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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常来店里买纸的老客户不少。有个大个子,粗胳膊长腿,膀厚腰圆,大脸盘,大嗓门,亮堂能干,名叫魏七。在北大关干彩扎铺。他的铺子不光为白事糊纸人纸马,也扎灯笼,绑风筝,甚至做纸扇、油伞、小孩玩的花脸。别人以为魏七在彩扎铺里跑腿打杂,其实彩扎铺就他一个人。他是老板,但不像老板。自家的铺子,既当家又干活。他嘛活都能干,扎框、糊纸、染色、画花,全能干出头等货色。虽然认字不多,人极聪明,手艺上的活一学就会。他干的活样多,用的纸杂,但永兴纸行这里全有,他用纸全从永兴进货,与老范混得很熟。老范喜欢魏七。喜欢他直来直去,热心肠,粗粗拉拉不计较。不计较的人才好交往。他亲热地称呼魏七“大个子”。

狗儿的故事应该从这里才开始。

这天魏七去永兴纸行找老范,他有个客人想买一批纸扇,点名要用文美斋张和庵的水印花卉《二十四番花信风》

做扇面。他和文美斋不熟。他知道老范熟,还专为文美斋代销各种彩印的花笺,便来求老范帮忙。他到了永兴,老范不在,伙计说老范刚回家糊窗户去了,顺口还说了一句:“掌柜的真忙糊涂了,人回去糊窗户,纸却忘了拿着。”他指着柜台上厚厚一卷毛头纸。

魏七说:“我现在回北大关,拐个弯给他送去吧。”

伙计说:“他家从来不叫人去,我们都没去过,只知道是鼓楼北沈家栅栏那条街上。”

魏七笑道:“这好办,到那儿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也不进他家,敲敲门把纸给他我就走,别的事哪天来再说。”

魏七的大胳膊夹起这卷纸,大步流星,从宫北往西拐,进了东门一直往前,很快来到沈家栅栏。老范是这里的老住户,谁都知道,他找到大门敲了敲,没人开门,喊老范也没回应,看来老范家里没人。他便隔墙把纸卷扔进院里,心想老范回来准会看到。可是,他回北大关的路上,边走边寻思,自己不知道老范家的院子嘛样,万一把纸扔进水井或水缸里呢?愈寻思愈不放心,不行,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老范家门前,看看院墙不高,脚一蹬翻身上墙,往下一看,多亏这一看——刚才把纸卷扔在了藤萝架上,藤萝叶密密实实,在下边根本看不见。他赶紧往下一跳,跳到院内,过去把纸卷从藤萝架上拿下来,正要找个明显的地方放好,忽见不远有个男孩儿在玩。他叫那男孩儿,那男孩儿一回头,竟是一只狗!他吓住了,可是这狗却赛一个人跑进屋去,他看着发怔。

他不知这是个嘛东西,是狗还是人,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纸卷放在当院一个小凳子上,翻墙出去,快步离开。

转天一早,魏七起来刚卸门板,老范就找上门来。不等魏七开口,便说:“我找你来,就是要把事全告诉你。你记着,除去你谁都不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魏七是信得过的人。老范把他拉到运河边,把狗儿——自己这个苦命儿子的身世,自己的为难之处,眼下的境况,没着落的将来,全说了。这话他憋了十年,总算吐了出来。

魏七说:“你也不能把他一直锁在家里。一直锁到老,老了谁管他?一辈子不出门,没见过世面,出门怎么走、见人说嘛都不知道,这怎么行?”

老范说:“你说我怎么办。我想过,不如一家三口跳海河去!”

三天后一早,魏七找老范,没去店里,直接去范家。进门就对老范说:“我要带狗儿出去转转,再到我家看看。你也一起去。”

老范还没说,狗儿却说:“我不去,哪儿也不去。”

魏七听了,笑道:“孩子,先看看你魏叔给你带个嘛玩意儿来了,你戴上它,保准别人看不见你!”

说着从手提的包里拿出一个花脸。狗儿从没见过花脸。花脸画的是个猴儿。金毛,红面,尖嘴,眼睛是一对窟窿。狗儿不知道这好玩的花脸是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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