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一天,老大上街买东西,迎面走过四五个混混儿。南市人杂,但他从没见过这几个混混儿,不知是谁。混混儿上来就找碴打架,老大身强力壮,练过功夫,谁也不怕,一伸手都能把迎头的混混儿扔出去。可这群混混儿都是死千,一拥而上把他紧紧抱住,有一个混混儿最横,袒胸秃头,左眼是疤瘌眼,手拿一块石头,手一挥狠砸在老大的膝盖上,老大人仰马翻,疼得抱成一团,满地打滚哇哇叫。混混儿们一哄而散。
上官庆闻讯赶到,马上用胶皮把老大送到租界小白楼,找苏七块。天津卫正骨拿环苏七块排第一。苏七块看过病后对上官庆说:“您放心,大少爷的骨头全接上了,只是这一下砸得太狠,有一处碎成渣子。好了后,虽不会瘸,可走起路来不舒服,会留点残。”
上官庆发誓要找到那个疤瘌眼,报了官,还花钱雇人,城里城外问遍了,也没人认识。有人悄悄告诉上官庆,他家老三认识这个疤瘌眼。上官庆叫来老三一问,老三说前些天他在广东会馆听戏,有个疤瘌眼要他把老大约出来吃顿饭,还说事成后给他十个银圆。他问嘛事,疤瘌眼不说,只说是好事。老三不好管闲事,看这人相貌挺恶,不像好人,就没理他。上官庆再往下问就嘛也问不出来了。老二在一边说:“你就实话实说吧,大哥也不能白白叫他们打废了!”这话是火上浇油。
老三憨直,他急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朝老二大叫:“我嘛也不知道,叫我说嘛!”
老二冷笑:“你差点拿了那家伙钱,还说不知道。”
上官庆已是火冒三丈,转身从瓶子里抽出鸡毛掸子,朝老三后背抽下去。上官庆手劲大,抽打在老三后背上的声音大得吓人。老三从小挨打不哭不叫也不躲,任父亲泄火。上官庆一下一下抽下去,眼瞅着衣破衫飞、皮开肉绽,老二站在一边也不去拦,只说“父亲息怒、息怒”这些没用的话。上官庆一连抽了三十下,心里的火气反而愈打愈盛,只听他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忽然身子一挺,仰面朝天倒下去。屋里的人全惊呆了。老二扑过去,喊了两声,大叫:“爹没气了!”
屋里屋外的人急得连喊带叫。老三猛地站起来,跑出屋,跨过院子,夺门而出,谁也叫不住他。
其实,这天上官庆没有气憋过去,只是一时气火相冲,昏倒在地。缓过来后,两条腿就赛棉花做的,一连多日下不了床。后来,知道老三离家出走后,没有音讯,更是无心起来做事,有人患病找上门来,也都推了。家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总得有人操持。上官夫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主不了事。老大婚后一直单过,现在腿又不行,只好先由老二操持。老二精,心眼多,心计也多,很快就把家捏在手里。用人们全听他的,不敢多嘴。比方做饭的厨子在外边买菜时,听说金钢桥捞上一个人来,泡了多天,背上的衣衫是破的,像是被打的,厨子说:“别是咱家老三吧。”老二听了,嘛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厨子吓得没敢再跟第二个人说。
上官庆躺在屋里,天天吃补药,也补不过来这口气。转年春暖花开,应该缓上来了,反而更不行。他悄悄照一照镜子,看到自己瘦得有点脱形;悄悄给自己把脉,明显沉弱乏力。他闭目躺了三天,只进点水,不再进食,然后把夫人叫到身边,把手伸出被子,伸着四个枯细的手指举向她,夫人开始不明用意,问他要什么,他举着四个手指一直不放下,夫人忽然明白了,掉着眼泪说:
“你还想着那个‘四虎把门’吧。那只是个说法。其实真把住咱家的,还不都靠你。”
上官庆摇摇手,把三个儿子找来。只说两件事。一是叫三个儿子代他照顾好“你们的妈”;二是家里的事,还是照老规矩——由老大管这个家。
这话在别人心里全是顺理成章,在老二心里却赛扎了一刀。原来父亲躺在床上的一年,还是看破了他。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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