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打这天起上官庆就把四个儿子当作四只小老虎养,雇人伺候,天天喂肉;还用各种草药给他们调理身子。眼瞅着,这四个小子愈长愈结实,个个都生龙活虎。每天一顿饭要吃下一筐热馒头。四个小子是挨年生的,等到老大二十岁那年,四个小子站成一排,好赛四大金刚,上官庆看着高兴。叫人换了一扇通黑的大漆大门,黄铜铺首。大门装好后,从租界那边请来一位大胡子的外国照相师,自己和夫人站在中央,四个儿子一边两个,拍了一张银盐照片。照相时,引来不少人围着观看,这阵势生生把杂乱无章的南市全镇住了。
他这四个儿子有大名没小名,叫惯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给四个儿子请来两个老师,一个教文,念书写字;一个授武,练拳练脚。南市人头杂,市面乱,身上有功夫,不受人欺侮。可是这四个儿子重武轻文,没一个把书念好,字写得全都歪歪扭扭,个个拳脚练得虎虎生风。上官庆怕他们在外边招灾惹事,很少叫他们到街上闲逛。
黑漆大门一关,四虎守家,没人敢惹,上官庆的日子过得平稳踏实。天无风,水无浪,家无恙。
二
事情变化的那天是全家一起吃午饭。上官庆坐正中,老大坐对面;夫人和最小的儿子老四在上官庆右边,老二老三在左边。上官家规矩大,上官庆不动筷子,谁也不准动筷子,好吃的东西都让上官庆吃,上官庆吃不了,别人再吃。桌上有碟扒鸭,两个鸭腿又肥又嫩,上官庆吃一个,不再想吃,顺口说一句:“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老大是家里头一个孩子,霸道惯了,伸出筷子去夹鸭腿,在他筷子还没碰到鸭腿的当儿,从左边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嗒”地把老大的筷子架住。老大扭头看是老二。老二笑眯眯。老二一直是和老大争宠夺爱,但老二表面决不犯横,总带着笑。谁也不知道他笑的后边是什么。
老大气上来,手里的筷子往下使劲,但老二手里的筷子更有劲。老二和老大一起习武,两人都有功夫,四支筷子紧绷绷架在一起,咯吱咯吱直响。
老三性情憨直,不喜欢老二心眼多,平时总跟着老大,此时把筷子伸过来帮老大。这就变成六支筷子一起较劲。老四是爹妈的老疙瘩,更是娇横,伸过筷子往上使劲一挑,嘴里说:
“要吃也得给妈吃!”
只听咔嚓一响,筷子是牛骨的,牛骨有劲,但虎儿们的劲更大,顿时四双筷子全断了,断筷子四下飞去,场面吓人。一截断筷擦着上官庆的脸边飞去,差半寸就插在上官庆的脸上。
上官庆怔住了,嘛话没说,推开桌子走了。自打这天,不再到厅里吃饭,三顿饭都由用人端到他的屋中。他整天阴沉着脸,不骂人,不发火,却比发火骂人还叫人肝颤。好赛一大块黑云,不下雨,不打雷,压在全家人的脑袋上透不过气。他独坐屋中,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们平时一起玩玩闹闹,看上去相处挺好,可是今天这么一闹,怎么赛有挺深的过节?是不是自己天天忙着“望闻问切”,忽略了儿子们的相处。现在留神细看,四虎之间,并不简单。至少分成两拨,老大和老三一伙,老二和老四一拨,想要他们四个一条心——难了。上官夫人说:“你操这么多心干吗,你总以为他们是孩子,一转眼就全成人了。小时候在一起玩,大了就各玩各的。等他们都娶了媳妇,想不分开也得分开。”这话叫上官庆听了也觉在理。
他天天给人看病,现在看来人间的病比人身上的病还不好治。
三
两年后老大成婚,住进家中东边一个套院,有花有树,挺格局,三间屋子;娶来的女人比玉兰花还白还漂亮。老大一家日子单过,媳妇能干,炒一手好菜,这一来老大这边安静多了。可是给老二出了难题。老二个矮,小眼睛,肩膀一边高一边矮,太像样的女人找不到,这便招来许多贬损的话。
老大过得愈好,老二就愈气,老大是不知道的。







鄂公网安备420185020086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