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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waiboys19小时前摘要文章41

爬上一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步行房,还是那扇水泥色的盼盼防盗门,门口的春联是一年换一副,她知道就是这里了,虽然很久很久没来过。

自从爷爷去世后,也许因为无事可做,阿婆开始学佛。倒不是听经读书,只是跟着一帮中年人、老年人到各个寺庙里烧香拜佛,卜事问卦,捐功德,办观音菩萨生日宴。起初几年她只是去庙里帮忙,渐渐地她带一些活儿回家做,纸扎鞋子、衣裳、被子、元宝,给菩萨做纸仆人,后来阿婆告诉全家,城隍爷爷收了她做干女儿了。

她要去做城隍庙的干女儿,再也不想做人世间的老母亲了。这些纸扎堆在家里简直是易燃易爆的炸药。

八十岁那年,医生说她腰椎和膝盖磨损太严重,若不想受痛就得静养。阿婆哪里能服这个软,儿子没来看她时她就偷溜出去,咬块手绢在嘴里,一步一步,膝盖里千万根针扎着疼,她扶着楼道生锈的栏杆滑下楼去。回程又多付十块钱给司机,让司机搀自己上楼。

儿子说,一辈子都逞能。阿婆回敬他,你爹一出差就是几个月,生产队里工分怎么都挣不够,屋头两个混球儿子,你来试试?你上高中那阵开始好面子了,叫了十几个同学来把家里刚做的一坛皮蛋一顿全吃光,还记得不?

柏兰来车站后面找一个“师父”。

进了门,报上阿婆的名字,任师父还记得这个孙女,脸上有和她阿婆一样的深眼窝子。谢贤群有五六年没来过了,偶尔也打过一两个电话,但任师父早已算到,是腿脚上的毛病出不来了,人也有点糊涂了,总把电话本弄丢。

屋里供桌是铁皮的,一个长条抵到墙边,供桌摆了四个苹果和四个桃子,都有些蔫了,墙上钉了支架木板摆放着香案,香灰满溢出那个陶钵。柏兰把手里提着的两个火龙果、一串葡萄和一个哈密瓜摆上供桌,问了任师父好。

任师父请柏兰在香案下的桌前坐下。“今早窗沿上吊下一只老蜘蛛,我就晓得有客要来,你肯定是为你阿婆来的,阿婆还好吗?”

柏兰眼睛红了。师父也叹气,你阿婆是个多好的人,以前给我这里出钱出力,逢年过节也要带一大堆东西过来供佛,心好,心诚……

任师父点燃一炷香,只问阿婆的生辰八字,然后进入了漫长的卜算仪式中。淡淡的蓝烟袅绕,柏兰悄声打量着客厅,地板砖已经开裂,剥落的墙皮堆积在裂缝里,一尊小弥勒佛坐在香案上笑,这样诡秘的氛围,似乎不慎踩到某块地砖就会陷入地狱中。师父头发花白,也许七十多岁,说话还中气十足。

师父摘下老花镜,摇头,大限已至,就是这几个月了,年逢癸卯,兔年木克土有灾,你阿婆怕是挺不过,唉……

柏兰再也绷不住了,想到阿婆这几年受的痛,硬了一辈子,最后却要被困死,她在那淡蓝的烟雾中呜呜哭起来。

师父眼睛也红了,姑娘,你莫哭,你来。

她把柏兰领进里面的卧室,一间朝南的卧室里安置着大观音像,净瓶中的树枝还新鲜。师父让柏兰跪在蒲团上,把愿望给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讲讲。柏兰打了个激灵,眼泪滴到了蒲团上。“观音菩萨,不要让我阿婆那么痛,求菩萨保佑她病情好转,”她又微弱地念叨一句,“要是阿婆真的大限到了,那就让阿婆没有痛苦地走吧……”鼻腔酸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

其实心里还有话没敢说出来,菩萨,要是你让我阿婆不痛,我来担这个代价都行。师父在一旁打卦,柏兰终究没有张口,她想到了打拼多年在冷锅冷灶间咽下的苦头……愧意涌起,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当天柏兰又折返养老院,告诉阿婆去任师父那里捐了些功德,还带回一瓶“药水”,任师父说喝了这个药水就会好转。

师父叮嘱柏兰,前三口盯着你阿婆喝下,如果没有吐出来,这道坎就能挺过去,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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