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谢贤群总坐在床尾的椅子里发呆,手里拿着个小黑盒子咿咿呀呀,那是孙女留给她的新款音箱,说是里面装了一百来首歌,按下按键就可以听。从前的声音汩汩涨起来,漫过418房,漫过走廊:
大理三月好风光哎,
蝴蝶泉边好梳妆,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
阿妹梳头为哪桩?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
阿妹梳头为哪桩?
这词听着熟,但不知道是什么歌,谢贤群脑袋里依稀浮出一些湿漉漉的片段,溽暑里下工,天还没黑,她跟阿甲还有众女工从各自家里拿两块玉米粑、高粱粑,一竹筒井水,拎着小板凳赶路到公社看电影。夜幕拢着热气和汗味,那脏兮兮的幕布上好像就是唱的这段词……女工之间挤眉弄眼,你捅我一下,我拧你一把,咯咯笑着……那样好的日子是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法过了!
小儿子中午过来,手里没拿家中饭盒,捏着车钥匙,满脸汗涔涔。等谢贤群吃完养老院的饭,撑着助步器慢慢回房间坐定,他给老母端了杯开水,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姨妈突然不行了,拖了四天,在等你……
啊?啥子,阿甲……
谢贤群在椅子上木了一下,转头又说,那也不稀奇,她都痴呆了这么久了。
我们今天下午去看看姨妈吧。
不去不去,有啥好看的,我不去。
谢贤群这几天眼屎有点多,刚擦干净,一会儿又从眼头汩汩流出来,她干脆就不管了。小儿子其实是个山耗子,力气不大,喊来楼下保安把谢贤群背上了家里那辆吉普车,保安背朝车门,小儿子在驾座上接应,谢贤群把着窗沿一点一点将屁股趔到座椅上,刚坐下就哎唷连天地叫,腰杆好痛,你怎么恁多事,硬要把我拉过去,不该把我拉过去的……
她一路叫唤着晕车难受,嘀嘀咕咕发着火,但车程没她想的那么长,城北一带拆的拆,推的推,重建的楼宇早就不复从前的模样。很快车停了,小儿说到了,谢贤群脑壳转不动,只模模糊糊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垮得不像样,今天上午把孙女给她买的那条绿色丝巾系上了,更像一坨干牛粪上插了几片叶子似的。要以此模样去见阿甲和一众侄子侄孙,她有点慌,想把丝巾扯下来,哪晓得打的结已经歪到脖子后头,她的胳膊根本弯不过去。
小儿扶她下车,她手臂搭在儿的肩膀上,才看到小儿的头发白了许多,但想不起小儿到底多少岁了,反正记得属龙的。自己属虎,两头猛兽总是斗。谢贤群在车门站了半分钟才缓过劲,安静下来,问,就是这里呀?
底楼的门开了大半,楼栋外面的窄坝子里,凉粉摊子和烧腊摊子卖得正好,十几年没见的油果子,也有人挑出来卖,三四个孩子蹲着玩花坛里的泥巴。此情此景,勃勃生机之中,谁又能料到那扇门后面,行将就木的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呢。
她指着那凉粉摊子说,打碗凉粉进去嘛,阿甲喜欢吃这个,莫放胡椒,燥人得很。
出来两个妇女,谢贤群觉得面熟,但坚持不要谁搀扶,自己撑着助步器慢慢挪进去。阿甲床边围了好些人,见她来,都喊“姨妈”“姨婆”“祖祖”,让出床边椅子给她坐。
两姊妹太久没见了,这几年闹瘟疫,一个动不得,一个傻了。阿甲眼睛是闭着的,盖了床红花毛巾被,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那手像晒干的苞谷棒芯子,蔫巴巴的。几十年前她们还在院坝里晒苞谷,坝子是兄弟自己挑水泥来糊的,苞谷收了,一箩兜一箩兜地抹下苞谷粒,摊到院坝里去晒。中间摊谷子和苞谷,边边角角晒点豇豆……苞谷棒子干了,堆到灶房柴堆里,弄饭拿来引火。







鄂公网安备420185020086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