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山》- 中篇小说 - 作者:陈煊楠
也就是那时起,谢贤群起了成仙的心。老头子身后进了城隍庙,她自然想寻个好去处,尤其是近十年天天病痛缠身,愈发觉得做人受尽苦楚。
三
柏兰是在去年底来到非洲的。
西伯利亚的日子从十月开始枯萎,到了十二月,漫天漫地的大雪覆盖了这一方平原,在自然的伟力之中,人类的痕迹是如此微不足道,但一声叹息,一簇火苗又能轻易地划破每一个沉寂的早晨和傍晚。
仓房一间,不过是广袤雪原上的微小斑点,就那么一块血红的斑点,将她三年瘟疫时期在“苏联”的艰辛打拼都付之东流。
“苏联”是阿婆的叫法,她只认这说法,她一辈子记得。柏老头转业回乡结婚不久,组织想要派他到苏联学习。谢贤群刚怀上大儿,柏老头那时还是菟丝子,没有根基,名额很快被眼红的人夺了去。几十年后柏兰刚到西伯利亚的公司,就跟阿婆讲,到“苏联”工作去了,做了大学老师,教他们学习我们的技术。
制冰厂的两个值班工人在大雪淡季时买来一仓库的废旧家电改装焊接,倒卖出去挣点钱过圣诞节。酒精和火花引爆了存放的几十吨液态氨,睡着的白桦树应声倒下,雪原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焦坑,大张着嘴,就像销售经理柏兰的干号。她跪在郊外膝盖深的雪地里,北极圈漏下来的白夜被消防车灯浸染得鲜红,花了四五年时间一点点搭建的“贝加尔湖纯冰”项目,顷刻间化为乌有。
刚焐热的饭碗被踢翻,从凛凛雪国被踢到沙漠里,她心里的积郁无处可诉,只能暗中咬牙,要把这一局扳回来,回到贝加尔湖边。
七月的稻田十分富有,蛙声蝉鸣永不停歇,柏兰站在养老院的窗边远望,她错失了许多中国南方的风景。
柏兰一早先去了阿婆原先的住处,看看阿婆还有没有东西要拿。老城区一栋步行房的五楼,楼梯陡,阿婆还能坚持爬到八十岁那年,已是不易。客厅里那个小黄狗闹钟积了灰,柏兰把指针调到当下,“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机械的童声在空荡的老屋里撞来撞去,她呆呆地听了几十遍,再也包不住一腔泪。
来到养老院,阿婆说大腿根上那个疮结硬了,可以擦洗了。柏兰反锁上房间门,从浴室打来热水端到床边。几天前就闻到老人身上有异味了,但阿婆自尊心强,她没开口的事不好提。阿婆说摔倒那天遭惊吓,热毒就冒出来了,大腿根上长个脓疮,翻身或走路裤子摩擦一直不见好,养老院的医生讲了她不能洗澡,护工恐怕也是巴不得松口气。
柏兰帮她脱下衣物,阿婆使劲兜着的脸面一下子就垮了,内裤上的屎沫已经变成棕绿,一条狭长板结的粪便被她藏了半个月。那腐坏的臭气一蹿出来,柏兰猛地一翻手把内裤中心那团捏住,藏到别的衣物下。阿婆问咋了,柏兰说水端重了,手有点抽筋。
老人家鼻子也失灵了。
她给阿婆讲了好多工作的事,说那边人都很高大,阿婆瘪嘴一撇,我就晓得,当年你爷爷要是真去了那边学习,肯定算个小矮子。柏兰说,他们早上用大列巴泡红菜汤吃。阿婆问,列巴是啥?就是不加红糖的馒头,干一些,能放很久。阿婆问,那如果搞到五福街巷子口去卖,是不是会比红糖馒头生意还好呀?柏兰恍然大悟,哦,那生意肯定好,阿婆最聪明了。
阿婆笑得两颊油亮亮的,水肿的脸挤出更多精神来。
大医院小医院都认为八十五岁高龄的阿婆已是油尽灯枯,器官和骨头上哪里都有病,吃的药丸有些是相斥的,只能保命优先,熬不了多久了。阿婆痛得哎哟叫,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像个肿胀腐烂的大肚梨……柏兰不肯接受,她从不愿轻易低头。
就在最老的那个车站后面,三十年了,旧城区早已被人遗弃,还保留着原样。汽车班次少,人们已经不再搭乘短途、长途汽车,站里依旧有扛着行李袋的中年人,蹲在檐下吃一碗凉面,或在塑料座椅里打着盹儿。柏兰她们这一代离开了,又短暂地回来了,但车站再也不复二三十年前人群熙攘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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