
他坏心眼地从沙坑里把老骆驼拽出来,无视它幽怨而恐惧的眼神,拽着它继续往西走,一边走还一边悠闲地吹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
沙漠里夜间极冷,燕檀一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包袱,一手牵着自己的马,顶着朔风艰难地向前走。
她努力打量四周,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可以过夜的地方。
这里似乎就是传说中的白龙堆了。地面上沟壑纵横,像是一条条黄土构成的巨龙伏卧于道,绵延向远处视线都到达不了的地方。举目所及没有任何人烟,也没有明显的道路,只有令人绝望的一片又一片黄沙。
夜间的寒风像刀刃一样刮在她的周身。回旋的风在白龙堆间四处肆虐,回荡着哀哭一般的声音。
燕檀没有办法。昨夜她在龙勒驿中失踪,那股幕后势力没能将她灭口,必然笃定势单力薄的她没有勇气向西横穿大漠,会折返回赵国,将此事禀明赵国皇帝。
因此,回赵国的途中一定有人千方百计想要置她于死地。
而继续留在龙勒驿周围,随时都会落入看不见的危险之中。
她必须向西走,也许隐姓埋名地去楼兰,反倒是一条生路。哪怕路上危险重重,到底还有搏一搏的机会。
更何况,这桩和亲的姻亲是楼兰。使团的遭遇,也许可以从楼兰查出什么。
燕檀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向前走。不知何时,天色忽得暗了下来,燕檀转过头去,看到远处天际已然全部变成浓稠的黑色,在昏黄的晚霞中分外突兀,有什么东西被狂风裹挟着,无限逼近于她。
是沙暴!
黄沙骤乱,吹打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燕檀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凭借本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她远远瞧见眼前有一处小沙堡,看上去像恰是能容纳她和马的大小,于是闭上眼睛向那边狂奔,一头撞了进去。
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撞上坚硬的沙墙,而是一进去就撞上了什么柔软温热的物事,紧接着她人仰马翻地摔了进去。
一双手拖着她的胳膊把她扶住,紧接着耳畔响起一声轻快的笑声。
燕檀扶住什么东西,抬起头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泪水将吹进眼睛里的沙子冲刷掉,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一个穿着胡衣的西域青年。在燕檀模糊的视线中,与她相对的那张脸很是平平无奇,一双碧色的眸子却明亮非常,像是一块碧色的宝石,潋滟流转,放在这样一张脸上,甚至有些漂亮得突兀。
不知是否是错觉,燕檀从那双眸子中瞧出了几分狡猾的意味。
她流着泪继续眨眼睛,试图爬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了。”
“沙暴就要来了。”青年笑道,“既然你撞进来了,就在我这里避一避吧,反正这里也可以容纳下两个人,还有你的马,我的骆驼。不过就是要挤一挤了。”
燕檀跟着他的话环视四周,发现这里只是一个临时搭出的沙堡,内里很小,低矮又狭窄。她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维持原本的姿势趴在那里。
而那青年背靠沙墙坐在地上,一双修长的腿就要伸到入口去了。
她和那青年都丝毫也动弹不得。燕檀几乎要趴到他怀里去。而青年的右手边就挤着他的骆驼。
那只可怜的骆驼已经把口鼻都埋在了地上的沙子里,怕得浑身都在打哆嗦。
沙堡之外的黄沙铺天盖地地被卷起,拍打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
即使躲在沙堡里,还是会有沙子被卷进来。大漠上夜间极冷,燕檀被冻得直哆嗦,还要忍受沙子吹在脸上的痛苦。
沙漠中的风不讲道理。即便她紧闭双眼,仍然免不了被沙子吹进眼睛,硌得生疼。
燕檀的眼睛红通通的,不由得流泪不止。原本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不知为何渐渐变成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真情实感地抽泣。
原本在赵国,她只是身份尴尬,但到底没有人想要她的命,还有金雀和她相依度日。如今在沙暴中听着这可怖的风沙声,燕檀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后的日子她只有一个人了。
而那些阴谋像是深不见底的旋涡,时刻想要将她卷入其中吞噬。
手臂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紧接着燕檀被人揽住,眼前天旋地转。
那异族青年将她与自己换了个位置。她坐在沙堡最里面,看到青年的身体挡住了沙堡的入口,也挡住了那些可怕的风沙。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一顶毡帽扣在她的头上,又拉下宽大帽檐,掩住了她的口鼻。而在黑暗之中,属于他的温暖也透过衣料隐约传来。
燕檀抽泣了几声,便止住了哭泣。
毡帽和那青年身上传来的体温令燕檀理智回笼,重新考虑起眼下的现实。她明白自己须要好好蓄养体力,明日才能在沙漠中继续赶路,于是便幻想着肉汤、烤肉、火炉,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醒来时天已大亮,燕檀蜷缩在沙堡中,大漠里阳光透过沙堡的洞口照在她身上,暖意融融,令她僵硬的身体微微复苏。
她睡眼朦胧地爬出沙堡,看到沙暴已经停歇,碧空澄澈,像是一汪透蓝的泉水。而青年正用打火石点燃地上捡来的一堆枯草。
身边他的骆驼正悠然地趴在地上,嚼着新鲜嫩绿的草叶子晒太阳,一改之前的惊惧颓废之色。
“多谢你的收留。”燕檀说,她看了看旁边的骆驼,还是没忍住,“你的骆驼情绪恢复得真快。”
“它是一头巴克特里亚骆驼。”青年悠然道。那一双碧绿眸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明亮,像碧绿的珠子,映出广袤的黄色大漠。
“这种骆驼可以嗅出地下泉水所在,还能预知沙暴。它一旦焦躁不安,将口鼻埋于沙中,就意味着有风暴将至。如今风暴停歇,它自然就好了。”
燕檀点点头,钦佩地看着那头正大快朵颐的骆驼。想来正是因为它的预示,那青年才来得及在沙暴到来之前搭起一个可以容身的沙堡。
青年忽然扔过来一个东西,她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只鼓鼓囊囊的水袋,里面盛满了新鲜泉水。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篝火,满不在乎地说道:“我随身带了许多,还有富余,不必谢。你孤身一人,是准备去向哪里?”
“楼兰。”
他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燕檀觉得他并不惊讶。
青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燕檀坐在篝火边啃完包袱里的干粮,两个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就互相道了别。
燕檀顶着大漠的烈日继续向西,又独自行进了两日。
龙勒驿那两个驿丞的话竟不完全是谣传,还有几分可信之处——白龙堆当真中没有路。
临别之前那异族青年也教她,白日里要循着路上的白骨和尸首,才能辨认出前人经过大漠前往楼兰的路。
而那些白骨和尸首属于有动物的,也有属于人的。虽然多是散落在沙地中的细碎骨头,但偶尔也会有完整的人头骨躺在正前方,冷不丁吓得燕檀一个哆嗦。
白日里赶路还好,每到夜晚,她便必须同寒风的哭号、时不时出现在脚边的白花花的头骨还有各种奇怪的东西作斗争。
有些尸首还没有全部腐烂,喜欢吃腐肉的鸟落在它们身上大快朵颐时,会对路过的燕檀发出不怀好意的鸣叫。
燕檀摆出一副更加凶狠的样子给自己壮胆,冲那些黑色的鸟类呲牙咧嘴:“你们看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
黑鸟一惊,连忙扑腾扑腾翅膀逃也似地飞走了。
燕檀想着,说不定她将自己也扮成不属于这人间的邪祟,经过时就不会惊扰原本栖息在这里的妖魔鬼怪。
-
白龙堆中的阵阵回声哀怨可怖,令人分不清究竟是风声还是鬼魂的哭嚎。燕檀也时常有一种错觉,仿佛身边一直有什么人在跟着,视线的余光可以瞥到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但定睛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在黄沙之中咬紧牙关向前赶路,全凭要查明真凶这一个念头撑着。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急促繁杂的驼铃声,其间还夹杂着人交谈说笑的声音。
燕檀振奋起来,向那支路过的商队全力呼喊,终于被商队的头领所注意。
商队的头领是一个年轻的中原男子,面容很是清秀和蔼。他见燕檀嘴唇干裂,便立即叫人拿水给她,还命商队在原地休整。
“在下宋沅。”头领自我介绍道,声音温柔而悦耳,笑着问她,“不知姑娘贵姓,怎会孤身一人流落大漠?”
他的眼睛淡淡扫过燕檀又脏又破的裙摆,上面还沾有血迹。
第六章 楼兰 “放了他,我赔你的酒。……
燕檀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奉上早已编好的谎话,说自己名唤谈宴,跟随家中商队进了沙漠,没想到半路遭遇悍匪,只有她在父辈和仆从的掩护下侥幸逃脱。
这番话真假参半,说得她有些动情,伤怀不已。宋沅似乎是信了,柔声劝慰了一番,问她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燕檀起身欲要行礼,被宋沅伸手拦了下来,她恳求道:
“若是公子不嫌弃,请允许我跟着你的商队一同前去楼兰城。如今遭此不幸,唯恐回到家乡无人撑腰,一个女子被人欺负了去,反倒是在楼兰还有些生路。”
燕檀深知商人重利,于是又补充了几句:
“我家中是做香料生意的,公子如若有意,我可以替你甄别上好香料作为货物。我自小往来西域,也熟知几门西域语言,能够让公子在西域行事更方便些,只求报答公子的恩德。”
“报答的事情暂且不论,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大约申时,过了午后最热的时辰,我们便重新启程。”宋沅温柔地笑了笑,便起身向自己的商队去。
燕檀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同手下交代了些什么。
“先生,方才为咱们指路那人不见了。”宋沅的管事道,“刚还说要拿些茶叶赠予他,感谢他指明方向,谁知一转头的功夫就看不见人影了。”
宋沅举目望向广袤的大漠。
她女扮男装从商以来,走过这白龙堆几次,向来这里都是人迹罕至,还从未像今日这般连着遇上两个陌生人。
-
安归坐在篝火边,将脸上假的白须扯下来,丢进火里烧了,而后撕下脸上的面具,用水囊里的水洗了洗脸。
连着两日戴着面具,此刻终于能露出自己的脸了。
青年枕着双臂躺在沙地上,眼尾微微上挑的碧绿眸子映出大漠夜空的星辰,金发随意地散开。
他捻着一片草叶,去逗弄那只憨骆驼。骆驼气愤地用鼻子喷了喷气,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这下子,那个赵国的小公主总能顺利到达楼兰了吧。
但愿她足够聪明,不辜负他为她耗费的这一番心力。
-
在燕檀眼中,宋沅公子是个十分善良的人。他将她带在自己的商队中,一路上还慷慨地分她水和粮食。
三日后的清晨,商队已可以从远处看出楼兰城的轮廓。
宋沅骑在骆驼上,向燕檀介绍道:“途径西域各国的关卡时,都需要上交过所,核准通过后才可放行。不知道谈姑娘可有随身携带过所?”
燕檀语塞。她的过所本在金雀那里收着,但被她同金雀一起深埋在大漠之中了。只因过所上都会写明持有者的身份,她拿着一份写明赵国公主身份的过所,不知会招来什么麻烦。
她深知自己父皇的性子。他断不敢招惹任何是非,因此这和亲遇刺定然不是赵国筹谋。
但楼兰王廷情况尚未可知,她无法确认他们是否真心想要促成和亲,她一旦暴露身份,说不定反而会有杀身之祸。
燕檀一早便打算好,要隐姓埋名地进入楼兰去探查这件事。
“我的过所一直由贴身侍女收着,”燕檀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当时我急于逃命,一时间没有想到取来带在身上。”
宋沅低头沉思片刻,而后眼睛一亮,道:
“我有一名侍女此次跟随我来西域。她身量与你相差不多。反正过所上只会手写些姓名、年龄、身份与面貌特征,我命她等在城外,你拿着她的过所入城,应当能够蒙混过关。”
-
宋沅所说果然不错。大约四个时辰后,商队的车马被准许放行,燕檀跟随着宋沅,总算得以一见自小便从传说中熟知的楼兰城。
除去城东的王城和城东北的佛寺聚集之地,余下皆是民居与集市。
这里是中原通往西域诸国之门,城市繁华但有序。各色商旅车马往来熙攘,驼铃声声。商贩沿街兜售叫卖,身穿华丽衣裳的王公贵族盛着马车经过。
街道两边是一排排枝叶葳蕤、遮天蔽日的胡杨树,此时接近秋季,已是红叶漫天,繁华热闹得紧。
宋沅谢绝了燕檀要为他挑选香料作为报恩的意图,只是在邸中与手下交付了这次运来的茶叶,便准备继续向西前往其他国家。
临别时宋沅对她道:“我是这条商路上的常客,若你久居于此,我们日后定然还能相见。到时可要向你讨一顿大餐。”
宋沅离开楼兰恰逢晚膳的时辰。燕檀与她道别后,便寻了一家食肆饱餐一顿。
楼兰国人多说楼兰语,但因地处各国商道交汇之处,粟特语等语言也很是盛行,也有相当数量的人懂汉文。
而燕檀自小在佛寺中耳濡目染,西域诸国的语言多少都会一些,交流对于她来讲倒并非难事。
她在食肆中如愿以偿地喝到了幻想中热气腾腾的肉羹。
食肆老板娘说那羹是加了一种名唤摩揭陀的特殊香草熬成的。汤汁鲜美,喝起来果然有种特殊的香味。
燕檀是食肆中少见的中原少女,老板娘喜她长相可爱,还送了她一小袋石蜜。那是一种西域特有的甜点,入口有股牛乳的甜香,瞬间化开。
燕檀吃掉一块,将剩下的收在身上,向她再三道谢后踏出食肆,走入楼兰城大街的人流之中。
随着熙攘的人流向前走时,燕檀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人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而后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她回过头去,眼尖地在人群中看到那个佝偻着身子、浑身又脏又破、毫不起眼的老乞丐,正努力隐藏自己的身影,速度极快地往与她相反的方向挤去。
燕檀心下一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间。那支价值高昂的瑟瑟钗不见了。
那是她作为公主的嫁妆中,价值较高但又不算特殊的一支钗。燕檀自龙勒驿出来后就一直戴在头上,一直都没有太过在意,此后屡遭变故,到了楼兰城中方才想起。
她本来打算从食肆中出来便找个地方卖掉这只钗子,换取一笔钱,在此地假扮成香料商人暂且安顿下来,谁知才出食肆钗子便被偷,她接下来的计划都没了着落,自然拔腿便追。
无奈人潮拥挤,她远不如那老乞丐熟门熟路,几下就追丢了。
燕檀立在原地,想起在金京时,弘福寺每逢皇帝寿辰都会开寺施粥,自己曾听前来讨粥的乞儿说过,向来这般较为繁华的城中,所有乞丐看似一盘散沙,暗中都是有头领统管的。
头领有固定的居所,他们每日要去上缴一部分乞讨所得,以求庇护和生存。
燕檀在心中打定主意,缓缓地随着街上的人潮向前走。大约两百步后,她看到路边有一个乞儿。
她不动声色地在旁边热闹的酒肆中坐下,点了壶酒。直等到暮色降临,街上往来的商人和权贵渐少,那乞儿才从地上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身朝城西走去。
燕檀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
跨过醉酒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呻-吟的乞丐,燕檀弯腰钻进城西那座又脏又破的棚屋。
屋中地上铺着薄薄的干草,数十个乞丐挤在上面赌钱和说笑,一股劣质酒的气味和恶臭扑面而来。
燕檀挠了挠头。大约西域的乞丐同赵国的乞丐不太一样,这里更像是个低级的临时居所,而不是乞丐头领所在之处。
她进来时,只有靠坐在门口的几个乞丐看了她一眼,但也很快移开目光。并没有什么人在意她。
燕檀一路向里走去,仔细辨认着每一个乞丐的身量容貌,试图揪出那个偷了自己钗子的贼。
视线的余光撇过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立即转过头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弓着身子朝门边挪去。燕檀跳起来,一下上前捉住他:“我有话同你说!”
燕檀力气不小,又正当盛怒,一下子便将那瘦骨嶙峋的老乞丐钳制住了。
她扯着老乞丐破衣服的领子,把他揪出来,待到走远了一些,便呲牙咧嘴地威胁道:
“我知道钗子还在你这里。它很值钱,因此你不愿上交给头领,但短时间内也很难脱手。你若现在拿出来还给我,我可以给你两个金币。你若是不肯,我便将这事告知其他人。你们的头领知道你私藏,会打断你的腿。”
老乞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要开口抵赖。
燕檀点了点头,揪着他又回头向棚屋走,做出一副要大声宣扬的样子。老乞丐连连躬身,喉咙发出状似乞求的模糊音节,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支钗子。
正是燕檀丢失的那支瑟瑟钗。
燕檀劈手躲过,转身就要走,老乞丐又上来扯她,讨要那承诺的两个金币。拉扯间,燕檀余光瞥见自己曾跟踪的那个乞儿正被其他几个乞丐堵在墙角。
那几个乞丐似乎是喝醉了酒,其中一个人指着小乞儿的头大骂:“都是因为你这个倒霉货,老子赌输了钱,叫你倒个酒,还洒老子一身。”
他十分不解气地上去踹了小乞儿一脚,这一脚正中后者的胸膛。
小乞儿给踹坐在地,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下,碧色的眸子看着身旁大笑的几个人,盛满了恐惧。
碧色眸子的胡人不少,但燕檀遇见的却没有几个。
回想起沙暴中那个曾为她提供庇护的,同样拥有一双碧色眼眸的青年,她感到心口处有些不舒服,本欲离开的脚步也顿了一顿。
燕檀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众人挤过去,挡在那碧色眸子的小乞儿身前,鼓足勇气同提拳便要来揍的乞丐道:“放了他,我赔你的酒。”
第七章 新衣 “你买了我,我跟着你。……
那乞丐盯了燕檀片刻,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他伸出双手搓了搓:“赔酒?那酒值几个破钱?我瞧你这身打扮,也是个城东的有钱人,不来点真格的,今天的事休想过去。”
燕檀虽然性子野了点,但也从未和地痞对峙过。
况且,他话语间分明不讲道理。
燕檀暗暗将瑟瑟钗揣好,看到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又贪婪的目光,她本能地想要瑟缩,但好歹还是知道,这个时候切不可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她在小乞儿面前蹲下来,问道:“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小乞儿看向她,一双碧绿的眼眸中仿佛有水光流动。他伸出手,抓住了燕檀的一片衣角。
燕檀仿佛得到了鼓舞,努力在心中默默搜罗勇气,全都堆在面上,站起身来,用来同那凶神恶煞的乞丐讨价还价:“一个金币,我带他走。”
乞丐闻言大笑,周遭看过来的其他乞丐也同他一起哄笑起来,言语间夹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西域俚语。
燕檀咬了咬嘴唇,心中苦恼自己初来异乡,不知哪里说得不对,面上就要挂不住,竟意外地听那乞丐道:
“你这婆娘,倒也真下血本。一个金币,一个绿眼睛的妖怪能值这么多钱,也是他这辈子的福分了。”
紧接着他话头一转:“但爷今天心情不好,并不打算这么简单地把事了了。咱们这这么多人看着,怎么着也得给大伙分分。一个金币?可不够分啊。”
燕檀立即便听懂了,他是见她衣裙华贵、出手阔绰,好拿捏,言下之意要她身上全部的钱。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眼神发亮看向这边、却又都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乞丐,明白过来,他们都无意同眼前这无赖一同勒索自己,只是瞧个热闹,若是起了冲突只会袖手旁观。
燕檀定了定心神,道:“若说是一个金币赔罪,或是赏给路边的乞丐,倒也在情理之中。如今你这般行径已是强人劫道,有违律法,不怕得罪了我家中父兄,惹来麻烦吗?”
燕檀摆出一副骄矜讽刺的表情,暗示自己出身楼兰贵族,家中权贵招惹不得。
她本就是公主,做起这副神态来很是真实,果然在那无赖眼中瞧出了些许退缩之意,便乘胜追击:“你若是在此闹出大动静来,想必无法对头领交待吧?不若就此见好就收。”
“今日我出门匆忙,身上只带了两枚金币。”她从袖中取出两枚金币丢在无赖面前的地上,扯着身后小乞儿便走,学着曾看过的市井地痞,擦肩时恶狠狠低声威胁道,“好自为之。”
方才走出三步,她又听到那无赖在身后说:“老子倒是同意,但想要带走这赔钱货,咱同意还不管用,你还得给我们头领一笔钱。”
-
乞丐的头领是个扜弥国人,身高六尺、肩宽背阔,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
燕檀根据棚屋中乞丐的指示找到他时,他穿着破旧布衣,袒胸坐在一家酒肆柜台之后饮酒。
头领是个很实在的人,想必也是因为他平时管束很严,那无赖才不敢同燕檀大闹起来,被燕檀拿捏住草草了事。
只是他听说燕檀要买走碧眼乞儿的时候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依据这一行不成文的规矩,与燕檀谈好价、收了钱后,便没有再为难两个人,爽快地放了人。
燕檀离开酒肆,心疼地抖了抖空荡荡的钱袋,对碧眸的小乞儿道:“你自由了,不必跟着我,在这楼兰城中找一份工,好好活下去吧。”
-
天色向晚,楼兰城中一盏接一盏的灯亮了起来。大街上依旧车马熙攘。
燕檀从街边宝石铺出来时,手中的瑟瑟钗不见了,多了鼓鼓囊囊的一袋金币。
她将金币袋子小心地揣进袖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到不对,转过身便看到那个碧色眸子的小乞儿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他的身量与她差不多,一张脸上还有些少年的稚嫩和倔强。
那一双明亮潋滟的碧绿眼睛极为认真而温顺地注视着她,盛满了亮晶晶的期待。
燕檀才要再次重申自己并没有带着他的打算,小乞儿就先她一步开了口。
“你买了我,我跟着你。”
他的声音如玉石碰撞般清脆动听,还带着不容错辨的温顺,让燕檀想起赵国皇宫里豢养的小鹿的鸣叫声。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开口说话。
这样好听的声音,竟出自一个脏兮兮的小乞儿之口,令一向有些以貌取人的燕檀有些惊愕。
“我没有什么钱。而且……”她顿了顿,“总之,你跟着我并无好处。救你也只是我一时兴起,因为一个曾于我有恩的、同你有着相似眼睛的人而已。”
“我不要钱。跟着你,只要有东西吃就好。”小乞儿低下头,碧色眸子里写满了哀求,“我会干活,不会的我可以学。什么我都愿意做。求你,不要丢下我。”
燕檀本欲拒绝,但听闻他最末的一句话,却忽然又转变了主意。
在事情出现转机之前,她必须留在楼兰,暂且在这里安顿下来,躲避幕后黑手的追杀,再慢慢想办法探查真相。
这里商人众多,在此地行商便于混迹市井之间打探消息,又便于掩藏身份。而若是她寻别的差事,少不了被盘问身份。可燕檀是跟着商队混进楼兰城的,如今连一份过所都没有。
燕檀善于制香,而西域人喜用香,王公贵族尤甚。她可以假借制香之名,深入王宫贵族家宅,借机探查楼兰王廷。
但仅凭她一人操持生意定然会十分吃力,落在他人眼中也会显得有些怪异。毕竟无论是西域胡商,还是经行此地的中原商人,多少会带些仆从伙计。
燕檀不想引人注目。因此,她似乎需要一个伙计。
她摩挲下巴思忖片刻,打定主意,很认真地问小乞儿:“那你来做我香料铺子的帮工如何?不需要做很重的活,不过,我暂时付不起工钱……”
还未等她说完,小乞儿便轻轻笑了起来,看着她道:“好。”
西域深蓝色的夜空映在他的眼睛里,令人分不清是他的眼睛本就明亮,还是星辰的光芒。
既然小乞儿成了自己的伙计,燕檀便想要拉着他去医馆瞧一瞧有没有被那无赖乞丐踹伤,免得日后若是伤势恶化更为麻烦。
却不料小乞儿惊惶地揪着衣领,连连摇头拒绝,眼睛里又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我没事。”他向后微微挣扎,“不要去医馆,求你。”
燕檀露出有些迷惑的神色。虽穿着破旧宽松的衣裳,但显而易见,小乞儿的身材较为瘦削,被那样欺侮定然会留下内伤。
但见他眼睛里的恐惧竟如此深刻,不由得猜测,也许是他之前在医馆有过什么不愉快的遭遇。
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个乞儿,许是带着一身病痛,被那里的人殴打苛待过。
如此想着,燕檀便妥协了:“那便不去。我带你去买身新衣,这总可以吧?”
小乞儿舒了一口气,神色放松下来,又恢复了满眼期待的模样:“好。”
“你有没有名字?”燕檀抬头问他,随即笑眯眯地补充道,“我叫谈宴。你应当也瞧出来了,我是个中原人。待过几天我张罗完咱们的铺子,我教你写这两个汉文。”
街边红叶被晚风簌簌吹拂,落在两人的发上肩上,一阵静谧后,燕檀听到身边人开口,声音略微低沉:“安归。”
-
燕檀站在成衣店中,被琳琅满目的织品惊呆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没有见识还异常贫穷的公主。
店主殷勤地向她介绍匈奴国的毛布衣、安息国的毡帽,还有中原来的华贵彩饰丝绸。而燕檀捏了捏自己的金币袋子,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棉布衣裳。
在她背后十步,安归站在成衣店外等她。
他右侧有一道黑影忽的闪进了成衣店的巷子里。安归纹丝未动,只是周身温顺无害的气质在一瞬间消失,碧色眸子微微眯起,变得危险而狡猾。
待到用余光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他便收敛了杀意,并拢食指与中指,藏在衣袖之下,微微向后挥了挥。那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做这一切的时候,他都没有扭过头去。
成衣店的老板正对着他,只觉得那个等在门外脏兮兮的小乞儿有那么一瞬间眼神变得锐利。
但待他仔细去看,又重新撞入一双无辜而充满单纯期待的碧色眼眸之中。
老板厌恶地转过脸去。
-
待到燕檀选好新衣、从成衣店中走出时,已过了戌时。
楼兰国一向并无宵禁,但此刻天色甚晚,街上已没什么人。道路两旁的千家灯火也渐次熄灭。
一弯新月悬在夜幕,清辉遍洒,楼兰城的街道房屋和城外远处举目可望的沙地皆被笼在一层银白的薄纱之下。
安归乖乖地等在原地,见燕檀捧着一全套的新衣服出来,神色登时有些不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残破的衣角。
燕檀抓过他的手,将一身朴素褐袍和靴子交到他手中,一双眼睛映出月华,显得更为明亮动人:“不过是一件褐袍和一双靴子而已,你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
在赵国,家中并不富裕的普通百姓日常穿着就是如此,花不了几文钱便能置办出一身。
因此燕檀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恩惠,现下反应过来,反倒有几分赧然,自己的确是落魄了,竟然将赠送这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说得如此豪气干云。
她想到这一层,便不再说话,窘迫地转身捧着自己的新衣走在安归身侧。
燕檀未曾注意到,身侧的异域少年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怀里的那身衣裳,然后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
这一身衣袍布料粗硬硌手,同他平日里所穿的那些由西域各国贡品所裁成的衣裳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倒也特别。
第八章 身世 “年幼的时候父母把我卖……
天色甚晚,燕檀只得暂且在客栈订了两间房住下,然后把浑身灰扑扑、脏兮兮的安归塞进了客栈后的浴园。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新衣裳,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原本衣裙上沾有血迹的地方裁剪掉,就着烛火烧成灰烬,而后将衣服裁成碎布条。
她在和亲路上所穿着的衣裙皆是赵国公主参加典礼的服饰,由尚衣局专门裁制,别有用心之人可能会瞧得出这衣服的来历,为她带来危险。
这身衣裙是她作为华阳公主的最后痕迹。她的其他行李衣裳都被使团带走,现在埋在了黄沙之中。
而曾亲眼见过她容貌的人,此刻不是葬身于大漠之中,便是以为她已经死了,又或是以为她在回金京的路上。
无人知晓她此刻会藏匿于楼兰城中,除了那名曾在龙勒驿外假冒驿丞提醒她离开的异族青年。
燕檀无意识地盯着桌上的烛火出神。她回想起青年的模样与种种行为,直觉他并非自己的敌人,否则当时,他要自己的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将布条小心收起,把手中的剪子放进针线筐中,准备送还给店家,端着针线筐打开自己的房间门,被门前站着的少年吓了一跳。
少年有一头耀眼的金发,由于方才沐浴过,此刻还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发梢微卷,滴下的水珠落在脖颈上,又滑落到衣衫没有遮住的锁骨处。
燕檀一愣,本想问他是何人,但视线触及他那身朴素褐袍,立即明白过来,他便是方才脏兮兮的小乞儿。
燕檀惊得瞪大了双眼。
眼前这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的俊美少年看上去与那个小乞儿哪里还有什么相似之处?
在此之前,他的长发脏污纠结,满面灰尘泥土,几乎挡住了那双澄澈的琉璃色眼睛还有那张过分美貌的脸,不起眼极了。
安归站在那里,温顺地瞧着燕檀,抿了抿嘴唇。
燕檀定睛瞧了他片刻,直瞧到他的脸上微微泛红,才问道:“安归?”
面前金发碧眼的少年眯起眼睛笑着应了一声:“嗯。”
他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倏尔近了,燕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听到他说道:“我的房间钥匙在你这里。担心你睡下了,我就犹豫着没有敲门。”
眼见着面前的小公主明显有些怔忪地从袖中摸出钥匙递过来,安归压下嘴角向上翘的冲动,目送她端着针线筐下了楼,脑袋发晕地往后厨转去。
看来,他的上一副伪装很成功~
不知道日后若是她知道了他究竟是谁,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这样想着,安归踏入自己房间,点燃桌上那盏朴素的灯,独自在桌边坐了下来。
蜡烛的火光随着吹进室内的微风跳跃着,在墙上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匈奴公主使团已经从右谷蠡王庭出发,大约两个月便可到达楼兰城。”
影子开口,声线压得格外低,若是不仔细听,便会以为是夜里的一阵风声。安归悠然地伸手取过盘中的茶盏。
赵国上下恐怕都不知晓,楼兰大王子在遣使向赵国求娶公主之外,亦向匈奴求了婚。
这本也没什么,楼兰向来处于两国之间的平衡地带,元孟并非第一个这样做的楼兰王室。哪怕是赵国得知此消息,仍然会将自己的公主嫁到楼兰来。
只是,如今华阳公主意外遇刺,却让局势变得十分微妙。
安归替自己沏了一杯茶,将茶盏捏在指尖转了转,不以为然道:
“哦,想必在这两个月之内,华阳公主身死的消息便会传遍西域与赵国。届时楼兰便与赵国势同水火,王廷里那些匈奴派要借机搅弄是非了。”
影子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匈奴仍向殿下示好,却同意了大王子的求婚。”
安归碧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烛火晃动,那影子脊背一寒,不由得向暗处缩了缩,却听到那背对着他坐在桌边饮茶的少年含着笑意说道:“王兄与我乃是同根生,谁与匈奴交好又有什么区别?”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那影子瞬间隐没于黑暗之中。
安归收敛起脸上意味深长的神色,一双碧眸恢复纯真无害的模样:“谁?”
“你歇下了吗,安归?”燕檀在门外问道,“我向店家要了些药酒送给你,若是没睡的话,替我开一下门。”
-
第二日清晨,粗略用过早饭,燕檀带着安归一同渡河前往楼兰城城西。
孔雀河自西北向东南穿楼兰城而过,将城池一分为二。河东为王宫、佛寺和贵族住地,河西则是官署、市集、平民住宅、贫民窟和良田。
在这座四方城池的西南一隅则是一片异国商人聚居之地。从西方的大月氏、安息、大宛、粟特等国来的商人要前往中原,则必须经过楼兰。
此处开设客舍专供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商人暂时歇息逗留,也有频繁往来东西两处的商人索性在这里置办了宅院。
燕檀在这里租到了一间价格合适的两进小院。
此地距离官署尚且有段距离,平日里更是各国各族人混杂,楼兰并不方便管辖,因此住在这里可以免去许多应付盘查的麻烦,于她而言也再合适不过。
租好住处,她留下少许用于购买制香材料的金币,就将剩下的钱全用于进购时下西域较为珍贵有名的香料,用于临街售卖,借以扮作寻常的香料商人。
安归将货物接来安放在外院后,已是傍晚时分。燕檀点燃蜡烛,引着他进了内院,院中有一套石桌石凳。
燕檀端上两碗粗糙的粟饭和一碗酱菜,坐下来,拾起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转头问安归道:“一直忘了问你,你到那乞丐头领手下之前,可有什么家人?不想回去找他们吗?”
院中有片刻的静默。
安归低下头去,声音有几分低沉:“年幼的时候父母把我卖给了匈奴人做奴仆,匈奴人对我很不好,我想办法逃了出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燕檀猜得出,他是从匈奴人那里逃出来,没有身份,找不到差事,也不想回去找卖过他的家人,才不得不流落街头成了乞儿。
燕檀咬住筷子出神,两人之间又有瞬间的静默。
安归仿佛想到什么,蓦地抬起头来,伸手抓住她的衣袖,眼神有些惊慌地看向她:“跟着你,我不会逃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啊?”燕檀回过神来,她方才倒是没有想安归会不会逃,只是在想两人身份都很敏感,以后行事须要尽可能躲过一切身份盘查。她本还想让安归替自己出楼兰城传递消息,如今恐怕也不行了。
但她不便对他说自己的身份也有问题,只好指着那碗酱菜转移话题:
“我只是在想以后我一定会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带你每餐饭都吃肉羹。对了,今早见你吃了许多香枣,你应是喜欢甜食吧?”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袋子来递给安归,对他笑了笑:“喏,这是一位饭铺老板娘送我的石蜜,送你。”
燕檀分明看到安归眼睛一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又忽而止在半空。
是担心自己要的太多,怕被她丢掉,才如此胆怯吧。
她在心里叹气。
其实燕檀是个很喜爱美色的肤浅的人,总是会对长得漂亮的人平白多出许多好感和宽容来。因此自从安归露出满面脏污之下的真容之后,燕檀觉得只是看着他都多出了很多快乐。
安归身量看上去与她差不多,那么年龄也应当差不多。燕檀对着他时,总会生出一股不由自主的怜爱。
虽然她看向他时,单纯的金发少年并不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愣了一下后也会回以温柔的微笑。
“我不会不要你的。”燕檀伸直胳膊,将那只小袋子又向前递了递,直直地看着安归那双小鹿般驯顺的碧色眼眸,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你做我的伙计,我没有什么其他能给你的,你看,我这里家徒四壁。所以,你也不必想太多,这是工钱。”
-
夜晚的楼兰城西似乎比白日里更加热闹。有客商在此开设酒肆饭铺,专供往来的外乡人体会风情、排遣寂寞。这些酒肆皆整夜不打烊。
燕檀买下的小院院墙外隐隐传来胡姬招揽客人的歌声,歌声婉转而勾人,掩盖了西厢房外抄手游廊上的碎响。
安归瞧着东厢房中的灯熄了许久,再听不到动静,才开口向游廊檐下那抹似有似无的影子轻声道:“替我去查华阳公主的身世。”
影子窸窣片刻,从檐下消失。
安归收回目光,安静地立在窗边,琉璃般澄澈的眸中映出夜色,如同滴落水中晕开的墨。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影子,将整个人切分成无数黑白碎片。
这位小公主,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安归幼时曾见过匈奴王庭的公主,自小被养在牙帐,性格娇蛮任性不可一世,但若是遇上那么一桩关乎自身安危的大事,只会瑟瑟发抖和崩溃哭泣。
据他所知,赵国贵女更是被养得柔弱不经世事。可一个长在深宫、锦绣罗堆里的少女,怎么会在这样糟糕的境遇之下还如此镇定呢?
第九章 不祥 城中满是萧索晦暗,只有……
燕檀醒来时时辰尚早,天边残存的青色还未褪去。
她蜷缩起来,侧卧在床上,睁开眼睛侧耳细听。此刻院中还没有什么动静,安归大概还没有起身。
燕檀摸了摸胸口,那块碧绿的玉牌还放在那里,从来没有离过她的身。
怎么会不害怕呢?
她在金京时只是不受宠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经历过生死的。如今每到夜晚,金雀和裴讷之的惨相就会在她脑中不断翻涌。
她前几夜怕得睡不着,即便是睡着了,也是紧紧缩成一团,整夜做噩梦。
她怕不能查到真相,怕替他们报不了仇,更怕自己哪天就会无知无觉地与他们一样惨死。
但就如同她自小在摸爬滚打之间学会了见风使舵、八面玲珑一样,她也学会了装作毫不惊惶来保护自己。
况且,好在还有安归,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燕檀将那块玉牌摸出来,翻过身来,趴在床上借着晨光打量。
玉牌质地莹润,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玉料,但看得出是一块很好的料子。正面刻着动物花纹,有獠牙利爪,像犬,却又有些不同,模样极为凶猛。
燕檀看了片刻,把它塞到床最里面的被褥下,翻身下床梳洗。
她洗漱好,对着铜镜给自己梳了个俏皮的髻,而后拉开房门。
院中一片静悄悄的。昨夜里热闹的酒肆欢宴已过,于清晨里恢复了冷清,连带着今晨的气温仿佛都低了些许。
快要入秋了。她五月初随着使团从金京出发,走了三个月到达阳关,又几经周折才在楼兰城安顿下来。
如今时值九月,西域又地处北地,已经有些凉意了。
燕檀撸起袖子从水井中汲水出来,放在灶上烧着,再在石桌上摆上一盘胡饼。做好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去敲西厢房的门,敲了半晌,却不见人应。
她连忙跑到正房中,看到昨夜留在桌上的几只小瓷瓶都不见了。那里面盛着她新调好的香露,准备送给住在附近的胡商家中女眷。
西域商路上香料种类众多,调香师也有许多。不过无论是西域各国、安息、天竺还是中原,当下除去一种香料制作的单品香和香露外,合香多是香丸、香饼、线香。
将不同香料碾细混合,虽有君、臣、佐、辅之分,但放在香炉中烧时大多气味均匀,一成不变。
而燕檀所调制的香露却有所不同。
不同香料的香气在水中发散时的先后顺序不同。所以她便依据香料的这一特性调制香露,使得香露的香气随时间而变化,格外奇妙。
-
“秋秋?”
昨日她将新调制好的香露装进坛子里,又从坛中舀出一点来分装在各个小瓷瓶中。
身边的安归眨了眨眼睛,举着小瓷瓶在阳光下晃了晃,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为这坛香露取的名字。
浆果的酸甜气息和小茴香的味道丝丝逸散出来。小瓷瓶上画着楼兰的胡杨树红叶,茂密旺盛,秋意深浓。
“因为这是第二支以秋天为题的香。”燕檀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得意道,“去年那支叫秋。”
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在炫耀自己取名又表意简洁又琅琅上口。
少年表面上不作声,却在心中笑着“啧”了一声。
燕檀在原地愣了愣,随即想到,昨天她和安归说了这些香露要当做礼物送去各家的,那么他该不会是起身太早,见自己还没有动静,便已经出门去送了吧?
为保险起见,还是要去寻一寻他。
燕檀转身跑出院子。
-
安归揣着那几只小瓷瓶,拐了个弯走进巷中。
旁边便是那间夜间喧闹的酒肆,白日里没有什么客人上门,只有几个满面红光的醉汉,昨夜宿在这里,此刻被貌美的胡姬搀出门来,在门口调笑。
妩媚丰满的胡姬身上罗衫不整,露出圆润丰腴的酥肩,还有脖颈处的红痕。
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伸手握住她雪白的肩,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胡姬低下头去故作羞态,不过目光中仍是媚意,推了推男人的胸膛。
“还不是你昨夜弄出来的?此刻却要来嘲笑人家,好坏的心肠。”
安归眉头一皱,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经过此地,却不想被那醉汉叫住:“那边那个绿眼睛的小奴隶,叫你呢,给老子站住。”
安归置若罔闻。
那醉汉却不依不饶,带着一身酒气向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竟是个绿眼睛的生面孔,以前在这一带从没见过你。大白天在此地徘徊,莫不是也想尝尝这里女人的滋味?”
他往地上吐了口痰,讥笑道:“就凭你这妖怪,也配?”
安归继续向前走,眼睛里露出厌恶的神色,忽然听得身后一阵风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他嘴角勾了勾,满眼嘲讽,只微微一偏头就躲过醉汉挥来的拳头。
“下贱的小畜生!”醉汉一拳打空,身形不稳,几乎跌坐在地,于是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少露出那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不知是谁家养的狗,没拴好撞到老子眼前,今天老子来替你主人教训教训你。”
反正即便是打死了,最多不过是赔上一点点钱就可以了事。
安归垂下眼睑,眼神极为危险地略过他毫无防守的颈部和腹部。
他本可轻而易举地躲过那醉汉挥来的拳头,却在身形移动之前,生生遏制住了那股本能。
而后那醉汉的拳头便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胸膛上,发出可怕的一声闷响,安归向后重重跌倒在地,一双眼中杀意敛去,变得懵然又恐惧。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一句焦急又愤怒的——
“住手!”
-
“为什么他要打你?”燕檀俯下身,用帕子蘸了药酒,心有余悸地替安归擦拭胸前那片淤青,“我知道,你不会去主动招惹他的。别怕,我替你做主。”
他的胸膛上满布着还未褪去的淤青和疤痕。
她这样说着,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在乞丐棚屋遇见他的时候,他被那无赖乞丐欺负,周围人皆是理所应当、见怪不怪的模样,还有成衣店老板看到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客栈中旁人看他时怪异的目光。
燕檀心中大概有了个猜测,直视他的双眼,试探地问道:“等等,安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安归同她对视片刻,躲闪地移开了目光,像只恐惧而不安的小兽。
燕檀心下了然,继续低下头替他擦药酒,语气抑扬顿挫,夸张地威胁道:“如果不是你的错,我无论怎样都不会不要你。但如果你瞒着我……”
挣扎片刻,安归低下头来:“长了绿色眼睛的人……会被当做妖怪。”
燕檀手上动作一顿,惊讶地抬头:“什么?”
安归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尽是绝望和哀求,他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在楼兰,眼睛是绿色的人会被当做不祥之物。十年前……一场瘟疫结束后,律法规定在楼兰境内,碧眸之人只能做最下等的奴隶。”
那双碧绿如琉璃一般的漂亮眼睛,被视作与生俱来的罪恶,会为国家和主人带来厄运。
因此楼兰上下皆厌恶绿眸,便是街上遇见了,也免不了有人欺侮一番。
而奴隶在这个国度便如牲口一般,任谁都可以随意打骂,死了也不过是向奴隶的主人赔些数目不大的银钱。
所以那醉汉才敢趁着醉意在街上寻衅滋事、大打出手。
燕檀大受震撼,一时忘了手上的动作。
安归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拳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我没有在外面给你惹是生非。是他见我经过……”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低下头去,在一旁自己的褐袍中摸索一阵,取出几片小小的碎瓷片,声音愈发失落:“没想到还是碎了。”
燕檀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抖了抖,把碎瓷片抖落在地:“别抓!小心划破手。只是几瓶香露,洒了还能再做,况且,这又不是你的错!”
她伸手捧起安归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紧张,他在仔细地打量她,看她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而嫌弃自己。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也嫌弃你不祥吗?”她轻轻问道。
“其实,我在小的时候,也被别人断言过不祥。所以我爹嫌弃我,周围的人也大都很怕我。但是我并不觉得因此我便低人一等。当初买了你只想让你自由,不再受人欺负。你决定要跟着我,我也从未把你当做过奴隶。”
燕檀又眨了眨眼睛,凑近了些,令安归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这才如此近距离地认真打量她。眼前的少女下巴略尖,微红的唇紧紧抿起,一双明眸中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处境的艰难,热血上头,真心实意地说:“而且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才不是不祥!无论如何都不要因此看轻自己。如果敢有人欺负你,我也一定会替你揍回去。”
安归认真地揣摩着她的神色。少女真挚的眼神里是不容错辨的袒护和信任。
他为那样的眼神失神片刻,而后微微低下头去,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唇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勾。
天煞孤星么?
他却觉得还不错。
此番赵国送来和亲的若是养在宫中的嫡公主,那么现下他一定会少了很多乐趣。
-
临近中原的年节,往来西域南北两道上的商客多了不少。有些想趁此机会多贩一些货物到中原去赚上一笔。有些则忙着赶回自家中与亲眷团聚,楼兰与中原相近,不少习俗也从中原传了过来。
恰在此时,有一桩消息便在楼兰城乃至西域各国不胫而走。
楼兰国使臣一月之前便已奉命前往盐泽之东候迎华阳公主及其使团。但他在那里等了许久,使团始终未曾到达约定好的地点。
使臣觉得有些蹊跷,便自作主张动身前往阳关询问,得知公主的和亲使团已经从此处出发向西一月有余。
从阳关到楼兰城不过十天路程。在阳关与盐泽之间的大片沙漠中,使团数十人却消失了一月有余,定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使臣心知有大事即将发生,匆匆回楼兰复命,消息便如同一颗石头投入平静水面,惊起无数波澜。
一时间,王廷中的中原派与匈奴派唇枪舌战、针锋相对。华阳公主失踪的地方位于两国之间,责任究竟在哪一国?华阳公主现在又究竟在何处?
而就在此时,原本身体孱弱的老国王更是一病不起,再也无力过问政事,由王储元孟出面暂时代理王权。
-
入夜。安归坐在屋脊上,俯视着灯火辉煌的楼兰城。
他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支在膝盖上。屋脊上的风将他的一头金发微微吹乱。
安归看着下方的楼兰城。王廷以国王的名义下令加强了城外和城内的搜查和防备。即使是夜间,仍有很多守卫在街巷中换班巡逻,盘查最近进城的外乡人。
不知道再过多久就要查到城西南,也不知道这座小院还能留存多久。
他的目光动了动,看到那个穿着冬装的少女正提着一包毕罗蹦蹦跳跳地从几道巷子之外的地方往这里走来。
卖了一些简单的香露,现在他们的生活不似开始那般窘迫,她出门之前和他约好,今天会带毕罗回来给他吃。
秋冬之交,城中满是萧索晦暗,只有她是一抹亮色。
“他已经封锁了陛下的寝宫,莫说是王公大臣,连从前服侍陛下的侍女都难以进入。”站在安归身边屋脊上,身穿夜行衣的男人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您或许该回到王宫中去了。”
夜风簌簌吹动,他的帽沿下露出褐色的头发。
“她很重要。”隔了半晌,金发少年才开口回答,声音不复鹿鸣般清脆,而是有些低沉,“元孟搭上了匈奴,我就更需要得到赵国的支持。而且,你知道,她是那场刺杀除我之外唯一的见证者。弄丢了她,我会损失一些线索和证据。”
褐发男人忍不住道:“您知道的,她在赵国时的身世。她并没有我们一开始料想的那样重要。”
“也许她在赵国皇帝心中的确不重要。”安归道,“可是,能够令她在这场动乱中毫发无损,并且信任我,却足够表达我对赵国的诚意。”
“您可以把她带回您的宫中去。”
毕竟总是像现在这样扮成一个下等的奴隶流落在外,而且对那中原公主言听计从也不像话,褐发男人在心中默默地道。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乔装改扮一下,把她扮成楼兰人。”
眼下大王子控制了王廷,王宫中全是大王子的人,就连安归宫中也安插了不少大王子的眼线。
想来若是他带回一个中原少女,这件事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传到元孟耳中。届时,他们就很难把她留在手中了。
在他们的正下方,那提着毕罗的中原少女喜滋滋地在袖中摸出钥匙,正要打开小院的门。
“知道了,”安归低声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这么做的。”
话音未落,他矮身跳下屋脊,轻盈地落在了院中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后“吱呀”一声,木质的院门被少女推开。
第十章 横笛 “其实……今天是我的十……
甲衣摩擦与武器间碰撞的声音惊扰了楼兰城西南原本平静的夜晚。
这一带入夜向来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今夜却一反常态,饭铺酒肆都紧闭大门不再营业,想来是因为早早收到消息,王宫中的士兵会对这里进行严密巡查。
一队楼兰士兵走入巷中,手持兵器挨家挨户地奉命盘查外乡人近来的情况。
据说是大王子元孟亲自下达的命令,为了寻找他失踪的未婚妻子华阳公主。
安归推开小院的门,走向门外那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此刻街上没有人,街道两旁的人家也紧闭大门,连一丝光都没有透出来。
领头的士兵举着火把,但仍有些看不清那个金发少年的面孔。直到他走到近前,那双碧绿的眼眸才在黑暗中变得清晰。
视线向下,看到少年的腰间悬挂的那枚符信后,领头士兵大惊失色,虽然对他这幅模样有些疑惑,但也连忙跪地行礼。
“二……殿下!万万没有想到您居然在这里。”
身后一队士兵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领队跪了下去。
这位小王子向来有着难以捉摸、深不可测的名声。
领队士兵不敢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石砖,头顶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我这座院子也要查吗?”
“属下自然是……十分相信殿下的。”领队战战兢兢地道,“但此地是异国人聚居之地,或许有赵国公主的消息……这是属下职责所在。而且,您既然在这里,为了保证您的安全,就更有必要彻查一番了。”
眼前的人没有动怒,一双碧绿潋滟的眼眸中还有些笑意,但任凭是谁都能感到一股无法忽视的威压,还带着一股不悦的情绪。
“我听说,这一切并不是父王的意思。是王兄下令要严查这里的。”头顶上的人声音中掺杂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分明很是和善的语气,却听得人脊背一凉。
“所以,我说的话不作数,王兄说的话才作数,是吗?”
领队大惊失措,口中连忙否认,就要叩首认罪,一双手突然扶了一下他。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金发少年扶住他,朝他微微笑了笑:“好吧,既然你们非要查不可的话。不过要先在这里等上片刻,我去让她理好衣衫,再安抚一番。”
此情此景,头领总算明白过来,这位行踪诡秘的小王子殿下在这偏僻的秘密小院中是在做什么了。
若是他眼下还坚持要进院中查,那就是太不识趣了。
于是士兵头领连连道:“属下不敢。还请二殿下恕罪。”
说罢他挥了挥手,令手下的人马上散去查其他人家,自己又点头哈腰道:“还请二殿下千万别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安归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
安归推门回到小院时,燕檀正在耳房里调制新香。
切成小段的檀香木在她身边陶罐的烈酒中煮沸,散发出浓烈而奇妙的香气。
视野中的少女专注地研磨着臼中的乳香粉末,动作从容,烛光照在她的眼睫和白嫩的脸蛋上,光影交错之间,令她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明明是个有些稚嫩的少女,此刻却恍惚间有种逐渐长成了的样子。
尽管安归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被她听到了。少女从耳房中探出头来。
仿佛是想到什么事情,她喜滋滋地走下台阶,向院中的石桌去:“安归,那天曾经在酒肆门口寻衅滋事欺侮你的无赖,有段时间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安归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燕檀侧过头来狡黠地笑看着他:“香药同源。虽然后果并不是很严重,只是略施惩戒,但有的时候,精通调香的人想要害人,真是防不胜防。”
安归抿了抿嘴唇,做出一副稍显不安的模样,心中却暗暗有些意外。
虽然事出有因,但这位小公主似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手段和坏心眼。
燕檀把臼放到一边,撕开桌上的冒着香气的纸包,问道:“对啦,你方才出门做什么去了?”
“一位夫人派人送来了请帖。”安归从怀中取出请帖递给她,眉眼中尽是乖顺温和之色,只字未提方才的士兵,也丝毫不见方才的乖戾。
他将请帖递了过去。
那是来自粟特国商人行会会首夫人的请帖。
事情要从燕檀送出去的那些香露说起。粟特国位于楼兰的西面,国人大多善于经商,广布各国之内,在他国谋生,难免注重同乡之间的联系。
有位粟特商人的女眷在一次宴会上用了燕檀所赠送的香露,这位夫人一见便十分喜欢,向她打听了香露的来源,给燕檀递了请帖,希望燕檀能来自己宅中为自己调制一支香露。
这也是燕檀一开始在胡商女眷之间广赠香露的用意。
香是一种极为容易流传的东西,尤其是在相识的妇人之间。她需要用这种方式迅速结交显赫商人和楼兰王廷,细查刺杀一事与楼兰的关系。
燕檀接过请帖看了一遍,放到一边,心中长舒一口气。
她的计划果真奏效了。
-
今夜东厢房的灯熄得比平时都要晚。
安归站在西厢房内的窗边,读完手上的羊皮卷,而后放到烛火上烧掉。
他正打算同等在身后的影子说些什么,东厢房那里传来吱呀一声的开门声,而后是少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归,你睡下了吗?我有点睡不着。”
这下不用安归挥手,黑暗中的影子已经学会在燕檀出现时自发地消失。安归拉开门,看到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外的少女。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乌黑柔软,看上去竟然有点楚楚可怜。一张白嫩的小脸上,鼻头被冻得隐约发红。
她身上隐约可见的是里衣,大约是本来打算睡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番后又爬起来的缘故。
他连忙把她让进自己的房间。
燕檀在凳子上坐下,将双臂置于桌上,脸蛋枕了上去,闷闷地说:
“安归,其实……今天是我的十五岁生辰。我从没有一个人张罗过自己的生辰,也觉得现在并不是庆祝生辰的好时候……”
“可是……我有点想家了。我是不是还没有同你讲过,我曾经的家在中原的赵国。”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思念什么。我娘很早就死了,我爹也不喜欢我,没怎么见过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不久前因为意外死去了。我好像没有什么家人可以思念。但还是很想赵国,哪怕是曾经住的那个冬天冷冷的房子,也有点想。”
她换了个方向枕着自己的手臂,眨了眨眼睛,看向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少年。
“往年这个时候,尼庵中的尼姑都会送一碗面来给我庆贺生辰。这是赵国民间的法子。可我自己不会煮面,今年就没有了。其实那种面也没有很好吃,但我就是有点难过。”
安归走到她身后。她低下头去,将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手臂中,感到身后披上了一件温暖的大衣服,上面还有少年干净而温暖的气味。
燕檀没有再抬起头来,只是感觉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捏了捏。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不曾越矩,但却让她感到安慰。
“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不过在赵国,也没有会盼着我回去的人。”
燕檀小声嘟囔着,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睡梦中有一支悠扬的曲子,带着她在黄沙大漠中随着风飘飘荡荡,在金红的余晖下奔向圆圆的落日,好像就这么远离了人间。
夜深。金发碧眼的异族少年坐在廊下,将横笛缓缓放在膝头。
第十一章 文字 “不巧,便是我。”……
“姑娘,请您跟我来。”
粟特行会会首家的宅子位于楼兰城西。但如果是乘坐马车的话,距离孔雀河只有一刻钟的路程,而孔雀河对岸就是楼兰贵族的宅邸。
不过,眼前这座宅邸的富丽堂皇已经不输给那些贵族。
时近日暮,汉白玉的墙面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更加古朴雄浑。燕檀跟在领路仆人的身后,穿过那座移植了许多异国植物的大花园,来到前厅。
“还请您在这里稍坐一会儿。”引路的仆人上前与侍立门前的侍女说了几句话,便一脸歉意地回来,又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侍女送上一壶红茶。
“夫人临时被杂事绊住了脚,等她处理完就来见您。真是十分抱歉。”
燕檀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就在廊下坐了下来,把目光放到侍女送来的点心上。
她看得出,安归很喜欢甜食。
但她很怕在这偌大的一个宅邸里,她忙于调香无法顾及他,令他受人冷眼甚至是欺负,就只好把他留在了家中,出售一些调好的香露。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她离开家之前,看到他似乎有些失落。
正在此时,前厅隐隐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打断了燕檀的思绪。
“夫人!我的丈夫也是粟特人,也曾在您丈夫手下做事,为您丈夫提供过帮助。如今我的丈夫欠了一大笔债,我和我的女儿已经贫穷到快要替人牧羊才能维持生计了……”
另一道更为和蔼悦耳的女声道:“米娜,十分抱歉。但这笔债务并不是行会的义务。而且我夫君远在粟特,已经有几个月不在此地。我也爱莫能助。”
“可他是在为行会筹备货物时失踪的!”被叫做米娜的女人哭了起来。
“就在去中原的途中,你们明知道白龙堆妖魔横生,就派他去走那一条路。现在楼兰的官员也不肯管我们,我们也没有钱回到粟特去……”
白龙堆?
燕檀含了一口茶水,鼓起腮帮子,有些疑惑地想到,自己曾孤身一人穿过白龙堆从阳关来到楼兰城,路途中虽然景象可怖了一些,但也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但是这个地方在她所听到的传言中,似乎都是极为危险的地方啊。
前厅内,和蔼的女声似乎染上了几分惊讶:“失踪?”
她笑了几声:“半个月前我夫君给我的信中还写到过,您丈夫现如今正在撒马尔罕贩卖丝绸。”
前厅中沉默了半晌,随后是米娜颤抖而绝望的声音:“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将我们我们母女丢弃在异乡三年?不,那一定不是他。”
燕檀端着茶盏往靠近前厅的地方悄悄挪了挪。
看上去,又是一桩异国商人在经过白龙堆时失踪,而后又忽然在家乡再次出现的怪事。
米娜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再说什么。前厅隐隐传来啜泣声。
那道温和悦耳的女声劝慰她道:“不如托人给他捎一封信说明你眼下的困境。再去找庙祝寻求一些帮助。我今日还有客人,恐怕她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就不多留夫人了。”
燕檀被侍女引进前厅时,那个掩面哭泣的金发妇人正向外走,与她擦肩而过。
坐在厅中的会首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前对燕檀温柔而又抱歉地说道:“十分对不住,谈姑娘,让你在外面等了许久。我实在没有想到她今日会来上门闹事。”
粟特商人的行会会首名叫康云汉。“康”是来自粟特国最重要的城市撒马尔罕的姓氏,而云汉则是粟特语。
康夫人衣着华贵妍丽,妆容繁复,耳边缀着大颗名贵珍珠。
“前几日我和夫君参加了一场宴会,席上有位夫人身上的香气格外动人,于是便向她打听了制香之人,没想到竟是年纪这么小的一位中原姑娘。”
前几日?燕檀在心中默默思忖,她方才分明还同那个叫做米娜的妇人说,自己的夫君已经有几个月不在这里了,分明是见米娜势单力薄无利可图,才借故推脱吧。
燕檀在内心把“粟特商人重利”这几个字又加粗了几笔。
这时康夫人上前拉着她的手坐下,不失艳羡地看着燕檀:“中原女子的肌肤果然娇嫩,与我们在西域风沙中长大的女子不同。”
燕檀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多谢夫人夸奖。”
康夫人掩唇笑了笑:“话说回来,我往常所见的香,无论是西域的,还是中原的,又或是更向西些的安息、大秦,皆是典雅沉静有余而灵动妩媚不足。”
她道:“那日一见你的香,我就猜是出自一位女子之手。初时是些石榴和蜂蜜,后来再细细闻,又变成了沉香、麝香的气味,好奇妙。我虽有时会用一些蔷薇水,但时日久了便也不新鲜了,特请你来为我调制一支新的香露。”
燕檀继续游说:“若是我能与夫人和夫人所在环境更熟悉一些,依据夫人自身的品格调一支香,自然是比其它香都更加动人。”
康夫人捏了捏手腕上的珠串,略略放低了声音,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我曾听人说,技艺高超的制香之人可以通过香气控制人的神思。”
“眼下我便需要这样一支香露,能令我的夫君再次为我倾心。不然,他的心马上就要被外面的女子,还有他曾在粟特娶的那悍妇夺了去,再也不记得我了。”
她低下头去,有些羞涩地笑道:“若是能令他一见我……便十分动情,则是更好了。”
燕檀大惊失色。燕檀抓耳挠腮:“但是……”
但是你说的那是迷情药!香露没有迷情药的功效!
康夫人连忙打断她:“若是姑娘能帮我调制这样的香,多少报酬都不在话下。”
燕檀愁眉苦脸:“可……”
似是怕她嫌不够,康夫人连忙又补充道:“我结识过许多楼兰的贵族家眷,亦认识不少西域别国的贵族女子,只要姑娘能调出如之前那般动人的香露,我还可以将你举荐给她们。”
燕檀沉默了。
她握紧拳头,抬起头来,向康夫人微微笑道:“我可以勉力一试。”
-
燕檀抱着自己的行李跟在侍女身后,前往为她准备的客房。在穿过回廊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燕檀转过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里很清静,侍女和男仆都不怎么在这里走动,只有院那边的假山后有一个少年正朝自己这个方向看来。
距离有些远,燕檀不确定他是不是能看清自己,但还是冲他摆出了一个友善的笑脸。
那少年似乎僵直了片刻,然后走开了。燕檀小声问身边的侍女:“敢问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是毕娑公子。”侍女道,“他是楼兰人,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这里来了。不过家主付了奶钱,他现在是夫人的养子。”
“奶钱?”燕檀疑惑地问道,“什么是奶钱?”
侍女看了她一样,似乎有点奇怪她竟连这也不知道,但还是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一匹马,或是一匹骆驼。付了奶钱,收进家里的孩子就不算是奴隶,要当做家中人一样对待。夫人没有孩子,毕娑公子就在这里帮家主处理寻常事务。”
-
此后几天,燕檀都没有再见过那位公子,也就渐渐把那天的匆匆一瞥抛在脑后。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宅中那座种满了奇花异草的花园中。
既然康夫人的要求是调制出令她夫君喜欢的香露,燕檀就只好去找她夫君所喜欢的气味。
这座花园中有许多花草在楼兰并不常见,一定是因为宅子的主人喜欢才会花费重金移栽到这里的。
她在花园中取了些浆果,又让侍女去买了一些茉莉油、蔷薇水、沉香和麝香。
在西域,有些胡姬会有意令衣服染上沉香气息,借以刺激和引诱上门的客人。
因此,她便想调制一支香露,初时闻起来是浆果香甜,而后便是蔷薇、茉莉,最后在肌肤上留下一些沉香和麝香的气息。
她坐在廊下将沉香木碾碎,听到前院传来喧闹的人声。
康云汉交际很广,不仅是来这里做生意的粟特商人,几乎是西域各国的商人都与他交好。
燕檀问站在一旁的侍女:“会首大人同各国商人往来,想必精通许多国语言吧?或是有这样的人物随侍一旁。我在楼兰总是会为语言不通而苦恼。”
侍女闻言有些得意,才要张口说些什么,突然收敛了神色,低下头向身前之人行礼:“毕娑公子。”
燕檀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向前看去。
身着锦衣的少年负手向她走来。这一次她才看清他的面容,年纪不大,才十六七的样子,但生得很俊美,眉宇间还有几分桀骜。
他朝那侍女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将目光放到燕檀身上,有几分审视意味。
燕檀在心中反复确定,自己来到康宅的身份,究竟是客人还是工匠,究竟要不要给他行礼。
不过还未等她纠结出个结果来,毕娑就开口道:“你是母亲请来的那位懂制香的中原女子?我听你方才在问,宅中可有懂西域各国语言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巧,便是我。”
燕檀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但隐约感到他对自己有些戒备。
不过,既然有这样一个人送到自己面前,她断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她便装作全然没有察觉出这份戒备的样子,夸张地拍了拍手:“公子当真是少年才俊!其实我有个不情之情,还望公子能够略施援手,自当感激不尽。”
毕娑挑了挑眉,看向她。
燕檀毫不客气地从怀中掏出一方丝绢,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能否请公子替我瞧一瞧,这字究竟是哪一国人所使用?”
第十二章 诡秘 他没有在威胁她,只是……
毕娑低头看了一眼那丝绢上的文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抬眼看燕檀:“这是从哪里看来的?”
顿了顿,他眼神变得深邃而难以捉摸,又问道:“你又在——查些什么?”
那是金雀藏在袖中的那块玉牌上的文字。
燕檀不认识那些文字,也从未见过玉牌上镌刻的图案。
但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将图案拓印下来直接拿去询问。如果那是什么特殊的图腾,她拿出这样的东西很容易暴露自己,引来别有用心之人的关注。
她只能从这玉牌上刻的文字开始查起,不过自然也不能一气将这全部文字都拿去问,若是玉牌上写的是某位身在高位之人的名字,同样容易为她招来祸端。
眼下她只要知道这文字是出自何处,再做打算。
于是初到楼兰那天,她便取了一块丝绢,将玉牌上镌刻的一串文字中位于最中央的那个字对照着画在了绢面上,然后一直将丝绢收在怀中,待到有机会时便拿出来询问。
多日以来,她问过几位异国的商客,但都无人认识,没想到在眼前这少年身上有了意外收获。
燕檀收回丝绢,吸了一口气,低头故作羞涩忸怩道:“是一位……故人的玉佩。他虽然暂且不在楼兰,但许下诺言总有一天会回来寻我。”
根据燕檀的经验,没有头脑的怀春少女向来是很容易得到信任的伪装。
果然,这番夸张的表演显然成功地让毕娑意会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并且如她所料地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放松了警惕。
毕娑冷笑一声道:“你那位匈奴情郎竟没和你说过他是从哪里来吗?”
匈奴?
燕檀的眼中略过一丝惊愕,以至于有些没控制好表情,被毕娑毫不留情地取笑道:“竟然被我说中了?”
她趁机仰起头问道:“你说这是匈奴文字?那这是什么意思?”
毕娑拿过她手上的丝绢,同她解释道:
“匈奴文字和你们汉文不同,你可以将这看作你们汉文的一个笔画,须得好几个连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字。你大概是半点不懂匈奴文的吧?所以才只抄了这一个字符来。可是单从一个字符,就好像你们的横竖笔画一样,是看不出有什么意思的。”
燕檀的心跳得厉害,低头将丝绢收回怀中,有些呆滞地向毕娑道谢:“多谢你。我,我知道了。”
仿佛是见她失魂落魄有些于心不忍,毕娑收敛了嘲讽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道:
“你……你也不必太难过,也许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匈奴与你们中原关系一向不和。”
燕檀愣了一下,被这外冷内热的少年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顺着他的话应道:“好。”
-
燕檀蹲在小院子的一角,用手中的扇子给灶下的火扇风,灶上放着一只小罐子,里面是用白酒煮的沉香。
天色暗了下来,宅中前厅仍在喧闹,她这里倒是鲜有人至。忽明忽暗的火苗映出她白净的脸庞。
燕檀双臂抱着膝盖,盯着罐子里酒煮沸冒出的泡泡出神。
如果在沙漠中杀害金雀和和亲使团的是匈奴人,他们的目的其实很明确。
匈奴要破坏楼兰和赵国的姻亲关系,趁机拉拢楼兰一同对付赵国,赵国的处境就会很艰难。赵国必须对此做好准备。
可她现在却无法将这个消息传递回赵国。
出楼兰城需要很详细的身份盘查,无论是她还是安归都应付不了。
而使团的尸体深埋在黄沙之下,唯一的线索也在她手中,眼下单凭赵国的力量,想要查清这背后的一切更是难上加难。
燕檀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膝盖之间。她呼出的气吹到了灶下的火,火苗忽得窜了起来,把她吓得往后一仰。
“呀呃!”
她跌坐在地。身前急匆匆地走过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手上抬着一卷草席。
燕檀从地上爬起来,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其中一个一脸嫌恶地道:“是家主新收的一个中原美人,才进门没多久,方才突然死在了佛堂,猝死,真晦气。前面正设宴歌舞,这宅中却死了人,家主命我们赶紧抬去圣塔呢。”
说罢,他“呸”了几声,和同伴抬着那卷草席一脸韫色地离开了。
燕檀看着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皱起眉。她方才分明闻到,那草席传来了一丝很轻很轻的……血腥味。
难道猝死也会有血吗?会不会是搞错了?
燕檀觉得有些蹊跷。看着那被草席草草卷住抬走的姑娘,又念及她和自己一样来自中原,燕檀灭掉火苗,循着几个家仆来时的路找到康家的佛堂。
西域与天竺相通,僧侣众多,楼兰西南的邻国于阗更是有“佛国”之称。
在这一带,寻常人家也有许多信佛,其中有钱有势的还会在家中设置佛堂。康家的这座佛堂显然就是其中比较富丽堂皇的一个。
此时佛堂里还有几个负责打扫的家仆,而毕娑正站在佛堂外,脸色晦暗不明。
察觉到身后的响动,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正探头探脑的燕檀,有几分惊讶:“谈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取一些檀香。”燕檀悄悄挪动脚步向佛堂走去,和他打过招呼,“我不会乱动,取到就走。”
毕娑皱了皱眉头,燕檀已经脚底抹油,趁机溜进了佛堂。
堂中供奉着一座几人高的佛像,佛像前点着长明灯和供香。这里的香气很是醇厚浓郁,是檀香的气息。
燕檀弯下腰来,假意选取香料,深吸几口气,四处观察了一番。
佛像也是汉白玉雕刻成的,像身巨大,遮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燕檀的视线上移,见佛像端坐,宝相庄严,但在明暗之间却有些诡异可怖。
四下里没有什么不寻常,可燕檀分明觉得鼻端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这里的檀香太浓,寻常人是察觉不出什么的。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和香料打交道,太熟悉各种檀香的气味,才觉得有些不对。
康家佛堂中的檀香气息里,像是……掺杂了一点腐臭的气息。
燕檀心中一惊,转过身时差点撞进什么人的怀中。所幸有一双手及时地扶住了她。
燕檀抬起头,发现毕娑正站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一手抬起,极为彬彬有礼地为她指向佛堂大门的方向,无形之间将她同佛堂更深处隔挡开:
“谈姑娘取好了香料,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燕檀与他僵持片刻,咬了咬嘴唇,内心挣扎了一下,思及白日里毕娑安慰自己时不忍的模样,觉得他应当是个有恻隐之心的人。
于是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试探道:“我听说,这里才死了一个中原姑娘。有没有请人看过,究竟是怎么死的?”
燕檀分明看到毕娑眼中的神色有所波动,但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凑在她耳边,亦低声道:“姑娘在这里是客人,还是别太关心这些事比较好。”
温热的气息扑到她的耳朵上,燕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抬眼看毕娑,他却并没有向她看来,目光始终放在门外洒扫的几个家仆身上。
他没有在威胁她,只是在说一个忠告。
燕檀只觉得怕极了,连忙抱着怀里的檀香木冲出佛堂。
佛堂里的腐臭味不会是才死在那里的中原女子留下的。
燕檀笃定,那里一定还有其他的死人。而过于浓烈的檀香气息和毕娑的反应也表明,康云汉和宅中管事的人都知晓此事,并在尽力隐瞒。
她不由得回想起在龙勒驿听到的诡异传闻,似乎也是一个粟特商人,同米娜的丈夫有着同样的遭遇,这些事会和统领楼兰城中粟特商人的康云汉有关吗?
而自己的和亲使团在沙漠中所遭遇的刺杀,那个躺在坑底、同她有着相同容貌的少女,似乎也和那桩传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十三章 保护 明明是自己在怕,还要……
燕檀将灶上的沉香露端回房,穿过回廊时,隐约听到院墙那侧后罩房的位置传来了沉重的开门声,在这寂静深夜格外刺耳。
她穿过耳房,透过窗户看到,几个家仆正将那卷草席交给几位身着纯白衣裳的人,几步开外,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正念念有词。
粟特国人多信奉拜火教,认为火与土都是不可玷污的神圣之物,因此不像中原人那般流行土葬。
拜火教信徒死后都要将尸首由专门的抬尸者和法师送进寂没之塔,待到鹰鹫将腐肉啄食殆尽后,才算是除去污秽,再将骨头收葬。
许是不想惊动他人,这里只有一个家仆打着昏暗的灯笼,灯笼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光芒忽明忽暗,令这场简陋的仪式显得有些恐怖。
-
夜半时分,一弯冷月投下溶溶月光,将寂静的康宅笼罩在内。
燕檀自打进入楼兰后就变得浅眠而多梦,梦中醒来时有些口渴,于是摸黑下床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茶水是凉的,她喝完愈加清醒了,望着黑漆漆的房间有些害怕,就点了灯。
蜡烛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这个不小的房间,恰在此时,她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紧闭的窗前经过,借着月光在窗纸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说是什么“东西”,其实燕檀还是能勉强看得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绾着汉人的发髻。
只不过女人影子有些地方又不太对劲,比如手臂的影子,残破不堪,断口粗糙,脖子也是如此,看上去像是身上有些肉被剜了去,露出了白骨。
她走得不慢,是从耳房走向前厅的方向,从燕檀窗前经过只用了片刻。
片刻后,门外回廊上就只剩下了她的脚步声,不知道走去了哪里。
燕檀大骇,后退几步抱着膝盖躲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脑海中全是康家家仆抬着的那卷有着轻淡血腥味的草席。
-
燕檀自醒来后就再未睡,第二日一早便从床上爬起来,不吃不喝赶工调制好香露,在傍晚前托侍女送到了康夫人手中。
康夫人很喜欢她的香露,又盛情邀请她在康家再住一晚,她雇些龟兹乐工来表演乐舞以作酬谢,被燕檀婉言拒绝了。
燕檀顶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收拾好自己的包袱,逃也似地离开了康家大宅。
康家的汉白玉外墙依旧庄严宏丽,只是此时再看比来时多了几分阴森。燕檀长出一口气,从康家的大门前收回目光,开始沿着街道向城西南走去。
她相信,那位死在佛堂的中原女子是被人杀害的。那女子死前恐怕见到了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被灭了口。
可燕檀什么都做不了。她自己的身份尚且经不起细查,不可以无缘无故牵扯进太多事情。
况且康家内部与西域各国盘根错节,而燕檀在这里毫无根基,想要搞清楚自己所遭遇的刺杀已经是十分艰难了。
她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志向,也不是个舍己为人的大善人。
燕檀继续向前走,前面不远处便是贫民窟了。入目的都是些低矮破旧的棚屋和衣不蔽体的瘦弱平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虽然眼前的楼兰城仍是一片千家灯火、繁华安宁的景象,但燕檀觉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大网已经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她尚且看不透所遇到的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但却觉得她和使团的遭遇只是万千阴谋其中的一环而已。
“阿宴姐姐!”
燕檀正捂紧自己身上的包袱,准备低下头快速穿过这一带时,忽然听到一声小鹿般清脆的声音唤她,那声音中还带有几分亲昵和惊喜。
她转头四处打量,见到安归在不远处,正快步向她走来,又弯起眼睛唤了一声:“阿宴姐姐。”
她在西域一向以谈宴自称。安归与她年纪差不多,她觉得自己担起了保护他的重任,所以他一向唤她“阿宴姐姐”。
燕檀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一头金发:“你怎么会在这里?”
“楼兰城西一带贫民聚居,三教九流都藏匿在此,你一个人夜晚从这里经过很不安全。”安归自然地接过她的包袱背在身上。
“所以我每日晚上会来等,等到亥时再回家去。若是你晚上回家,就能接到你了。果然,今日被我接到了。”
燕檀惊讶地问道:“我在康家住了四天,你每天都来这里等上几个时辰吗?”
安归展露笑颜,温顺地眨了眨眼睛:“不多。反正我在家也会担心,还不如到这里等着。”
燕檀瞥了瞥道路两边满面阴沉向这里看过来的胡人大汉,还有眼中满是精光的瘦弱老者,不由得一抖,连忙问安归:“没有人欺负你吗?”
安归咧嘴笑了笑,没有出声,带着燕檀向前走。
燕檀心知这个问题恐怕是无法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了,只能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少年。
想到这里,她尽量掩藏住眼神中的恐惧与那些向自己看来的人对视,挺起胸膛做出一副极有底气的模样,走在安归身侧。
所幸一路平安无事。那些不怀好意的贫民只是在街道两边看着他们,但并无一个人上前。
燕檀把微微发凉的双手藏在身后的斗篷中,以为是自己凶狠的神态奏了效。
殊不知,在那些蠢蠢欲动的歹人眼中,衣着光鲜、背着鼓鼓囊囊包袱的白嫩少女本是一只肥羊,然而她身侧那个狠戾而高深莫测的少年,只是拿眼睛在他们身上略略扫过,便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四天前的傍晚,这里有一伙无赖因那双碧色眸子寻衅滋事,不但没有从这看似柔弱可欺的少年身上讨到半分好处去,还被他当街割断了其中三个人的喉管。
根本没有人意识到他是如何出手的,猩红温热的血便溅了围观人一身一脸。
本意欲上前帮忙的也无一人敢上前了,而那少年早闪身出去,没有被溅上半点血迹,仍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贫民窟是楼兰城最下等的人聚居之地。在这里没有律法,更没有情谊和道义,人人只顾着自己还不够。
拳脚和利益才是真正的规则。
那少年身手如此可怕,自然无人再上前去自讨苦吃。
一条街快要走到尽头,燕檀长出一口气,攥紧了安归的衣袖:“安归。”
“嗯。”
她目不斜视,压低声音道:“别怕。没事的,他们不敢。”
他低下头去,看到少女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不由得弯了弯唇。
明明是自己在怕,还要反过来装作镇定来安慰他。
他顺从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第十四章 不还 不想把她还给元孟。……
城西南的街巷中热闹非凡,已不同于燕檀离开前往康家时的模样。
她和安归穿过头顶一片辉煌灯火的巷子,发现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上了灯笼。
这是在仿照中原的方式庆祝年节。
燕檀惊奇地仰头看着一盏盏彩色丝质灯笼,这才意识到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每逢中原的除夕,城里会有许多小贩摆摊,寺庙还有戏班和乐师舞姬专门来表演,很热闹。”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安归在一旁开口道。
摸了摸身上康夫人给的沉甸甸的酬金,燕檀回过头来看他,捉住他的手晃了晃,微微笑道:“那我们除夕当天一起去看看。”
-
顺着街上人潮穿过热闹的石桥,到达楼兰城东,远远便可见几座寺庙张灯结彩,灯火映照着周围一带,几乎亮如白昼。
安归双手背在背后,走在燕檀身旁,少年挺拔清俊的身姿十分惹眼。
人声鼎沸,间或还有乐师弹奏的筚篥和琵琶声。四处都是拥挤的百姓。
他的余光略过从身旁挤走的男子,那人戴着一顶宽大帽檐的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浑身裹着一件厚厚的衣袍,手缩在袖中,握着什么东西。
安归不露痕迹地将燕檀护在身侧,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而后伸出手拽住少女的衣角。
燕檀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看他。
安归拉着她停在身边的小摊子前,从摊子上取了一个面具扣在她脸上比了比,狡黠笑道:“你看,好有趣。”
燕檀只觉得有一张微凉的东西覆上了自己的脸,不由得微微向后仰头。
她透过面具上眼睛的空洞,看到少年因人潮拥挤而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春水一般的碧色眸子中映着一个戴着兽面、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双眼的小姑娘。
有些滑稽。
燕檀“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过身凑近摊贩摆出的铜镜照了照。
一张有些凶巴巴的异兽面具,配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有几分活泼。
周围有许多游人也戴着这样的面具,想来是仿照中原各国上元节时的习俗。西域胡人并不在意年节和上元节的分别,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热闹一番罢了。
燕檀俯下身在那张小摊子上看了看,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只,举起来贴在安归脸上试了试。
雪白的狐狸面具,上面用金线勾着花纹,空洞处眼尾上挑,衬得露出的那双碧绿眸子竟然有几分魅惑的意味。
恰逢此时,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被映在了那双潋滟的眸中。
燕檀被惊艳得晃了晃神,一时呆呆地站在原地。
见她的模样,狐狸面具空洞后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神情。
“这,这也太适合你了!”燕檀瞠目结舌。
安归向来温顺乖巧,连被街上的无赖欺负了都不敢还手。照理说,他和狐狸这么狡猾凶悍的动物是没有一点共同之处的。
但此刻燕檀看着狐狸面的安归,偏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和谐之感,仿佛一切就应当如此。
也许是因为眼睛里映出的烟花使得他的眼睛太过明亮,也许是因为燕檀未曾深究的,安归神情中的狡黠。
她忙着从袖中摸出钱付给摊主:“这两只面具我都要了!”
燕檀举买好的着面具转回头来,想替他戴上,发现原本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现在已经高自己半头了,于是踮了踮脚,伸出手比了比,高兴道:“你长高了嗳。”
安归眯着眼睛笑了笑,微微弯下腰去凑近她,方便她替自己戴好面具,亲昵道:“跟着你之后,每天都能吃饱饭,也许就长高了一些。”
燕檀大为受用,眼睛弯了起来,像一弯月牙。
雪白的狐狸伸手替她拉起斗篷上的帽子,帽檐上的毛绒绒瞬间遮住了她一半的视线,只听到他低声道:“楼兰冬天的晚上很冷。当心受寒。”
说罢,他拉起她向人流中走去。
-
寺庙门前已经搭起了高台。高台前人头攒动,安归和燕檀只得站在最外层探头张望。
高台所处的是一块单独开辟出来的、极大的空地,上面架设了临时的亭子。空地之后便是富丽堂皇的寺庙大门。
高台上四角点着火盆,身穿红色锦袍、脚踩红鹿皮靴的胡人少女踩在高台上的大球之上,随着鼓点旋转起舞。
高台下坐着一班乐师,正在合奏鼓舞曲。
燕檀曾听弘福寺里西域来的僧人说,西域乐舞以龟兹故国的乐舞为最精妙。
不过三十年前,楼兰国君挥师攻占了龟兹国,龟兹乐师和舞姬便带着龟兹乐舞流散到西域各国中去了。
这胡旋舞是在西域乃至中原都极为盛行的一种舞蹈。舞者踩在圆球上随着欢快的鼓点起舞,看上去很是新鲜有趣。
西域盛行的乐曲也曲调同中原很不一样。羯鼓曲更加欢快明朗,而琵琶和筚篥合奏却苍凉而神秘,像极了大漠这端的西域诸国,隐藏着无数热情与秘密。
燕檀正踮脚张望,忽然有一股香甜甜的气息萦绕鼻端。
她低下头去,只见安归托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放着几只热腾腾的毕罗。
鲜红色的内馅从微开的奶白面皮里露出来,琥珀色的糖浆在火光下微微流动,显得分外美味。
“樱桃毕罗!”
燕檀惊喜万分,伸出手抓了一个,又见安归一手托着油纸包,一手将她与人群挡开,无暇享用,便将手中的毕罗掰成两半。
她抬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将那一半还冒着热气的毕罗举到他唇边。
少年含笑的眸子微微怔忪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张口吞下了那半个毕罗。
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指尖,随之而来的似乎还有他唇瓣柔软的、一触即离的触感。
安归不是有意的,是她将手指凑得太近了。燕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羞意,脸上微微发烫。
此时高台上的胡旋舞已近尾声。乐师手中的琵琶曲调一转,变得清越悠远起来。
胡人舞伎从大球上跳下来,一位身着中原衣裳的少女走上高台来,抖落水袖。
燕檀回过头去,避开金发少年的目光,悄悄用微凉的手托了托自己的脸颊。
献舞的中原少女随着琵琶曲舒展柔软纤细的四肢,不少围观的胡人男子爆发出喝彩之声。旋舞于他们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皮肤白嫩水灵的中原少女却并不常见。
见惯了胡姬的热情奔放,含羞带怯的中原少女别有一番风味。
-
恰逢此时,大街上忽然有一队人马纵马驶过,声势浩大,站在最外层的燕檀和安归躲闪不及,险些被撞倒在地。
安归手上托着的毕罗被撞落,滚到地上,沾上了尘土。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不忍的神色,想要弯腰去捡,被燕檀拉住。
纵马而来的那队人中,为首的那名少女勒紧缰绳,在高台正对面停下,坐在马背上扬起下巴,指了指高台上的舞伎,对身侧的华服男子说了几句燕檀听不懂的话。
那男子点头哈腰,然后跳下马来,上前去大喝一声,看上去像是叫舞伎停下。
围观百姓哗然,那华服男子满面得意地继续说了几句话。
马背上的少女容颜艳丽,穿着一身骑装,正趾高气扬地向这边看过来。
负责这一班乐师舞伎的老班主上前去询问情况。燕檀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老班主唯唯诺诺,连连点头,随后转身挥了挥手,让舞伎和乐师撤走。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高台下,围观百姓哄然散去,只留下一地冷清和狼藉。
燕檀有些摸不着头脑。那纵马少女和华服男子说的都不是楼兰语,也不是粟特语,她全然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这场闹剧因何而起。
“安归,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安归乖巧地摇了摇头。
燕檀低下头去,有些闷闷不乐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全然没有看到少年脸上露出的嘲讽神色。
那两人所说是匈奴语。他自然听得懂匈奴语。
“你们可知这是何人?这可是我们匈奴最尊贵的毗伽公主,将来你们楼兰的王后。我们公主不喜欢中原乐舞,楼兰城内以后都不许再让公主见到这些低劣之国的东西!”
原来元孟向匈奴求娶的是毗伽,此刻已经带着使团赶到楼兰城了。
安归不喜匈奴,但倒是与毗伽有几分相熟。若是设想一下元孟同这位骄纵成性的公主成婚后的情形,却十分有趣,令他不由得心情大好。
思及此,安归勾了勾唇角,将视线放到了又被天竺戏班吸引了注意力的燕檀身上——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无比英明。
不想把她还给元孟。
这个念头从他伪装成小乞丐赖在她身边时便有了,所以才会一直留她藏匿在楼兰城西,而不是带到自己宫中去,冒着随时让元孟发现的危险。
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是出于对赵国的考量。
安归需要用燕檀来拉拢赵国,也需要她作为证据令自己师出有名。
不过,如今这些考量中,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安归相信,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让单调枯燥的生活变得有趣一些,而她恰好如此。
他喜欢看她故作凶悍、以为自己那些小伎俩就能保护他,喜欢看她令人意外的反应和小动作,喜欢她看向他时单纯的保护和信任,仅此而已。
他只是觉得她有趣而已。
没有别的感情。
第十五章 赠香 “希望安归新岁里身体……
午夜过后,大街上的摊贩和寺庙的戏班都陆续撤走。几个时辰前还鼓乐喧天的楼兰城逐渐沉寂。
燕檀同安归一起向城西南的小院走去。夜风裹挟着凉意,天上开始飘下零星的雪花,冻得她四肢僵硬,脚步也慢了许多。
两人方才走入巷中,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拐角处可以隐约看到自家那座清冷狭窄的小院子。但令人不安的是,此刻院门大开,里面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偶尔还有一两句男人的命令声。
安归伸手扣住燕檀的手腕,瞬间将她拉到拐角的阴影处。
燕檀捏着衣角,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安归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闪身到了巷子的另一端。少年身形敏捷轻灵,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燕檀缩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一面安慰着自己,安归曾是乞儿出身,应当会些隐匿身形、逃脱检查的功夫,一面又担心得手脚冰凉。
见他久久不归,燕檀担心他遇到危险,被那伙歹人捉住,终于下定决心要找机会出去寻他,才挪动脚步时,安归才终于重新出现。
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的手改换了一个方向,向黑暗中摸去。
安归走在前面,沉默地替她除去路上的杂草碎石。燕檀想了想,纵然疑窦丛生,但没有开口问什么,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
-
这是一段荒废已久的偏僻小路。路上的草叶落了薄薄的雪,沾湿了燕檀的鞋袜。但她忍着没有出声。
直到待到走出一段距离后,看到没有人追上来,安归看上去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方才那是楼兰的士兵,在翻查我们的院子。”
燕檀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怎么会直接进她的院子翻查?难道是她暴露了吗?
她不由得抓紧了安归的手,心有余悸地向身后看了一眼,摇头道:“那我们还是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最初来到楼兰的时候,她就因为摸不清楼兰王廷对这桩和亲的态度,而不敢将身份暴露。
如今在得知那玉牌上的文字是匈奴文后,燕檀思及楼兰王廷中向来有一批亲近匈奴的王公贵族,就更不敢轻易落到他们手中去。
安归趁着月光打量着小姑娘的神情。
她握着他手腕的手很凉,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有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和依赖。虽然她表面上仍在努力压制惊惶,但安归还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
原来,她也不是时时都那么镇定的啊。
他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愉悦,于是点了点头,没有询问缘由,只是安慰地回握她的手腕:
“眼下我们去客栈投宿也会遭到盘查。我知道寺庙里有一处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我们去那里避一避。”
-
这是一座破落的庙宇,同方才那些雇有乐师舞伎表演庆贺的寺庙全然不同。木质的大门门漆剥落,建筑也年久失修,寺内只有几个清瘦的老僧。
安归站在门外,通过门上窥孔同寺里的老僧说了几句话,那老僧便将两个人放了进来。
安归熟门熟路地带着燕檀走到房侧的棚屋中,靠着墙壁坐下。
棚屋里已经挤了几个年幼的瘦小乞丐,挤在茅草中取暖,见有新的人来了,投来的目光有些警惕和审视。
燕檀看一眼便明白,安归之所以这般熟门熟路,大概是以前也曾投靠在这里过夜。
像这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一样,把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维持着身上所剩无几的暖意,试图以此来捱过寒冷的漫漫冬夜。
于是她不由得偷偷地有些心酸。
安归并未在意那些小乞丐带有敌意的眼神,带着燕檀径直走过去,将燕檀护在角落中,自己坐在靠外一侧。
“这里不比那座院子,但是也还算暖和。你靠着的墙壁那里附近有他们的炉子,晚上会过得舒服一些。”安归低下头去替她整理身下茅草,向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若是冷了就和我说。”
燕檀缩在斗篷里,摸了摸自己的怀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安归,那些搜查的士兵……”她有些着急,语句也变得颠倒含糊起来,“我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落在那座院子里,他们会不会查到?”
她竟把金雀留给她的玉牌留在了东厢房的被褥下面!
燕檀本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唯恐成日里带在身上发生什么意外,比如像是那支瑟瑟钗一般叫人偷去。
而放在那里平日里都不会有人接触到,若是遇上了紧急的事也可以很轻易地带上离开。
却没想到有一天她连院子都来不及回,便被迫流落街头。
那块玉牌是追查幕后凶手的唯一线索和证据,仅仅是想到它落入他人手中,她就急得直想哭,心中阵阵懊悔。
安归闻言也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握紧她的手腕安抚她:“别怕……是什么东西?我去替你取回来。”
“一块碧绿的玉牌,压在我房间的被褥下,在床的里侧。”燕檀眼圈发红,“你不要去。你去了会有危险。我们再想办法。”
就这么相信他吗?
安归眨了眨眼睛。那可是证明刺客匈奴身份最为有力的证据和线索,是她最重要的秘密,她竟然就这样对他说出来了吗?
看着她望向自己时眼神里单纯的信任和不自觉的依赖,他忽然没来由地喜悦起来,有种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要求的冲动。
安归暗暗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露出安慰的笑容:“我有办法拿回来。明天天一亮我便回去拿,你放心。”
“你不要……”
燕檀才开口,便被安归打断,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许诺道:“我一定会拿回来的,相信我。”
他松开手,燕檀连忙道:“那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安归又摇头:“你去了说不定反而容易暴露我们。我有把握,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
那一队搜查的士兵不是别人,是元孟手下的亲卫队。想来是上次他亮出身份将搜查的士兵挡回去之后,引起了元孟的警觉,这才派出亲卫队来搜查。
他很熟悉那些人,应付起来不算费事,但万一被小公主看到了,就不好了。
燕檀望着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愿意相信他。事实上,她似乎一直在不自觉地相信安归。
他说可以拿回来,那便一定可以。他说她去了会拖后腿,她便不去,丝毫不能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会有什么事情欺瞒于她。
燕檀抱住膝盖缩在墙角,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原本放玉牌的位置,却出乎意料地被什么东西硌到,于是摸出来一个小瓷瓶。
“好在我把它带在身上了,没有落在家里。”她吸了吸鼻子,拉住少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安归有些疑惑地向她看来。燕檀拉着他的手,令他将手掌摊开,把那支小瓷瓶放在他的手心。
“我专门为你调的一支香露。”她悄悄道,“打开试一试。”
安归拧开瓶塞,将瓷瓶凑近鼻端闻了闻。
一股香甜甜的气息从那只小小的瓷瓶中逸散而出。他仔细辨别了一番,是用葡萄、杏子、柑橘和茉莉花混合而成的香露。
安归将瓷瓶瓶塞小心翼翼地塞好,紧紧握在手中,露出温软的笑脸:“好闻。”
“等一等,还有别的味道呢。”燕檀上前拿过那只瓷瓶,又拉过少年的手掌,将里面的香露倒在他的手腕上,用自己的手指涂抹晕开,将安归的手腕举到他自己的鼻端,“现在再闻一下。”
安归依言凑过去轻嗅,果然发现那香露气味变了,方才那些浆果花朵的气味不见了,如今是香草、蜂蜜、生姜和琥珀的味道。
他的眼眸微动,似乎猜到了燕檀调制这支香露的用意,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她。
燕檀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你喜欢甜甜食,对不对?所以我就找了些闻上去很像甜食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这样你涂这支香露的时候,就会好像一直在吃甜食了。”
怕那边在窥视的小乞丐们听到,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这支香露只送给你。我不会把它调给别人的。希望安归新岁里身体康健,圆圆满满。”
她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向月亮一样弯了起来。
安归在少女的眼睛中看到了有些怔忪的自己。
寒夜将要过去,安归却仍旧没有入睡。
旁边的少女已经把脸埋在臂弯中勉强睡去。由于寒冷,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向他靠了靠,想寻求一点暖意。
安归没有躲开。
他盯着那只不起眼的小瓷瓶出了会儿神,而后面色晦暗地把它收进怀中。
方才在燕檀面前还一脸天真笑意的金发少年此刻面目深沉得可怕。
安归开始感到,事情已经在朝脱出他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本不该因为这瓶小小的香露产生什么内心波动,这是他从不会遇到的事情。他见过比这好得多的香料,比这精致的多的瓷瓶。
但安归从燕檀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上,分明看到了极为真实的松动。
不是往日里扮演小乞儿安归时的乖巧温顺,不是故作感动。那一刻他才发觉,像是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般。
安归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那融化出来的东西像是一股热流流遍他的四肢百骸,有些痒,令他十分不适。
从一开始,安归只是将燕檀看作赵国的一个延伸,悉心对待一番便会得到赵国不菲的回报。
但在那一刻,他却发现自己有了想接近燕檀的冲动,并随之醒悟,随着这一段时间以来,这种冲动在他不知情时便已愈演愈烈。
他会为了她而改变一些无关紧要的决定。为了保护她,为了满足她对他下意识的依赖,他开始在她面前暴露出越来越多不该属于小乞儿安归的东西。
他很确定,与赵国无关,与华阳公主无关。
自己竟变得渐渐不可控制,安归不满于自己竟拥有这样的情感。
他抬起手腕,发现此刻那香露散发出的甜甜蜜香气已经消散了,只留下了浅淡的檀香和麝香香气,还留在他的肌肤上。
手腕上那片被燕檀触碰过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热,不知是少女的手指留下的,还是只是香料的功效。
第十六章 死讯 自己该不会是得了什么……
寒夜悄然而过。晨曦透过棚屋破败的屋顶,将茅草烘得微暖。
燕檀揉着眼睛从噩梦中醒来,见身旁的少年正瞧着前面出神,惊讶问道:“安归……你这么早就醒了吗?还是,一直没有睡?”
安归闻声转过头去,如往常一般对她扬起唇角笑了笑,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些沙哑:“我醒得早了些。”
他站起身来,向老僧讨了热水来给她擦脸,没有再看她,径自说道:
“我这便回去替你取东西。这庙门前的街上有些吃食摊铺,你若是饿的话,可以去那里买些东西吃。今日晚间之前,我会把东西带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燕檀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我身上的钱还足够,我们一道去吃早饭吧。早饭之后,我也想到有一件事去做。”
她站在安归面前冲他笑了笑,看到他躲开了她的眼神,神情有些古怪。
-
康家宅邸的屏门之外,燕檀冻得浑身僵硬,听前来打发她的康夫人贴身侍女百般不耐烦道:
“你先前调制的香露夫人用着的确很好。不过若是用完了,自会给你递请帖,姑娘到时再来登门也不迟。”
说罢侍女向门房使了个眼色,后者作势便要送客。
燕檀暗自庆幸自己曾为自己留有余地,长出一口气,不急不缓道:
“上次离开前,我忘了将香方一并交给夫人,但思及夫人手中的香露总有用完的一日,这次便带来了上次那支香露的香方,只想要夫人兑现给我她曾经的承诺。”
贴身侍女神色一变,伸手制止了门房,示意让燕檀说下去。
燕檀不免有些得意,挺直腰板道:“只要将我举荐了新主顾,我便将香方赠给夫人,往后你们府中侍女按方调制即可。我再不会上门叨扰,夫人也会一直有称心的香露可用。”
-
康夫人是在内院亲自迎接燕檀的,她先携着燕檀的手嘘寒问暖一番,而后满面愧疚、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家中下人不懂事,姑娘千万别同她们一般见识。我方才被杂事绊住了脚,她们便自作主张,差点赶走了我的贵客。等下我定会好好罚她们。”
说罢,她又掩唇一笑,转回正题:“听说姑娘这次带了香方来,可否借我过目?”
燕檀不傻,自然不可能将香方那么快交出去,于是推脱道:
“我将香方交予夫人,便是意味着这支香露从此只为夫人所有,再不会为其他人调制。这般诚心,只是想请夫人帮我个忙,替我介绍些新主顾罢了。”
康夫人听得懂她言下之意,心知此番已不可能将香方白白讨去,只好提议道:“眼下若是想要快些得到下一家主顾的话,我倒有一个办法。”
她拉着燕檀进了前厅,命侍女送茶上来:“我结识一些王公贵族的女眷,平日里也有来往,姑娘若是愿意,我便称你是我新得的中原调香奇才,将你送到她们府中去。这是最快、最实用的法子。”
燕檀眨了眨眼睛,将她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不由得感叹,这康夫人虽说看上去一副趋炎附势的浅薄模样,事实上却很精于利益上的算计。
日后燕檀若是调制出贵族女眷喜爱的香露,也出自是她府上的人,她说不定也可以分到一杯羹。
但眼下燕檀急于/迅速往上爬,查明真相,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好装作没有想通其中关节,答应下来。
康夫人喜形于色,连忙提了一些她平日里相熟的贵族女眷,请燕檀自己选择一家。
燕檀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状若不经意般提起:
“我此前从匈奴来到这里,对匈奴的香料比较熟悉,也比较有心得,不知王廷中可有与匈奴联系密切的王公大臣?想来令我去这些人家,会更令夫人喜欢。”
-
燕檀从康家宅子里出来后,沿着偏僻的小路拐回破庙。
康夫人一口答应下来,并替她挑选了一位在楼兰王廷中位高权重之人的夫人作为新主顾。最为重要的是,这位大臣一向与匈奴关系很好。
如无意外,再过两日康夫人便会派人接燕檀前去那位大臣府上。临走前,康夫人还特别叮嘱,希望燕檀在那位夫人面前替她和她夫君多美言几句。
事情算是谈成了。燕檀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从方才应酬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时近日暮,她的目光略过街边的摊铺,不由得又想到前去替她取玉牌的安归。
回忆起来,除了那一袋不值一提的石蜜,似乎她还未曾给安归发过工钱。他身无分文,肯定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燕檀从路边的摊子上买了十几枚小银饼。这种食物是用乳酪做成的,入口香醇十足,她平时都舍不得吃的。
燕檀将小银饼包好,揣在怀里,在破庙外大街上的茶摊坐下,点了一壶粗茶,一边向街上张望,等安归回来,一面听伙计与茶客闲话。
“我听人说,十几年前,那华阳公主出生的时候,就被她们赵国的法师断言是命格不祥,还克死了自己的皇后亲娘。”茶客喝了一大口茶,大约是说得过了瘾,“你是没见那使团死得有多惨,也是被她给克死的吧。”
一旁有人哄笑:“莫非你见过不成?”
之前说话的茶客一拍腿:“我虽没见过,可我听人说过,这还能有错?喉咙都被割断了,血把沙子都染红了。挖出来的时候,尸体都没有腐烂,还维持着死前的模样呢。”
摊子上歇脚的客人都把他这一番话当做杜撰的奇谈,一笑便过去了,没什么人在意。
毕竟昨日赵国公主已死的消息传回楼兰后,楼兰城街头巷尾都是关于此事的议论。谣言愈演愈烈,演化出无数不同的故事。
这种事,向来是说得越真实详尽,越不可信。
只有燕檀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
除了凶手之外,她是唯一见过使团死相的人。
燕檀听惯了类似的言语,此时顾不得在意那人对华阳公主的非议,只是觉得事情非常蹊跷。
从那茶客的言语中,她不难推测出,楼兰已派人找到了黄沙之下赵国使团的尸体。
此时距离楼兰使臣发觉赵国使团失踪还不过一个月,他们是如何这么快地找到那些尸体的?
是她亲手将他们埋葬在黄沙之中的,她很确定,数十天过去,风沙将马匹和骆驼的足迹掩盖掉之后,要从那样荒芜、满眼都是黄沙的大漠中找出使团的尸体有多困难。
燕檀心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猜测,但却毫无证据和头绪,只能暗自下定决心,要在那位亲近匈奴的楼兰大臣家中见机行事,快点摸清背后的真相。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从街上拐角处出现。
燕檀心中一块大石蓦然落地,连忙从茶摊上站起身,唤道:“安归!”
她付了钱,急匆匆地跑过去,发现眼前的少年面色微霁,额角上还有鲜红的擦伤。
安归一语不发,将她拉到僻静处,从怀中摸出一个破布包裹的东西,正是那块玉牌。
他嗓音低沉道:“他们只是把你的被褥挑破,没有看到里侧藏着的这个东西。”
燕檀接过来胡乱揣进怀中,心疼问道:“你受伤了?身上还有没有伤?”
少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无所谓道:“不碍事。”
他的眼中没有往日里的驯顺和温柔,什么情绪都没有,神情显得很是空洞。
燕檀以为他是遇到了危险给吓坏了,连忙从怀中取出方才买的那包小银饼举到他面前。包裹带着她的体温,还是温热的。
“我一块都没有动哦,”燕檀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神色道,“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若是放在往常,安归听了这话,一定会对她温顺而羞涩地笑一笑,然后连忙拉着她坐下一起分享美食。
但今天,燕檀只见他神色不自然地向后避了避,似乎当她是蛇蝎一般。
安归转身向庙中走去:“我不饿。”
他的身后,原本兴高采烈的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而后难过地将双手垂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安归继续向棚屋走去。
他不是察觉不到燕檀失落的情绪。
烦死了。
他在心里暗暗地想,本来打定主意要抑制自己接近她的冲动,却没想到越是抑制,这股冲动便越是强烈。
他用余光看着站在原地垂下头去的少女,心里愈加烦躁。
本以为不在意她的感受就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因为故意不在意而把她弄得难过之后,安归更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他逼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在棚屋前面停下。
棚屋里挤在一起赌钱的小乞丐们眼看着那个面色阴沉的金发少年猛地止住了步伐,自暴自弃般地转身快步走回门口的少女面前。
他扬起温顺但又有些别扭的笑脸,从少女手上接过那个小纸包,捡了一块小银饼放入口中,又将纸包托到她面前。
“忽然饿了,很好吃。”
燕檀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随即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
看着那弯月牙,安归忽然觉得心头又开始隐隐发痒,那股若隐若现的古怪情绪也不见了。
他在心中暗自叹息。
自己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第十七章 丢失 “去叫几个信得过的人……
“姑娘,”一早便等在门口的侍女上前来撩开马车帘,躬身向燕檀行了个礼,“我是索哲伽大主簿夫人的贴身侍女,奉夫人之命在此迎接您。”
说罢,她伸出手来,搀扶燕檀下马车。
燕檀本是不需要旁人搀扶,自己就可以利索地跳下马车的,但考虑到现在她还是借着康夫人的名头办事,于是还是将手递给了那名侍女。
待到在大门前站定,燕檀这才惊叹,原来权贵到底和富豪不同,大主簿家的宅邸没有康家那般富丽,但却处处透着威严庄重之相。
侍女将她带入内院,与夫人见过面后,便带她去了府中安排的住处。
-
与此同时,大主簿的宅邸之外,一个瘦削的金发少年正在围墙边徘徊。
康夫人只将燕檀一个人送进了大主簿家,那座城西南的小院子也被元孟的亲卫队把守着。他无处可去,就在这里等着燕檀。
少年低着头,长长的金发遮住了好看的眉眼,穿着有些破旧的衣袍,引来了侍卫鄙夷的目光。
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下。马车上的人撩开帘子,对车夫说了什么。
车夫上前来对金发少年行了个礼,递上一张请帖,恭敬道:“我家公子请您去府上一叙。”
是康家的请帖。
少年靠着墙角坐了下来,对着车夫狡黠地笑了笑:“我哪里也不去~”
坐在马车里的人轻笑一声,撩了帘子亲自走下车来。毕娑挥挥手屏退车夫,弯下腰来低声道:“我知道一些有趣的秘密,想必您会有兴趣听一听的。”
他轻声道:“王子殿下。”
毕娑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颈上一凉。他低头瞥了一眼,看到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在了自己颈上。
金发少年抬起头来,望向毕娑的眉眼间是一股古怪的邪气,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意令毕娑不由得心头一紧。
毕娑自认为自身身手已经不弱,也始终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惕,但面对眼前这个少年时,他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来得及意识到。
毕娑知道,只要他开口说错半句话,这柄匕首就会立刻要了他的命。眼前这个小王子的性格,就和他的身手一般深不可测。
“我不是您的敌人。”毕娑的语气软了下来,“知道您的身份也很偶然。中原除夕那晚,在寺庙中献胡旋舞的是康云汉买来的粟特舞女。我看到,您和那个中原女孩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即便您的伪装已近完美,但我仍然觉得您不会是一般的奴隶。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便有了这么个猜测。幸好,我的猜测是真的。我等这一个机会,很久了。”
“哦?”安归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匕首柄,潋滟眼眸中光芒流转,悠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你?”
传闻中,这位小王子一向行踪诡秘,独来独往。他需要拿出证明自己有用且忠心的东西才行。
“因为,”毕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和华阳公主一样,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您可以信任的、原原本本的人。”
他加重了“原原本本”四个字的音调,盯着那少年碧眸中锐利起来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同您一样,对白龙堆中发生的事情深恶痛绝。这就是我会自愿被卖进康家的原因。”
-
“真是羡慕你们。”燕檀经过檐下三两扎堆闲聊的侍女时状似无意地感叹道。
“华阳公主这一死,赵国和楼兰怕是要生出龃龉了。想必楼兰王廷中亲近匈奴的大臣,尤其是大主簿的地位更加无人可撼动,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她捧着药臼不落痕迹地插在她们中间坐下,继续感叹道:“在这样的主家当差着实是个好差事。不像我,总要为了糊口四处奔走。”
那几个侍女互相对视一眼,显然觉得燕檀这番话合情合理,又微妙地激发了她们的自豪感。
其中便有大胆的便顺着搭话道:“那是自然。大主簿是匈奴派的重臣,又和二王子殿下交好。我听前面伺候的姐妹说,最近大主簿成日里忙得不行,想来是要有一番作为了!”
“二王子殿下?”燕檀疑惑道。
“二王子一向与匈奴亲近。”另外一个侍女疑惑地看了看燕檀,警惕道,“你是中原人?”
“我来自颍国。”燕檀信口胡诌道,“说起来,我们颍国一向和赵国在边疆交界处有些小摩擦。赵国人着实贪得无厌,此番华阳公主出事,我们都乐得见赵国遇上麻烦呢。”
当今中原有三国。颍国以江南为腹地,占据淮水以南、巫山以东。赵国与颍国相邻,在淮水之北,与西面的秦国以巫山为界。
那几个侍女听闻燕檀这样说,便放下心来,纷纷在她身边坐下,同仇敌忾道:
“不瞒你说,赵国马上就要遭逢大难了。我听主簿大人的侍卫说,华阳公主遇刺是匈奴同我们楼兰王廷中人早先安排好的,赵国在劫难逃,与我们两国必有一战。”
剩下的几个侍女纷纷笑着打趣起方才说话的那个侍女同她口中的侍卫来。从几个人零碎的言语中,听得出她和那名侍卫是同乡,彼此间有些暧昧。
燕檀心中悚然一惊,趁着她们玩闹打趣,低下头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随即握紧拳头,状似开心道:
“真的吗?若是赵国同匈奴和楼兰打仗,说不定我们颍国也愿意添上一把火……话说回来,真希望有一日我也能够去匈奴瞧一瞧。听说匈奴近年来国力强盛,中原各国都比之不及。”
她捣了捣手中的药臼,掩盖自己的不自然,继续说道:
“谈到匈奴,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各位姐姐。我素来知道大主簿喜好匈奴器物,此番为夫人制香,有意使用了匈奴蔷薇。不过却在盛香露的瓶子上犯了难。”
燕檀眸色流转:“我曾见一位匈奴旧识的身上佩戴了一块玉牌,牌子上刻着一种有獠牙利爪的动物,像极了我们中原的犬,看着十分生动,想用在盛香露的瓷瓶上,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动物,又有什么讲究?”
几位侍女看了看彼此,都摇了摇头,道是未曾见过。
燕檀在心中叹了口气。
无妨,这么复杂的密谋,她总不可能一气查清。此行的收获已然不小,至少知道了使团被刺杀同楼兰王廷也逃不开关系,那玉牌的事只好以后慢慢打听。
于是她又耐着性子与那几名侍女闲话一番,令自己的这一番打探显得不那么突兀。
直到宅中主管前来喊人,说是前院来了贵客要接待,大家才哄然散去。
恰在此时,有一位侍女一拍手,忽然惊叫道:“我想起来了!你说该不会是狼吧?我曾在收拾大人卧房时见过一个盒子,上门便刻有狼的图案。”
“一定是狼!”她愈发肯定,“你说的那种纹饰,若是狼的话,当真来头不小。我记得那盒子也是一位匈奴贵客留下的东西,大人都不让下人碰呢。”
另一名侍女附和道:“我也听说,匈奴人一向尊崇狼,匈奴王室便认为自己是狼的后裔。能拥有一件刻有狼的玉牌,想必不是常人,非富即贵吧。”
说罢,她看向燕檀,眼神暧昧。
燕檀只好配合地扮出一副羞涩的模样,低下头去。
几名侍女见状了然,调笑着相伴离去,留燕檀一人在庭中,脸上的血色遗失殆尽。
-
暮色沉沉。安归从康家宅邸的角门中绕出,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察觉到身旁的暗巷中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他顿住了脚步:“什么事?”
那影子从巷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正是不久前曾与安归在屋顶对话的褐发男人。
“有一件事您大概有必要知道,”褐发男人道,“那中原公主实在不可小觑,为人太过机灵。她已经知晓楼兰王廷内与刺杀有所牵扯,还不着痕迹地套出了索哲伽府中侍女的话,知道了那玉牌来自于匈奴权贵。”
安归眸色渐深,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黑暗长街,沉默半晌,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声音低沉道:“去叫几个信得过的人,替我做一件事。”
第十八章 传召 他会一笔一笔记在心中……
三日之后,安归回到破庙棚屋,在角落里寻到了燕檀。她正脸色惨白,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地面发呆。
安归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仿佛丢了魂一般,那双往日里灵动活泼的眼睛里尽是绝望之色。
他很清楚是为什么。自从做出决定那一刻起,也猜到了会有如今的情形。
但是真正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安归还是觉得心情极其不好。
他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向下的唇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装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语气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又把那块玉牌弄丢了。”燕檀眼圈红红的,抬起手来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自从上次之后,我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身上,时时查看,可是……”
她转过头来,没有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向他道歉,声音哽咽了起来:“对不起……安归,白白让你受了伤,冒着那么大危险取回来,我却还是把它弄丢了。”
“从索哲伽的府邸回到这里,必须要经过一段僻静的路……在经过一家饭铺的时候恰巧撞上了三个匪徒。我打不过也跑不掉,他们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包括那块玉牌。”
安归握着她的手腕,发觉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落到了自己的衣袖上。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公主眼睛通红,泪水流过下颌,滴在了他的衣袖。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哭。
第一次是在白龙堆的沙堡中,她才见过亲信侍女横死的惨状,一个人在沙漠中赶路,又遭遇沙暴。
如今是弄丢了那块玉牌。
那块玉牌是指证凶手唯一的证据,是金雀用自己的性命、安归用一身伤痕换来的。
可是她却没保住。
没有了玉牌,即便是她查到幕后真凶,也无法站出来指认。
因为她现在已经知晓做下这件事的人在匈奴非富即贵,还有楼兰王廷撑腰。
没有了证据,在面对强大的匈奴时,没有人会为她做主,即便是赵国。
金雀对赵国来说根本无足轻重,而裴讷之一个侯爷,也不足以令她一心求和的父皇同时站在楼兰与匈奴两国的对立面。
她几乎能够预想到这件事的结局。事情的真相会被她父皇不动声色的压下,来换取赵国的和平。若干年后,变成一桩无解的悬案。
她在楼兰的苦心经营、所受的苦难都没有了意义,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金雀和裴讷之,还有那么多侍卫和赵国使臣,就要枉死在大漠黄沙之下。
安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视胸口处传来的憋闷之感,又靠近了一些,装作紧张地开口问道:“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燕檀像拨浪鼓一般摇了摇头:“所幸他们只是为财而来。”
她哭得脑袋昏沉,几乎喘不上来气,说话都停停顿顿的,可怜极了。
小公主面向安归,哭时头埋得低低的,离他的胸口极近,几乎能够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安归注视着她,还有落在自己衣袖上的泪水,心乱如麻。他紧紧抿着嘴唇,伸出手替她擦干脸颊上的眼泪。
他忽然有些许后悔。
因为那块玉牌,眼下就在他的怀中。
燕檀比他想象得要更聪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离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近。
可他不能再容她继续查下去。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这件事背后的算计和疯狂,并不是她一个如今无法说清身份的和亲公主可以触及的。
她此刻已经走到悬崖边,却毫不自知。只消再向前一步,在对手眼中露出马脚来,顷刻间就要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万劫不复,却也无法用其他方式阻碍她的追查。
他要她活着,不计一切代价。哪怕她有一天得知了真相,会因此同他反目。
如此行事的确卑劣,但他也向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燕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哽咽不清道:“对不起……”
是对安归说的,也是对死去的金雀说的。
衣袖上传来的感觉彻底击碎了什么东西。他看着面前异常脆弱、在他胸口之前哭泣的少女,心中百般挣扎和考虑都被丢掉一旁。
瘦削的金发少年伸出手,将少女搂向了自己。
燕檀正哭得视线模糊,忽然被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冬末初春,少年的胸膛透出一丝暖意,坚定的心跳声亦隔着衣料传来。一股清新温暖的味道包裹住她的鼻端。
是安归的气息。虽然流落街头,但他的气息始终如此清新温暖,令她在冰冷黑暗的绝望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公主趴在安归的肩头,发泄一般地痛哭,泪水了沾湿他的衣裳。
安归支撑着她,感到少女在自己怀中哭得直发抖,潋滟碧眸中闪过一丝狠意。
今日种种,他会一笔一笔记在心中,同匈奴人清算。
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开口向她道明真相,只得故作怯懦懵懂地劝道:
“那玉牌很重要么?我们赚钱,再替你买一个好不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做,我们从头再来。你不要难过,阿宴姐姐。”
大约是演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自己同她不过是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两个小乞儿,需要在寒冬相依取暖、互相支撑。
也许他们若真的是这样单纯的关系,会更好一些。
可惜他须得时时提醒自己,自那日做下了决定后,眼下的一切如同幻境一场,梦醒之后便再无可转圜。
而安归未曾料到的是,几刻钟后,那少女的抽泣声渐止,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恨恨地擦着眼泪,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要继续查下去。”
“命运越是阻挠我,我便越是要做成。”
即便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但使团在黄沙之下的死相她还是未能忘怀。
金雀是她视同姐妹般重要的人,而裴讷之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裴世矩的父亲。
燕檀不愿就这么放过幕后凶手。即便没有了证据,她也决心要将这件事追查到底。
燕檀盯着安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真凶是谁。”
金发少年的喉结滚动一下,温柔应道:“好。”
终有那么一天,他会让她知道真凶是谁,并令真凶付出代价。
-
赵国的使臣月前从金京出发,已于几日之前到达楼兰城,准备进入王宫面见楼兰国王,重新商议和亲一事。
安归曾旁敲侧击地向她提议:“阿宴姐姐是赵国人,眼下在楼兰着实不安全。不如给赵国的使者送一封信,求他将你带回故土吧。”
“那你呢?”燕檀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年,问道,“你怎么办?难道要我把你丢在楼兰吗?”
他明明最害怕一个人被丢下了。
安归乖巧地抿了抿嘴唇,理所当然道:“阿宴姐姐对外说我是奴隶,将我一并带回赵国。”
燕檀注视着少年那双干净单纯得如同一汪清泉的眼睛,内心忽然生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期盼。
她很想念赵国,也很想带安归回到赵国。
在那里,他不必因为生有一双碧色眼睛而受人鄙夷和欺侮,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
但燕檀也知道,若是这次回了赵国,此生便永远也无法再到楼兰查清这件事。父皇亦不会出来主持这桩公道,那么金雀和裴讷之便是真的枉死。
也许终有一日她会回到赵国去,但不是现在。
燕檀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但安归所说也并非全不可行。赵国使臣若是知晓自己还活着,起码两国之间的关系也会有所缓和。
于是燕檀从摊子上买了便宜的笔墨,写成一封匿名书信,信中说明华阳公主仍在人世,而且此刻很可能就在楼兰城中,只不过受制于人,希望使臣与楼兰王廷中倾向于赵国的大臣商议对策。
她将信封好,托安归送去赵国使臣下榻之地。
但一连等了几日,都不见有回音,也并未听闻赵国使臣有什么动作。
燕檀不知道其中缘故。诸如此类的消息太多,真假难辨,使臣根本无暇查看。
更何况,那位使臣本就是赵国朝中的主和派,此行只是奉命行事,不愿旁生枝节、掀起太大波澜。
安归本想劝诱她亮明身份,而后放她回到赵国去,也好过陷在楼兰的这一片泥潭沼泽之中。
这是安归第一次生出想要放燕檀走的念头。
但现在看来,小公主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坚定和富有勇气。
暮色渐垂。安归从使臣下榻之地离开,从街上转回破庙,怀中揣着两张温热的面饼。
燕檀正在破庙中帮老僧抄写经书换取食物。多亏了前来和亲前她在弘福寺帮忙译经,做起这件事来还算得心应手。
安归踏进门槛,燕檀正在池中洗笔,见他来了,连忙跑过来问有没有回音。
安归低头看着她,抿着唇摇了摇头。
燕檀并没有十分沮丧。她从怀中掏出一张请帖,在他面前打开,轻声道:“明日,我要去二王子宫中了。”
其实燕檀有些措手不及,没有想到这么快便能被举荐到楼兰王室中去。
她思来想去,觉得许是那位匈奴派的大主簿一向与二王子亲近,令二王子也知晓了她的名头,请她入宫制香。
她曾在索哲伽府上时听侍女说过,楼兰国这位二王子向来倾向于匈奴,赵国使团遭遇刺杀又是匈奴楼兰王廷中人早先安排好的,便有些怀疑。
会不会,楼兰这位二王子殿下就是幕后黑手呢?
第十九章 怀疑 比起因为有趣而留在身……
王宫坐落在楼兰城城东,围在数丈之高的庄严宫墙之中。
马车载着燕檀经过宫城宽阔的大街,木质的车轮骨碌碌地滚动,向西北角处的那座宫殿驶去。
燕檀撩开车帘,只见那座恢弘的宫殿已近在眼前。暖阳倾洒在宫殿之上,令整座宫殿更为灿烂夺目。
楼兰国王膝下有两位王子。遣使者求娶赵国公主的大王子是王储,原本住在宫城东北角的宫殿。近日来国王身体抱恙,他便住进了中宫代为理政。
而前些天给她递请帖的二王子住的便是西北角的这一处宫殿。
虽说是一座宫殿,其实依着沙坡而建,连绵着数十座大小建筑,规模足有中原大户人家几座宅子那么大。
整座宫城用的都是最上乘的石料木料,以彰显楼兰日益强盛的国势。
马车在西北宫殿的大门前停下,燕檀被侍女搀扶出来,从侧门迎了进去。
-
低眉顺目的侍女带领燕檀穿过殿中的大片奇花异草,引得她不由得偷偷四下张望。
来自天竺的厚重高大的娑罗树长在小路两旁,遮天蔽日,令人难以窥见路两边树木深处的景象。园中还有一些燕檀不曾见过的异域花草,在早春微微萌芽。
那侍女只在必要之处开口提醒上几句,其余时候皆是一副沉默的模样。
大约走了一刻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淡黄色的花丛那边,有一座不大的阁楼。
引路的侍女躬身对燕檀道:“这便您的住处。殿下近日有些要务缠身,恐怕很难抽身来召见您。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和管事侍女说,她会尽力满足。”
燕檀等了片刻,见那侍女没有其余的嘱咐,只好追问道:“殿下召我来调香,我若是不见殿下,又怎样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香呢?”
引路侍女露出迷茫的神色。
这时,一位高鼻深目的异域美人施施然走近,向燕檀行礼,朝引路侍女使了个眼色,令后者退下。
美人笑道:“我是这里的管事侍女。殿下的意思是,请您尽全力调制一支香露便可。这园中的植物,或是您有什么需要的香料,只要知会一声,您便可凭心意自由取用。”
-
燕檀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将竹篓中才采来的香草倒在地上。
一名楼兰侍女沉默地站在她身旁。燕檀没有事情交给她做的时候,她就会安静地站在那里,双眼看向地面。
到底还是觉得眼前的气氛有些奇怪,燕檀又一次开口旁敲侧击。
“素闻殿下和匈奴交好,而我为索哲伽大主簿调制的那支香露便添加了许多匈奴香料,不知殿下是否是要我调制那样的香露呢?又是殿下自己用,还是送给匈奴贵客呢?”
侍女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殿下未曾吩咐过。您只管凭自己的所长去调制就好。”
“那么殿下平日里喜欢什么、常来宫中的客人又喜欢什么,这也不能告诉我吗?”
侍女又摇头,一副歉疚的神色:“请您恕罪。”
她其实内心中有些为难。
伐罗侍卫长曾严厉地嘱咐过每一个在这里伺候的人,无论这姑娘问起什么,都要尽量避而不答。但又要处理得宜,不能够让她察觉到什么。
她被指派来服侍燕檀好几日,燕檀只会时不时问起一些有关制香的问题,看上去并不可疑。
而且她担心,自己这般三缄其口,燕檀迟早要意识到的。
燕檀的确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自从她住进这里,衣食用度都十分周全,唯一奇怪的地方便是身边服侍的每一个宫人都异常沉默,那位二王子也从未露面。
燕檀旁敲侧击了好几日,都没有打听出什么想要的消息。
是王宫中本就如此,还是在特别提防她呢?
燕檀的视线略过那名侍女略显犹豫的脸,随口问道:“那总可以给我讲讲关于殿下的、楼兰人人都知晓的事情吧?”
见那侍女的表情有些松动,燕檀心中暗喜,摆出一张天真的笑脸:“我是个中原人,才到楼兰不久,所以对殿下一无所知。姐姐帮帮我这个忙吧。”
耐不住少女的软硬兼施,而那张白嫩水灵的小脸上笑容又太过单纯,侍女似乎下定了决心,低低地开口道:
“殿下的母妃曾是国王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是以殿下出生时也很得陛下偏爱。那时,大家都以为殿下会成为王储。不过,十年前的瘟疫过后……殿下便去了匈奴,做了几年官,近日才回到楼兰城。”
这番话说得语焉不详。但燕檀还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侍女口中的“去匈奴做了几年官”,其实应是,去匈奴做了几年质子。
燕檀素来知道,西域各国中,若是有哪一国国力格外强盛,便会要求其余诸国俯首称臣。其中有一项便是要那些弱小的国家送王子去强国的首都做质子。
为了安抚这些弱小的国家,强大的国家会授予这些王子一些虚衔,也便是“做官”了。
而楼兰是近十几年前才逐渐强盛起来的,在那之前,曾向向来强大的匈奴贡献质子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情。
如此一来,这位王子殿下便是从年幼时就接受了匈奴的教育和统领,外界传闻他倾向于匈奴,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定然与匈奴国重臣显贵互为旧识,想要合谋一桩刺杀案分外容易。
燕檀倏地站起身来。那侍女一惊,抬头看向她。
她只好不自然地向侍女笑了笑:“我,我突然想到香草采集过后需要立即蒸成花露,先回房去蒸了。”
-
“殿下,”褐色长发的男子携着寒风踏进殿内,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听说您把那中原公主接近宫中,却并没有令她伪装。”
蜡烛的烛火因为他的到来而微微晃动了几下,安归从手上的羊皮卷上抬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伐罗踌躇了片刻,上前去,见左右无人,这才极为低声地说道,“您知道,大王子殿下的眼线遍布这座宫殿,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安归眯了眯眼睛,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袍子,悠然道:“毗伽入宫了。王兄那边想必是焦头烂额,有好些天顾不得我这里了。”
想到元孟被那刁蛮无趣的匈奴女人缠得日日头疼,而眼下燕檀正在自己宫里,锦衣玉食应有尽有,他就心情好得不得了,那双眼睛愈发像狐狸一般狡黠。
伐罗看着不知因为什么而明显心情大好的自家殿下,无语半晌,继续道:“但她并非愚钝之人,您不可能永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将她留在这里。”
安归一手撑着下颌,向他看来。
房间内的烛火又动了动。
伐罗背对着宫殿的正门,而安归却是正对着的。只有他看到,正门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而后瞬间,门边卷起的绸帘微微一动。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
燕檀藏在布帘之后,缓缓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鞋子外裹着厚厚的枯草叶,令她在深夜中行路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她是等到服侍的宫女和侍卫都睡下后才偷偷溜出来的。
小阁楼的侍女都不太对劲。
燕檀本只想看看这里能否获得一点线索,若是能遇到些愿意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下人,说不定还能套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却未曾想到,整座宫殿除却巡逻的侍卫,就只有一片死寂。
方才为了躲避侍卫,她不得已撞进了这座宫殿中。
明明从外面看是漆黑的,待到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这里,却又发现里面点着烛火,还有两个人正在交谈!
她借着梁柱投下的阴影快速地闪到绸帘之后,连那两个人的脸都未曾看清。
而且其中背对她那人正将另一人的视线挡住,想来,他们也没有来得及注意她这样一个小插曲吧。
“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她,又如何处置她?”其中一个青年忧心忡忡道,“我们的动作千万要赶在大王子殿下发现之前。”
“若是她肯安分地呆在这里,那便相安无事,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眼前的小王子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令伐罗心惊肉跳,几乎听不出他原本的声音:“若是她想要无故离开这里,那便杀了。”
伐罗猛然一惊,抬头看向安归,只见后者的目光正越过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大门边的一角,眼睛里满是狡黠和顽皮。
这怎么可能,伐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殿下之前分明还那么仔细地保护过那位公主,况且——
伐罗忽然意识过来了什么,本能地想要回过头顺着安归的视线看过去,被安归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不敢动弹。
-
安归从案前站起身,走向殿后的侧门,示意伐罗也跟上来。
这下那个小公主总能从前门离开了吧。
他愉悦地想,也许她听到这一番威胁,就会乖乖待在这里。
那么他便可以好好保护她了。等那赵国的新任安西侯到达楼兰之时,他就会把她送到安西侯那里去。
时间不会太久,她就可以回中原去了。
安归推开侧门,裹紧身上的袍子,走入寒冷的深夜中。
其实想到她回到中原,他在心底,并不算很开心。
安归幼年时在匈奴曾经养过一只小白貂,毛绒绒的,浑身像雪一样,圆圆的大眼睛很漂亮。在匈奴为质的那一段痛苦时光,它是安归唯一的伙伴。
每次看到它,他就会觉得很开心。
他对她的感情,大概也类似于对那只小白貂一般吧?
看到她便会没来由得心情愉悦,不想见她露出难过的表情。
只是,后来那只小白貂被欺侮他的几个匈奴少年毒死了。
安归便想,若是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先将那只小白貂放归山林。
比起因为有趣而留在身边,他更想她活下去。
第二十章 玉牌 燕檀恍惚间觉得,自己……
燕檀缩在绸帘之后,待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
她摊开一直下意识地紧攥绸帘的手掌。帘布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手心也是一片冷汗。
若说之前对二王子的怀疑只有三分,那么此刻已经有九分了。
她早该想到,二王子传召她来,根本不是为了制香。否则怎会连一点制香相关的都不提,亦不急着催她,还命令服侍她的人时刻提防着她。
听这两人的对话,大概他早就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她的身份,以制香之名引诱她前来,而后将她秘密囚禁在这里。
还特意避开了大王子的耳目。
若是她被发现有离开这里的意思,还会有性命之忧。分明是他不想令其他人知道,华阳公主还活在这世上,好使得赵国和楼兰交恶。
-
燕檀从绸帘后探出头来,发现殿中已空无一人,蜡烛也被熄灭了。
她攥紧裙摆,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殿外去。
这座宫殿中种着许多高大的异域树木,在夜晚格外有助于隐匿身形。燕檀穿梭其中,朝着记忆中自己所住的小阁楼的方向而去。
楼兰王宫太大,她摸不清情况,不好直接从这里逃脱。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眼下她能想到的办法,便是作出安分守己的模样,暗中查清二王子宫中谁是大王子的耳目,而后将自己的身份道明,再请他协助自己。
天色将明,燕檀想到在小阁楼服侍的侍女快要起身,不由得有些心急,脚下步子快了些,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
一声脆响在寂静中炸开。
燕檀后脊一凉,便听到数十步之外有人高喊道:“是谁在那里!”
她霎时间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剥掉双足上裹着的枯草叶,撇进一边的花丛之中。
发现响动的侍卫几步便赶到了她的身边。
燕檀抬起头柔柔弱弱地看过去,只见对方是一个八尺高的壮汉,穿着王宫中侍卫的华服,手持长刀,正面满警惕地审视着自己。
燕檀心中悚然一惊,一股寒意从心尖缓缓升起。
那壮汉的左眼上几寸生着一道丑陋的疤痕,格外显目。
而她记得清楚,十几日前,在索哲伽府邸出来的僻静小路上,拦劫她的三个剪径强人中,其中有一个生着这样一道疤痕。
虽然那时那三人都是黑衣蒙面,但这道疤痕生在眼睛附近,在她挣扎撕扯时,曾不慎露出来过,被她瞧见。
-
燕檀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心中想好的解释都忘了说出口,只是盯着那壮汉发抖。
壮汉借着月光看清了她惨白的小脸,亦是一惊,随即眼中略过一丝慌乱。
燕檀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的惊惶,心中愈发确定,自己这次没有认错人。
脑海中的疑虑全部都揭开了,燕檀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窥见了事件的真相。
从小在匈奴长大的楼兰王子不满于王兄与赵国联姻,于是与匈奴人合谋杀害了和亲使团。
随后他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意外逃脱的和亲公主,便派人将她手中指认真凶的证据抢来,又将她骗来囚禁在自己宫中。
燕檀浑身发着抖,看到那壮汉不知所措地后退几步,而后故作镇定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殿下派我制香,”她说,“我来采集新鲜的晨露。”
-
车夫从东圊出来时,小阁楼那边还未曾有人过来。
马车早早地停在花园之外。已经离约定的时刻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他被请到阁楼中喝了一碗又一碗茶,还是不见那侍女的身影。
今日一早,住在小阁楼的那位中原少女便遣人过来,说阁中侍女会帮忙替她出门采买香料,需用马车。
车夫坐在舆前的前室,伸出手揩了揩额前的汗,决心不再去阁楼中喝那茶了。
茶虽好喝,但他总觉得有些奇怪,还不到一个时辰,自己竟已如厕三次,也许是茶中加了什么特殊的香草,总之像他这样的车夫算是无福消受了。
正在此刻,他身后的车舆中传来女子的声音:“奴来迟了,请您千万恕罪。我见四下无人,便自作主张先行上到舆中来了,您不会怪罪我吧?”
话音未落,从紧闭的车帘中探出一只纤细的嫩手,手中握着宫中侍女证明身份的木牌。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子声音惊得心中一跳,但见那木牌刻有约定中那侍女的名字,便放下心来。
“哪里哪里,”他挥起手中的马鞭,驾车驱离小阁楼,“不过你们楼中的茶水好生别致,许是喝不惯,我方才去如厕,才错过了姑娘到来。”
舆中的女声轻轻笑了笑,应和道:“是那中原人的玩意,她惯会摆弄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我便是不小心喝了她的茶水,脸上才生出了红疹,等下会以布巾遮面,还望您恕罪。”
-
“殿下!”伐罗疾步步入殿中,脸上神色焦灼。
“小阁楼今日遣了一名侍女去城中采买香料,半个时辰前马车就出发了。属下已经派人去查到,那中原少女失踪了,而奉命去采买香料的侍女却被迷晕在她的卧房。宫中侍卫已然奉命去追,但尚且没有消息传回来。据说,属下曾派去抢走玉牌的其中一人今早被她撞见了。”
殿内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安归转过身来,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他的脑中浮现出那少女狡黠而灵动的眼睛,忽然直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安归从殿上走下来。伐罗从未见过自家殿下的脚步如此焦急,紧接着,他听到殿下说:“不必派人去寻了,把动静压下去。叫人伺候我更衣。”
-
穿过层层盘查,马车终于出了楼兰王宫,在城中四通八达的闹市中停下,正对着一家粟特人开设的香铺。
一名身姿婀娜的少女撩开车帘,从车上走下来。
她身上穿着宫中侍女的衣裙,只是一张俏脸几乎全被布巾遮住,低着头对车夫略略一行礼,便疾步走入铺中。
铺中伙计自然认得出这是王宫中来人,连忙点头哈腰地迎进去。
“十斤上好老山檀香木。”
车夫听到少女这样说道,随后她的身影就没入了店铺之中。
“不必去唤你们掌柜,取来香料在此地交给我即可。”
跟随伙计走上安静的二层楼,少女在窗边站定,淡定道:“我尚且有些其他差事在身,便不去叨扰掌柜了。”
伙计鞠躬称是,而后转身离去。
待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时,少女一把推开那扇窗子,低头向下望去,窗下是香铺的后院,靠着院墙内侧摞着一些货物。
她咬了咬牙,攀上窗子,见四下无人,便径直跳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刹那 “安归,你是我见过……
落地时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燕檀呲了呲牙,将罩在外面的侍女衣裙全部脱掉,连通那遮面的布巾一起塞在院中的杂物中。
若是没有撞见那刀疤大汉,她还可以装作毫不知情,暗中设计脱身。
但今早她撞见对方的事情想来很快便会传到那二殿下耳中。阴险狡诈的二殿下若是得知自己败露,极为可能会立即动手,将她杀了灭口。
所以燕檀只好兵行险着,迷晕了一名侍女,穿着她的衣裙,拿了她的木牌,又在给车夫的茶水中加了药草,趁他如厕之时登上车辇,逃出王宫。
所幸,她成功了。
燕檀忍着痛楚撑起身子,按了按堆放在墙边的货物,好在应是些木料,能够支撑得住。
她双手攀住那些货物,踩着货物爬到了墙头之上。
二楼隐隐传来伙计归来的脚步声,燕檀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墙外的僻静阴暗的小巷子之中。
她从袖中掏出面纱,覆在面容之上,拐了几道弯,挤入车水马龙的大街之上。
这里竟离她初入楼兰城时的那座城门很近。从中原来的商人和僧侣驱使着骆驼或是马车行在街上,一派繁华安宁的景象。
但燕檀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怕得冰凉。她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那车夫很快便会发现她逃走了,而后二王子就会下令在全城搜捕她,届时她根本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
要带着安归暂时离开楼兰吗?可他们又能去哪里呢……没有过所,连最基本的身份盘查都很难应对。
况且,想要回到这里,再为金雀和裴讷之的事情平反,不知道又要多少年了。
她沮丧地拢了拢衣领,向破庙走去。
前方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嚷,紧接着人群朝两面散开,露出街道中间的空地。
燕檀随着人潮一起向路两边退去,只见不远处楼兰城门大开,一队骑着马、作中原人打扮的华服之人自城门策马而来。
人群中有人低呼:“赵国的新安西侯进城了!”
“那刚死在白龙堆外的安西侯就是他亲爹吧?”有一个楼兰人鄙夷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我们楼兰做什么?还能为他那死去的亲爹报仇不成?”
裴世矩?
燕檀心中一惊,连忙踮脚看去,只见为首的那人确实风姿飒沓。距离尚远,她看不清面容,但仅凭身形,便能辨认出那的确是裴世矩。
仿若是身边楼兰人的恶语相向令燕檀混沌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心口处传来细细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脑中思绪也开始转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了人群,直至人少的街道上,便索性小跑了起来。
既然裴世矩来了楼兰,那么她便有了一个主意。
-
燕檀回到破庙时,已微微有些喘,但仍顾不得歇息,转到棚屋和后院处处去寻安归,却都寻不见。
她跺了跺脚,转身绕回后院中,向庙中老僧借了一口灶,将袖中从二王子宫中顺出来的檀香木宝盒放到案上,捣碎成小块香木,放在灶上煮。
当初随手偷这只珍贵的宝盒的时候,她本想寻到安全的地方去换了钱,作为自己和安归逃出楼兰的盘缠。
二王子都要杀她灭口了,她偷他一只檀香木宝盒做跑路的盘缠也不算十恶不赦了。
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这只宝盒她眼下另有一番妙用。
幸好是檀香木。
她向棚屋中的小乞儿们买了劣质酒水,而后将那酒水倒入甑中。
檀香的香气开始慢吞吞地从煮沸的酒水中溢散而出。
-
安归疾步行至破庙后院时,由于一路上赶得太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撞入眼帘的是燕檀熟悉的身影,令他微微松了口气。她正站在灶前煮着什么东西,四下里都是檀香浓厚的香气。
如他所料,那小公主又机灵又勇敢,竟偷梁换柱,从王宫重重盘查之下逃了出来。
好在她回到了这里,令他在元孟得知消息前找到了她。
安归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燕檀转过头来,见到是他,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燕檀便抢先道:“我有一桩事托付给你,这桩事很急,办成之后,我便带你离开楼兰,好不好?”
安归皱起眉头来,顾不得一直以来的伪装,便要拒绝,燕檀却仿佛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代我向方才进城的赵国新任安西侯进献一支香露。只要将这支香露原原本本地送到他手中,这桩事便是完成了。”
他嘴唇微抿,生生遏制住了涌到唇边的话。
安归低头看着鬓发凌乱、眼睛却明亮无匹的燕檀,眸中略过一丝讶异。
她这是要向赵国的使臣递消息,主动坦露身份,回到赵国去了么?
这样也好,那他便不必强硬地将她带回自己宫中去了。原本,他也是想将她送到裴世矩那里的。
如此一来,也许她直到离开楼兰都不会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会将他当做一个寻常的从街头捡回的小乞儿,只不过在离开楼兰时,不慎将他弄丢了而已。
心中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下,安归觉得纷乱的心跳重新安定下来,但却有有些微妙的憋闷,仿佛失去了什么。
他温顺地向燕檀一笑,应道:“好。”
燕檀将甑中匆匆煮过的檀香露倒入一只粗糙的瓷瓶中,递给安归。
“务必要替我交到安西侯手中。”她叮嘱道,“也要告诉他,这支香露的名字叫做刹那。”
安归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移开目光,看了看手中尚且温热的小瓷瓶。
这一支香露比起她曾调制的其他香露,简直粗陋得令人不忍直视。褐色的酒浆中还漂浮着未曾滤清的檀香木屑,气味也强烈到刺鼻。
不知道她想借这东西向裴世矩传递什么消息。
刹那?安归的唇角暗暗向下。他虽并不是佛教徒,却也懂得梵文。这应当是小公主同裴世矩之间不为外人所知的暗语。
而他竟然不知道。
听刺探过华阳公主身世的探子回报,小公主年幼时长在寺庙中时,就同去蓟城读书的裴世矩相识。用他们中原人的说法,两个人是什么青梅竹马。
思及此,他不由得有些微妙的不悦。
但他仍摆出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郑重点头:“阿宴姐姐放心,我会将香露交到他手上,也会记得将名字一并转达。”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雪肤花貌的中原少女,抿了抿唇,转身欲要离开。
“等一下。”
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少女声音,安归停下脚步。
还未等他转过身来去看燕檀,便感觉到后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安归微微瞪大眼睛,身子一僵。
一双柔嫩白皙的小手从他腰身环过。
她竟然跑上来抱住了他。
燕檀将脸贴在少年背上。衣料有些粗糙,她曾以为等自己赚到了钱,便会替他换一身新的、更好的衣裳。可惜却没有来得及。
她此时喉咙发痒,有些落泪的冲动,想必不是别的原因,只是被粗糙的衣料划得疼了。
“多谢。”少女生硬地笑了几声,尽力掩饰住声音中的哭腔,“安归,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第二十二章 生离 那么,她也要去奔赴……
安归心中一震,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攀上心头,一股酥麻之感从心尖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移动脚步想要转过身来,背后的少女忽然收回双手,跳出几步之外,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冲他挥了挥手。
“快去吧,不然就要赶不及啦。”
她的眼睛像是一弯月牙,好看极了,里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生生遏制住心底的冲动,安归捏紧了手中的小瓷瓶,转身离去。
没有关系,他这样对自己说,在她去找裴世矩之前,他们总还有机会好好告别的。
燕檀站在原地发了一小会呆,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那么,她也要去奔赴自己的命运啦。
-
赵国使臣下榻于楼兰王宫外的客馆。
为了彰显国力以示震慑,楼兰客馆中各项衣食用度皆是上乘,亦随处可见西域各国进贡的珍宝陈设。
裴世矩将马匹和缰绳交给客馆的马夫,同侍从一起踏入正堂。
父亲与燕檀出发离开金京时,他尚是未及弱冠的少年,每日沉浸于笔墨纸张之中的学问,不愿回到西疆承袭侯位,正雄心壮志地想要在秋闱中夺魁。
仅仅半年的时间,他的生活就发生了剧变。
从锦衣玉食、少不更事的贵族少年,变成了年少丧父、不得不扛起整个西疆的年轻侯爷。西疆的风霜将他原本温润秀美的面容刻出了棱角。
父亲横死,裴家没有其他人可以出来撑得住场面。于是昔日里温润俊雅的少年只好放弃自己的抱负,回到西疆持起长刀,坐上了侯位。
正堂中意料之外的冷清,只有两名垂手而立的侍女。
裴世矩皱起眉来:“楼兰的主簿呢?”
按照惯例,如他这般王公贵族前来时,楼兰的主簿须要在此等候迎接。
客馆中的楼兰侍者略略一行礼,神情倨傲道:“主簿大人要务缠身,还须片刻才能前来同侯爷会面,还请侯爷恕罪,在此地稍候片刻。”
裴世矩转过身去,望向那楼兰侍者,侍者并未有任何畏惧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神情中丝毫不掩怠慢之色。
裴世矩并非浅薄易怒之人,数月来的磋磨也令少年愈发沉稳,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
“中原礼仪之邦交游格外注重礼数周全。一时间竟将中原的习惯带入楼兰,是我考虑不周。”
那楼兰侍者一时间没有听得懂裴世矩的言外之意,直到裴世矩的贴身侍从忍不住暗笑出声,才反应过来。
他这句话分明是暗指楼兰蛮夷之国不知礼数!
楼兰使者怒不可遏,只觉得浑身都气得发抖,但对方毕竟没有明说,他也不好上前对质,又无从发作,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恰逢此时,客馆大门疾步行进一名侍卫,跪地禀报道:“侯爷,门外有一名碧眼胡儿指名要见您,说是有一支香露进献。”
“那人衣着破旧,不知来历,属下本想驱逐了去。但他说,进献这支檀香香露是他人所托,想必您会想要一闻究竟。”
初来楼兰便遇到了对方的下马威,想来楼兰上下都不曾将赵国放在眼里。而那四十二人的命案尚无头绪,此刻遇上来历不明的奉承拉拢之人前来添乱,裴世矩只觉得有些心烦,想要挥手命人将那人驱逐,却生生顿住了。
他听到“檀香”二字,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直觉,心底有什么地方略微松动,竟生出一股不切实际的期望来,于是改口道:“将他带进来。”
-
安归跟在客馆侍卫的身后,经过周围人或惊异或嫌恶的目光,走入了正堂。
那传闻中的年轻安西侯正坐在正堂的紫檀木椅上,端起一只茶盏。身边的侍从低声提醒安归道:“还不行礼。”
安归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番裴世矩,丝毫未有要行礼的意思。
裴世矩尚有些心烦意乱,也无暇与一个无足轻重的胡儿计较许多,只想快些看看他要献些什么东西,便把人逐出去,于是摆了摆手道:“不必行礼了,那支香露在哪里?”
安归从怀中掏出那支小瓷瓶,交由身边人承了上去。
裴世矩接过瓷瓶,将瓶塞揭开,一股强烈到几乎刺鼻的檀香香气扑面而来,而那香露中竟然还有没有除去的檀木屑。
一看便知,是急迫之中赶工制成的。
他有些不明其意,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的神色。安归负手而立,目光沉下来,适时地补充道:“将香露交给我的人说,这支香名叫刹那。”
裴世矩心头一震。
仿若云破雾散,那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一直隐隐抱有的期望从心底浮现而出,变得愈见明朗,最终令他心神动摇起来。
怎么可能是那样……
她的尸身分明都送回了金京收殓,而他是赵国最先听得这个消息之人。
可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人知道这刹那的典故,将一瓶名叫刹那的檀香露恰巧在这个时机送到他手上呢?
-
裴世矩记得,十年前的金京弘福寺就已是赵国最负盛名的寺庙。无数西域僧人和中原高僧汇集于弘福寺,修习从天竺经长途跋涉取来的真经。
他的母亲信佛。因彼时中原汉文经书抄译多有错误或是遗漏,每次裴家举家前去金京时,裴夫人都会携家中女眷一齐去弘福寺中上香、听西域高僧讲经,尚且年幼的裴世矩也会陪同。
那时的燕檀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脸蛋还有些肥嘟嘟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煞是可爱。
僧人和尼姑都很喜欢她,于是便常放任她在尼庵和寺庙中来回穿梭,偶尔会传授她梵文与佛经,因着觉得她有灵性,也从不避着她见贵客。
裴夫人就是那时注意到燕檀的。
彼时从西域而来的高僧还不十分精通中原官话,而新译成的佛经中常有一些根据梵文读音译成的新词,讲经时,面对中原的女眷犯了难。
燕檀恰好躲在庙中的朱漆大柱后玩耍,听到高僧遇到困境,便热心肠地想要来帮忙。
她虽只有四五岁的年纪,但自出生以来就被抱到了弘福寺,寄养在尼庵中,见过许多西域各国的僧侣,每日里听着西域各国语言和梵语佛经。
孩童又是于语言上最为聪敏的年纪,因而燕檀早就耳濡目染地懂了好几种语言。
高僧一时不知怎样用中原官话解释“刹那”,她便站在那里脆生生地开了口。
“刹那就是瞬间。”
说罢,她仿佛是怕裴家女眷听不懂似的,眨巴了一下那双水灵的大眼睛。
见众人都向自己看来,燕檀为满足他们的求知欲,又好心肠地补充道:“心念一动就是一刹那。总之,是很短的时间。”
当然,燕檀从来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对佛家经典也从未有过太深入的研学。“心念一动就是一刹那”,这种话她是从天竺来的高僧口中听来的原话。
裴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女孩,更遑论燕檀又如此聪慧可人,当下便记在了心上。
而后裴夫人有意打听,又得知那是皇帝养在宫外的公主,不免愈加上心,此后每次前来金京弘福寺礼佛,都会特意去见一见燕檀。
从四岁到十四岁,燕檀一直都没有被接回宫去。后来,她也顺理成章地同来金京读书的、裴夫人唯一的儿子裴世矩相熟起来。
因而,“刹那”便成了令裴世矩与燕檀初始的机缘。
-
裴世矩垂下眼睑,看着手中那支粗制滥造的檀香露,心中愈发确定起来。
只会是她。
没有其他人会知道“刹那”这个词对他的意义,更不会恰好为一支檀香如此命名。
燕檀没有死。
这个念头从他的心底生出的一瞬间,他便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
几步之外的安归分明看到,座上的少年握紧了手中的瓷瓶,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那双沉稳如一潭深水的眼睛都似乎变得明亮了起来。
嘁。他暗暗撇了撇嘴,在心中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即便是裴世矩早他认识燕檀几年,却连她遭逢大难之后都无力出面保护她。令她沦落陷阱时真心信任和依赖的,陪她捱过最为难熬的日子的,都是他。
思及此,安归忽然感到胸口处传来微微的刺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垂下眼眸,碧绿色的眸中一片晦暗不明。
“若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安归出声道,“我便先告辞了。”
裴世矩从座上站起身来,朝那少年的背影喊道:“稍等。”
若这支檀香露是燕檀送来的,那么她现下应当正躲在楼兰城中,希望他能找见自己。而从这支香露的品相来看,燕檀恐怕正处于十分/身不由己的境况之中。
裴世矩不由得向前倾身,深吸一口气,问安归道:“托你将这香露送来的人,现下在哪里?”
第二十三章 元孟 “枕枕,你不必多说……
安归从客馆大门走出,回到街上,疾步向破庙赶去。
方才面对裴世矩的问题时,他想到那小公主并未说要将她的所在也告知于裴世矩。她既然没说,他也不愿多嘴,只是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蹊跷。
她既然已决心让赵国的使臣知晓自己的身份,为何不自己亲自来见他?
天色阴冷凄清,乌云翻卷。街上骤起的狂风吹翻了小贩的摊子,引来几声惊叫。行人步履匆匆,都在向家中赶去。
他的心头蓦地有些不安,似乎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少年的衣角被风吹乱,眼睛中是沉沉的墨色。
-
破庙中依旧冷清,两名衣衫褴褛的老僧正忙着修补被风吹漏的屋顶。安归一把推开侧门,步入后院,檀香依旧浓郁,只不过院中早已空无一人。
他在前院找到老住持,询问的语气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急切之意:“敢问住持,之前在后院煮东西的那位中原姑娘眼下在何处?”
老住持鬓发雪白,长长的眉毛和胡子都垂了下来,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令人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
“那位施主约摸半个时辰前便只身离去,临行前将这个交予老衲,嘱咐说若是您回来寻她,便由老衲将这个赠与您。”
安归的心跳猛地一窒,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自他心头蔓延开来。
他向老住持道了谢,伸手接过那只锦囊,扯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洁白香甜甜的糖饼,散发着甜甜美醇厚的香气。
是一袋石蜜。
“那位施主还曾说,教您不必再去寻她。锦囊里的东西是给您的工钱。您若是想要离开楼兰,或是想去赵国,只要回那赵国使臣之处报上她的名字即可。她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锦囊上。”
安归猛地将锦囊翻了个面,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却清楚地写了两个汉字:谈宴。
他的思绪蓦地飘回到燕檀初入楼兰城,将他从乞丐头领手中买下的那一日。
小公主走在他身侧,笑意嫣然地抬头看着他,脆生生道:“我叫谈宴。你应当也瞧出来了,我是个中原人。待过几天我张罗完咱们的铺子,我教你写这两个汉文。”
可惜在楼兰城中,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颠沛流离,竟一直没有机会。她于临别时想到也许此生也无缘再见,才急匆匆地在锦囊上写下这两个字。
他以为她早就忘了。
老住持双手合十,似是有些叹惋,口齿不清地低声道:“殿下,她还托老衲转告一句,说是对您不起。”
-
楼兰城西的街巷中已飘起了雨。申时尚未过,天边竟已是一片浓墨色。
家家都忙着收衣闭户,风雨吹打着阴冷逼仄的街巷,如同濡墨一般景致。
燕檀从高墙跳下时伤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踩在青石路的水洼中,溅起的水珠沾湿了鞋袜。她抬起双手遮在头顶,勉强看清十几步外的那座熟悉小院。
如她所预料的那般,那座小院依旧是门扇大开,内有士兵把守。
燕檀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怀着几分决绝的心思,走向那曾令她也生出过几分依赖和期待的院落。
“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她同把守在院中的士兵道,“我有要事禀报大王子殿下。”
这桩刺杀是二王子同匈奴人一早便筹谋好的引子。听索哲伽府上侍女所言,想必此事之后,还有层出不穷的奸计,令她父皇即便不愿,赵国同楼兰、匈奴之间也难免一战。
仅凭赵国如今的国力,本就难与这两国抗衡,即便是不打败仗,也要耗去大量民力和财力,元气大伤、百姓罹难。若是打了败仗,更是会令大片国土沦陷异族人之手。
这是最下乘的结果,是燕檀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若是她此刻从中斡旋,即便失败,也不过是令匈奴奸计得逞,而若是侥幸成功,却有可能扭转局势,令赵国转危为安。
燕檀思前想后,想到了一个人。
二王子同匈奴合谋杀死了赵国的和亲使团,意欲使赵国与楼兰交恶,其实不仅是与赵国为敌,也是与本欲迎娶赵国公主的大王子为敌。
再加上燕檀在二王子宫中听那侍女说,二王子幼时得国王偏爱,国王曾有意立他为王储。如今老国王病重,二王子却恰在此时从匈奴返回楼兰,大王子想必也难免心有芥蒂。
况且,他遣使向赵国求亲,其实应当本就是倾向于赵国。若是能争得他的支持,甚至有望拉拢楼兰,一同攻伐匈奴。
到那时,金雀和裴讷之的仇也会一并得报。
-
楼兰中宫庄严肃穆比之赵国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数百座宫阙楼阁连缀绵延百里,木石为基,金玉为饰,奢华而恢弘。孔雀河被引入宫墙,滋养无数异域奇花异草,馥郁葱茏,半点不见毗邻沙漠之地应有的荒芜。
踏过殿前的波斯地毯,燕檀被侍卫按着跪在了殿中,缚住她双手的锁链很紧,即便她毫不挣扎,也被硌得生疼。
大殿两边的炉火火光闪烁,照在她的脸上,明暗交替。
她没有对把守的士兵说明真实身份,因此是被当做负有嫌疑的平民被带进王宫的,一路上少不了被推搡吆喝,偏偏跳下高墙时脚踝受伤,因此形容很是狼狈。
殿上立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正朝她看来。
燕檀费力地抬头看向他,却因为隔得太远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翩然降阶而下,走到她的面前,屏退了殿中的侍女和士兵。
年轻的男子面容斯文而俊秀。他蹲下身来,亲自为燕檀去除缚住双手的锁链,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
“疼么?”他问道,看着燕檀露在外面那双发红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疼惜之色,“他们竟对你如此粗鲁。”
“奴婢是华阳公主的贴身侍女,”燕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声音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也远远说不上悦耳,但还是尽力说道,“关于赵国的华阳公主,我有事情禀报于大王子殿下。”
她含蓄地暗示道:“真正的华阳公主尚在人世,而沙漠中掘出的那具尸体有许多可疑之处。”
眼前的男子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她手腕上的红痕轻轻揉捏,摇了摇头:“枕枕,你不必多说,我都知晓。”
燕檀心中一惊,不由得脱口叫道:“殿下?”
元孟将她扶起来,行至案前,斟了一杯热茶在玛瑙杯中,递给了她。
燕檀谢过他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凑到唇边,一边暖手,一边越过杯沿,抬眼偷偷瞧这位异域的年轻王子。
他怎会知道她便是华阳公主?莫非是他安插在二王子宫中的眼线所禀报?
而且还叫出了她少有人知的小字。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元孟看着她,笑道:“你莫要担忧,我也是才知晓此事不久。至于你的小字……是我听闻中原议亲有六礼,便遵从中原之礼问名而来。枕枕不必多想,既然找回了你,我自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并彻查刺杀一事。”
燕檀闻言,本欲答道关于刺杀一事她已有眉目,希望元孟能协助于她。恰在此时,有侍卫在殿外的禀报打断了她的话:“殿下,赵国安西侯求见。”







鄂公网安备420185020086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