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柏兰独居,此时肚子还没显出来,她必须重新排布生活。过去除工作以外,她几乎深居简出,现在每周她都邀请娜达和她的姐妹们来家里一次,有时带上各自的丈夫、兄弟,请他们在家吃饭,或者只是抱着电脑跟娜达一起做方案。她在无名指上戴了假钻戒,按电梯、取快递、跟房东打招呼时无意间伸出来,艰难地向街坊和门卫,以及在电梯里经常碰面的邻居们展示,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公司有外出任务,柏兰请司机把打着中国广告的车开到家门口,下车来等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之时,她变得怕风,一个人走在街上总觉得自己薄薄的,衣角、裤管飘起来像只宣纸糊的风筝,几颗沙粒便能穿透。开罗的秋风里有一股燥气,柏兰总要抓紧自己的衣领,微微屏息。
她每周都要上网查查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刚开始,胚胎像一棵豆芽苗,自己竟无知无觉地带着一棵豆苗飞越了千万里,带她穿过大陆、山脉、海洋和高原上颠簸的气流,那些崩塌的日子里。她,一定是个女儿,只有女儿才能与母亲紧密相连,蜷在子宫里同自己一起跋山涉水,在骇人的坟墓外面给自己勇气踏进去。现在,小苗居然长出了蝌蚪般的手脚,胎心似落豆子那样跳着,超声影像中看起来像只活泼的河豚,翻来覆去,母亲的土壤竟蕴藏着如此神奇的力量。柏兰有时还会想起贝加尔湖边的那个焦坑,雪泥混合着爆炸物,那便是彻底失去了生机的废墟。
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大哭,窗外末日般的沙尘暴和血色夕阳惹她忧心忡忡,楼下邻居装修的电钻直直戳入眼睑,扑灯的飞蛾就是死去的姨婆越过万里山川来看她……这些瞬间都会让柏兰崩溃,恍恍惚惚中,竟觉得夏末的尼罗河水开始上涨。
她也时常感到两手空空,一眼望过去这些年的脚印,后悔自己没有看顾好西伯利亚那个雪夜。如果火苗没从仓房里冒出来烧毁那片雪原,至少,她不会在这座荒芜的沙漠之城中诞育新的生命。闲时打开聊天软件,点开好多个对话框,翻一翻两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或者是对着清空过的手机屏幕发会儿呆,又退出来。去国多年,国内有些朋友还有联系,如果突然倾吐出目前的状况,屏幕另一头会是何种神色和情形……英语讲得磕磕巴巴,跟脸书上世界各地的陌生人万语千言,她心里时而驶入隧道时而滑落云端的感觉只能表达出三分,另外几分讲述的欲望早就在那磕巴中熄灭了。
她想象着七八个月后父亲母亲和阿婆知道孩子落地的情形,一定是又喜又忧的。妈妈会忍不住在好多个夜晚坐在客厅窗户旁,岸边高楼的灯影落进护城河以后,想象着柏兰一个人受的磋磨,泪水涟涟,也叹世间女人相同的苦楚……到时候柏兰会打电话告诉阿婆,这个曾孙女是姨婆投胎来的,举着手机让阿婆听听曾孙女的咿呀……那么流言或者谣言呢,也许会在今后的路途中依次排列,像沙尘暴一样跟随每个季节。想入了神的时候,她洗着澡便在那水汽朦胧中陷入忘我之境,直到电热水器上的指针飙向低温,冷水将她猛地拉出来……要么是做着饭就忘了步骤,肉和蘑菇谁先下的锅,盖上锅盖便什么都混淆了,直到厨房里焖出焦味……
锅底的油辣子烧成黑乎。酸儿辣女,她长吁一口气,确信无疑。
有一个灵魂在自己体内生长……每当她下班穿过闹市街区回家,细小的沙尘在阳光中滚滚涌来,连同那些浑圆的眼珠,毫无顾忌地注视着这个异国女人,柏兰感到如芒刺背,紧紧把公文包抱在腹前,含胸驼背地穿过车流和人群,她自少女时代始就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此刻才发现身上四处漏风。







鄂公网安备420185020086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