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田嫂的丈夫是修木活的木匠。天天在东门外河边摆摊,修理木桶木盆木凳,生意一般般。田木匠对老婆说:“你炸的那东西这么好吃,人人都会喜欢。你炸点儿,我拿到摊上卖,准能换点钱回来。”转天田木匠就带一小盆去卖,谁买谁吃谁说好。
“你这东西叫嘛呢?”有人问田木匠。
田木匠想起老婆说过“麻绳”,顺口说:“小麻花。”
小麻花就“问世”了。
小吃多半都是这么出现的。
人们都爱吃小麻花,都学着做,也都拿出来卖,很快就有人摆摊炸小麻花,还有人开专卖麻花的小铺子。田木匠看到也没辙。这东西虽是田嫂想出来的,可是也拦不住人家学呀。你种萝卜,就不叫别人种吗?别人兴许比你种出来的萝卜更脆、更顺溜、水头更足。
有个叫刘老八的人,在东楼十八街开个铺子卖麻花。刘老八能干志向大,想把麻花从街头小吃向上提一截,就改用上好的精油白面。据说,他揉面时,整条十八街都有香味。
真正叫他改头换面的是他儿子。他儿子好踢毽子,玩饿了就回家要吃的。他儿子最爱吃稻香村糕点店的核桃酥。这天儿子踢过毽儿回到铺子就喊饿。但家里没有核桃酥了,刘老八打发伙计去买,稻香村也卖光了。刘老八见点心盒里还有一些核桃酥的渣子。灵机一动就和在面里炸成麻花。儿子平时不大吃麻花,这次觉得分外好吃,甚至比核桃酥还好吃。原先麻花发艮,现在酥脆可口。这一来刘老八的麻花可就非同一般了,变得远近闻名。
然而,手艺是拦不住别人学的,很快刘老八就成了当年的田嫂。
刘老八麻花铺里有两个伙计,是兄弟俩,都姓范。兄弟俩在刘老八的铺子里干了十年。师傅教,用心学,师傅不教,用心瞧;从选料、发肥、和面、搓条、做馅、劈条、对条到油炸,所有做法、讲究、程序、诀窍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十年后范氏兄弟忽然对刘老八说,要辞工不干了,刘老八死活留不住,加倍给工钱也不行,只好放他们走。
三个月后,这范氏兄弟在紫竹林海大道沿街开了麻花店。而且不是一家,是两家,范兄一家,范弟一家,铺面一般大,中间隔着一个路口三条胡同。为嘛兄弟不合干一家,要分成两家,那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了。兄弟俩没闹不和,关系一直极好,常在外边一起喝酒。兄弟俩的媳妇亲如姐妹,孩子们更是常来常往。可是兄弟俩说话从来不提麻花,干活却暗自使劲,各展其能;你在馅里放桃仁瓜子桂花闽姜,我另做一根裹着黑白芝麻粒的酥条,拧在白条中间;你用油烫,我外加冰糖瓜条青红丝;你把麻花做得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我做得肥大威武,七八条麻条拧在一起,焦黄锃亮放在一个腰圆的盘子里,往桌上一摆,好赛一条五色鲤鱼,成了宴席的主角。兄弟俩彼此一较劲,共同一折腾,反使麻花在城里城外老城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吃,无不称道。
刘老八也不闲着。但他不跟范氏兄弟较劲,而是另想高招。一天,他听说山西有个专做油炸面食的师傅有一手绝技叫“看天和面”。这师傅每天早晨和面时,先要看看天气。阴晴不同,冷暖不一,用水加料不同,揉面的手法不同,醒面用时多少也不同。炸出的东西却一样,都是又黄又亮、又酥又脆,而且久放了不会疲软。刘老八听了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爷又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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