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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他花大价钱把这位师傅请来。这位师傅姓耿,胖乎乎,老蔫,人挺憨厚。“师傅一上手,便知有没有”。刘老八心里早有一个“夹馅大麻花”的念头,这种麻花要用二十四根白条和酥条拧在一起,比胳膊还粗;长短二尺,大到顶天。麻花中间还要夹上二十四种果馅。有甜有酸有软有脆,把天下所有好吃的果馅都夹在里边。还有红有绿有白有黄,好吃又好看。这想法虽好但不好做。没想到他一说,耿师傅立马做了出来。耿师傅先在拧麻花上下了功夫。这么多的白条酥条怎么拧在一起?松了就散,紧了掰不动。他用了一招——三分推,七分拧,麻花不紧不松。而且把麻花的两头做得分外讲究,头如石榴嘴,底如托宝瓶,威武华丽,精致好看;刘老八一看一咬一吃,正是:

满眼金黄亮,一咬香脆甜,花条夹百味,谁吃谁神仙。

当“夹馅大麻花”往柜上一摆,十八街的麻花店挤破了头。

刘老八笑了,他说他的麻花不怕人学,只怕学不去,不信你也来一手“看天和面”?


4.传家宝

齐九代在饭局中喝高了,说漏了嘴,他得意扬扬地说:“我家有件传家宝。”

同桌的朋友听了,半天没说出话,可是齐九代说完这句傻话就烂醉如泥歪在那儿了,转天醒来对那句话不认账。他笑道:“醉话你们也信?醉话全是鬼话。”

傻话、醉话、鬼话混在一起,哪句话是真话?

齐九代向来实在,没虚的;何况人家又有钱,有钱的人都有宝贝。他若说他有宝贝,没人不信;他要说没宝贝,没人信。

不过,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宝贝,是传家宝,嘛宝贝才能传家?聚宝盆?

齐九代是做鬼工球顶流的高手,这种手艺听起来不可思议。先要在一个象牙球上雕满了花,有故事、人物、花卉、山水;然后将刻刀从这雕花中间镂空的地方伸进去,横着切开,让这雕花的表面变成一层皮,里边的象牙又成了球;跟着在里边的象牙球上再刻,刻完再切开。这样层层隔开,层层能转,层层有花,花不一样。别人刻这种象牙球最多十二层,齐家的人能刻出二十层。每一层都刀法纯熟、精美、好看、讲究。如果想看到里边一层层的花纹,就得转动着球,从镂空的洞眼往里瞧。可是要刻出这里边一层层花纹,还能转动,那就比登天还难!只用眼睛看不进去,完全要靠着盲刻,那就得凭仗手上的感觉,还要用耳朵去听雕刻时的声音,由这声音精准地判断刻刀的走向,才能刻好。所以人称这种象牙球是“鬼工球”。鬼工,就是鬼斧神工。

这鬼工球是心灵手巧的广东人先干出来的。齐家在当地名气大,代代相传。家族技艺向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连闺女都不传;奇怪的是齐家人从来不生女孩子,每一代还都是独子,“千顷地,一根苗”,而且个个都是天生干这门手艺的人才。齐家人最看重的是这独门绝技的世代传承,所以每代人都以代数为名。齐九代是齐家第九代,他爹是齐八代,他爷爷是齐七代。他儿子还小,学艺未成,不能有代分。

齐七代把鬼工球干到顶天,刻到二十四层,每层都薄如羊皮,花样变幻无穷,手艺变成绝活,一时冠绝南北。

据说日本人从南边学到了这门手艺,自称后来居上。一天,一个日本人站在齐家门口,这人穿一件暗红色麻布狩衣,头扣立乌帽,连鬓胡子,短下巴,尖鼻子,一对乌黑小眼,赛只鹌鹑,神气很傲慢,自称名叫高桥。他朝着齐家老爷子一伸胳膊,掌心托着一个象牙球。高桥说他这个象牙球刻到二十六层,今天来要和齐家比试比试。这时,围上一群人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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