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挂了电话,柏兰呆呆站在开罗骇人的暑气里,八公里外那一段尼罗河竭尽全力反射着阳光,像条扎眼的银带。今年是癸卯年,虽然这儿没有中国人的生肖……处处摇曳的矮棕榈生机盎然,与河流相映成画,家乡的护城河上也一样。
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盘子,豆角已经变焦发黑,白切鸡带着馊味。外卖是三天前点的,预估着三天的荤素搭配,点来一桌分成六盘,午餐晚餐各取出一盘加热就吃。看着盘中蔫巴的食物,她拨弄着筷子无法下口。
老虎、猪、兔子……
她瞥了一眼小腹,T恤笼罩下的那个部位没什么变化,将右手伸进衣服里摸,还是一片平原。已经验了血,结果不变,一个胚胎安安稳稳地扎在她身体里……柏兰突然就想起她六岁那年的暑假,跟几个孩子到池塘边钓青蛙,一只凉鞋落在了水中,几个孩子跑到池塘边姨婆家去借火钳,姨婆端着一碗豇豆饭,拿了一把新的钢火钳给她,又轻又巧,喊她小心些。结果那柄新火钳在柏兰手上滑脱了,也沉下了池塘。柏兰到姨婆家哭,姨婆说,莫哭,我属鱼儿,吃完饭就下去捞。柏兰揩一揩鼻涕,问姨婆,那我阿婆属老虎,她是不是大王?姨婆刮了下她的鼻子,哈哈笑,你阿婆一辈子都是大王。
那几夜都做着纷乱的梦。
发出去很多消息,也收到很多回复,柏兰脑壳里捣糨糊一样浑浑噩噩的。
大约一星期后,她翻来覆去把一条消息戳烂了,终于作出决定,一颗心犹如飘荡已久的蒲公英种子落地一样安然。
“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母体在孕育生命大约六十天时,神会往每一个子宫里注入灵魂,也就是说,生命在那一天真正成型。”
消息是同事娜达传来的。娜达是个信得过的人,获得博士学位后,教育界仍然苛刻,做大学老师只能兼顾体面和温饱,她便毅然辞职到了中企。娜达出生于有信仰的家庭,但她的姊妹们都十分前卫,大大方方追求美,露出一头秀发;她和丈夫选择丁克,酒肉穿肠过,所有魂灵与他们同在。
柏兰回答:我想了很久,决定留下孩子,留下这段缘分。如果我在开罗生产以及请菲佣带孩子,是可以负担的,幸好这里的物价不高。稳定一些的时候可以让我母亲来搭把手,一切平安后,我父母也会为这个孩子高兴。求你帮帮忙,我的姐姐,以后我会报答你。
请娜达吃饭,订在尼罗河步道的餐厅里,她们把两盘海鲜端到河边半开放的吧台上,入夜后,千里蜿蜒的尼罗河,只有零星的河段闪烁。游船来来往往,搅坏了金银色水面的宁静,音响拖着长长的怪腔怪调挑衅着岸边的缄默。
柏兰跟娜达讲了老虎、猪和兔的故事。
娜达并没有惊愕,她说,人类何其渺小,连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都太多,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你真的有勇气再往前踏一步吗?
我总觉得和两位老人的缘分还没到尽头,会延续。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就是不相信她们会离开我,尽管一人的肉体已经消亡,另一人也日薄西山。
娜达叫了辆车,带着柏兰奔向本地的香料市场。车子很快驶离尼罗河岸,从那片灯影与水雾的幻境之中出来,进入同一片大地上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充斥着沙尘、困厄和愁容的世界,路灯渐息,听说某个部门又在卖电来填补亏空。
柏兰把车窗摇下来,只想透点自然风,再无心看窗外风景。
娜达说,你选了一条路,但其实你拥有的两个选择都是荆棘之路。不说你在哪里生活,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的女人,不论是成为单身母亲,还是独身无后,都太艰难了。
你看我上次在电梯里打流氓那股劲儿,宁愿骨裂,也要把那个流氓死死揪住,出一口恶气。我和我的孩子都会有一身好筋骨来应对世上的坑坑洼洼。
娜达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巴张开半天,才说,所以今晚你告诉我老虎、猪和兔子的故事时,我便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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